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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文笃 45531 字 7个月前

邱一燃用思想者的姿势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撑着脸,脸被挤得变了形。

“可能吧。”思想者邱一燃叹了口气。

“这事在这种圈子里很正常,”Olivia安慰她,然后耸了耸肩,

“我都没想过你直到现在才被女人骗。”

邱一燃瞥她一眼。

“毕竟十九岁的你更好骗。”Olivia毫不心软地继续往下说,

“别人说什么都答应,以为是签摄影合同,结果还被骗去走了场秀……走下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偷偷躲在后台掉眼泪,说自己完了,这下子肯定会被很多人嘲笑——”

没等Olivia把话说完。

邱一燃就直接捂住了耳朵,然后从石墩上面跳下来,闷闷不乐地说,

“我走了!”

“不过——”Olivia在她身后突然问了一句,“你就不好奇吗?”

邱一燃停住脚步。

塞纳河水被太阳淋成金色,她有些困惑地看向Olivia,“好奇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结婚这个地步?”

Olivia漫不经心地问她。

然后似乎真的钓到了鱼,于是一边手忙脚乱地收线,一边跟邱一燃说,

“按照正常的骗子思路——”

“如果想要骗你,肯定要先拿到自己想要的,再跟你结婚啊?怎么会什么都没拿到就先结婚?”

“而且一般骗感情骗钱的那些骗子,不都是谈谈恋爱睡睡觉就好了吗,有必要做到结婚这个地步吗?”

邱一燃思考半晌,说,

“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而在国外登记的婚姻是无效的?”

“但只要你们仍然在法国,那就是有效的。”Olivia提出反对,

“现在她就是你的合法妻子,你们两个都不可以再跟别人结婚。”

邱一燃愣住。

“还是说,”Olivia费力地将钓起来的鱼放到鱼筒,然后又看向她,

“她有这个自信,觉得就算明目张胆地告诉你,你也会心甘情愿地上当?”

自顾自地问完,Olivia眯着眼打量了邱一燃一会,叹了口气,落定结论,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邱一燃觉得自己应该很生气。

——因为黎春风,也因为Olivia。

所以当时她才会扔下黎春风,自己一个人跑掉。

所以当时,她才会面无表情地冲过去,在Olivia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时候,将Olivia刚钓起来的鱼,又很幼稚地倒回河里。

但。

当她回到自己的住处。

怒气冲冲地拆开围巾时——

又想起不久前女人帮她围围巾时的触感,她想黎春风的手未免太凉了些。

她记得林满宜说过手很凉的人,大概率气血不足,老了会有很多痛病。

看到自己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红痕时,她瘪了瘪嘴,红了红耳朵。

可撸起袖子,看到自己小臂处写着的一串电话号码时,邱一燃愣了片刻。

实在无法搜寻到关于这串电话号码的记忆。

但她可以肯定——这应该就是黎春风的电话。

想到这里,她直接走进浴室,很冰冷地打开了淋浴水龙头——

冷水冲过皮肤。

她被冻得呲牙咧嘴。

逃出了浴室。

最后又紧紧抿着唇,忍着小臂凉意,很努力地用自己没有戴隐形眼镜的眼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分辨出来,按在手机上。

没有拨出去。

存到通讯录的时候。

她下意识打下黎春风三个字,却又在犹豫间删除,最后改成了——

坏女人-

这串早早存到通讯录的号码,被删删改改很多次。最后邱一燃几乎能背下其中每一个数字。

可直到二零一九年快要结束,她也没有打过去。

无数次。

邱一燃在工作间隙。

滑开自己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却又始终没能等到疑似于黎春风的消息。

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一个拍摄日。她合作多次的模特经纪人魏停,终于在她无数次点开手机又熄屏后,忍不住问她,

“Ian,你是谈恋爱了吗?”

邱一燃吓了一跳,相机都差点扔掉,“怎么可能?”

魏停叹了口气,“有时候主动一点才能被爱。”

“我没有谈恋爱。”邱一燃很严肃地放下相机,很认真地对魏停说,“也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主动的。”

“你为什么这么夸张?”魏停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谈恋爱是死罪?”

邱一燃抿了抿唇。

又掏出黑漆漆的手机,点开通讯录中坏女人的那串电话号码。

想了想,按了删除。

她烦躁地将手机收回兜里,说,“反正和这个人谈恋爱就是死罪。”

她删了号码,因为她当然不会主动打过去。难道她还上赶着被骗吗?

邱一燃理所当然地想——

这个骗子也太不尽职了,怎么还没从她这里骗走任何东西,就能这样晾着她呢?

不应该哄着她才对吗?

而就在这个时候,被放进衣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隔着衣料,缓缓地振动着皮肤。

邱一燃忍着没去看。

直到魏停都努起嘴巴提醒她,“你手机响了。”

邱一燃这才从兜中掏出手机——那一刻她差点扔出去。

那分明就是她刚刚删除的号码。

她愣在原地。

“怎么不接?”魏停凑过来。

邱一燃想了想。

直接将还在响的电话重新放进了衣兜里,没有挂,也没有接。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

她昂了昂下巴。

魏停狐疑地盯着她,“你为什么突然要笑?”

