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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但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所以,你们三个,一放出来,就从关中一路咬到敦煌。凉州吕光残部、西秦乞伏乾归全杀、河西走廊打通了。好,很好,真是兵贵神速,所向披靡。”

她的话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许,但殿中三人都低着头,没一个接茬。

果然,林若话锋一转:“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朝廷尚未明发诏令、陇右关中百废待兴、府库捉襟见肘的时候,擅启边衅,越境追敌,一路打到玉门关外?嗯?”

槐木野忍不住了:“陛下,非是我擅启边衅,是那吕光先增兵的,肯定是想对我部动手,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乞伏乾归亦是和他暗通款曲,若不剿灭,陇右难安,至于吐谷浑树洛干,是他主动遣使请降,和我可没关系!”

“好一个守土有责,”林若轻轻击掌,“但他们是什么人物,受了起你们三一起上?”

谢淮见状,上前一步:“陛下息怒。当时吕光与羌人勾结,欲断我西路商道,气焰嚣张。槐将军驻守秦州,首当其冲,为保商路畅通,不得不发兵击之。臣驻守凉州南境,听闻槐将军遇伏,恐其有失,方引兵驰援。郭将军在陇西,亦是为防乞伏乾归趁火打劫,才出兵牵制,谁知,谁知那乞伏乾归竟如此不堪一击,而吕光残部溃逃甚速,我军追之不及,遂……遂成席卷之势。至于吐谷浑,实是树洛干见势不妙,主动来投,非臣等有意征伐。”

槐木野立刻点头:“就是,谁知道他们那么菜,我还没上呢,他就降了!”

“对对对!陛下,那乞伏乾归实在太废物,臣凉州吕家那些兵,更是望风而逃,臣等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郭虎声音越说越小,因为看到皇帝的脸色不但没缓和,反而更冷了。

“哦?来都来了?”林若重复了一遍,“看看你们搞出来的烂摊子,关中陇右江州荆州广州都填不完,你们还打了凉州和吐谷浑,怎么不把西域漠北也一起打下来。”

……

就这样,三位大将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狗血淋头,然后扣了一年俸禄,让他们滚回家好好反省。

走出殿门时,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对视的瞬间,神情没有悔过,全是回味。

踏破贺兰山,打穿祁连山,这辈子值了!

第234章 不同的道 蜀道难啊

启元二十六年, 春。

蜀地东北,嘉陵水畔,有一座依山傍水、城墙低矮简陋的小城。

这座小城位于成都东北方,这里不到过百丈的山峦起伏, 实在算不上险要, 城头飘扬的旗帜, 并非是洗得发白的土布, 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蜀”字, 城墙上,士卒衣衫褴褛, 面带菜色, 但眼神中还算有几分彪悍之气。

这里,是“东蜀”皇帝谯纵的“都城”。

皇宫是将原本郡守府修缮扩大了些, 显得寒酸又破败。

此时,在勉强算是“正殿”的厅堂内, 一场酒宴正在进行。

主位上坐着东蜀“皇帝”谯纵,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 头裹一张方巾旧幞头, 看上去更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与“皇帝”二字实在相去甚远,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 此刻正努力挤出笑容,向坐在客位的一位青年文士敬酒。

那文士俊美优雅,穿着徐州产的细麻毛混纺的长衣——普通的手织, 出不来那么细麻整齐的纹路,手里把玩着串檀木珠串,正温和看着谯纵。

“崔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敝处简陋,无以待客,唯有薄酒一杯,还望崔公莫要嫌弃。”谯纵端起粗糙的陶制酒杯,语气客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崔霖微微一笑,举杯相应:“谯公客气了。巴蜀之地,人杰地灵,纵一时困顿,亦难掩英华。谯公能于群雄并起、战乱频仍之际,保境安民,使一方百姓免遭涂炭,此乃大德,何陋之有?”

