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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文笃 45531 字 7个月前

第22章 【我后悔了】

邱一燃终于看见了黎无回。

二零二四年最后一天, 她原本想开车回出租屋,却不知不觉再次开到高铁站附近。

那时高铁一列列离开,又一列列抵达, 她在穿梭的高铁列车外听完整个播客,听到黎无回对每一个在听播客的人说——新年快乐。

之后她又在这里停留许久,才驱车离开。从那一天起的每一天,仿佛中了魔咒, 她都会驱车到高铁站附近徘徊。

就像她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时那般。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想等到什么, 想看见什么……

直到她此刻转身, 看见黎无回。

人潮拥挤, 将高铁站衬托得很繁华, 它原本简陋到只有两个检票口,此刻却像是离别电影中搭好的一幕。

而黎无回始终注视着她。

这个时候她感觉,这个人很像海平面中明亮的灯塔,照亮她无法辨析的方向。

黎无回从这些人群中缓慢浮现, 穿过很多人,挤过很多人,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然后走到她面前, 目光下落, “你在这里等我?”

“算是吧。”邱一燃没办法否认。

毕竟黎无回从来都直言不讳,连句寒暄和伪装都没有。

“那如果我再也不来了呢?”黎无回今天穿得和她们初次见面那天很像。

看起来不太厚的棕绒大衣,墨绿色开衫毛衣。

敞着领口,没有戴围巾。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问邱一燃, “难道我不来你就打算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不会。”邱一燃摇头, “等几天就不等了。而且,我也不算是在等你。”

她简洁地说完, 然后环顾四周,“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在高铁站徘徊的那几天,邱一燃以为自己不一定是在等黎无回,不然她为什么没想过打电话联系对方?

可等真正看见黎无回的那一秒,她发觉自己的确有话要说。

她们来到站外新建的某个公园。

这天的阳光很漂亮。

很多人都跑到公园晒太阳,人们将自己晒干,储存能量,撑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她们在其中行走,影子变成最不起眼的细细两条。

邱一燃的步子仍旧比常人要慢上几步。

中途黎无回像是发现这一点,不经意地问,“腿还痛吗?”

“今天不痛。”邱一燃说。

“那就是过去那几年痛过很多次了?”黎无回敏锐地抓住她的漏洞。

邱一燃滞住脚步。

她低着眼,觉得自己也没有欺骗黎无回的必要,

“有时候吧,但不频繁。”

说着,像是为了自证,她稍许加快了脚步。只是这样左腿裤脚快速摆动着,看得出其中很空。

她稍一低头——便发现这个漏洞,于是忽然因为窘迫而沉默。

窘迫不是因为残缺,是因为已经过去三年,她还是试图在这件事上逞强。

“走慢一点吧。”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窘迫,黎无回在身后喊住她,“我走不快。”

邱一燃知道自己的逞强还是被黎无回拆穿。

等黎无回走上前来,她强调,“你不用特地照顾我。”

“谁照顾你了?”黎无回否认,“我冬天容易脚冷,难道你不知道吗?”

邱一燃下意识去看她穿的短靴,“那是因为你冬天睡觉还喜欢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去……”

话说到一半,她心悸地停住。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现在应该说的话。

她再次强调自己要牢记这一点。

然而下一秒,她就对上黎无回微微眯起来的视线。

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继续说啊?”黎无回轻笑,“你怎么不说了?其实我现在也还是喜欢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去。”

邱一燃不说话了。

注意到旁边有空了的长椅,她温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黎无回也跟着她在旁边坐下来。

风刮着太阳,落到她们两个腿上。邱一燃思忖片刻,还是主动开了口,

“你……你这几天还好吗?”

“连你都知道了?”黎无回说这句的时候也在笑,像是完全不为此感到受伤,

“我在大庭广众下被泼了桶冰水,还被拍下来到处传播最后上了热搜的事情。”

“我之前……车上有几个客人,她们在讨论这件事。”邱一燃说着顿了几秒,才有些犹豫地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泼你?”

实际上她第一时间就看到这条消息,但新闻里并没有通报太多。

媒体和舆论的视角很狭窄,都将这件事的关注点落在受害人黎无回身上,而并不是“加害人”。因为“加害人”是素人,所以需要被保护。

这几天,邱一燃也有好几次想过去打电话询问状况。可她每一次拿起手机,却又都放下——就像过去三年,每当她知道黎无回身上发生的不好的事情,所做的那样。

黎无回为人处事张扬直接,这也为她招惹来了许多本不该来的麻烦。

“大概是因为我是坏人吧。”黎无回冷不丁说。

“什么?”

“既然她不喜欢我,厌恶我到要往我脸上倒冰水的地步……”

黎无回眯起眼,像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就像是在叙述某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证明我在她的视角里是坏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邱一燃皱眉。

她不太能接受黎无回这个结论。

然而黎无回却没等她继续开口,就先说了一句,“我没事。”

日光泼到眼皮上,邱一燃喉咙像是被固体化的阳光堵住,她低着睫毛,知道自己的表情恐怕变得不太好看。

黎无回却突然笑了,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在巴黎让我过得不好的事情,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

“邱一燃。”

黎无回明明嘴上这样说。

却又像是为了让她不要继续说这件事,又主动提起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你要每件事都要来问一问我吗?”

邱一燃口舌发涩。

三年过去,黎无回的确是变了很多。

以前,邱一燃总觉得自己在对关于黎无回的事情上无所不知。

而如今,黎无回就在她面前——而她的笑容下包含着太多她不知道、也无从得知的东西。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为黎无回做些什么,她也没办法真的如同黎无回所言,每件事都去插手。

于是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远处山丘中有列高铁飞驰而过,划开她们的沉默,她才缓缓开口,

“从巴黎出发,转机两次,又从省会坐高铁才能到。我没想过,你竟然还愿意过来这么多次。”

“我也没想过。”黎无回说,“从巴黎出发,转机两次,又从省会坐高铁才能到……”

然后看向她,她们中间隔着太阳下像是在发光的灰尘,

“你为了离开我身边,宁愿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躲着。”

邱一燃怔住。

她没想到黎无回会这样反问。

也没想过,她听到这句质问,竟然也没有感觉到多沉重,更多的只有迷惘,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来的,那时候好像脑子里装了很多事,又好像是空的,迷迷糊糊地,就已经到了这里。”

“9267公里。”黎无回突然说。

“什么?”

“离巴黎9267公里。”

“只有9267公里?”邱一燃呢喃,“原来也没有我想得那么远。”

“其实很远。”黎无回笑,“因为这只是直线距离。”

“也是。”邱一燃说。

“你听到了吗?”在邱一燃沉默之际,黎无回又开了口。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列车声响呼啸而过,太阳似乎要沉到她们眼皮上,隔着那些单薄到像是在摇晃的日光,黎无回径直地望向她,然后一句一句地说,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都会永远爱我。”

几乎是在黎无回开口的那一瞬间,邱一燃就强迫自己避开了视线,她没有办法听着这些话,直视黎无回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黎无回播客中说的内容,当然,也是她们当初的结婚誓词。

是了。

黎无回不是躲着藏着的人。

她做什么,说什么,都必定要让对方知道,哪怕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

邱一燃不知道重新听到结婚誓言时,到底该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勉强提起嘴角,被空洞的痛苦所裹挟的表情,有没有让黎无回觉得好过些。

但她的确是听到黎无回笑了。

在她将自己的掌心掐得发红以后。

黎无回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不像是大仇得报,也不像怨恨被发泄,而像是一种空白的虚无。

“既然当初结婚能这么虔诚……”然后,她对她说,

“那么离婚至少也应该再认真一些。”

黎无回用眼神刺痛着她,“不是吗?”

“这几天我也有想过,”邱一燃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艰难维持平静,而后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是对的,当初我是做错了,我不应该抛弃你。”

听到邱一燃承认自己做错,黎无回并没有觉得有多好过。

当时每一个知道邱一燃离开她的人,都劝她,分手永远都是单方面的事情,不需要她同意,也不需要她接受。

但黎无回就是固执地觉得——她和邱一燃之间,就是不能够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

“我应该和你好好结束,把所有我欠你的事情都做完,或许这样,我们之间才不会闹得这么难堪。”邱一燃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决定全盘托出。

然后她脸色苍白地看向黎无回,语速很慢地说,“所以,我愿意跟你去巴黎。”

这个决定对邱一燃而言很艰难。

——黎无回比任何人都更深知这一点,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如释重负。

“但是,”说到这里,邱一燃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黎无回却注意到她空落落的裤管,突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第一,路途中所花的一切费用都平摊。”纵然这件事很荒诞,邱一燃的思绪却很清晰。

但黎无回却没有马上答应。

邱一燃也知道黎无回在犹豫什么,主动开口,

“这几年我在这里开销不大,而且我平时不怎么花钱,所以其实……其实是有点存款的,你不用担心我。”

“而且……”

她说得很慢,也几乎不容置疑,

“而且我们毕竟是去离婚的,没必要让你独自负担所有费用。”

黎无回看着她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她知道在这件事上邱一燃有多想要跟自己划分界限。于是她没多说什么,只点头同意,“可以。”

“第二,到了巴黎,我们就直接去离婚,绝对不拖泥带水。”

未知的旅途很漫长,邱一燃不希望在路上发生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于是她需要在出发之前下定决心。

这不是要求黎无回。

是要求她自己。

听到她这条要求,黎无回也笑了,然后没有犹豫地点头同意,

“可以,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三,”邱一燃终于抬眼直视着黎无回的眼睛,为了表示这条要求的重要性,她甚至用上了第三人称,

“无论路上发生什么事情,黎无回都要保证,率先以自己的生命优先,绝对不要为了救邱一燃牺牲自己。”

毕竟是开那么远的车,途径那么多国家,她们又只有两个人,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邱一燃之前之所以不想答应,就是觉得这个选择太疯狂,面临的危险因素也更多。更何况,她们之前的那次事故就是在旅途中发生。

所以,她不希望如果再次发生那种事情——黎无回为了让自己不亏欠她,在那种时候抛弃自己的性命。

当然,邱一燃希望这只是她多想。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对于她的多想,黎无回的回答很直接。

说完之后,她看到邱一燃像是仍旧不太心安的表情,于是补充,“但如果发生……”

“我尊重你的第三条意见。”

三条意见都说清楚,邱一燃松了一口气,“那我们——”

“不过这些全都是对我的要求。”黎无回打断了她,“这不太公平吧?”

邱一燃愣住,“那你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黎无回说,“无论发生什么状况,吵架也好,闹翻也罢,都不可以半途而废。除非死亡,否则都一定要到达终点。”

这确实符合黎无回的想法。邱一燃沉吟片刻,刚想点头——

“不对。”

黎无回却又推翻了之前的说法,“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带着你到终点。”

她说得很直接,也不避及什么,“啊——还有……”

状态很轻松,“或者是我死了,你也要带着我回到巴黎。”

这句话听着有些可怕。

但邱一燃觉得,或许黎无回真的能做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希望——

她们能完整无缺地到达巴黎,并且干脆利落地离婚。

“好吧。”邱一燃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继续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说吧。”黎无回并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反而反问她,“你就这么想要和我离婚?”

这句话落。

黎无回能看到邱一燃有些慌张地张了张唇——似乎想要回答,却又在其中飘忽游移,于是干脆选择沉默。

以前的邱一燃从不会出现这种反应,像是被关在罩子里,情感和思维都变得极为迟钝。

黎无回不想看到邱一燃变成这样,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邱一燃能回到从前。但过去几年的经验表明,她从来都对此无能为力。

她们就像已经走进一个迷宫,于是在其中变得彷徨无措。迷宫将她们完全变成另外的模样,使得她们从亲密无间中生出不满,自责,甚至互相憎恨……她们溺在其中,却又始终找不到出口。

黎无回看着邱一燃,她的确怒其不争,又怨其残忍,但每次看向邱一燃落寞灰败的眼,她的怨和怒就都会变得不彻底起来。

于是她阖了阖眼,“你应该都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出发之前我再来找你。”

“你要走了吗?”

邱一燃从慌乱中缓过来,她记得黎无回不久前刚从高铁站走出来,

“你不是刚刚才到高铁站吗?”

黎无回“嗯”了声,

然后她在阳光下站起来,影子盖到邱一燃的影子。

“我也需要准备很多事。”

邱一燃了然——

要抽出一个月甚至以上的时间完成这段旅程,黎无回要处理的事情,只会比她更多。

她知道黎无回要做这样的事情同样也很困难。于是她没多说什么,只沉默着送黎无回进入高铁站。

那时她再次意识到从这里离开,黎无回要坐一个多小时高铁,再转机两次,才能回到巴黎。

目送黎无回离开后,她打开车门,却收到一条短信——

【我的酒壶忘在酒店了,你有时间能帮我拿一下吗】

酒壶?

所以黎无回是专门过来拿酒壶的?

那她刚刚为什么不说自己要去酒店?