“我没有。”邱一燃压平自己的嘴角。

魏停眯了眯眼。

电话又响起来了。

魏停“呵”一声。

突然冷笑着直直戳着她的嘴角,“蒙娜丽莎,快点露出你的真面目!”

邱一燃努力缩着腮帮子,不让魏停发现任何端倪。

然后拿出手机,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没有人先讲话。

电话里只有很安静的呼吸声。

反而是魏停把耳朵贴过来,装腔作势地捏着鼻子说,“你好,这边是Ian的电话。我们摄影师在忙,你有什么事吗?”

邱一燃一把推开魏停挤在手机背面的脸。然后就听见手机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很熟悉。

绝对是那个女人没有错。

邱一燃躲开魏停,逃得远远的,然后将手机贴在自己耳朵边,不发一言。

“大摄影师。”电话里,女人终于出声,带着笑意,“你在忙吗?”

“嗯,”邱一燃冷着声音,“挺忙的。”

赤诚的爱

黎春风不说话了。

邱一燃“咳”一声,“你有什么事吗?”

“原来是这样。”或许是巴黎的冬季太缠绵。以至于黎春风的声音传过来,像贴着邱一燃的耳骨,

“我以为是你不想看见我了。”

听上去像是委屈,但又有光明正大的笑意隐在其中。

邱一燃差点被树枝绊倒。

然后她站得笔直,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后,才绷着脸,说,

“你的以为没有错。”

这句话应该足够狠吧?——邱一燃捂着手机想。

“这样。”黎春风说,“我明白了。”

邱一燃呼出一口气。

“不过,虽然你不想见到我,但我还是想向你提出邀请——”

电话里,黎春风继续往下说。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却因为带着笑,所以语气很像在调情,

“如果你今天有空的话,能和你的合法妻子见一面吗?”-

邱一燃把魏停推开,然后就收到了一串地址。

在巴黎十八区。

看到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因为这是巴黎著名的廉价区域,但安全极度没有保障,偷盗横行,实在混乱。

虽然邱一燃也是外国人。

但她从未考虑过在这里停留。

虽然她的父母已经各自组建家庭,离了无数次婚又结了无数次婚,使得她有着一箩筐的叔叔伯伯阿姨……

但无论是在林满宜家住,还是在她出国初期,也的确是有着家里的经济条件支撑。

后来她成名,也赚了不少钱,把那些钱都还了回去,也足够支撑自己在巴黎的富足生活。

她没想过黎春风会住在十八区。

她原本没有想过要去。

但看到是在十八区后,她还是在结束当天的拍摄过后,赶了过去。

出乎意料。

当她赶到那间不太敞亮的公寓,看见黎春风后,她才明白——

原来自己真的没有很生气。

因为,当时她只是愣怔了片刻,拘谨地拿着自己带过来的红酒,说了句,

“好久不见。”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她应该说更狠一点的话。

而且……

又不是上门拜访,还带什么红酒?

邱一燃莫名觉得自己气势变弱。

而黎春风打开门之后,似乎也没意料到她还带了红酒,手在门上顿了片刻。

笑得上翘的眼尾直接眯起来,然后说了声“谢谢”。

又把门直接向她敞开,

“你先进来吧。”

其实邱一燃不擅长独自上门拜访客人——她一直认为,房子是每个人的私密领地。对她而言,上门拜访就等同于入侵。

所以听到黎春风这么说。

她还是局促地攥着手中的红酒,很有分寸地,只是往玄关里迈了两步,就停下来问,

“那需要换鞋吗?”

但刚问完,她就意识到不需要。

因为公寓内的东西很乱,到处乱扔的、五颜六色的衣物,地上还胡乱摆着几个大型纸箱,几乎容不下她下脚的地方。

而黎春风正穿着修身的家居服坐在其间,像是在收拾,又像是在准备扔东西。

“不好意思哦。”

黎春风很随意地找出一个发圈,将头发绑起来,然后昂着修长的脖颈,朝她眨了眨眼,“今天这么乱还叫你过来。”

“你要搬家?”邱一燃关了门,勉强找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但是红酒没地方放,于是她只能不太礼貌地拿在手里到处张望。

“对,”黎春风倒是不像她这么讲礼貌,没安排她坐,也没倒茶给她,而是又自顾自地坐在地上那堆衣物中间收拾,

“因为之前和我合租的同期模特回国了,她拜托我把她的东西帮忙寄回去。”

“她回国,为什么要搬家的是你?”邱一燃没有错过那一个“对”字,觉得不解。

黎春风停住手中动作。

抬头眯眼看向她,什么都没有说。

却突然让邱一燃感受到自己的单纯——会找室友在十八区廉价公寓合租的失业模特,想必也无法独自负担公寓的租金。

“对不起。”邱一燃突然感到抱歉。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黎春风说,语气很随意,

“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当初说好要一起征服巴黎的,结果她刚回国没待几天,就突然跟我说,自己可能不会再过来了。”

说到这里,黎春风封箱的动作顿了顿,“剩下我一个人。”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仔细想想——那位合租室友的想法也能理解,毕竟一无所有,独自在巴黎生活的确是件很难熬的事情。

但她想起林满宜给她说过的一句话——不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于是她没有让黎春风去理解合租室友的困难,而是坐在沙发边角,小心翼翼地握着手中红酒,问,

“那你要搬到哪里去?”