谯纵脸上苦笑更浓,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叹道:“崔公过誉了。纵……唉,实不相瞒,我本南朝一介参军,蒙朝廷不弃,委以蜀中事务。孰料天崩地裂,建康蒙尘,主上……主上殉国,我等顿成无根之萍。范逸借天师道妖术,蛊惑人心,占据成都,僭号称制。我本欲固守本职,保境安民,以待天时,奈何……奈何部下汹汹,皆言不可无主,以聚人心……纵百般推辞,甚至投水以明心志,仍被众人所挟……”

他说到这里,神情复杂,有无奈,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

当年徐州军帮着朝廷平定蜀地,赶走范逸的天师道兵,便退兵了。

皇帝刘钧亲自到了蜀地,挑选任命官员,蜀中士族纷纷响应,皇帝却从中挑选了一些寒门来执掌蜀中军政,他谯纵也是因此上位,此事却惹得本地大族不喜,后来范逸卷土重来,打下成都府,也有他们的支持。

他本是一个小小的参军,兵乱之时,皇帝任命的益州刺史被范逸所杀,他勉强收拢官兵,与范逸交战,想要收回成都府,但朝廷却内部动荡,粮草都应支地困难,他能维持住部下不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知后来,皇帝还弄出一个祭天之变!

消息传来时,他当时人都傻了,本想投奔皇帝,报效知遇之恩,谁知还没走出,属下的蜀地官兵就表示反对离乡。

反对就反对,他大不了一个人去报效君主,谁知部将居然发动兵变,说觉得他谯纵为人谨慎和善,都信服他,愿意推举他为首领。

天可怜见,他哪有称帝之心啊!

别说徐州那位如烈日中天,煌煌耀世,就说那苻坚、拓跋涉珪、慕容缺,哪个不是人中豪杰,他这种小人物,有几条命啊?敢卷进这种风云里啊!

甚至在部下“劝进”时,他是真的跳进嘉陵水以保清白,结果被手下捞起来,硬是皇袍加身,就这样赶鸭上架当了这个“东蜀皇帝”。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有多大分量,西有根基深厚、信众甚多的天师道“大良贤师”范逸,国号“蜀”,但外界多称西蜀,东有已基本平定荆州、虎视眈眈的大宸,北边还有各种羌、氐部落时扰时叛,内部则是巴地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

徐州的报纸甚至在说他与范逸是“菜鸡互啄”,打了四年双方屁事没有,打着打着两军甚至还能一起吃饭——他有什么办法,蜀人是这样子,得过且过,大家乡里乡亲的,只要上官没死盯着,装装样子怎么了?

谁让他们两边都无力彻底消灭对方,只能在这蜀中一隅勉强维持割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苦不堪言。

崔霖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苦,不时颔首,表示理解。

待谯纵诉苦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谯公之苦衷,陛下与朝廷,皆能体察。范逸假借妖道,祸乱蜀中,僭越称尊,实乃国贼。而谯公,虽受部下所推,身处嫌疑之地,然能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使巴地百姓稍得喘息,此心可鉴,此功难没。”

他放下酒杯:“如今,南朝已灭,荆襄已平,天下大势,日渐明朗。我大宸天子,圣文神武,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内,解民倒悬。蜀中富庶之地,岂容妖道与割据长久盘踞,使百姓久罹兵燹之苦?”

谯纵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宸,终于要对蜀中用兵了吗?!

而他这个夹缝中的“东蜀皇帝”,能不能求个活路?

不至于对他放槐木野或者谢淮吧?

求个郭虎行不行?

崔霖微笑道:“用兵之道,伐国为下,攻心为上。蜀中百姓,久苦战乱,思安若渴。范逸倒行逆施,其势必不可久。而谯公,素有贤名,能得巴人拥戴,实乃蜀中安定之关键。”

谯纵心情渐渐明亮起来,说这种好听话,是不是意味着……

却听崔霖继续道:“崔某此番冒昧前来,非为他事。只想问谯公一言:可愿弃暗投明,归顺大宸,共讨妖逆,以安蜀中,以保身家,以全名节?”

还有这等好事?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谯纵努力控制住表情,但眼中的亮光和瞬间放松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他恨不得立刻离席下拜,口称“主公”。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强自按捺住,沉吟片刻,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崔霖,也是对着崔霖所代表的大宸朝廷方向,深深一揖。

“崔公……”谯纵的声音干涩又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归顺大宸,乃纵……乃臣下夙愿!只是……只是如今身处嫌疑之位,麾下将士,多巴蜀子弟,乡土情深,恐……”

“谯公不必多虑。” 崔霖打断他,语气肯定,“若谯公能顺天应人,率众归朝,便是大功一件!以朝廷惯例,过往种种,概不追究,公之麾下将士,愿从军者,可编入王师,愿归农者,可分与田亩,各安生业。绝无秋后算账之理,崔某可在此担保!”