邱一燃迟钝地想——

如果刚刚黎无回提起的话,她是完全可以再送她去一趟酒店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手心一振,下一条短信蹦了出来——

【反正我们会再见面】-

她们之后就都没有再见面。

邱一燃去酒店拿了黎无回的酒壶,然后就开始为这一趟荒诞的旅途做准备。

她在这段时间先去看了医生,确认只要中途得到足够的休息、养护,在出现意外状况时及时治疗,她的情况还是能支撑这么漫长的自驾旅途后……

她放下了心。

再之后她很担忧地去看了自己的账户余额,其实两年下来她的存款也不算多,以她这个身体,开出租车根本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平时的医药费开销就已经很大。

这两年在这边,她根本存不下来多少钱。现在这点余额,就算和黎无回平摊,恐怕也不够。

犹豫间。

她不得不拿出了另外一张卡,这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

是当初她出国之前,林满宜偷偷塞给她的卡——里面是从她住到林满宜家里起,她父母每个月给她打过来的生活费。那时她才知道,她在林满宜家里住了那么多年,而林满宜从来没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

再后来,邱一燃自己能赚钱后,就把在出国初期用的那笔费用全部填了回去。

只是现在……

邱一燃愣愣看着里头的余额。

她心思沉沉,把银行卡退了出来。

然后就开始准备车的保养,给公司的报备以及各种入境资料。

她们打算从新疆霍尔果斯口岸出境,然后从哈萨克斯坦到俄罗斯,途中经过好几个欧洲国家,最后再到达法国。

其中涉及的出入境资料很多。

于是在出发之前,邱一燃还在茫市过了个除夕。

除夕夜,卫子柯邀请她去吃年夜饭。

这是卫子柯每一年都在做的事情,只不过邱一燃直到今年才答应。

卫子柯和她姑母住在城郊的自建房,邱一燃提着果干八宝粥和红参上门,被卫子柯姑母热情地送还了一箱牛奶和沙糖桔。

来到茫市之后的头一次,她在这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饭后,卫子柯姑母在看春节联欢晚会,她们跑到河边等着看除夕烟花。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犹豫再三,邱一燃还是说了。

“出远门?”卫子柯在剥花生,听到这话,琢磨了一会,笑起来,

“我就说你怎么今年突然愿意过来和我们吃饭了,原来是要走了啊。”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邱一燃解释。

“行了。”卫子柯摆摆手,让她别解释,“所以你要去哪?”

“去离婚。”邱一燃言简意赅地说。

她原本以为,卫子柯听了这话会很惊讶。可没想到,卫子柯竟然只是点点头,“我就知道。”

她一口气把剥了的花生塞进嘴中,噼里啪啦地嚼巴着,头上的兜帽被风吹得摇摇摆摆,“上次你问我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是跟我那天在你家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人吧?”

卫子柯一针见血。

邱一燃自己却迷茫,“你都知道?”

“看你最近的状态就知道了。”卫子柯语气轻松。

河边风大,吹得兜帽扑簌簌作响。她侧脸,便看见邱一燃郁气沉沉的眼——

其实能和邱一燃认识,也实属偶然。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人太孤僻,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平日里死气沉沉地躲着人,不和任何人产生联系,像是飘到这里来的一片落叶。

后来偶然间她看到邱一燃的假肢,又觉得这个人真可怜——腿都断了还跑到这里来,像是被人抛弃了,又像是自己抛弃了谁,只身来到这么个小地方,仿佛全世界只有这里才能容得下她。

大概是几个月前,卫子柯送客,到邱一燃家楼下,原本想上楼去打个招呼,也想看看邱一燃是不是又不开灯像个鬼影那般在屋子里坐着。

结果刚一下车——

她就看到邱一燃扶着个女人坐在树边,然后将出租车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再捡起女人的高跟鞋和包,将昏昏沉沉的女人送进出租车。

那时她问邱一燃这是谁。

邱一燃一瘸一拐地踏着水洼,低头随意笑笑,跟她说——算是朋友,分过手的那种。

从那时起,卫子柯就知道——

邱一燃大概是快要离开这里了。

“我很高兴。”回忆结束,卫子柯很欣慰地说,“你能离开这里。”

“离开?”邱一燃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没有要离开这里,最多三个月,就会回来。”

“你还要回来?”卫子柯不太理解,“这里有什么好的,住得不好吃得也不好,冬天冷夏天潮,像我们这种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的人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我觉得这里很好。”听到卫子柯贬低自己的家乡,邱一燃笑起来,但她的脸色被河风吹得很白,于是笑容也显得很苍白,

“生活很平静,没有什么压力。”

“这种平静有什么好的?”

“这种平静,已经是让我觉得最不痛苦的一种方式了。”邱一燃轻轻地说。

接着,像是警告,或者是承诺那般,她又强调了一句,

“总之,我会再回来的。”

“如果你想要平静,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出远门跟她去离婚?”卫子柯不解地问。

邱一燃觉得卫子柯很敏锐。

说实在的,她也觉得自己和黎无回之间很混乱。

而这种混乱并不是出于她们的分开,而是出于当初那场事故——

事故让邱一燃被截肢,却也让黎无回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场事故改变了太多,也让本来应该纯粹的她们之间,多了很多剪不清理还乱的东西。

分开之前,邱一燃试了无数次,想要解开这团乱麻,想要回到从前。但每一次,她都以失败告终。

时至今日,她仍旧没有办法解开。

以至于她们如今分开三年,中间隔着十几个国家,也还是牵扯着那场事故的遗留物。

“她总是觉得亏欠我。”良久,邱一燃终于开口,回答卫子柯的问题,

“这种想法会让她很痛苦,不管是和我在一起,还是和我分开。”

她注视着黑沉沉的河,瞳仁同样也很黑,像是能看清一切却始终都无能为力。

于是才变得那么痛苦,

“而且她本来就是不擅长也不愿意接受分离的人,分离对她来说是背叛,但她同时又没办法不对我感到亏欠。”

“所以她很矛盾,所以她现在过得不好。”

然后邱一燃笑,语气明明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而我的目的,是为了让她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不再为我感到亏欠,然后彻底接受我已经背叛她的这个事实。”

就像当初她为她取的那个名字那样——无怨无悔地走自己的路,不要再因为她而回头了。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河边的烟花已经放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在空中,将整个茫市映得光怪陆离。

卫子柯却瞠目结舌。

她原本以为连邱一燃自己也不清不楚,才会在跨年夜看到那则离婚新闻时那么痛苦。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原来邱一燃是什么都清楚,甚至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导致自己那么痛苦。

“那你们之前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吧。”顿了半晌,卫子柯试探着说,“都已经分手了,还愿意长途跋涉去离婚。”

“而且还愿意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是吧?”

邱一燃有些迟疑,像是在思考,最后终于落定结论。

烟花也在这时在空中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落到她脸上,映得她颓丧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光彩。那时,她才像是很真心地扬起嘴角,很真实地在笑,

“其实我一直觉得,在彻底承认对方是爱人之前,我们先成为了彼此的朋友。”

“你说这些都太复杂了,我没爱过,听不懂,总之,不管你最后回不回来……”

时间应该到了。卫子柯一边说一边跑到河边,将自己抱来用以“开财门”烟花爆竹,全都一并点燃,然后一边跑,一边冲她喊,

“新年快乐!”

更多更灿烂的烟花在天边炸开,像调色板中炸开的粉墨。

那一秒钟邱一燃摸到自己兜中的酒壶,于是她看着天边,很真心很虔诚地攥紧酒壶,然后向这个新年许了三遍愿,

“新年快乐。”

都是同一个愿望,都是同一个人-

巴黎的除夕很冷清,黎无回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来,便听到冯鱼说,

“国内这个时候应该都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吧?”

“可能吧。”黎无回漫不经心地应。

她不明白冯鱼为什么在这种日子也要抛弃妻子过来找她,好像她是个需要照看、否则就会自缢而亡的孤寡老人。

是国内的除夕夜,即便时差差个七小时,巴黎的中餐馆也在中午就开始火爆。

她们没去凑热闹,只在酒店吃了几道索然无味的法国菜。

几个小时后黎无回将自己放到跑步机上。

冯鱼百无聊赖地瘫在地毯上,看她对着玻璃窗大汗淋漓地跑步,顺便欣赏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美丽倒影。

“说真的,我都有点想邱一燃了。”冯鱼突然说。

黎无回没有停下来,仍旧匀速地跑动着。

“以前她在的时候,就算有时差,我们过除夕不会这么冷清吧?我记得她还挺喜欢学做菜的,特别是中餐。”

“如果她在,我们这时候应该刚刚吃上饭,你备的菜,她下的锅,我洗的碗……”

“然后她和她那一大家子人视频,我们也插进去,听国内的爆竹声……”

说到这里,冯鱼仰头喝了口葡萄酒,像是感慨,像是惋惜,

“其实她原本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黎无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喝多了。”

“是吗?”冯鱼抚了抚自己的太阳穴,真有些头疼起来,

“所以你真的要先飞回国,然后再和邱一燃一起开车来巴黎离婚?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就是为了让她回来?”

说实话连她都不明白,黎无回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和邱一燃离婚。

有人说——亲密关系维持健康的前提是不畏惧分离。但在黎无回这里,似乎从来就不存在分离这个按钮。

她不接受她母亲鲁韵在生命最后想要与她分开独自面临死亡,也不接受冯鱼在某一年试图放弃巴黎搬回国内,更不接受邱一燃的离开。

她偏执,不认输,总是要抓紧所能抓紧的一切,哪怕鲜血淋漓。

她恨每一个离她而去的人,也从不肯放过每一个离她而去的人。

冯鱼也曾经劝过黎无回很多次——不要再念念不忘,不要再看到某个相像的人影就跑回去找,也不要再恨下去,到头来也只是折磨自己。

但都没有效用。

“其实我有时候回头想想,都会觉得是我害了你。”冯鱼抽出思绪,或许是除夕的葡萄酒使得她变得惆怅,

“如果不是我,当初你也就不会……”

“不会什么?”黎无回截断她的话,但却又自己回答了,轻笑一声,“你想多了。”

冯鱼愣住。

“你想多了,冯鱼。”

黎无回重复一遍。

她从跑步机上下来,映在玻璃窗上的脸庞半明半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就算当时没有你,我也还是会爱上邱一燃。”

她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像是已经完全接受这件事。

以至于冯鱼都忘记问一句——那现在呢。

“所以你这次……”

冯鱼犹豫间开口,“是为了让她回到你身边?”

“不。”关于这件事,黎无回却否认得很坚决,

“我是真的想和她离婚。”

这的确出乎冯鱼的意料。

因为她一直以为——只有当黎无回和邱一燃中间死掉一个,黎无回才能彻底放过邱一燃,她们才能结束。

“当然,也想让她回到巴黎。”

巴黎冬季华灯初上,黎无回没有笑,声音很飘,

“哪怕是没有我的巴黎。”-

假巴黎是个五线开外的小城,除夕夜的烟花爆竹经久不息,持续到了凌晨。

邱一燃这天晚上没能入睡。

想到不久后可能要出远门,于是她干脆起来收拾行李。

考虑到她的腿部状况,以及中途会发生的意外状况,计划是一个月内完成的旅途,但又涉及到这么多个国家,于是她收拾出来的行李很多。

肯定没办法全都带上车。

于是她只能在收拾完毕后又开始精简。

这件事让她几乎将出租屋内搅得乱七八糟,甚至翻出了本不应该在这时翻出来的东西——

一枚戒指。

她们结婚本应该有对戒。

只是那时太着急,两个人也都没能想起来这件事。

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耽误。

直到最后她出事,大概也是出于这个想法,黎无回不仅在她的假肢上刻上了那句话,还补了这枚戒指给她。

她本该因此相信黎无回的爱足够浓烈,可她当时太过痛苦,于是总是难以分辨,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弥补和愧疚。

如今再翻出来的那一刻,邱一燃心跳迅速加快,这枚戒指就像是座压过来的回忆大山,牢牢地箍住她的血肉骨骼,使得她在这瞬间动弹不得。

她几乎是用自己最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立即将那枚戒指丢得远远的——

然后很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又很困难地在光线昏暗中的出租屋内翻找。

无论如何,这是曾经她有过爱,也被爱过的证明,她不该就这么丢掉。

可惜戒指本来就是很小的东西。

扔出去后。

她翻了很久,几乎是将狭小出租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搬出去过一遍。

最后,出租屋外爆竹震天动地,她趴在床底,终于够到那枚很不起眼的戒指。

那一刻她终于得以放松,背脊上的汗凉了一大半,却还是将手中戒指抓得紧紧的。

然后电话就响了。

她手忙脚乱,灰头土脸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所有的家具行李都在灰尘中等待清理,她找到手机,接听电话——

电话那边久久没有人说话。

和上次的情况一模一样。

邱一燃怔住,眼皮上有汗淌下来,刺痛她的眼睛,而掌心里终于被她找回的戒指也硌得她发疼。

她没去看号码,就先出了声,

“黎春风?”

这句话传过去,这边的爆竹声猛然炸了一下。而黎无回也终于在那边给出回应,像是一定要等她先喊她,

“你们那边在放烟花?”