“不知道。”黎春风低着头,“可能再随便找个人合租,或者住更便宜的房子,又或者……”

“或者什么?”邱一燃想不到哪里还有比十八区更乱更廉价的住所。

黎春风停顿片刻。

垂脸避开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撩了下自己耳边的碎发,然后笑,

“如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的话,我也应该回国了。”

邱一燃没有错过那一刻,黎春风眼中的落寞和不甘。

说实话她仍然带有戒心——

也许这时的黎春风也是在欺骗她,或许装可怜就是这个女人最常用的手段。

她甚至希望如此。

那就证明——对方并没有像她以为得那么辛苦。

平心而论,她见过许多穷困潦倒的模特,这个圈子就是如此残酷。

但即便知道黎春风别有用心,她也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和自己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

“回国之后就不当模特了吗?”愣了片刻,邱一燃这样问。

其实抛开一切,邱一燃真心觉得——按照黎春风的条件,就算是在人山人海的巴黎,也不至于混得这么差。

这里是巴黎,是光之城,是对她们这一行来说熠熠生辉的地方。

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一些。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黎春风轻笑,

“在这个年龄结束,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吧?”

邱一燃张了张唇,她下意识想要劝黎春风,但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她不是黎春风,她不知道黎春风经历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黎春风已经坚持了多久

如果她在黎春风想要放弃的时候,说那种不继续坚持下去就太可惜的话……

那未免也太轻飘飘了些。

于是她抿紧双唇,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不过在这之前,”

公寓采光不好,几乎没有阳光。黎春风在阴沉沉的光线里抬头,看了眼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红酒,停了很久,又移开视线,

“我有个问题想要先问你。”

说着,她抬眼直勾勾地看向她,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衣领被扯得开了些,于是锁骨处红痕若隐若现——

这是邱一燃在上周不小心留下的,现在已经很浅,但还是被邱一燃一眼认出。

“什么问题?”邱一燃觉得自己快把红酒瓶捏碎了。

女人却叹了口气。

公寓光线晦涩,她不徐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影子彻底盖住她。

将红酒从她手中拯救下来,动作很慢地放到一旁。

邱一燃很谨慎地抿了抿唇——

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做什么。

公寓窗户上贴着彩色的玻璃窗纸,泼进来的光线很微弱,但透过那些窗纸,就变成半透明的彩色飘带。

飘带摇摇晃晃,飘到她们脸上,模糊而潮湿。

这是个坏女人——邱一燃在心底提醒自己一万遍。

而坏女人黎春风——

却坐在地上那堆色彩斑斓的衣服中间,懒懒将下巴枕在她膝盖上,

“大摄影师。”

女人眼尾的笑像她们在浴室亲吻时的雾气那般弥漫,好像很真心,

“所以你最后到底是会帮我?还是会跟我离婚啊?”

第27章 “我的妻子因为和我接吻晕过去了。”

这是个坏女人。

——那一刻, 邱一燃心绪不宁地在心底将这句话念了一万遍,但仍然有无数个念头划过她的心间,令她不得不去思考——

究竟是她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黎春风真的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还是这个坏女人太擅长做这件事, 早就写好剧本,在明晃晃地挖坑等她跳?

她试图从女人直视着她的眼睛中,分辨出她现在看到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但终究这间公寓光线太暗, 以至于她完全无法分辨清女人脸上的神色。

而就在她还没给出回答时, 女人却突然出声了,

“你很喜欢这个吗?”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结果黎春风突然埋在她膝盖上笑了。

笑声飘飘悠悠地。

混着她自来卷的发丝, 在她的膝盖上徜徉, 弄得邱一燃很痒。

发香如张大网那般扑过来, 邱一燃僵直着手指不敢动。

黎春风笑了很久。

终于懒懒从她膝盖上抬起头来,撑着下巴看她,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把它送给你。”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 顺着黎春风的视线去望。

才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着一个圣诞雪球——

这应该也是黎春风房子里摆件中的一个,雪球中间是一棵亮着彩灯的圣诞树。

大概是邱一燃刚刚被抢走红酒,慌乱之下找出来握在手里的。

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后, 邱一燃大惊失色。

原本她想将雪球直接扔开。

却又碍于教养。

想着不能随便扔别人的东西, 于是手忙脚乱间她拿着手中烫人的雪球,反而不知道摁到什么开关。

于是雪球内突然亮起灯来,也飘荡出旋律轻盈愉快的音乐——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hey”

……

“离婚!”