这可是功劳!他要在陛下打蜀中之前,好好抢一块肉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范逸,跳梁小丑,末日将至。若谯公能助王师平定蜀乱,则公便是蜀中第一功臣,青史之上,必留美名。届时,公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岂不远胜于此间担惊受怕,困守愁城?”

“陛下天恩浩荡,不计前嫌,臣……臣纵,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崔公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臣本南朝旧吏,误被推戴,常怀惶恐。今得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臣愿率巴地军民,归顺大宸,为陛下前驱,共讨逆贼范逸,以赎前愆,以报天恩!”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

天可怜他,这些年他在这蜀东努力约束手下、减轻赋税、恢复生产,使得蜀东得维持一定的安稳,终是善有善报了……

崔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扶住谯纵:“谯公深明大义,实乃蜀中之福,百姓之幸,陛下闻之,必心甚慰之,事不宜迟,还请谯公速作准备,整顿兵马,安抚地方。朝廷大军,不日将至。届时,里应外合,克定成都,易如反掌!”

“臣,谨遵陛下旨意,崔公吩咐!”谯纵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中已带上了属下的恭顺。

酒宴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崔霖又细细询问了西蜀范逸的兵力部署、关隘要地、内部矛盾,以及巴地各豪强的态度。谯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示忠诚。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心腹秘密联络巴地那些与他若即若离的豪族,陈说利害,共举义旗。

……

成都,锦官城。

城墙依旧高耸,坊市依旧林立,商铺大多门可罗雀,偶有开张的,货品也稀稀拉拉,倒是那些挂着八卦旗、贴着符箓的“道观”或“法坛”前,香火却异常旺盛,烟雾缭绕,进出的人神色惶惑,或满脸希冀。

皇宫——由天师府扩建而成,如今是“蜀国皇帝”、“大良贤师”范逸的居所。宫殿修建得颇为宏伟,飞檐斗拱,朱漆彩绘,但细看之下,许多地方工艺粗糙,彩绘也显得俗艳,更不协调的是,宫殿各处,屋檐下,廊柱间,甚至御花园的奇石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经幡、桃木剑、铜铃等物,夜风吹过,叮咚乱响,夹杂着焚香的奇异味道,使得这座皇城不像人间帝居,倒像一座道场,阴森中透着荒诞。

深宫之内,一处被重重帷幔、香炉、烛台包围的“静室”中,范逸正披散着头发,身穿一件宽大的杏黄色八卦道袍,赤脚盘坐在一个巨大的、绘制着繁复扭曲符文的太极图中央,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眼窝深陷,面色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偏执至极的光芒。

他面前摆着一个紫铜香炉,炉中焚烧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混合了朱砂、硝石、某些不明药材碎末的古怪混合物,散发出刺鼻而令人头晕的气味。香炉旁,散落着龟甲、蓍草、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还有几个扎满银针、写着生辰八字的小布偶。

“天师垂怜……三清护佑……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显灵,助弟子……助朕……降下天罚,惩戒伪宸,灭其国祚,绝其苗裔……”范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双手不断掐着各种复杂而僵硬的法诀,身子随着咒语的节奏微微摇晃。

他已经这样念了一整夜。

不,准确地说,从几个月前,确切地说是从听闻大宸彻底平定荆襄,并将目光投向蜀中的那一刻起,他这种“修行”和“禳灾”就越来越频繁。

最初的范逸,并非如此。

他也曾经趁着西秦崩溃、南朝势力退缩的空窗期,聚拢信众,驱逐了南朝的守军,占据了成都。那时他也曾励精图治,整顿秩序,恢复生产,甚至学着招揽士人,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与东边的谯纵、北方的羌氐、以及潜在的强敌大宸周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蜀中虽富,但经多年战乱,早已元气大伤,内部,天师道各山头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外部,谯纵在巴地站稳脚跟,虽不强,却也难以速吞。更要命的是,东方那个新兴的大宸,崛起的速度和力量,超乎所有人想象。

当姚兴、吕光、乞伏乾归这些名字接连成为历史,当大宸的疆域和兵锋日益迫近蜀地时,范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试图整军经武,但道兵打仗,靠的是一股狂热,野战或可一搏,守城、攻坚、持久则非所长。他试图联络南中的蛮族,或北方的羌氐,许诺共抗大宸,但收效甚微,他也曾派出使者,向大宸称臣纳贡,企图获得喘息之机,但大宸朝廷是只冷淡地退了回来。

挫败、无力还有对未来的恐惧,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天命”?