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你喝酒了?”

虽然这么问,但邱一燃还是靠到窗边坐下来,将手机开成免提——

去收窗外的烟花声。

国内春节流行在凌晨放烟花爆竹迎接财神爷,虽然这几年大城市已经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不少小城市并没有对此管得很严格。

从前她们在巴黎,跟着国内的时间过除夕,等邱一燃吃完晚饭打视频给林满宜,也能听见回老家乡下过年的林满宜那边有隐隐约约的爆竹声。

这是她们每一年在巴黎过除夕的背景音。

爆竹声到了,年也就过了。

电话里,黎无回久久没有出声,像是喝了很多酒。也许她明天早上起来,都不会知道自己打过这通电话。

这么想着,邱一燃本不打算说话。

而这时候,黎无回却主动出了声,“你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吧。”邱一燃看一眼满目狼藉的出租屋,再次询问,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再过两天吧。”黎无回说。

“过多久?”邱一燃忍不住问,像是她对这件事从来都很急切。

“你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出发?还是很心急想和我离婚?”黎无回这次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耐心地回答,

“但不管你怎么想,还是过完这个春节再说吧。”

“为什么?”

问完这一句,邱一燃才反应过来——也许是黎无回这些天有事情需要处理。

她不该多问。

结果黎无回却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在以后的每个春节,都还要想起和你离婚这件事。”

很直接的话,也不回避什么,“会很累,也很辛苦。”

邱一燃却因此失了声。

“今年就算了,已经会因为这件事过不好了……”爆竹声此起彼伏,让电话里的黎无回声线显得很飘,

“但以后还有这么多年,都得过好,不是吗?”

邱一燃沉默不语。

她没办法对黎无回提出任何反对。

“所以你耐心等等吧。”

爆竹声逐渐变小了起来,邱一燃攥紧手中的戒指。而电话里,黎无回又说,

“哪怕你很想尽快和我离婚。”-

这天晚上邱一燃很难睡好。

一是因为爆竹声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彻底停下来。

二是因为,她想到那通电话里,她最后和黎无回说的话——

电话持续了很久。

中间有一大段压抑的沉默。

到最后,邱一燃终于忍受不了,于是她不得不选择挂电话。但挂电话之前,想到现在已经是乙巳蛇年,于是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但黎无回却在收到这句祝福后,并没有像平常人一样很坦然地接受。而是说,

“再说吧。”

好像她不确认自己这个新年能否过得快乐。

这句话使得邱一燃整夜难以入睡——她辗转反侧无数遍,总是想起过往的黎无回。

她记得黎无回原本是个很擅长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人——

纵然那时她穷困潦倒,失意落魄,但她会教邱一燃跳踢踏、跳恰恰。

甚至还教会邱一燃喝酒划拳,有几次邱一燃醉得晕晕乎乎,睁开眼还看到黎无回一边狡黠地笑,一边在她脚踝上系红绳。

那曾经是邱一燃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她从没想过黎无回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她同样醒得很早,因为被清晨的爆竹声吵醒。之后邱一燃干脆蜷缩在床上,不知道又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很浓厚。

她终于觉得自己睡够,起来收拾自己,最后拉开窗帘——

大年初一,春节当天,临街弥漫着烟花爆竹燃烧过的红纸,像灰烬,又像新生。

太阳浓烈,光晕波动。

像梦一样,她看见黎无回。

黎无回就站在楼下,穿大衣系围巾,脚边一个行李箱,像要出远门,也像她们初次见面的那天。

有很多人经过她,出门拜年嘴里全是吉祥话的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玩甩炮的小孩,路上熟人碰到之后绵延不绝的交谈……

春节很热闹,合家团圆的景象变成背景板。

而黎无回孤身一人,浮在那些景象中,始终遥遥地看着她。

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邱一燃甚至以为是自己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昨天凌晨她们通电话。

明明黎无回还在巴黎,过了一天不到,黎无回就站在她面前。

她稀里糊涂地,想黎无回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过来的——

直到楼下的黎无回眯着眼看了她一会,然后忽然掏出手机,在手机上打着字。

邱一燃的手机却在这时突然振动起来。

邱一燃愣怔着,拿出手机,便从手机上看到刚发过来的短信——

【睡醒了吗?】

这当然是来自站在楼下的黎无回。

邱一燃下意识去瞥黎无回。

黎无回仍然站在那里,整个人都被阳光笼罩住,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打着些什么,过了一会,才将手机收起来,然后再抬头看向邱一燃。

毫无意外,她们的视线在新年第一天的余波中冲撞,在日光下融成粘稠的胶状物。

紧接着,有四条短信连续发到邱一燃这边,震得她手心发麻——

【我后悔了】

【我还是想让你在以后的每个春节都想起我】

大概是信号原因,前两条和第三四条之间停顿了两三秒钟——

【因为这个春节我仍然在恨你】

【所以你永远也别想忘记】

第23章 “所以你就当这是我对你的报复吧。”

邱一燃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会在新年第一天出发去离婚。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会像黎无回这样总是出尔反尔。

邱一燃下了楼,走到黎无回面前, 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被那一句“恨”刺痛到。

她只是说,“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是她在下定决心答应去离婚之前,就在内心中要求自己的事——

尽快地,好好地离完婚。

不管是路线, 还是她的决心, 都不要产生任何偏离。

黎无回却不说话。

她静静地打量着邱一燃, 目光像道撕开的疤, 从上至下地将她刮过。

“我们要现在就出发吗?”邱一燃不得不再问黎无回。

黎无回却突然笑了。

像是已经看透她, 于是觉得她此刻自认为无比坚决的决心十分可笑,

“先去吃饭吧。”

留下这一句话,然后也不等她。

黎无回自顾自地转了身,拖着行李箱,箱轮在潮湿路面留下一道辙印。

邱一燃没有办法。

只能跟着这道辙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开车带你去市中心吃吧。”邱一燃走得慢, 但黎无回这次没有刻意等她。于是她匆促地跟上去,在她身后喊,

“这里可能不太符合你的胃口……”

“没必要。”黎无回已经停到一家餐馆下面, 很随意地选择, “就在这里吃吧。”

这是附近唯一一家在春节仍然开门的廉价餐馆,姐妹档口,价格公道,叫青苹果大饭店。实际上, 整个餐馆却只摆着五六张桌子。

她们坐在摆在外面的那桌。

大年初一, 客少菜也少,点什么什么都没有, 只有餐馆老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说了声恭喜发财。

邱一燃笑笑,回了声恭喜发财过去,最后点成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

“其实可以去市中心的那些连锁饭店,”等老板去忙之后,她才跟黎无回解释,“就算是大年初一,大点的地方备菜也会更多。”

“没什么必要。”黎无回穿一身昂贵的衣服,坐在油污满墙的店面,却仍然不以为意,

“反正我去那种地方,也只是吃这些菜。”

邱一燃犹豫,“毕竟是春节。”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就是因为是春节。”黎无回却像是听懂了她没有说完的话,“才更要在这里吃。”

“为什么?”邱一燃没明白。

“在这里可以看得到你家……”提到“家”这个字眼,黎无回似乎觉得有些不适,于是改成了,

“可以看到你住的地方。”

邱一燃愣住。

她下意识就顺着黎无回的话去望——

这里的确离她住处很近,看得到她楼下那个纸钱店,看得到好春光KTV的大招牌,也看得到她们一路过来,黎无回的行李箱在路面上留下的那一道辙印。

不过只要一场雨,辙印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以后,只要你走过这条街,再看到那个叫作好春光KTV的招牌,哪怕是看到那楼下那个公交站牌,又或者是你从这里路过,明年春节再和这个餐馆老板说了声恭喜发财,甚至是只要看见餐馆老板的脸……”

不由自主。

邱一燃思绪跟着黎无回的声音在这条街道流转。

最后流到黎无回这里。

她失魂落魄。

“就都会无法避免地想起我,你会想起在这一年春节,和你在这家青苹果大饭店,吃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的,和你说这番话的人……”

而黎无回却垂着睫毛,毫不掩饰其中的目的性,

“是我。”

“或许这会让你很痛苦,但应该持续不了多久,迟早你都会忘记。”

邱一燃喉咙发涩。

“但我还是想让你记得久一些,毕竟我是个坏人。”

然后黎无回忽然笑了,

“所以你就当这是我对你的报复吧。”

听到黎无回这样说,邱一燃几乎想要立即离开,可她还是强逼自己坐在她对面。

因为她想起,分手那天黎无回也和她说过相同的话,只不过那时她太自负,没等黎无回把话说完就转了身。

现在她认为自己就应该坐在黎无回面前,完整地把这段话听完,也承受住黎无回的所有怨恨。

她是真的很希望,黎无回能彻底离开她。

于是她只是脸色苍白地低头听着。

但她仍然不敢看向黎无回的眼睛,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黎无回价值上万的行李箱——上面沾满了爆竹燃放过的碎屑,水污,以及在地面滚过的黑油。

这让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种什么心情。

并不单纯因为这些痕迹。

她知道这可能就是自己如今面对的生活,而黎无回却像是那个昂贵的行李箱,前途坦荡,本来不应该沾上这些污渍。

于是趁上菜之前。

邱一燃突然起身走开了。

她去隔壁杂货堆满的商店,买了包像是快过期的酒精湿巾。

匆匆忙忙再赶回来的时候,却又没能拿出来。

因为菜已经端了上来。

而黎无回却看到她口袋中没拿出来的消毒湿巾。

又看到她盯着木桌不说话。

她们两个都看得出,这张木桌因为油污而变得黑漆漆。

也知道邱一燃到底想要做什么。

于是黎无回问她,“你平时也会为自己这么做吗?”

邱一燃一怔。

蜷缩在兜里的手指缩了缩,“什么?”

“都不会为自己做的事情……”黎无回望向她,像质问,

“为什么要为一个即将和你离婚的女人做?”

而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一道蒸鱼被餐馆老板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雾气在她们眼皮中间飘,她们由此产生一段怪异而良久的沉默。

或许是错觉,邱一燃觉得自己眼角被雾气烫得很痛。

之后,黎无回却又收敛了语气,拿了两双筷子出去,过了碗里的热水烫了烫。

递给了邱一燃。

像是忍耐,又像是示好,很轻很轻地说,

“我的意思是,对自己好一点,对别人差一点,也不会让你变成坏人。”

邱一燃低着眼,觉得自己的眼睛大概被雾气熏得更红了。

不只是因为黎无回说让她对自己好一点,而是因为——

黎无回果真如她想象的那般痛苦。

以至于刚说过要报复她,对她生气,之后又像是怕自己吓到她一样,对她说让她对自己好一点。

邱一燃缓了很久。

眼角的酸涩始终都没消下去,最后她强忍着抹了抹眼,才说,

“我知道了。”-

按理说,两个人三道菜,是不太多的分量。

但她们两个人都已经吃完,三道菜还剩了大半。

出于职业习惯,黎无回吃得很少。

但她没想到,作为算是体力劳动的出租车司机,邱一燃比她吃得更少。

“为什么就不吃了?”

话落,黎无回突然发现,自己又忍不住用那种语气了——

像怨恨像质问,却唯独不像关心。

这会让人觉得她很恶毒。

“你多吃点不可以吗?”

这句也像是质问。

黎无回意识到,于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像关心,没有带那么多刺,

“毕竟还要开那么久的车。”

她夹了块糖藕给邱一燃,像所有会互相关心的人做的那样。

“我……”邱一燃张了张唇。

她像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偏偏连这种事情都没办法辩解。

于是最后又干脆静默。

很勉强地吃了她那块糖藕,之后又在黎无回的视线下夹了几筷豆腐和鱼,像是嚼蜡那般吞了下去。

不出所料的。

等黎无回将几个行李箱运到车上,再回来的时候——

邱一燃已经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塑料袋,头闷在里面,像是在呕吐。

她真的太瘦了,以至于这种时候,连厚厚的外套都瘪下去。

而餐馆老板像是被吓到,一脸惊慌失措地帮邱一燃拍背。

直到看到黎无回跑过来。

餐馆老板才不知所措地站起来,站在一旁,看着难受的邱一燃,面露难色,“要不给你们退钱?”