终于很笨拙地找到雪球开关,按停快在她腿上跳起来的音乐声后, 邱一燃试图维持冷静,

“当然是离婚。”

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她愣住。

接着,像做错了什么事那般, 她慢半拍地去看仍旧趴在她膝盖的女人。

“没关系。”

黎春风懒洋洋地撑着脸,将自己嘴角的笑意敛起来,

“如果你喜欢的话,离婚了也可以送给你。”

“我……”邱一燃紧握着手中雪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而是黎春风,大概不怎么意外,离开她的膝盖,又回到之前那堆衣服中间。

女人像是被座五彩斑斓的山围绕着,被衬得像片很薄的影子,背对着她,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什么?”

由光束做成的彩色飘带不见了,邱一燃有些迟钝。

“我的意思是,”

光影下,黎春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们什么时候去离婚。”

邱一燃刚刚脱口而出,还没来得及往后想。

她这会注视着黎春风的背影,拿着手中的雪球,不知道到底是该放下来,还是继续拿在手中。

“如果你想今天就去的话——”大概是没听到她回答,黎春风垂下了脸。

下巴连着脖颈处的皮肤都隐在阴影里,线条有种晦暗的性感。

“今天不行。”邱一燃打断了她的话。

黎春风手中动作顿了顿。

她还是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笑了一声,“为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

邱一燃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情急之下她看到了被她带来的红酒,下意识说,

“因为这瓶红酒还没喝掉。”

这听上去有些无理取闹。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毕竟是我买来给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说法能否等到黎春风的认同。

以至于在说完之后。

她紧紧握着手中雪球,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春风的反应。

像她们在结婚那一刻——

她也是如此期待,从黎春风口中说出那句“我愿意”。

“你说得也对。”

良久,黎春风终于给出应答。

她动作很慢地收完最后一箱衣服,看着窗外,很轻很慢地笑了声,

“不过最快的话,我可能会在下两个周就回国。”

“这么快?”邱一燃讶然。

黎春风“嗯”一声,而后终于回头看邱一燃,在地上抱着膝盖,懒洋洋地眯着眼,

“所以你要和我离婚的话,记得在这之前找我。”

“我知道了。”邱一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而在这时候觉得胸中紧绷一口气,她环绕四周,“那今天——”

“今天我该请你吃顿饭的。”黎春风接过她的话,然后从地上站起身来。

修身裙的褶皱跟着往下垂,小腹处的弧度很美。她光脚踩在地毯上,拿起那瓶被她带来的红酒,

“毕竟你也带了红酒过来。”

“或者是说,”黎春风歪头看向她,“散伙饭?”

“你要请我吃饭?”邱一燃突然想起今天是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

在这天吃散伙饭,大概也算是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她刚想点头同意。

结果黎春风又语速很慢地“啊”一声,上翘的眼尾眯了眯,像坦诚,又像某种正在预谋的报复,

“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很穷的吧?”-

最后这顿发生在年末的散伙饭,还是由邱一燃在黎春风住处很小很窄的厨房里,做了土豆炖鸡、红烧鱼和醋溜白菜。

因为黎春风说自己很穷。

但她又表现得极度诚恳,仿佛实在是很想请邱一燃吃这顿散伙饭。

而邱一燃最近又恰好在认真学习新的中餐做法。

甚至恰好黎春风说自己不怕中毒。

于是她们打车去了最近的亚洲餐厅。

买到了新鲜的食材,以及豆瓣酱和各种调料。

逛超市的时候,看见邱一燃在各种区域如鱼得水,黎春风对此表现得十分惊讶,“你竟然还会做饭?”

“你不会做饭?”邱一燃推着推车,很仔细地逛过超市内的调料区,听到黎春风这么问,她对黎春风的惊讶更加惊讶,

“那你在这边都吃白人饭吗?”

“食物不是只需要果腹就可以了吗?”黎春风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仿佛她真的这么想。

“……”邱一燃叹一口气,“你们模特都对食物这么没有欲望的吗?”

黎春风笑了,“那你们摄影师都这么热爱生活的吗?”

“当然。”邱一燃没有犹豫,

“如果对生活都已经没有爱了,那怎么能拍出来打动人心的作品?”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邱一燃在认真挑选着货架上的调料,她在很专注地思考——

如果黎春风真的很穷。

那她这次可以多买几种调制好的调料,教黎春风做几种很简单但也很好吃的面。

但直到将精挑细选的调料放到购物车里,她才发现黎春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她在看着她,像只心思很沉的猫,在观察些什么。

邱一燃对这种直勾勾的目光感到不适,只能顺着自己刚刚的话往下说,

“反正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作品,都一定是要先过了自己这关的。”

“那你肯定也会有很多废片了?”

“当然。数不胜数。”邱一燃觉得黎春风这个问题很怪。

“好吧,我现在才有这个实感——”黎春风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原来你真的比我大两岁。”

“那不然呢?”邱一燃很无奈,“难道我很幼稚?”

黎春风“哦”一声,“你很成熟。”

说着,她把她放进购物车里的调料一包包又放上去,

“那成熟的大摄影师——”

黎春风像是不经意地停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你为什么要和我闪婚?”