为何道法无边,却连一个小小的谯纵都收拾不了?

为何三清不佑,让那伪宸日益坐大?

于是,他只能求于诸神。

从最初的早晚课诵、祈福禳灾,逐渐发展到大规模的斋醮、炼丹,乃至如今的“请仙兵”、“下诅咒”。他召集了大量所谓的“有道之士”、“神通之人”入宫,终日探讨长生之术、呼风唤雨之法、驱神役鬼之能。

朝政已交给几个还算靠谱的弟子和旧部去打理,反正也打理不出什么花样。

军事必须找道兵符水护体,求天兵天将相助,否则,他没有一点信心和徐州军对拼啊。

他只要能通过更高深的道法,请来更强大的“仙兵”,或是那女人下最恶毒的诅咒,就能扭转乾坤!

为此,他耗费了巨量的钱财。宫中的用度可以省,军队的粮饷可以拖,但做法事的香烛纸马、朱砂丹砂、作为祭品奇珍异兽、方士的供奉,决不能少。赋税于是一加再加,各种名目的“道捐”、“法捐”多如牛毛。

百姓被强征去修建更加宏伟的法坛、铸造巨大的神像,田地荒芜,市井萧条。稍有怨言,便被指为“心不诚”,会“冲撞神灵”,轻则鞭挞,重则下狱甚至处死,家产充作“法用”——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都过得那么难了,那些百姓,凭什么过得安稳?

“陛下,陛下!”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静室外响起,是他的大弟子,也是目前实际处理政务的张元。

范逸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厉色一闪,咒语被打断的愤怒让他几乎要暴起。

“何事惊扰朕沟通上界?!”

张元隔着门,语气急促:“陛下,边关急报!白帝城、鱼复等处,发现大量可疑船只集结,似是伪宸水军,北面剑阁、葭萌关也有军情,说看到大队人马调动,旌旗招展,疑似伪宸大将郭虎旗号,还有……还有南充的谯纵,忽然尽起兵马,号称三万,三面皆有警讯,恐是伪宸大举来犯了!”

他踉跄着站起来,因为久坐双腿发麻,差点摔倒,扶住香炉才站稳,深吸了一口气:“传令各处关隘,谨守城池,朕即刻开坛作法,请六甲神兵下界,助我破敌,伪宸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

启元二十六年,夏。

成都府东南连,龙泉山一带,一场战斗刚刚结束。

此刻,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他们衣衫杂乱,大多头 裹黄巾,或身着绘有八卦、云纹的简易号衣,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长矛、朴刀,甚至还有农具,许多人脸上、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抹着扭曲的符文,此刻已被血污和尘土糊得看不清。他们死状凄惨,多数是被战马撞飞、践踏,或是被锋利的马槊、长刀砍倒,很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狂热与狰狞,与死亡的惊恐痛苦交织在一起,表情诡异。

而胜利的一方,阵列依然严整,他们人数约一千骑,人披玄甲,马挂具装,就连战马的面帘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是大宸北路先锋军中的一支精锐铁骑,奉命扫荡成都外围,清除天师道军的据点。

在距离战场约一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一行人正静静地俯瞰。为首一人,是位女道,看上去四十许人,她身着青色道袍,容貌清丽,头戴芙蓉冠,衣饰简洁,唯有手中一柄白玉拂尘,显出几分不凡。

“看清了?”她开口,将弟子们从震撼中唤醒。

“师、师父……”一名女弟子声音发颤,“那些道兵,他们就这么冲上去了,脑子被拿去献祭了?”

“师父,他们冲锋前,那些祭酒打扮的人,似乎举行了某种仪式,给士卒们喝了符水,撒了符纸……”另一名弟子道。

“嗯,”陆妙仪点点头,“这便天师道一脉的‘道兵’之法了。以符水、咒语、仪式,激发人心中的狂热与无畏,或辅以某些能令人亢奋、减轻痛感的药物,使士卒暂时忘却恐惧,盲目前冲。此法或有小效,用于突然袭击、打顺风仗,或可震慑无知之敌。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她转过身,面对众弟子:“你们记住,也回去告诉所有妙仪道的祭酒、弟子,将今日所见,所思,记入道书,传之后世,以为警诫!”