“没关系。”邱一燃强撑着说,

“我只是吃得稍微有点多,我的胃本来就不好,吃一点就吐。”

看到餐馆老板愣住的表情,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们大过年的出来做生意也不容易,我知道也不是你们的饭菜有问题。”

她经常从这里路过,看到餐馆老板把菜洗得很干净。

她知道这对姐妹出门在外做生意不容易,否则也不会选择在过年期间还开门迎客。

更何况,刚刚餐馆老板还送了她们两个橘子。

因为是过年。

“我知道不怪你们。”邱一燃说。

听到邱一燃还是在说这种话,黎无回其实应该生气,但不知为何她那一刻很冷静。

她只是让餐馆老板离开。

而邱一燃这时候却又弯腰吐了几下,眉头紧锁,像是很痛苦。

黎无回沉默地在邱一燃旁边蹲下来,她想到餐馆老板刚刚给邱一燃拍背的动作,或许这样会让邱一燃好受一点。

于是她很笨拙地抬起了手,却又悬在了空中——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将手放在邱一燃背上。

她怕邱一燃推开自己。

也怕自己刚搭上去,邱一燃就消失掉了,像被烧干的灰烬,风一吹,就磨灭了。

而她抓不住,像之前发生过很多次的梦。

所以黎无回只是虚虚地抬着手。

她不敢去碰邱一燃。

却努力睁着眼,想要透过那薄薄的红色塑料,去看清邱一燃的每一个表情。

中午时间,街道两旁的房屋仍有在燃放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她们蹲在角落,像两个无处可去的人。

“我去给你买瓶水。”最终,等邱一燃终于觉得好受一些,黎无回这样说。

然后她快步离开。

好像看到这样的邱一燃令她感到很痛苦。

等黎无回走后,邱一燃收拾好自己的呕吐物,觉得吐出来之后好受不少。

她艰难地掏出自己刚刚买的湿纸巾,擦了擦嘴,擦了擦脸和手……

她不希望黎无回看到自己这个模样。

很难看。

缓了几分钟,她想撑着自己的腿站起来,但她刚吐完,还有些费力。

撑了两下,一个踉跄。

而这时,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瞬间加快,有个人几乎是飞速跑到她面前,然后再气喘吁吁地停下,缓了好一会,朝她伸出了手——

手腕从袖口探出,手指细长,但是却被冷空气冻得发红。

邱一燃低着脸,不说话,眼眶却再次被寒风吹得发疼。

“别逞强。”兴许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黎无回警告她,却又补充,

“我蹲这么久也会腿酸。”

“不只是你,也不只是我。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

邱一燃垂下眼,听着黎无回为她找补,她却无端地觉得难过。

但她还是攥着黎无回的手腕,站起了身。那一刻她感觉到黎无回的手很凉。

她站起来,没能说得出来话。

只是默默地走去,扔了垃圾。

然后在风中呼出几口窒闷的气,再回头,就看到黎无回拿着瓶水在原地等她。

“我没事。”

走过去,她的第一反应是解释,“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吐完之后就好多了。”

她语气轻松,像是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黎无回把水递过来,面色很沉,“为什么知道自己吃不了那么多还要吃,我说两句就要吃,难道你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我还会逼你吃吗,邱一燃你是傻子吗——”

话没说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强逼自己阖了下眼,

“总之,我也没有要报复你到这个程度。你如果想要靠折磨自己来让我好过,那你最好不要这样想。”

“我没有这样想。”邱一燃将水接了下来,慢吞吞地喝了口,并没有再为自己争辩。

她只是将水瓶攥得很紧,轻轻地说,

“我突然想起有东西忘了拿,你先上车等我一下,可以吗?”

“你今天还能开车吗?”黎无回问。

“刚刚只是吃多了有点不舒服,吐了之后就完全没事了,还没到不能开车的地步。”

邱一燃向她解释,像是特别怕她误会自己在逞强,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如果有状况,不用你说,我会自己提出休息的。”

也像是,特别害怕自己的残缺会使得她对她有所误会,

“我知道这种事不能逞强。”

“那你要拿什么?”黎无回的语气听上去仍然不太好,“我帮你去。”

说完之后,她甚至已经要往楼上走去。

“黎无回。”

邱一燃喊住她。

黎无回顿住脚步——因为她喊的是黎无回。

风吹过邱一燃空落落的裤管。

她看着黎无回的后背,佯装轻松地将手插在衣兜里,

“我想自己去,可以吗?”

黎无回转过身来,看着邱一燃尤其执拗的双眼,忽然笑了,

“邱一燃,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她扔下这句话。

却还是转身去了停车的位置。

走到车边,她看到邱一燃已经上了楼。

女人动作很慢。

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尽力在走着,然后慢慢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像过去几个月她看到的那样。

她不明白邱一燃既然有存款可以用,为什么执意要住在二楼,也不明白邱一燃为什么在这么多可以做的事情里,最后选择当了最不适合的体力劳动……

就像她不明白,邱一燃因为她而断掉了腿,却又那么义无反顾地要和她分开。

等邱一燃消失在楼道中。

黎无回回到了车上。

副驾驶。

刚坐上去,她就轻而易举地意识到,这辆车和她之前坐的不一样了——

应该是用洗涤剂彻底清洗过一遍,内饰比平时还要干净整洁,气味也很清爽,闻起来是橘子味的洗涤剂,后排还放置着颈枕和叠放起来的被子。

甚至连座椅都有了变化,比之前更软,上面还系了个腰枕。

还有个圣诞老人的车挂。

黎无回拿下来闻了一下,橘子味,像是用香皂雕刻的。

这会让整个车厢都变得清晰。

她将车挂放了回去,又翻开了前排的收纳空间——

毫不意外,其中所有的物品都被整理过,放上了旅途中必要的资料。

以及可能会需要用到的物品,像蒸汽眼罩、耳塞、口罩和一些小饼干小零食。

黎无回从其中找出了自己常吃的那款姜黄人小饼干。

很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咸口的。

她很喜欢吃。

所以每次邱一燃出差回来,或者是在她出门之前,都会在她衣兜里偷偷放上几个。

所以邱一燃在的时候,她从来不怕自己因为控制体重太过而低血糖晕倒。

黎无回在车里往楼上瞥了一眼,不知道邱一燃是忘记拿什么东西这么久。

她突然想起自己留给邱一燃的戒指。

当然,她没有想过邱一燃这时候是去拿戒指。

毕竟她们是去离婚。

黎无回没有心存侥幸。

她收回目光。

却又在前排收纳空间里,找到了另外一个让她意外的物品。

但她没来得及细细研究。

就看到远处楼道里,邱一燃终于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黎无回将找出来的东西迅速塞回去,心跳尚未回复,她却又看见邱一燃路过她所在的车,走到了另一边——

这个下午的阳光已经阴沉了下去,有个老人担着担子,在公交站牌那边摆了两筐红枣,佝偻着腰,满面沟壑。

邱一燃走过去,看得出来步子是一快一慢。

但她走到老人面前。

挑选红枣时还是很礼貌地蹲了下来,和老人平视着,微笑着说了几句话。

黎无回再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邱一燃从头至尾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站在高处那么久,却从未因此染上过不好的习惯,也从不愿意低眼去俯视人。

因为俯视和被俯视,都同样让邱一燃感到痛苦。

如今也一样。

即便邱一燃根本已经不算在高处。

黎无回坐在柔软舒适的车里,盯着那边邱一燃的一举一动。

那边,邱一燃已经买好了红枣。

付了钱给那位像是眼盲的老人,而后她又像刚刚那样,想要像个正常人那样轻而易举地站起来。

只是她迟迟没能站起来。

像是蹲得太久腿酸。

明明对任何正常人来说,这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她却因为残缺,反而总是对自己那么严格。

其实说到底邱一燃是个尤其骄傲的人。

黎无回看得很细,所以她没有错过邱一燃在此刻变得不好的脸色。

有一瞬间,黎无回已经推开车门想要下车去帮忙,但却突然在这一刻想起——

自己每一次站在邱一燃面前俯视她时,邱一燃目光中闪过的痛苦。

但如果她要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就必须自己站着俯视她。

这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悖论。

所以黎无回只是将手搭在车门上,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她看着邱一燃呼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气,佝偻着自己脆弱的背,完全用自己的力气站起来……

直到黎无回自己的掌心都被掐红。

和茫市下雪的那天晚上,她往邱一燃窗户里扔石子的情景,一模一样-

那天夜晚很冷,是黎无回来到这里的第五次,她喝了很多酒,站在楼底下。

看着邱一燃将车开回来。

看着邱一燃从车后拿出双拐下了车,然后径直地路过她,上了楼……

她知道邱一燃在那一刻就已经认出了她。但邱一燃还是抛下她上了楼。

她痛恨邱一燃对她的忽视,但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释出自己的痛恨。

所以她只能无力地看着邱一燃门前的廊灯,亮了又灭,最后陷入黑暗。

很久都没有动静。

她知道,邱一燃肯定知道她站在楼下。

但屋内的灯一直都没有亮。

邱一燃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开灯?

又为什么装作没有看见她?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廊道前的灯却突然亮了,而屋内的灯仍然黑着——

于是她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会让她惶恐害怕的事情,她开始疯狂地往楼上扔石子,像电影里不被爱的人那样。

因为除此之外,她无计可施。

可楼上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真正的石沉大海。

所以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跑上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准备上楼的那一刻,屋内的灯却突然亮了。

黎无回猜测,是邱一燃之前摔倒,此刻又重新站起来。

她停下步子。

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但又始终无法确定。

于是过了半个小时后。

她还是上了楼,又在黑漆漆的门口,像只游魂那般站了半个小时。

确认邱一燃在屋内活动自如才离开。

但邱一燃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就像她之前来到这里的很多次,站的很多个半小时一样-

也像此刻。

黎无回注视着邱一燃提着红枣,脚步很慢地朝她走过来。

她忽然产生一种感觉,或许邱一燃是小心翼翼探出洞穴的寄居蟹,畏惧外面的世界,畏惧自己不够强大,然后轻易被击败。

所以宁愿待在潮池和岩石下。

而黎无回深知自己是将岩石揭开的那个人,也是将邱一燃硬生生拽出来的那个人。

她完全不留余地,在她原本已经变得平静安详的世界里,突然出现,突然说那些恶言恶语,突然带着恨意去折磨她……

对她而言,她应当已经变成最恶毒最邪恶的坏蛋。

而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黎无回就知道自己无法挽回。

于是她只能假装自己乐意成为坏蛋,并且愿意孤注一掷带来的惩罚。

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是。

这段路邱一燃走得不算太慢。

正好是黎无回低着眼,一口一口吃完一块姜黄人饼干的距离。

“嘭——”

车门开了。

有像雪的气味,很冷,没有攻击性,却很快就会融化。

“你买了红枣?”黎无回若无其事地说。

邱一燃上了车,带着一身的凉气,然后很含糊地应了一声,“对。”

然后,她将那一大袋红枣,放进两个座位之间的收纳空间,

“路那么长,你没事的话,都可以在车上吃一吃。”

说完这句,她将自己刚刚从楼下拿来的东西,递给了黎无回。

——是她那次让她帮忙拿的酒壶。

黎无回差点忘记这个酒壶的存在,明明她之前根本寸步不离,

“我还以为你是上去拿什么东西。”

“我刚刚忘了。”邱一燃解释,“要是不记得了会很麻烦。”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真诚。

像是完全不想让黎无回以后再次回到这里。

于是黎无回笑了起来。

“也是,毕竟我以后不会再过来了。”黎无回轻轻地说。

然后就去接酒壶——

然而接过来之后却出人意料。

“热的?”黎无回有些意外。

酒壶在手掌心里来回滚了滚,被冻得发红的体温像是在复苏,

“你又在里面灌了热水?”

邱一燃“嗯”了一声,她反过身去系安全带,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今天不是29号吗?”

然后将安全带卡进卡扣里,隔着那一大袋红枣……

终于温吞吞地抬眼看向她,

“你的生理期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此时此刻,邱一燃很真诚地对黎无回表示这个距离可以有的关心。

但她并没有发觉,车上导航界面已经有了改变。

因为刚刚趁她不在。

黎无回已经擅自更改了她们第一个夜宿的终点——

原本第一个夜宿点是在另一个方向。

但她却改成了她们说好要去度蜜月的那个城市,离这里很近。

只是那时她们谁也想不到……

如今却因为她们离婚才有机会路过。

黎无回的手被烫得暖暖的,从前邱一燃也总是会这么做,偷偷将她酒壶里的酒换成热水。

这一刻她望着邱一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选择无比正确。

“嗯,差不多了。”黎无回说。

然而寄居蟹邱一燃并没有发现坏蛋黎无回刚刚做了什么,她只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很单纯地松了口气,

“那正好可以吃点红枣,也可以多喝点热水。”

“我不喜欢吃红枣。”黎无回很故意地说,“如果你是给我买的话,那你白买了。”

她让自己表现得像个顽皮孩童。

因为这种时候邱一燃会管她,会包容她,会很像个对她无可奈何的年长者。

尽管她们只差两岁。

“这么久了你还是不爱吃?”邱一燃微微皱起了眉。

“嗯。”黎无回很不客气地说,“因为吃起来像橡皮。”

“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果然,邱一燃很无奈,不由自主地对她用上了这种语气,

“我又没有把它当归黄芪煎煮在一起,它本身又没有什么怪味道,而且还很甜,哪里吃起来会像橡皮……”

那是黎无回做了一万个梦,都很难再听到的语气。

于是她紧紧盯着邱一燃,不愿意错过邱一燃此刻的半点表情。

但恐怕,连邱一燃自己都并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有所变化。

她只是觉得黎无回有些奇怪。

明明是在看着她,却像是在怀念什么,以至于眼睛里有太多落寞和悲戚。

“你怎么了?”