“因为——”

邱一燃眼神闪躲。

躲了几下却都被黎春风抓住。

她干脆直接开始睁眼说瞎话,“因为我当时喝醉了。”

黎春风“哦”一声,“喝醉了。”

她似乎对她并没有怀疑。

邱一燃松了口气,但她没有注意到黎春风此刻偷偷勾起来的嘴角。

因为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购物车突然空了很多。

她觉得很困惑,但是她没有发现端倪。

所以她只是又将黎春风放回去的调料包,又一一放回到购物车里。

但放了几包后她注意到黎春风的眼神。

黎春风站在她面前,拦住那辆被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叹了口气,

“大摄影师,我跟你说过我很穷的吧?”

“这些东西很多吗?”

邱一燃在购物车里扫视两圈,她是真不这么觉得。

但在黎春风的视线逼迫下,她还是很勉强地撤走一瓶醋,换成了小的。

然后就开始在货架前和黎春风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黎春风拿她没办法,很随意地说,“算了,反正我也快回国了,就当最后一餐吧。”

“之前还说有可能和其他人合租,或者是找更便宜的地方……”

邱一燃忍不住问,

“怎么现在就直接打算回国了?”

“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没意思,”黎春风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没有因此感到任何落寞,“反正早就该Game over了。”

说着,黎春风就皱起眉。

她不知道邱一燃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预制调料,她是打算给她做预制菜吗?

但黎春风不是小气的人。

在巴黎生活多年,尽管巴黎对她极其残忍,但她仍然贯彻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法则。

于是当她们路过饮料区,她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两瓶看起来很像是饮料的酒。

毕竟邱一燃不擅长喝酒——

随便喝一点就会脸红得像红苹果。

但她没想到,等她们排完队,黎春风打算用她那张已经快爆了的信用卡刷时——

邱一燃却抢了先。

并且抢着结账的表现很笨拙,看上去像是早有预谋要这么做。

因为邱一燃在排队的一路上,都一直挤到黎春风前面站着,生怕她抢先。

又一直找话题跟她说话,怕她发觉什么。

直到最后结完账,邱一燃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明明耳朵都急得有些泛红。

但等回过头来,还是装作面无表情地对黎春风说,

“我有会员卡。”

甚至欲盖弥彰,“不用会很可惜。”

很冷酷地扔下这两句话——

邱一燃就提着两大袋的豆瓣酱油面醋盐,直接转身离开黎春风的视野。

直到出了超市门口。

才彻底松了口气。

应该不明显吧?不会让说好要请客的黎春风觉得没有被尊重吧?

邱一燃有些心绪不宁地想-

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

听说巴黎很冷,但她们中间没有人这样觉得。

黎春风将自己乱糟糟的公寓收拾出一个角落,将那本买回来的《她的理想国》放到了行李箱最深处,她已经不打算将这本摄影集还给冯鱼。

邱一燃“嘭嘭嘭”地切完菜,“笃笃笃”地开完所有调料的盖,又“噼里啪啦”地在只能用电磁炉的厨房炒完三道菜,最后用黎春风的旧T恤隔热,端着热火朝天的菜上了桌。

她们挤在一堆乱得很糟糕的旧衣物旧家具中间,满身油烟味地吃邱一燃改良版的中餐,只喝完了半瓶红酒。

黄调暖光像太阳下沉。

邱一燃围着小熊围裙,喝红酒把脸喝得像湿润的覆盆子,很认真地处理着红烧鱼中的鱼刺。

黎春风撑着下巴,大概也喝得有点醉,突然对她说,

“邱一燃,你这个样子,没有人来找你拍时尚大片。”

邱一燃把处理好的鱼肉夹给黎春风,看在她面前穿卫衣素颜戴高度数黑框眼镜的黎春风,说,

“黎春风,你这个样子,没有人来找你代言新广告。”

然后两个人都捂着肚子笑起来。

这个夜晚,好像再没有那个始终在两个人心脏中间撞击摇晃着的天平。

于是她们不是知名摄影师和失业模特,只是凑巧在一起度过最后一晚的同伴。

饭后,还没来得及洗碗,黎春风突然把邱一燃拽了出去。

因为听说,香榭丽舍今晚有迎接新年的烟花秀。

不出所料,街上人群密密麻麻,各种肤色,白的黄的黑的,每个人都在空气中吐出湿润的白气,足以将整个地球淹没。

让地球变成一颗巨大的球型棉花糖。

她们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在人群末端能看到的烟花很小,像不同颜色的蜘蛛在天空爬行。

她们的身高在白人中间也没有优势。

原本邱一燃想就在人群末端看看算了,她对这种人多的场景并不是很感兴趣。

通常也不能沉浸在其中,很多时候她觉得吵,觉得头晕,所以她基本不看演出,也不去人多的地方。

相比于这种场合,她更愿意在家里享受安静。

但那一刻当她侧过头,看清黎春风在璀璨烟花下的落寞侧脸时,她忽然有些难过——如果黎春风离开巴黎,那等明年结束的时候,还会看到烟花吗?