弟子们神情一凛,纷纷躬身:“请师父教诲!”

陆妙仪手持拂尘,遥指山下那些玄甲骑兵,又指了指那些黄巾尸体,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妙仪道,尊奉神明,探究天地至理,修持身心性命。神明予我辈智慧,是让我们去学习、去理解、去运用这世间的规律与力量,无论是天地造化的伟力,还是人心社会的法则,亦或是这锻铁成甲、驯马为骑、列阵而战的‘术’!”

“我妙仪道,绝不效此愚行!”她斩钉截铁。

“弟子谨遵师命!” 众弟子心悦诚服,躬身应诺。

第235章 北上 一个学生的心路

启元二十七年, 早春。

交州郡治,升龙府。

做为广州更南边的城池,这里的四季极不明显,城外一望无际的甘蔗田在春日下泛着翠绿的光泽, 风吹过, 绿叶如海浪般起伏, 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甘蔗林的芬芳。

阮文和站在自家田埂上, 看着雇工们挥汗如雨地砍伐着成熟的甘蔗。粗壮的蔗杆被利落地斩断, 削去顶梢和叶片,捆扎成束, 再由健牛拉着的板车, “吱呀吱呀”地运往远处的糖寮,那里, 巨大的石碾在牛力驱动下缓缓转动,将甘蔗压榨出清甜的汁液, 再经过熬煮、搅拌、放凉, 最终变成红褐的糖块,装入特制的木桶或陶罐,等待着远行。

阮家是升龙城左近有名的“蔗寮主”,拥有数百亩上好的蔗田和两座颇具规模的糖寮, 阮文和是家中幼子, 上面有两位兄长打理家业,他自小聪颖,被父母寄予厚望, 送去读书,希望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但是中途朝廷突然没了, 但好在那时中原王朝新的真龙已然出现,有席卷天下之姿,他又才七岁,父亲重金买了新的书本,并且和升龙城的富户们一起凑钱修了书院,期盼了一年,终于请来了三位愿意过来教书的老师。

他也争气,十四岁便过了县学的结业考试,且一骑绝尘,三位老师都觉得可以去淮阴考考书院,正好交州是新附之地,也有专门的录取名额。

正好,一位老师教了六年,也要回淮阴去升职了,他可以同老师一路前去。

回想到这里,阮文和那颗年轻的心全然没有要离家的悲伤,只有去远方干大事的憧憬!

那可是中原正统的都城啊!

“阿和,行李可收拾妥当了?”父亲阮福拄着拐杖走来,虽是询问,眼中却满是自豪与不舍,儿子要北上数千里,去帝都淮阴参加大考,这是阮家从未有过的荣光,他最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拜访旧友,上门告知旧友们家里的幼子要远行了,为什么远行呢,当然是考太好了……交州郡学的魁首呢……

“阿爹,都收拾好了。”阮文和恭敬答道,他年方十五,身材不高,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常年在田间走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去广州的陈家糖船明日启航,师长们已与船主说好,搭乘他们的船北上,先去广州,到杭州再转内河船入长江,直抵淮阴。路上有陈家照应,安全无虞。”阮文和说,听老师说,升龙府没有直达淮阴的客船,只能转船。

“好,好。”阮福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这些银钱你带上,穷家富路,莫要委屈了自己。到了淮阴,安心备考,莫念家中。你大哥、二哥会将糖寮打理好,你若能金榜题名,便是对阮家最大的回报。”

“儿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母兄长期望!”阮文和接过银钱,深深一揖。

次日清晨,红河码头,舳舻相接,阮文和告别了送行的家人,和老师一起踏上了一艘专运糖货的“广源号”货船。

这是一艘体型不小的海船,有三张三角硬帆,船身用上好的铁力木制成,坚固耐用,听说花了整整两千贯。船舱里堆满了密封好的糖桶,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同船的除了船主、水手,还有几位同样北上经商或探亲的交州、岭南商人。

“广源号”扬起风帆,顺着红河入海,然后向西沿着海岸线航行,这是阮文和第一次远离家乡,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起初的新奇过后,是漫长的颠簸和晕船不适,只能和老师一样在船舱里躺尸体。

老师居然也不习惯航海啊?