邱一燃有些迷茫地看向黎无回,“你怎么还不系安全带?”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有些担忧,甚至倾身过来,却又十分克制,维持了二十公分以上的距离,才问,

“还是说你突然也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邱一燃的眼睛,黎无回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在这一段路也势必会用尽各种手段去逼迫邱一燃——

让原本躲在这里享受平静的她,去做很多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所以她不希望邱一燃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没事。”黎无回强忍着情绪说。

就像她也从没想过让她得知,在那个下雪的夜晚,当黑暗中寄居蟹邱一燃独自一人,终于很普通地站起来打开灯那一刻——

全世界只有坏蛋黎无回,最为她感到高兴。

第24章 “无论怎么样,坏人都是我。”

“苏州?”

导航屏幕上, 被定为终点的城市赫然在目。

邱一燃点火的动作突然停下来。

“反正路过也是路过。”

黎无回说。

她反过身去系安全带,看不到是什么表情,但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正好可以去看看你姨婆,不好吗?”

邱一燃沉默,掌心压紧方向盘。

“怎么不说话?”轮到黎无回来问她,语气很直接, “也不开车?”

“为什么突然要去看她?”邱一燃忽然觉得喉咙干涩。

她能感觉到黎无回在看着她。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黎无回轻笑一声, 并没有因为她此刻变得煎熬的表情而有所收敛,

“当然是因为想看看她, 也想让她看看现在的我。”

邱一燃直视着前方不说话, 她知道黎无回是故意这样说。

“毕竟她那个时候对我很好。”而黎无回停顿两秒,

声音被压得极轻,“而她去世我都没有去看她。”

邱一燃攥紧手指。

黎无回在笑,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因为你不让。”

“因为我们当时已经分手了。”邱一燃很安静地说。

“错了。”黎无回否认她的话。

邱一燃眼皮颤了颤, 她并不明白黎无回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当时你要和我分手。”日光下,黎无回的睫毛和头发都像是在发光。

语气像极了恨,又像只是日光太烈带来的错觉,

“而我从来就没有同意过。”

邱一燃艰难地张开唇,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黎无回解释——

分手从来都是单方面决定的事情,不需要被分手那一方的同意。

至少对别人而言是这样。

“不过,”像是知道她打算说什么,黎无回先开了口,

“现在我同意了。”

她没有再看着邱一燃, 而是直视着茫市狭窄的道路,

“所以我想最后去见她一面, 也不可以吗?”

或许是黎无回的目光没有在停留在她脸上,邱一燃终于觉得好过一些。

黎无回给出的理由足够合理。

当初林满宜在世,也的确是对黎无回很好,在邱一燃提起黎无回痛经的事情之后,也是林满宜始终念叨着这件事。

后来林满宜因病去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以前,她还拼了命地撑着最后一口气,讲了很多事情,问邱一燃——

小黎现在过得好不好。

其实她们本可以也成为感情很好的长辈和晚辈。只是时间太短,她们还没来得及见面。

时隔三年,回想起林满宜离开以前的那段时日,邱一燃仍旧觉得痛楚彻骨。

同样,那也是她最浑浑噩噩的一段时日,于是,她都没能有足够的精力,好好陪林满宜走完最后一段路。

她对林满宜始终是觉得亏欠的。

也许黎无回才是正确的。

归根结底是那时的邱一燃太过自私,导致她没能和林满宜见上最后一面。

等她们去巴黎离婚以后,黎无回的确可能再没有机会去看林满宜。

静默地思考了半分钟。

邱一燃缓了几口气。

确认自己足够冷静,才终于发动了车,她没有更改目的地,而是朝着导航规定的路线开去。

注意到车辆终于发动,黎无回的目光在导航上停留了几秒钟。

确定了终点没有更改,她看了眼邱一燃完全没有表情的侧脸。

她想果然。

她深知自己的做法很激进,势必会让邱一燃感到很辛苦,说不定还让邱一燃后悔答应她的请求……

但她太了解邱一燃,知道只有用这种方式,邱一燃才拿她没有办法。

所以黎无回并不因此萌生退意。她阖上双眼,反而如释重负,

“我先睡一会,到了叫我。”-

茫市离苏州并不远。

路途平稳的话,大概三四个小时就能到。

还是在邱一燃把车开得很平稳的情况下——因为自己的状况,她开车时很谨慎,也很小心。

正常人出事故可能情有可原。

但如果是她,哪怕只是很小的剐蹭,都会让人难免联想到她的腿。

她不希望有这种事发生。

特别是在黎无回面前。

这个下午有个好天气,太阳,蓝天,在路上赶着回家的人们……

她们这辆明黄色的出租车从这些景象中慢慢驶出一条路,登上高速,像朵会移动的向日葵,里头有且仅有两颗孤独的瓜子。

再下高速的时候——

肉眼可见地,城市景观逼到眼前,看得出要比茫市繁华得多。

记忆中的街景一晃而过。

邱一燃说不出自己此时想起的是幼时美好的记忆,还是三年前那段被痛楚裹挟的记忆,于是她更加谨慎地攥紧方向盘。

只是车还没开到墓园,她们就被堵在了路上。

大概是因为大年初一。

车再次像排队的蜗牛那般停了下来,邱一燃双手扣紧方向盘,恍惚地直视着车外的车水马龙。

就在这时,黎无回却突然出声,“你害怕了吗?”

邱一燃愣怔。

她侧脸去看——才发现黎无回不知在什么时候醒了。

女人半靠在车窗边,眉眼间被黄昏笼罩着,一半阴影,一半明朗。

“你醒了?”不知为何,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知道黎无回大概率昨晚没有得到好的休息,从巴黎赶到茫市,最后又在她出租屋楼下等了那么久。

不知道每次那么漫长的路程,黎无回都在想些什么?

黎无回“嗯”了一声,“你新换的座椅很舒服。”

邱一燃静默一会,“正好新年,公司给所有车都换了。”

“是吗?”黎无回笑了声,“那你们公司服务还挺好的。”

“还会在车里放姜黄人小饼干?”

邱一燃欲盖弥彰,“这是我顺手买的。”

“年货。”她补充。

不过她很快又想,其实这种程度的关心根本不需要解释。

因为她真心觉得——

就算她们在这段路程中是散伙人,但同样也需要并肩前行。

黎无回“哦”了声。

她并没有再揪着姜黄人小饼干不放,而是又将话题回到了那件事上,

“你害怕了吗?”

邱一燃手指僵了僵。

而恰好——

这时排成长龙的车队开始往前挪动。她踩住油门,好一会,才否认,

“我没有害怕。”

黎无回没有立刻反驳她,大概是不想在这种时候仍然对她施以打击。

但黎无回笑了。

这笑声不太明显,不是嘲笑,不是讥讽。但其中意味却很明显。

——你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但黎无回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她又阖上了眼。

大概是没有足够的精力与邱一燃纠缠这件事。

车像乌龟往前挪动着,马路嘈杂喧闹。

邱一燃也没有再提起任何话题,她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这段路实在太过漫长。

当再次停下来之时,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林满宜的生前——

林满宜是个和蔼但严肃的老人,邱一燃在她的教养下长大,并没有感觉到亲情的缺位。

她记得,在她不懂事的时候,经常扯着嗓子和所有骗她没有爸妈的大人说一句话——别人有爸妈,我有林满宜。

林满宜自己是个教师,但不会因为她直呼她的姓名而生气,但会因为她直呼其他老师的姓名而大发脾气,罚她三天不准吃晚饭。

在她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林满宜就教她先写自己的名字,再写父母的名字,最后再写林满宜的名字,不是因为要记那对不爱她的父母的恩,而是要让她记得——

她母亲邱云,父亲魏繁,姨婆林满宜,她不是没有根的人。

甚至,后来在她三年前几乎是奔逃回国的那段时日,哪怕她浑浑噩噩,林满宜同样也包容了她,接纳了她。

林满宜从来没有放弃将她教导成一个积极自信的人。

而现在——

她却要用这副面貌去见林满宜。

“你就是害怕了。”

黎无回的声音突然在车厢内出现,将邱一燃的思绪从过往中抽出。

她如梦初醒。

看见车前挤得密密麻麻的车辆,以及快要泼到眼皮上的黄昏。

恍惚间,她看向副驾驶的黎无回——黎无回仍旧是阖着双眼,没什么表情。

像是刚刚没有说过话。

邱一燃以为是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她轻声问了一遍,但没有得到回应。

副驾驶的女人仍旧懒意沉沉。

邱一燃突然觉得心里很空,原来真的是她的错觉。

而就在她打算转过头去时,黎无回却又突然再次出声,

“邱一燃,你为什么害怕?”

邱一燃瞬间顿住所有动作。

到这个份上,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黎无回看穿,也没有掩饰的必要。

车辆重新前进,她很轻地说,“或许是因为愧疚吧。”

“就因为你的腿?”

黎无回问,

“还是因为你失去了之前拥有的一切,或者是你没有成为她期望中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看到邱一燃逐渐隐在黄昏中,变得模糊的脸,放慢了语气,

“所以你很怕去见她,怕她对你失望?”

“应该都不是。”邱一燃摇头。

“那是为什么?”黎无回很执拗。

“大概是——”

邱一燃有些犹豫,她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语速慢了下来,

“因为我还是没有站起来。”

将真正原因说出口之后,邱一燃长长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内心中滞闷有过片刻的放松。

但很快又被千斤重的水淹没。

“其实这个世界上因为事故截肢的人有很多,数也数不清,我不是这其中最严重,最无能为力的一个。”

“相反,当时我还很年轻,也有足够支撑我治愈伤痛的金钱,还有支持我的家人,朋友……”

甚至是爱人。

邱一燃没有将这个字眼说出来——因为光是想到,就已经在灼烧她的心脏。

于是她只是看着车外来来去去的人,装作轻松地笑着,

“很多人的情况都不如我,但她们仍然都能在这种事情发生后,重新站起来,忘记事故带给自己的不好,甚至还能成为鼓舞很多人的榜样……”

她低眼沉默。

像是连呼吸都被车流吞走,以至于很难将话说完,停顿了很久,才说,

“但是我没有。”

而我本应该,不那么轻易被打倒。

“这大概是,最令她失望的一种方式吧。”

黄昏渐渐沉了下来,邱一燃希望自己说起这件事时语气足够轻松,

“毕竟已经三年了,而我身上还是没有一点变化。”

这段路程开了很久,在这之后,黎无回也很久都没有说话。

邱一燃不知道是不是黎无回也在对她失望,如果真的失望,她其实很高兴。

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去离婚的。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她们之间裹着黄昏下漂游的空气,她终于听到黎无回说,

“嗯,我知道了。”

很平淡的语气。

邱一燃感觉自己应该感到愉快,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产生这种感受。

她木然地攥紧方向盘,再次跟着前方的车停下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黎无回却又开口了,

“你别怕。”

很简洁,也很明了的三个字。

邱一燃呼吸凝滞。

“因为你只需要把这一切都怪到我头上,就可以了。”

黎无回缓缓睁开眼,“反正也是我硬要让你去的。”

隔着暮色,黎无回看向她,停顿了好几秒。

像是在谨慎措辞,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害怕吓到她,

“无论怎么样,坏人都是我。”

语气很小心。

以至于邱一燃眼眶发热,她很想去反驳黎无回,但喉咙却堵住。

然而下一秒,座椅上传出衣料摩擦皮革的声音。

是黎无回看着她,稍微倾身过来,像是要像以前一样——

用掌心捧住她的脸,让她的眼泪掉到她的掌心里。

但邱一燃却又下意识地闪躲。

匆促间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抹自己发热的眼眶。

于是黎无回的手悬在了空中,甚至被迫地、难堪地在空气中停了很久。

这让邱一燃同样觉得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说什么可以来解释这种局面。

她的思绪和行动都十分迟钝,只能无力地张了张唇,

“我……”

黎无回慢慢收回了手,重新将头靠在座椅上。

她不看她了,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声,

“所以邱一燃……”

邱一燃红着眼眶,后知后觉地看过去。

黎无回明明像是在生气,却又放软了语气,仍然愿意哄她,

“你别怕,知道了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几句话,甚至都没有多少温情,却让邱一燃险些再掉下泪来-

邱一燃并不认可黎无回的话。

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够了解黎无回。但有些时候,她觉得她可能比黎无回更清楚她自己在想什么。

不管是当初截肢,还是这一天来看林满宜。

都不该怪黎无回。

黎无回是个目的性和驱动力都很强的人,从来都是。所以她不吝啬让自己成为坏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或许在应下这个决定之前。

邱一燃就已经清楚她的目的——她在想方设法让她回到巴黎。

这或许是黎无回弥补愧疚的一种方式。

但却是邱一燃完全不想要的。

或许这很可耻——但逃避是她为自己找到的唯一活路。

她们身处天平两端,并且都深知这一点,于是都在为自己和对方不断增减砝码。

而改变路线去看林满宜——大概就是黎无回砝码中增加的一个。

或许是因为车上的小矛盾,一直到抵达墓园以前,她们都没有再说话。

车停到墓园附近后。

邱一燃才想起——

大年初一,来上坟祭祀扫墓的人比她们以为的多很多。

附近几家祭祀用品店的鲜花香烛纸钱,都供不应求。

而她们到的晚,找了几家店才勉强买到白菊花和纸钱。

但提在手里仍然有些简陋。

邱一燃越发觉得愧疚,于是上山的路她走得很慢,因为她很害怕走完这一段路。

害怕让林满宜目睹她的不堪。

所以她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

上山的路人山人海,即使太阳已经快落山,但仍然有很多人带着或平常或哀伤的表情走这一段路。

邱一燃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是最为此感到焦虑的一个。

但黎无回还是对此有所察觉。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走在邱一燃身旁,陪她走完这一段极其困难的路。

苏州比茫市大得多,人也多很多。

黎无回下车后就戴上围巾半遮住自己的脸,很低调地在人群中行走,但还是不免被认出——

几乎是还在半山腰。

就有几个年轻人不停地往黎无回这边瞥过来,眼神里充满着跃跃欲试。

甚至还有目光瞟到了邱一燃的脸上,然后其中一个“咦”了声,像是对她也觉得眼熟。

苏州很大,大到有人能将当初在巴黎年少成名的摄影师认出来,也不足为奇。

而邱一燃却似乎没有察觉到,只是闷着头低头行走。

于是黎无回走到了她旁边,挡住了所有人投向她的视线,并且暗自加快了脚步。

而邱一燃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她走得很快,越快到就走得越快。

终于,快要走到林满宜墓前,她的心脏几乎都被提了起来。

只差三个位置。

“你等等。”

黎无回突然喊住了她。

邱一燃停住脚步,慢半拍地回头,“怎么了?”