像是心电感应。黎春风在这时也看了过来,脸庞上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看见她愣怔着。

黎春风突然笑了,然后伸手过来,很恶劣地刮了下她的鼻子。

那一瞬间,眼底的落寞被笑意掩埋得很好,

“看我做什么?看烟花。”

邱一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时此刻的这种心情。

她心乱如麻地踮起脚,看了看前面纷乱嘈杂的人影,突然牵起了黎春风的手。

甚至是十指相扣。

因为怕走散。

黎春风在那一刻愣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然而下一秒——

邱一燃就已经在拉着她,往汹涌如昆虫的人群前面挤来挤去。

她们虽然个子高,但其实都很瘦。所以像两条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长蜻蜓。

两只蜻蜓牵着手挤过很多人。

虽然困难,但还是能勉强在嘈杂炸裂声中往前进。

烟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人群中混杂着英文和法文的倒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Five!”“q!”

这么冷的天气,邱一燃的手心竟然出了汗,让黎春风原本在冬天无论如何都暖不起来的手脚,在这一刻竟然出了很多汗。

“Four!”“quatre!”

周围的人像一堵堵让她们碰壁的墙,黎春风像个迷路的人,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领航员邱一燃,在人群中很艰难地往前走着。

“Three!”“trois!”

她们穿过不同肤色的人群,快要挤到最前排,异国街头的语言乱七八糟,却唯独只有一句熟悉的中文,穿过这些嘈杂和烟花,准确地传进黎春风的耳朵里——

是她对她说,黎春风,抓紧我的手。

“Two!”“deux!”

她们已经走到很前面的位置,凯旋门近在咫尺,路灯闪着亮,摩肩擦踵的人群拿起手机,整个世界都闹嚷嚷的,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闻起来却好像土豆炖鸡、红烧鱼和醋溜白菜。

“One!”“un!”

邱一燃突然转过身来。

她的卫衣兜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挤得盖到脸上,然后她一股脑儿地将兜帽扯下来。

噼里啪啦地,烟花炸开,她的脸突然敞在五颜六色的光下——

脸颊还是被酒精熏得很红,双唇微微分开。

天空黑得像油,烟花炸得像万花筒。呼出的白气萦绕在她们眼睛中间,周围很吵,每个人都在说话,黎春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能隐隐约约地,依靠唇形猜测那四个字——

“新年快乐。”

因为在场的中国人很少。

所以原本是全世界使用人数最多语言的中文,却因此变成她们的密语。

黎春风捧着邱一燃的脸,很干脆地吻了下去。

果然,味道很像烤过的棉花糖-

结果邱一燃直接晕了过去。

这天晚上邱一燃喝得很醉,而且又是人很多的场合,那时她能挤到前排已经是坚持了很久,没让自己晕倒发生踩踏事故。

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是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在Olivia家,昨天晚上的衣服没有换,衣物上都还有残留酒精的气味。

她很嫌弃地脱了外套,然后在外套中发现了那个圣诞雪球——

黎春风家里的圣诞雪球。

她愣了很久,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Olivia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蜂蜜水,“醒了?”

邱一燃昏昏沉沉,接过Olivia手中的蜂蜜水,盯了半晌,很困惑地问,

“我是怎么过来的?”

Olivia说,“你的小妻子送你过来的。”

邱一燃费力地仰头,她对Olivia的说法进行很坚决的反抗,

“你为什么一直要喊她喊成我的小妻子?”

Olivia耸了耸肩,“因为你根本没告诉我她的名字。”

邱一燃晃了晃仍然有些胀痛的头,失魂落魄地说,“她叫黎春风。”

“你要记得很清楚。”

邱一燃抿了口蜂蜜水,又补了一句,“因为她以后绝对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模特。”

“你还是准备帮她了?”Olivia问她。

邱一燃摇摇头,“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怎么这么肯定?”Olivia觉得奇怪。

但邱一燃不说话了

Olivia看她魂不守舍,没有多问什么,走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变得很空,邱一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个圣诞雪球。

她不知不觉地摁了开关。

于是雪球中的圣诞树开始转了起来,轻松愉快的音乐声也再次开始播放——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

听完一曲,她也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手中这杯蜂蜜水,然后又很迟钝地发觉——

怎么Olivia也会帮她泡这么甜的蜂蜜水?-

离开之前——黎春风请Olivia为邱一燃泡一杯多加蜂蜜的蜂蜜水。

她没想到邱一燃会在那个吻之后晕过去。

甚至就这么软绵绵地,直接栽倒在了她怀中,头上还冒了很多黏腻的汗。

真的像个融化了的烤棉花糖。

——这让黎春风当时在原地怔了很久,她当然想不到。

她想不到邱一燃会抢先结账,想不到邱一燃买那么多调料是为了教她做几种很简单也很好吃的面,想不到邱一燃会满头大汗地带她挤到前排看烟花……

也想不到自己会吻邱一燃。

更想不到,邱一燃会在这个吻之后,那么彻底地晕过去。

这让她在原地像个傻子那般发笑,因为这个人总是给她很多意料之外。

明明她们欺骗,她们怀疑。

但似乎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不一般。

最后,还是一位站在她们前面的好心人,很费力地转过头来提醒黎春风,

“你的妻子好像晕过去了?”