“废话,我们又不是水师学堂毕业的!”青年老师翻了个白眼给他,“本来还想让你在船上背书学习呢。”

……

数日后,船只抵达广州港。

当那座巨大的港口城市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阮文和惊呆了。升龙城已是交州州治,但与眼前的广州城相比,简直如同村寨。港口内,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数不清的大小船只进进出出,有尖头阔腹的福船,有高耸如楼的广船,有造型奇特、挂着异国旗帜的蕃舶。码头延伸数里,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或从岸上装船。

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腥味、浓重的干香料味、还有炎热天气的捂发的汗水味,路上还有各种人声、车马声、号子声,喧嚣而充满活力。

阮文和随老师下船,在码头附近的市舶司关卡办理航海文书——船只进港都要登记上税的,也要点查户籍,以防非法入境。

他顺便在港口集市逛了逛。

市城上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蔗糖,不仅有交州来的,还有闽地、岭南其他地方的,糖香弥漫。更让他惊奇的是其他货物:一捆捆灰白色、带着弹性的“灰胶”,据说来自更南方的岛屿,是制作车轮、水囊、雨具的好材料;一袋袋散发着辛辣香气的胡椒、丁香、豆蔻,来自遥远的吕宋南边的“新屿城”;还有色泽鲜艳的苏木、檀香木、象牙、珍珠、玳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海商驿站里,更是有肤色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的波斯、大食商人,甚至有身着纱丽、眉心点着红痣的天竺女子……各色人等穿梭其间,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言语各异,却奇异地能通过手势、算盘和有限的几种通行“蕃话”达成交易。

“这便是四海通衢,万商云集么……”阮文和喃喃自语,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书本上读到的“市舶之利,富甲一方”、“涨海声中万国商”,此刻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这是何等雄伟的南方巨港啊!

“看够了就走吧,你也买不起。”老师在旁边唤他。

……

离开广州,继续沿海北上。十数日后,船只驶入了更加繁忙的泉州港。

老师说,泉州则是“南北襟喉、海疆中枢”,海上远航行风险很大,所以,北上和南下的货物很多会在这里中转。

这里的港口规模不逊于广州,但船只类型更加多样,阮文和看到许多载着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的船南下,在此与南洋来的香料、珍宝、硬木,以及从泉州本地出发、前往流求、倭国、高丽的船只交汇换货,再返航。

码头区店铺林立,客栈、酒楼、货栈、车马行鳞次栉比,更有许多专门为海商服务的“牙行”、“银铺”、“船具坊”,他甚至看到了挂着“海事测绘所”、“海图局”牌子的官署,以及一些教授航海、测量、外语的民间学馆的招幌。

“泉州乃朝廷新设之‘市舶总司’所在,统管南海、东海贸易,又是南北海船中转之地,自然格外繁盛。”他的老师捻须道,“听说朝廷有意在此建更大的船厂,造能远航西洋的巨舰呢。”

阮文和听得心驰神往,他原以为读书科举,入朝为官,便是唯一正途,如今见这海疆气象,方知天地之广阔,功业之途,未必只在庙堂之上。

在泉州补充了淡水给养,“广源号”继续北上,又是十日后的黄昏,杭州湾在望,在靠近入海口的一处港湾内,他看到了数艘比“广源号”庞大数倍、船体修长、线条流畅、悬挂着玄底龙旗的巨大战舰!它们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如同沉睡的巨兽,船身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是朝廷的‘镇海’级大战舰,”老师的语气中带着敬畏,“听说一艘就能载数百士卒,数十门重炮。这几年东海、南洋的海盗倭寇,可被它们收拾得不轻。”

阮文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战舰,心中某个念头变得清晰而炽热,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港湾另一侧,一片规整的房舍,高高的旗杆上飘扬着旗帜,隐约可见“大宸杭州水师学堂”几个大字。

学堂临水而建,码头上正有一些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在进行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随风传来。

“那里便是水师学堂?”阮文和忍不住问。

“正是。”老师点头,“朝廷办的,专教航海、操船、水战、测量、制图,还有番语、算学。能进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儿郎,学成出来,至少也是个水师小尉,若是立了功,前程不可限量。里面还教天文的学问,能知风雨,测星象,厉害得很。”

阮文和的心顿时怦怦直跳。

海军!