黎无回穿过方正的墓碑,朝她走过来,然后看着她,眼神在暮色下很模糊。

“怎么了?”邱一燃问。

“别躲。”黎无回说。

“什么别躲?”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微微垂眼,然后忽然朝邱一燃伸出了手——

那个时刻的光线很浓稠,邱一燃在黎无回眼中也看到了很浓稠的东西,以至于她真的忘记了躲开。

直到女人的手指落到了她的后颈,若隐若现地擦过她颈后的皮肤,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熙熙攘攘的春节,很多人赶到墓园,来探望自己的朋友、亲人或者是爱人,或者是与自己的朋友、亲人和爱人一同前往。

在这样的背景下。

她在给她整理衣领,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举动。

就好像,她还是她的妻子。

——这个想法冒出来,邱一燃第一时间感到慌乱。

她失魂落魄,没办法不往后退。

“别动。”黎无回在这个时候警告她,“难道你想这样去看她?”

邱一燃不得不停住脚步。

她意识到自己肯定是因为在车上太久,风尘仆仆导致衣领蜷缩,“我也可以自己来。”

“没有必要。”黎无回说。

她很快就放开了她,和她保持在了恰当的距离,没有情绪地质问,

“只是帮忙整理衣领而已,陌生人之间都可以做,离婚之后就不能这么做吗?”

邱一燃被说得哑口无言。

但她注意到“离婚”两个字,是黎无回压低声音说的。

而黎无回却不管她,径直上前了几步,自顾自地找到了林满宜的墓,将手中的白菊花放在了墓前。

然后,静静地站立在墓左边。

她给邱一燃留了个位置——可以并肩的位置。

邱一燃在原地顿了半晌,走过去,站在了黎无回身旁。

周围不停有人来来去去,也夹杂着各种谈话声和哭声。

但她们两个人都没说话,像在林满宜面前对峙。

意识到这种氛围太过沉闷。

邱一燃很勉强地扬起自己的嘴角,对林满宜正式介绍,

“姨婆,她是黎春风,你之前在视频里见过的。”

这大概是林满宜第一次亲眼看见她们两个并肩,以至于她没办法跟林满宜说——她们是在去离婚的路上。

她有一秒钟的自私,不想让林满宜知道——最后连黎无回也都被她推开。

恐怕林满宜得知后会对她更失望。

听到她这样说,黎无回像是回过神来,并且完全察觉到她的想法,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

“嗯,我是黎春风。”

也很简洁地介绍自己,“跟您姨孙女结婚的那个女人。”

同样也没有提起离婚的这件事。

邱一燃低垂着眼。

她没有想起,她手中还拎着从山下买来的纸钱香烛。

因为她到了林满宜墓前就不知所措。

于是她拿在手里,迟迟都没有动作。

很多时候她身体和思维都比较钝。

直到——

黎无回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纸钱香烛。

邱一燃终于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要不还是我来——”

话没有说完。

因为黎无回并没有理会她的阻止,已经半跪在林满宜的墓前,低着脸,点燃了纸钱香烛。

“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黎无回说,“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看她。”

火光在傍晚燃烧,她抬眼看向她,很轻地补充了一句,

“毕竟我一直是你的妻子。”

邱一燃的话吞了回去,她知道黎无回的意思——

就算她们现在要去离婚。

但也没办法否认,五年前她就已经成为她的妻子。

没等她回话,黎无回就又回到了她身边,肩膀擦着她的肩膀。

这种时候,她表现得不像比她年小两岁,而像个很周到的晚辈,也像个很体贴的妻子。

“过来拜年要磕个头吗?”

黎无回突然问,“按照你们这边的习俗,我这个身份。”

“……我来就可以了。”犹豫过后,邱一燃这样说。

说着,她艰难地弯下腰,给林满宜磕了第一个头。

但她没想到。

即便她这样说,黎无回还是跟着她,很正式地给林满宜磕了三个头。

有一瞬间邱一燃想阻止——记忆中黎无回很少做这种事。

但她看到黎无回被风吹得鼻梢泛红的侧脸,以及微微抬起的下巴……

还是沉默了下去。

她不该阻止黎无回的心意。

况且邱一燃自己动作都很慢,每一次跪下再起来,对她来说都很困难。

但黎无回却也没阻止她。

所以,蛇年的大年初一,她们只是并排着给林满宜磕了三个头。

磕到最后一个——

邱一燃弯着腰,很久都没能直起身来,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很麻木。

而黎无回也完全没有催促她。

只是在旁边耐心地注视着她。

其实邱一燃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和林满宜说些什么。

说她抛弃一切独自生活了三年?

还是说茫市很冷,她遇到很多不怎么友好的人,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所以那截残肢萎缩得很可怕,连她自己都害怕看到……但她并没有因为这些觉得委屈。

她觉得愧疚。

因为她在离林满宜这么近的地方,这三年却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而这次来看她——

也只是因为她仍然想那么浑浑噩噩地活着,所以不得不去跟黎无回离婚。

她觉得自己很不对。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邱一燃额头和眼睛都发红。

她低着脸。

不想让黎无回看见自己的窘迫,“我们走吧。”

她说走,但其实却像逃。

直到往外走了好几个墓。

她才稍微缓下来。

胡乱地抹了抹自己被风吹得很疼的脸,语气很轻地对黎无回说,

“谢谢。”

无论如何,黎无回那么恨她,却都仍然在配合她的那一点自私。

“你别谢我。”

黎无回说,“我只是也不想在你姨婆面前当坏人。”

邱一燃眼眶发红。

“当然……”

黎无回注视着她通红的眼睛,从自己衣兜中拿出手帕,递了过来,

“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其实你是被我逼来的。”

邱一燃沉默接过黎无回的手帕——

还是和当初在巴黎那样,黎无回习惯用手帕,一尘不变的绿格纹,买了很多条。

黎无回钟爱绿格纹。

有一次她甚至很诚实地向她表明——是邱一燃当初戴了绿格纹围巾,所以才被自己注意到。

其实这又要归结于林满宜。

因为当初那条绿格纹围巾,也是林满宜从国内寄给邱一燃的。

邱一燃忽然觉得今天没有白费。

的确,她应该让林满宜看一看黎无回,也应该让黎无回看一看林满宜。

这个加注的砝码,是黎无回赢了。

邱一燃擦了擦眼泪,将手帕攥在手中,“我洗完了再还给你。”

黎无回收回目光,“随你。”-

天色已经发暗,她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但才走到墓园门口,邱一燃就隐隐约约看见——

有一堆人在离她们不到十米外的地方驻足,视线像粘稠的膏药,在她们身上游离。

或许是错觉,她甚至感觉到有目光粘在她腿上。

那一瞬间邱一燃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像是从天而降的大山压在她胸口。

“黎……”

她竭力维持冷静,想要去提醒黎无回快点离开,却又被自己的残肢拖住。

她不得不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此刻又成为负累。

因为她无法跟黎无回一同尽快离开。

“黎春风。”

她改成喊这个名字。

然而就在下一秒——

她的手腕被突然抓住。

黎无回将她一把拽过,发丝擦过她的耳旁,掌心盖住腕心脉搏,影子盖住她的脸。

那一刻她心跳极快。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树荫下。

而黎无回已经站在她身前,将自己颈下的围巾取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脸下,然后压着声音说,

“你先下山等我,不要过去。”

第25章 “骗子。”

邱一燃躲在树荫下, 将自己的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

这种举动其实很私密,让她感觉满世界都是黎无回的味道——

一点点残余的反转巴黎,车上橘子味的香挂, 还有这个女人自带的发香,以及残留的体温……混在一起很奇妙,像云,飘在天上的云。

此刻却很近。

像是云落到了她的呼吸里。

邱一燃屏住呼吸。

刚刚, 她已经低着头, 路过将黎无回围住的那一群人。

没有人觉得她奇怪。

因为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戴着围巾闷着脸的残疾人。

只要离黎无回远一点, 没人会知道她是谁, 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到底在躲着什么。

于是她没走多远, 就躲在树荫下观察情况。

这群人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 大概率只是一群喜爱黎无回的年轻人。

可能之前就将黎无回认了出来,但看见黎无回进了墓园,就只是在门口等着。

等黎无回出去,她们才鼓足勇气围上去, 跟黎无回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

邱一燃听不清内容。

但她仍旧有些担忧——

因为前不久,黎无回才主动爆出之前有过一次婚姻,后续如她所料, 关于这件事的舆论并没有很快停歇, 而黎无回对此也没有任何其他回应。

如果……

如果最后被发现,那个结婚对象是她,而那时黎无回又正处于无名时期,这件事又会给黎无回带来多少不必要的猜测和污蔑?

越往下想, 邱一燃越觉得心悸, 这种感觉就像是口鼻都被闷在皮革中,让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也许是她的想法还是太单纯。

以为这次去巴黎离婚之后, 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却从来没想过——

这一路上她们会遇到什么,去到巴黎又会遇到什么,在那些未知因素中有多少会对黎无回产生不利?

邱一燃惶惶不安。

下意识地——她十分痛苦地看了眼远处被围在中间轮廓模糊的黎无回。

咬了咬牙。

趁黎无回没有往这边望,她狠了心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奔逃。

然后焦急地上了辆出租车,像是特别怕自己会后悔似的,对前排的司机说,

“请你帮我尽快离开这里!”-

邱一燃好像再一次抛弃了她。

——黎无回发觉原来自己真的有那么迟钝,或许根本原因是她太自信。

以至于她在潜意识中就认为,邱一燃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她。

三年前也是一样。

她没想过邱一燃会离开得那么决绝,彻底消失。

现在她用“好像”——

是因为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还对此感到茫然。

但的确,邱一燃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等黎无回和那群喜爱她的年轻人分开,她才发现邱一燃并没有联系她,也并没有告知她自己现在正在何处。

黎无回只好给邱一燃打电话。

但对方并没有接。

那时听到电话中漫长的嘟嘟声,她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以为邱一燃只是没有听到电话。

黎无回一边打电话,一边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回到山上,在墓园里找了几个来回。

却都没有发现邱一燃的踪影。

这个时候她才变得稍微有些着急起来,顺着她们来时的路,下山,路途中也没有发现疑似邱一燃的踪影。

山脚下停着很多接客送客的出租车,人群很吵,每个人身旁都有着另外一个人的陪伴,只有她像发了疯一样在奔走。

有个好心人看见她在找人,并且表情很焦急,就拿着自己刚刚捡到的那条围巾过来找她,问她是不是在找这位戴围巾的女士,然后开玩笑地说——

是看见有个戴围巾的女士冲上出租车,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所以围巾都掉了。

黎无回接过那条散开的围巾,控制不住有些手抖,但还是很平静地说了声谢谢。

等好心人离开之后,她站在路灯下很久,像是失去所有感官能力。

所以,她闻不到围巾上熟悉的气息,也看不见围巾底部绣着的拼音字母。

她将整条围巾翻得仔仔细细,因为她想要找到一个证据——

证明这条围巾不是她的那条。

而好心人口中冲上出租车像是在逃离恶鬼的那位女士——也并不是邱一燃。

但她失败了。

这就是她的围巾。

被人目睹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的、于是发了疯地逃离的那位女士……

“邱一燃。”

黎无回很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朝她走过来的女人顿住脚步,隔着几棵银杏树,遥遥地抬起头,失魂落魄地望向她。

“黎无回。”

远处的这个女人这样喊她,然后继续迈着步子,往她这边走过来。

黎无回没有动。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围巾,觉得自己突然生了一场热病,眼睛和口鼻都被熏得很痛,几乎无法呼吸,也看不清走到她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邱一燃,为什么要突然跑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邱一燃,为什么跑走了还是要回来?