黎春风才回过神来,“啊——”

“对,”

她笑出了声,小心翼翼地给邱一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轻很轻地说,

“我的妻子因为和我接吻晕过去了。”

那时整颗地球棉花糖都在为二零二零欢呼,人群喧闹,烟花噼里啪啦地炸。

以至于后来回忆起来,黎春风始终觉得,这个吻像刚烤过的棉花糖。

之后,她背着邱一燃很艰难地从人群中离开,在犹豫间,还是将邱一燃送还给了Olivia。

——因为这是在跟她闹离婚的妻子。

如果第二天又跟她一起醒来,邱一燃恐怕又会逃走。

但黎春风并不打算为自己这个吻解释什么。

至少目前,她们还是合法伴侣,接吻不违反任何法律。

在这一天过去后,邱一燃始终都没有联系过黎春风。

倒是黎春风给她打了个很多个电话,都没有被接。

可能邱一燃在躲她。

但黎春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在这期间,她接到了冯鱼在国内给她打来的电话。

其实在这之前冯鱼给她打了很多通,都被她拒绝。

体会过被拒接的滋味后,她接了冯鱼的电话。冯鱼在那边小心翼翼地说,“你真的也要回国?”

黎春风“嗯”了声,不知道是不是二零一九年她过得没有以前那么空,于是她想通了很多事,

“其实你才是对的,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因为我胆子小!”

冯鱼变得焦急起来,“你干嘛好的不学要学我啊!”

黎春风叹了口气,“我不是学你,只是我们的情况都一样。”

“不一样。”冯鱼听起来很坚决,“我们不一样。”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黎春风?我在出国之前就知道你了,也看过你拿奖那场的走秀视频,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羡慕你,真的,我能说我下定决心做模特都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甚至还有很多人可能也像我一样……”

“谁知道来到巴黎之后你竟然和我签在了同一个烂公司?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这事,她一个在市场里卖鱼的都觉得很可惜!”

明明放弃的是她,冯鱼却比她本人还要激动,

“总之,总之如果你之前在国内好好发展,在巴黎遇到一个好公司,绝对不会落得和我一个下场。”

黎春风觉得跟她说不通,“那都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冯鱼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

“冯鱼。”黎春风打断了她,语气很理智,完全没有意气用事,

“我已经二十二了,就算再在这里死犟下去,结果也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冯鱼不说话了,但听呼吸却还是像憋着一口气。

“对了。”黎春风不想再为这件事吵下去,她转移了话题,“你之前让我帮忙买的那本摄影集——”

“你给我寄回来吧,你要是自己带回来我不要!”冯鱼有些气急败坏。

“……”黎春风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有买。”

“什么?”冯鱼像是要跳到电话这头来,“你没买?”

黎春风“嗯”了声,很小心眼地说,“我带不了那么多,你就让代购帮你买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那本摄影集还是静静停在她行李箱下面。

她已经决定回国,这两天已经在整理所有的行李。

摄影集她决定带回去。

但之前她们省下钱来买的杂志就没有办法,只能都卖掉。

只是——

她还留了一本。

因为那本杂志封面上是邱一燃。

杂志封面上印着邱一燃说过的那段话——

“我觉得我只是个偷眼看世界的人。”

“只不过我偷来的那双眼睛,恰好能被更多人看见罢了。”

她的这双眼睛永远不会俯视别人。

永远都是平视,不知道鼓舞过多少个像黎春风这样的年轻人。

黎春风盯着这段话。

很久。

然后她突然将封面撕下来,夹到了那本很厚重的摄影集中。

冰箱里还有半瓶红酒——那天邱一燃带过来的。

厨房里还有几包调料——之前邱一燃结账,说好要教她做几道简单好吃的面,却也没有教。

黎春风自己很笨拙地试过几次,发现很难吃。

但她想了想,也还是将调料塞进了行李箱。

最后公寓里她淘来的旧家具、厨具和一些摆件,都能卖的卖,能扔的扔,彻底地整理下来……

她发现原来她的巴黎只有一个行李箱那么大。

行李箱里装着一本摄影集,一张杂志封页,几包调料,和一堆轻飘飘的衣物。

回国前一天。

黎春风给邱一燃发了很多条短信——

【我要回国了,你不打算和我去离婚吗?】

【我回国以后会换号码,以后你可能找不到我了】

【真的不见面了吗?】

【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生我的气?】

【对不起】

【我要走了】

……

说出去恐怕都会被说是骚扰的程度,但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黎春风不知道邱一燃是不是直接把她拉黑了。

日子过得真的很快。

原先黎春风觉得,她在巴黎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煎熬,很漫长,都难以度过。

但决心要回去,才发现原来这么快。

准备赶飞机的当天——

她在巴黎十八区的公寓内坐了很久,即便是在十八区,公寓的位置仍旧不好,采光很差。

她坐在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沙发上,也还是没有在公寓内晒到充足的阳光。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淘汰的、郁郁不得志的蘑菇,手里拿着那剩下的半瓶红酒,没有喝,也没有倒掉。