驾巨舰,御长风,破波涛,靖海疆!

这与他熟悉的田园、书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如此令人神往,他想起在广州、泉州听到的关于海盗劫掠商船、袭扰沿海的传闻,若是能加入海军,扫荡那些匪类,保商旅平安,卫海疆靖宁,岂不比埋头故纸堆更有意义?

“大考……若是能考上,或许……”他心中暗想,听老师说过,若真能考入,将来就有机会进入这水师学堂,甚至登上那威风凛凛的战舰!

在杭州,阮文和与老师告别了“广源号”和友善的船东,换乘一艘开往长江的内河客船,客船沿运河入长江,然后又入运河北上。

这一段旅程,又是另一番风光。

长江的浩瀚,比红河更甚,江面宽阔,烟波浩渺,百舸争流,两岸平畴沃野,村落星罗棋布,田亩整齐,农人劳作其间,沿江港口城镇,无不人烟稠密,市肆繁华。阮文和看到江面上有官府的漕船满载粮食北运,有商船载着各色货物穿梭,有客船搭载南来北往的行旅,更有水师的巡逻小艇不时驶过,旌旗鲜明。

更让他触动的是沿途所见百姓的生活,虽然也能看到一些贫困的迹象,但整体而言,人们脸上少有菜色,衣著虽不华丽,却也整洁。孩童在岸边嬉戏,老者在树下闲谈。码头上,力夫搬运货物,虽辛苦,却也有序,能听到他们用各种口音交谈、说笑。田野里,春耕正忙,水车吱呀,一片生机勃勃。这与他在交州时听闻的早年战乱流离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这便是天下一统后的气象么……”阮文和凭栏远眺,心中充满了对帝都淮阴的憧憬。

半月之后,客船终于驶入了淮水,并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缓缓靠上了淮阴城外的巨大码头。

淮阴!天下之中,帝国心脏!

码头的繁忙程度远超广州、泉州,但秩序井然,不同功能的码头区泾渭分明,客船、货船、官船各安其位,广州泉州都不多的吊索绞盘在这里几乎每个泊位都有,甚至还是铁做的!!

阮文和感觉牙都疼了,什么大户人家啊,居然用铁做的吊杆!那些“起货机”,正将船上的沉重货物轻松吊起,卸到岸上,而且停靠的时间短的让人害怕。

上岸后,办理了文书,再往前走,城墙巍峨,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阮文和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淮阴的土地。

他在老师的带领下,找到了专门接待各州赴考学子的“贡院驿馆”,驿馆规模宏大,住满了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年轻学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紧张和些许疲惫。

然后老师便将他无情地抛弃了,说他每天东问西问烦死个人,船上都没地方躲,如今终于可以摆脱他了。

不,老师不要走,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

休整一月后,大考之期至。

考场设在城东新建的“试院”内,考试分三场,每场三日,内容庞杂的让阮文和头皮发麻。不仅要考文章赋策论,更有大量数算、地理、律法、财税、甚至还有简单的格物、水利、农工常识,许多题目,是他在交州州学里闻所未闻的。尤其是那些涉及北方政务、最新法令、以及具体实务的策论题,让他这个南方学子倍感吃力。

他竭尽全力,搜肠刮肚,将平生所学,以及一路北上的见闻思考,都倾注于笔端。然而,走出考场时,他只觉得浑身虚脱,脑中一片空白,许多题目,他答得并无把握。

放榜那日,试院外人头攒动。阮文和挤在人群中,心跳如鼓,目光在巨大的榜上急切搜寻。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籍贯和名字,排在三榜靠后的位置。

噫!我中了!

他一阵狂喜,几乎要跳起来!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一榜和二榜前列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去向——算学科、营造司、水师学堂航海科、市舶司理税处、“织造司”……这些都是炙手可热的专业啊,尤其是“水师学堂”,看着就让他心头一热。

然而,轮到他自己,名字后面却只有简单的“乙等,归书部候选”几个小字。

这意味着,他未能达到那些热门“专业”的分数线,只能归入普通的“选调”行列,等待书部将来酌情分配……

一瞬间,阮文和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

我的水师学堂、巨舰海洋、靖海疆、拓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