“对不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邱一燃很真心。

每一次呼吸也都很艰难,但她仍旧撑着嘴角的笑,轻声重复,

“对不起。明明我之前已经和你约定好了,不会轻易反悔的。”

“为什么没有走?”黎无回低着眼,问。

“其实我刚刚……”邱一燃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不堪,

“本来真的打算要逃走的。”

“为什么没有走?”黎无回又重复了一遍,她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因为,”大概是走过来的一路都在吹风,邱一燃的鼻梢很红,

“我发现,你给我戴上的围巾好像被我不小心弄掉了。”

黎无回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她。

“然后我就下了车。”

邱一燃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几分钟内发生的状况,她描述得很简单,因为她发觉那么多事情回忆起来,她能记住的很少,

“我发现我的手机被冻关机了,身上也没有钱,司机师傅大概觉得我很奇怪,因为只开了一百米不到,但她还是很好心地让我走了。”

“所以呢?”黎无回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

“回来的路上,我想,”邱一燃望着黎无回沉甸甸的瞳仁,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如果我那个时候还待在巴黎,那这样的事情应该会发生很多次吧……”

我想从你身边逃开,并且一次次伤害你的事情。

“不过这次不一样。”邱一燃笑。

为什么不一样?

——黎无回本想这么问。

但看着邱一燃通红的眼睛,和被冻得很红的鼻梢,她已经知道邱一燃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因为我们是去离婚的。”

邱一燃还是说了出来。

尽管她说出来的时候口齿都发涩,但她没可能回避,

“所以,最起码,我得兑现我答应下来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对。

原本在山上,黎无回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盖在她脸上,独自去应付她不想面对的事情和人。

但可耻的她,却在这种时候逃走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脸面对黎无回,回来的一百米路程很短。

她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回赶,希望不要被黎无回发现她的懦弱和自私。

但是她太慢了。

黎无回还是发现了。

她只能承认自己的不堪。

黎无回要说什么话,要做什么事来对她施以同等程度的伤害,都可以。

但是黎无回没有。

黎无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很久,很久,像是在试图理解她刚刚说的一切。

光是这样的眼神,就已经让她觉得煎熬。

“黎无回——”她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

“知道了。”黎无回却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很耐心地走到她面前,影子盖住她的影子。风刮过来,银杏树的落叶往下飘。

像云朵那般的气味再次裹过来,像张大网,将邱一燃裹住。

视野变模糊——

黎无回背对着飘落的银杏叶,垂眼瞥着她,重新展开手中的围巾,一圈一圈地帮她围上。

动作很小心。

像怕自己的手很凉,冻到她。

所以完全将手藏在围巾背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邱一燃红着眼睛。

黎无回将她颈下的围巾围得高高的,厚厚的,几乎要盖住她的下半张脸。

“邱一燃。”

系完之后,黎无回的手收了回去,她站回原来的位置。

冷空气吹动银杏叶。她很慢很慢地呼出一圈白气,

“你下次别这样做。”

隔着沉到眼皮底下的浓稠黑暗,她看着邱一燃,语气像警告,也像冷然,

“这样的事有第三次的话,我绝对再也不会原谅你-

语速很快地扔下这句话,黎无回就转了身。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

像是很生气,却又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不想发到她身上。

她没有等她。

邱一燃知道这是自己应该承受的。

她低着眼,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的眼睛里面滴落下来。

她胡乱地抹了抹眼,感受着围巾的温暖涌了上来,包裹住她原本失温的皮肤。

眼睛却仍然发涩得厉害。

她明明很生她的气,却又愿意为她戴上围巾。

这反而让邱一燃觉得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踩在黎无回的影子跟上去。

但她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的黎无回停了下来。

“怎么了?”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走上前去,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她刚走到黎无回的位置,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许无意站在拐角的甜品店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两个快要融掉的冰淇淋。

看到她们两个。

许无意似乎比她们还要意外。

她先是将视线停留在前面的黎无回脸上,像是很意外地,喊了一句,“春风姐?”

然后又才看清黎无回身后站着的邱一燃,直接愣在原地,“姐?”

大年初一,刚从山下下来的许无意举着两个冰淇淋,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许无意是林满宜的外孙女,算下来,就是邱一燃的表妹。

不过她们从小基本一起长大,所以许无意一般都直接喊她姐。

后来邱一燃出了国,她们很少见面。

于是邱一燃对许无意的记忆,就总是停留在十四岁那一年——

她出国前的那天晚上,八岁的许无意闹着要跟她睡,结果大冬天把她被子哭得差点结冰,第二天许无意的眼睛也成了核桃仁。

邱一燃笑着给核桃仁许无意擦眼泪。

许无意扯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对她说——姐,你要记得我。

后来她在国外,也经常和许无意通电话。于是许无意也知道——

她的表姐邱一燃,有个十分漂亮的模特妻子,听说很会骗人,叫黎春风。

再后来,邱一燃断了腿,许无意又为她哭成了核桃仁,对她说——姐,我相信你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最后一次见面,就是林满宜去世后。

不过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让邱一燃对那段时间的很多事、很多人都记忆模糊-

许无意手中的两个冰淇淋已经快要化成水了,她匆匆忙忙地找到垃圾桶扔了。

又快速地跑回来,掏出纸擦了擦手,像是不敢相信那般眨了眨眼,

“真的是你们两个?”

邱一燃匆忙地擦了擦自己还发红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印象中丁点大的许无意突然变得那么大,所以很感慨。

还是因为,她一直害怕见到许无意,或者是见证她过往的任何一个人。

才宁愿待在茫市,维持自己平静却又无望的生活。

“对,我……”邱一燃动了动喉咙,“我们来看姨婆。”

“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吗?”许无意看到她们两个站在一起,表情看起来很雀跃,

“那外婆看到你们一定很高兴。我刚刚去看她还说怎么看到了那么新鲜的花呢,我还以为是她的学生……”

那时回到苏州,邱一燃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过,她和黎无回已经分开的事情。

而当时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她的痛苦,便也基本都没有问过她,只是在暗地里猜测。

思来想去,邱一燃觉得时间过去这么久,还是应该让许无意不要再误会,“其实我们——”

“我们顺便来度蜜月。”黎无回截过了她的话。

邱一燃顿住。

她诧异地看向黎无回。

“啊——”许无意恍然大悟地拖长声音,“原来是这样,我记得你们当时结婚都没度蜜月是不是,听说当时刚结完婚就大吵一架?”

说着,她的目光在黎无回和邱一燃身上转了转,看得出来是真的很高兴。

因为曾经因为事故一蹶不振的表姐,能够重新鼓足勇气出门度蜜月——在她看来,这也许就是回到从前的预兆。

更是所有家人都希望的事情。

黎无回表现得坦坦荡荡,“嗯,所以我们决定从今年开始补回来。”

她都已经这样说。

邱一燃没可能去拂她的面子,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许无意笑了起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你们住哪里?要不要跟我一块回家住?正好我放假没人陪,一个人住老房子害怕,因为我妈去省外出差了……”

“不用——”邱一燃下意识拒绝。

“好啊。”黎无回答应得很利落。

“耶!”许无意跳了起来,很不客气地挎起黎无回的胳膊,

“那我就当你们答应了哈!”

她从黎无回那边探头过来,笑嘻嘻地对邱一燃说,

“反正你们家的事都是春风姐说了算。”

邱一燃想说自己可以在外面住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看一眼黎无回。

黎无回只轻飘飘地回给她一个眼神。

意思像警告,也像威胁——你欠我的。

邱一燃安静了下来。

刚刚的确是她惹黎无回生气,现在不管黎无回突发奇想到底要做什么,她都只能点头同意。

于是她们在外面吃了饭之后。

就真的跟着许无意回到了老房子——在十四岁以前,邱一燃生活的地方。

老房子离老城很近,从小巷子里穿过去的某一家,还是楼梯的旧楼房,顶层,三室一厅,打开窗户能看到一大片脊角翘立的灰黑屋顶。

从前,一间房住林满宜,一间房住许无意的母亲许雪,一间房住许无意和邱一燃。

她们的房间是那时比较流行的木质上下铺,床宽一米五,邱一燃睡上面,许无意睡下面。

她们挤在这张上下铺里,聊着自己年少时的烦恼和心事,各自长大成人,最后像脱巢的鸟那般飞向自己的人生。

邱一燃和许无意都走了这么久,林满宜也还是留着这个房间没有动。

老家具和老房子都总是散发着童年和记忆的气息,这反而让邱一燃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她并不想怀念从前的自己。

不过她们一路过来,发生那么多事,已经心力交瘁。

到老房子后,邱一燃异常沉默。

但许无意似乎和黎无回聊得很开心,两个人在阳台上有说有笑地说着些什么。

于是邱一燃先去洗了澡,然后又躲在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里,偷偷用热毛巾给自己敷腿——

医生说,如果她要进行这么长时间的旅途,最好每天都要注意残肢的状况。

如果发生红肿发炎,需要马上停下来,上药,去医院,等恢复好再继续。

今天才第一天,路途也没有很遥远,倒是没有发生这种状况。

但邱一燃还是给自己打了盆热水,拆了假肢下来,然后用热毛巾揉敷着自己的腿。

每天都要看到残肢和接收腔连接处的萎缩皮肤,她已经习惯,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她能和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能爱人就好了。

注意到门外有动静的时候,邱一燃第一时间放下裤腿——

“谁?”她问。

门口的人并没有直接开门进入,而是又停了一会,才说,“是我。”

黎无回的声音。

“进来吧。”邱一燃松了口气。

即便她这么说,黎无回也没有立刻打开门进来,而是又刻意在门口等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推开门。

“我以为你又逃走了。”这是黎无回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邱一燃错愕。

黎无回也是洗完澡过来的,穿着睡衣,刚吹完头发不久,身上隐隐的发香比白天更浓烈,表情看上去也更散漫。

然而她进门之后。

先是瞥了一眼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

接着。

黎无回便直接将她摆放在旁边的假肢拿走,摆放在了上下铺的上铺。

再很不留情面地说,

“我今天晚上就睡上面。”

她应该已经很不信任邱一燃。

邱一燃愣了半晌,之前她们已经说好,一人睡一个房间。

许无意还很奇怪,问她们为什么要分房间睡。邱一燃那时还很尴尬地解释——因为她晚上要起夜,怕吵醒黎无回。

而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无回把她的假肢抢走,然后很安静地说,

“其实我不会逃了。”

“这件事谁也说不准。”黎无回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毕竟你出发之前也对我这么说。”

邱一燃沉默。

“那你把我的假肢拿走,然后去铺好的大床睡吧。”良久,她终于开口,

“你比较高,这里可能睡得不舒服,而且被子也不厚。”

“听说你以前就是睡上面?”黎无回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已经在铺床,

“我想试一试睡在这种床上面是什么感受。”

邱一燃还想要试图说服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很快,黎无回已经铺好了床,踩着阶梯睡了上去,声音从她的头顶飘下来,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睡一张床?”

听得出来黎无回说话仍然带刺。但邱一燃并没有被刺痛到。

因为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就像是二十七岁的黎无回,突然声势浩大地入侵了她的童年时期,和她萌芽新生的青春期。

于是黎无回这样的话,在她耳朵里也变得幼稚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耐心解释。

黎无回好像已经很累,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还是说你真的又想要丢掉我?”

今天的事的确是邱一燃做错。

她盯着黎无回垂落到床边的卷曲发丝,没有办法为自己辩驳什么,于是又轻着声音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过再怎么需要划分界限,睡上下铺也不至于是什么大事。

邱一燃叹了口气。

把自己刚刚在用的热毛巾和热水收拾好,关了灯,睡进了下铺。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今天……”再次翻了个身,邱一燃盯着顶上黑漆漆的木板,没忍住问,“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说我跟你是回来度蜜月的?”黎无回大概知道她迟早要问,轻笑,

“你不就想造成这个假象吗?”

邱一燃呼吸滞住。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过得很好,有人在你身边照顾你,所以让她们不要担心你。”

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黎无回的声音飘落下来,

“哪怕实际上,反而是你把每个人都抛弃了。”

邱一燃突然感觉自己难以呼吸,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不只是她知道黎无回想要做什么,事实上,黎无回也从来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

她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最底层的逻辑,永远都瞒不过黎无回。

“更何况——”

黎无回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确是还没离婚,我也不想解释这么多。让她知道我们是在去离婚的路上,恐怕会更麻烦。”

“反正以后,这都是你自己需要说明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自己是因为懒,所以不想管,于是干脆配合她演戏,将那道被揭开的伤疤再次遮盖起来。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她很勉强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有再说话。

新年的第一天就过得那么漫长,这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想到的。尽管这也才是她们这场离婚旅途的第一天。

以后的每一天,恐怕都会很艰难。

因为她们之间,的确是还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清算。

“黎无回。”

想到这里,邱一燃鼓起勇气说,“我不会逃,你可以睡得舒服点。”

但黎无回没有回答。

她像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邱一燃没有再说话。

她屏住呼吸,也闭上了眼睛,但可能是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她很久都没能睡着。

老式上下铺的床都有个缺点——那就是只要一方翻身,就势必会影响到另一个人。

所以邱一燃忍了很久,都没翻身。

最后,她睁着眼睛,木然地盯着压到胸前来的黑暗,还是没能忍住——

很小心,很慢地翻了个身。

大冬天她将自己逼得满头大汗。

成功之后她舒了口气,却又听到头顶有声音飘下来,

“你也可以睡得舒服点。”

邱一燃失神,“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不是。”黎无回否认,声音听得出来很疲累,“我没有睡着。”

“为什么睡不着?”

这样问黎无回的时候,邱一燃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有媒体报道黎无回前两年过度服药进医院的事情,也有黎无回两年前遭遇母亲离世的事情。

全都是邱一燃不在她身边时,发生的事情。

“你……”没有听到回答,邱一燃从中挑选了一件试探着去问,

“我们这次要顺路去看看你妈妈吗?”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黎无回的母亲鲁韵,最后到底被埋葬在哪里。

这都是她错过的。

“我不去看她。”

尽管声音听起来精力不济,但黎无回的拒绝很坚决。

“为什么?”邱一燃觉得困惑。

印象中,黎无回和鲁韵的感情并没有这么差。

甚至鲁韵也跟着黎无回在她十八岁那年就来到巴黎,只是她们并没有生活在一起。

这对母女很奇怪,明明联系很紧密,却都偏要各自生活,像是和对方生活在一起就会吞掉自己。

“因为她也抛弃了我。”

停了很久,黎无回才回答。

她用的是“也”。

足够让邱一燃哑然。

尽管她并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来都知道,对黎无回而言——

抛弃是死罪,所有抛弃者都需要受到最生不如死的惩罚。

“可是她都去世了,也不能原谅她吗?”邱一燃鼻尖酸涩。

黎无回“嗯”了一声,“不能。”

很平淡的语气。

却像雪崩那般砸在了邱一燃的心底。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房间太黑了。

“其实我也想不通,那个时候她明明已经快死了,却还是要抛弃我。”

“她跟我说她想要自己一个人去死,因为不想在死之前还看到我的脸,当然不止是我,她不想看见任何人……”

回溯起那段过往,黎无回的语气很轻松,像有投影在她脑子里播映,而她只是观看那段精彩剧情的观众。

说到最后,她甚至还笑了起来,

“她问我,是不是跟我纠缠过的人,到最后总是要死一个,我才敢罢休。”

“还说,是不是就算她死了,我也不会放过她。”

“最后,她跟我说没有人敢爱我,也是因为我活该。”

冬夜的黑很烫人,黎无回一字一句地说完那些自己听过的话,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很奇怪,不过或许当时鲁韵早已料到这一点,才会对她说这种话。

而邱一燃久久没有说话。

像是无法承载包含着恨意的话语,也不知道该如何用现在的身份来安慰她,或者……也因为她对鲁韵的态度而胆怯。

归根结底,鲁韵没有说错。

她始终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难怪所有人都要逃离她身边,难怪到头来她留不住任何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想到这里,黎无回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裹得很紧。

她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像是被一面墙吸进去,然后又推回来。

她无力地闭了闭眼,双手将自己环住,突然笑了,

“或许她说得对,是我活该。”

说完这句,她彻底闭上眼睛,强逼自己陷入像是溺水般的黑暗。

黑暗中久久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像是两个人在玩谁的呼吸被听见谁就会先死掉的游戏。

而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今夜始终难以入睡。

黎无回紧闭双眼。

就在她快要彻底陷进黑暗时,邱一燃的声音再次出现,轻得像是梦语,

“她说得不对。”

黎无回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墙壁上用彩笔画的两颗小云朵,一朵黄色,一朵蓝色。

不知道是多少岁的邱一燃,还给两颗云朵都画上了很傻很天真的笑脸。

“黎春风?”

黑夜浓厚,邱一燃似乎是没有听到她出声,又喊了她一声。

不过这次却突然换了称呼。

“你睡了吗?”

黎无回不讲话。

伸手戳了戳那两颗小云朵——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和小时候的邱一燃产生心电感应。

然后奇迹发生,时空逆转,那年巴黎的圣诞节还没有过,她和邱一燃仍然在相爱。

“她骗你的。”

床下,邱一燃再次强调。

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轻松,大概是为了让她听起来不像安慰。

喘气的声音却很像是哽咽。

之后又憋住呼吸停顿了很久,才完完整整地说完那一句话,

“明明,全世界有数不清的人在爱你。”

这句话隔着木板传上来,不由分说地嵌合进骨头里。

黎无回眼眶发烫得厉害。

手指蜷缩了回去,声音却轻得像落水的鸟,很久以后才从喉咙里溢出来,

“骗子。”

第26章 与其瞒心昧己,倒不如光明正大。

骗子。

二零一九年的巴黎, 当时的黎春风觉得——这个人眼中就明晃晃地写着这两个字。

但邱一燃并没有这样说。

或许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或许是出于年长两岁的经验。

她只是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困惑,装作镇定自若, 却差点又被地上的衣物绊倒。

最后拿着所有衣物和遗留品,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房间。

就好像,她才是那个需要心虚的骗子。

“嘭——”

门被很大力地关上,只留下一阵冷尘。

黎春风笑了。

她心平气和地关上窗户, 在床头地毯坐下来, 端起那杯并没有被喝的蜂蜜水。

抿了一口。

太甜。

她微微蹙眉——

不知道为什么邱一燃喜欢喝这么甜的东西来解酒, 昨天晚上还一直顶着被酒精熏红的脸, 喝一口就皱着眉, 让她多加蜂蜜。

黎春风将水杯放下。

又拿起柜上的摄影集, 很有耐心地翻阅起来。

“嘭——”

紧闭的门突然又被打开了,带着一阵急切的风。

黎春风勾起唇角。

匆匆开门的人却没有进来。

只是很拘谨地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也没有开口说话。

愣愣地看着她。

黎春风不得不将手中摄影集放下, 看向去而复返的邱一燃——

对方正愣怔地站在门口。

大衣卫衣在慌乱之下穿得乱七八糟,绿格纹围巾将柔软黑发凌乱无序地缠在颈下。

下眼睑还因为昨天的醉酒反应,稍稍泛着点红, 下巴的弧度绷得很紧。

她看上去很委屈, 于是很孩子气地,不想跟她说话。

但是又想用眼神来对她施以指责。

可惜效果不佳,因为黎春风从来都不是擅长自我反省的人。

她甚至笑了起来。

撑着下巴和这人对视了一会。

终于,是黎春风站起身来。

慢悠悠地走过去, 在邱一燃紧紧盯着她的视线下, 伸了手过去——

或许是出于惯性,邱一燃并没有躲, 只是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她看。

于是很轻易,黎春风的手碰到了邱一燃的衣领。

她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衣领。

又将她被夹在围巾中的发丝拿出来,细细理好,顺好。

邱一燃才微微侧着白皙的下巴,将脸从她手掌心中移开,十分别扭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

黎春风用掌心捧着她的脸,又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轻轻地笑,

“我现在是你的妻子?”

“你知道我不是问的这件事。”邱一燃突然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黎春风靠近,鼻尖几乎要擦到邱一燃的睫毛。

她紧紧盯着她。

毫不退让,却也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邱一燃又不说话了,只是抿唇盯着她,估计下一秒就又会夺门而出。

“不要太生气了。”

黎春风笑了起来。

然后给邱一燃理了理耳边凌乱的发丝,狡黠地眨了眨眼,对她说,

“注意安全。”

她像在送她出门,就像个真正的妻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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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邱一燃也没有躲开,低垂着微微泛红的眼,深吸了几口气。

明明像是已经很生气,结果最后也只是扔下一句,

“你的手太凉了!”

“嘭——”

门再次被很凶恶地关上。

黎春风的手还悬停在空中,像是被抛弃了之后还没反应过来。

但她笑出声。

甚至因为笑得厉害,以至于都直不起腰。

说实话她没想到——

十九岁就成名,在名利场混迹游荡的知名摄影师,会是这几天她看到的这样。

当然,她也没想到——

在平安夜的这场雪中,她让出租车司机先停车不要走,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的时候……

邱一燃竟然真的回头看她。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她竟然成了邱一燃的妻子。

今天早上,她比邱一燃醒得要早,照例给这个人泡好甜得发腻的蜂蜜水。

可邱一燃睡得很沉。

于是为了维持入喉温热的温度,蜂蜜水被换了一杯又一杯。

黎春风百无聊赖,趴在枕头上,玩邱一燃的睫毛和头发。

这个人的睫毛和头发都很黑,也很亮,像婴儿。

大概是在做梦,邱一燃的睫毛在她手指下颤了颤。

像是察觉到不舒服,邱一燃将她到处做乱的手指拿下来,很自然地、也很紧紧地握在温暖的掌心里。

甚至迷迷糊糊地拿到唇边亲了一下,昏沉间,很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语,

“我愿意。”

——她们结婚时说的话。

黎春风在那一刻愣住。

而邱一燃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仿佛只是一句逃过大脑监控系统的梦语。

说完这句话,她就握着她的手,一起放到了被子里。

甚至是放在了自己心口上,很小心翼翼地护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掌心脉络连着心。

黎春风稍微动一动手指,都能察觉到这个人的心脏在自己手中,平稳地跳动着。

像信任。

不讲道理,轻易就托付。

于是黎春风开始意识到——她真的和这个人结婚了。

然后她问自己——

在二十二岁最穷困潦倒的这年遇见邱一燃,是不是原本就是老天安排给她的机遇?

她已经错失掉了模特的黄金年龄,以后还会有像这种从天而降的机会吗?

邱一燃是意气风发的摄影师,和很多商业品牌都有合作,周围的人脉资源想必是她这辈子想尽办法都无法接触到的,而她是落魄无人听闻,甚至是被烂经纪公司拖累到失业的模特……

她以后会忍得住不利用邱一燃吗?

闲竹赋整理

而邱一燃在彻底得知她的现状后,会忍得住不怀疑她吗?

各种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道,黎春风在巴黎混迹这么久,被骗过,真心对待过友人却也被怀疑过别有用心,渴望过,也绝望过……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具备礼义廉耻的人。

想清楚这一点。

黎春风垂下眼,十分狠心地将自己的手从邱一燃心口中抽出。

她盯着熟睡的邱一燃五分钟,又在冷风中吹了半小时。

最后在邱一燃温吞吞地朝她走过来,给她披上衣物时。

感觉到被吹得很凉的肩膀上瞬间被温暖包裹,她做出一个理智的决定——

与其瞒心昧己,倒不如光明正大。

当邱一燃犹豫间问她,是不是模特。

她说是的那一刻,在邱一燃眼中看到错愕和茫然。

像是刹那间的身体反应,她抢先在邱一燃唇角落下一个吻。

又像是下赌注,而她在自己心底打了个赌——

赌或许有可能,无论如何邱一燃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们的结婚誓言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只不过她失败了。

那杯换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蜂蜜水,还是凉了。

黎春风有些遗憾地想。

闲竹赋整理-

邱一燃是逃走的。

她踉踉跄跄地离开这个女人的视野,一下楼就打上车,奔去找Olivia。

Olivia是个很乐意开玩笑的白人女性,是邱一燃学习摄影的启蒙者。

那时初到巴黎。

邱一燃还不知道Olivia是稍有名气的摄影师,是Olivia带她开始认识摄影,让她十四年那年就发现——她异常享受定格世界的瞬间。

那时Olivia告诉她——

也许在外界眼中,她是一个矛盾的人,是一个倔强的人,或者自傲,但每当她举起镜头试图对准这个世界,她就会知道她是谁。

找到Olivia的时候,Olivia正在塞纳河边钓鱼。

清晨的塞纳河波光粼粼。

邱一燃坐在石墩上,失魂落魄的脸也被映得清晰分明。

Olivia不太会看脸色,问她,

“你在平安夜认识的小女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邱一燃抿唇。

想要反驳,但突然想到她们昨天结婚时填写的表格,黎春风的确是比她小两岁……

姓名和年龄应该都是真的。毕竟在市政厅也做不了假。

想到这里,邱一燃稍微好受一些,试图想要说服自己,

“她只比我小两岁。”

她还不至于是被美色熏心的老女人,对方也没有仗着年轻的优势,就把年迈到脑筋转不动的她骗得团团转。

意识到自己冒出这个想法。

她又在心底默默道歉——因为她没有想要冒犯其他真正被这种方式欺骗的人。

“但我们昨天跑去结婚了。”邱一燃垂头丧气。

Olivia“哦”一声——这是她跟邱一燃学的语气词,但经常都使用得不是很准确,

“那你的小妻子呢?”

“……”邱一燃撑着下巴,鼻子被冷风吹得有点堵,

“她说她是个失业模特。”

Olivia又“哦”一声。

咬字很歪,听上去很像嘲笑,并且很不客气地进行总结,

“原来被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