想到这个比喻,黎春风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也这么有创作力。

然后她拖起行李箱,准备将自己手中的红酒放下,留在这里就当作个纪念,然后离开,却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边是个陌生人,法国人,用法语跟她说,她预定的搬家车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到,询问她的公寓楼下是否有停车场。

这通打错的电话也很像是苟延残喘的挽留。

黎春风曾经被很多个这样错误的瞬间挽留,有房东太太端给她的某盘意大利面,有她和冯鱼在塞纳河边路过时看到的某一次广告拍摄,有她在兼职的那家炸鸡店多领的两百块奖金,也有邱一燃杂志上的那一句话……

很多次,她因为这种小事被留下来。

但这次,黎春风很冷静地说,“对不起,你打错了。”

而电话那边的法国人停了半晌,嘟囔着,

“我没有打错啊,你是不是Spring女士,地址是不是在十八区?对了,还有,你的订单备注是——”

订单备注?黎春风怔住。

而电话那边的法国人似乎对订单备注内容感到很困惑,因为那是一句意义很混乱的法语音标,将它读出来的法国人无法理解。

但作为中国人的黎春风。

虽然有些费力。

但还是将那些法语音标,在脑子里自动拼凑成一句很别扭的中文,

“黎春风,请你不要离开巴黎。”

那一刻黎春风觉得诧异,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有很着急的脚步声出现,停在门口。

她转头。

看见了邱一燃。

明明只有两个周没有见面,却又好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邱一燃好像瘦了一些,却也变白了。

她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直接跑过来的,柔软的黑发跑得很乱,鼻梢被风吹得很红,围巾散得很乱,还有些喘不过来气。

却努力地缓着自己的呼吸,站在门口十分诚恳地对她说,

“搬去和我住吧。”

说完之后,邱一燃大概是松了口气,弯下了腰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咳了很久很久。

黎春风仍然怔在原地,没有反应。

而邱一燃缓过来后。

像是很后怕,也怕她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所以直接跑过来。

喘着气将她手中红酒抢走,

“黎春风,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离开巴黎。”

她紧紧地、用力地抱着那半瓶红酒,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第28章 “被扔掉的东西,都很难堪。”

已经两周, 邱一燃没有理会任何来自黎春风的短信和电话。

二十四年来。

这是她在遇到难题时采取过最最最幼稚的举动。

逃避。

逃避可耻,逃避不对。她知道。

但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状况——魂不守舍,焦躁不安, 仿佛身体里面有什么被挖空了那般。

可她又不能去找罪魁祸首。

因为罪魁祸首骗了她。

而她知道,只要她去找罪魁祸首,不仅不能把自己被挖走的东西讨回来。

还会让自己心脏中央那块被挖得更空。

原本她以为——让她惴惴不安间选择逃避的,只有这一个选项。

直到黎春风说要离开。

前一天晚上, 她失眠到凌晨三四点。

当天, 她顶着快垂到脚底的黑眼圈, 准备像过去两周一样, 彻底忽略这件事。

她拿着相机在街上闲逛。

想靠太阳和塞纳河度过这一天, 却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一个人来人往的建筑, 这其中的每对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她看到一对新人在鲜花花瓣下笑靥如花地走出来。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站在市政厅门口——

她和黎春风结婚的那个市政厅。

那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重复——不要,绝对不要那么老套去机场追人。

然后, 有个人拍了下她的肩。

她精神恍惚地回了头。

身后是个陌生的法国人。对方很惊喜地看着她,然后问,

“你真的和她结婚了?”

邱一燃不明所以。

陌生人笑得开怀,

“我是那天晚上载你们去安纳西的人, 你当时喝得很多,可能不记得了。”

邱一燃实在是无法将眼前这张脸和记忆对上,“抱歉,我——”

“没事。”陌生人朝她眨了眨眼,

“不过我倒是对你印象蛮深刻的, 所以再次见面,很高兴。”

邱一燃抿了抿唇。

“啊, 你不记得了?”

陌生人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因为当时我们赶到安纳西爱情桥已经快天亮,我本来以为你们是初次见面,结果你突然跟她求婚了。”

“什么?”

邱一燃尤其艰难地理解着这句话。

关于平安夜那天,她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很碎,也很短。

这个陌生人说,是她在安纳西爱情桥跟黎春风求婚,她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但,有些闪回的记忆片段,却似乎能佐证这一点——

是在回来的路上,是凌晨。

路途坦荡,光晕摇晃。

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躺在女人的膝盖上。

车内光线昏暗,女人耐心地给她理着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又像只很调皮的的猫,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睫毛,捏她的嘴唇和鼻子。

她觉得不适,皱了下眉。

反而惹得女人发笑。

不知道是在笑些什么?当时邱一燃觉得费解。

这反而让女人笑得更开怀了,东倒西歪地,摇摇晃晃地。

笑完了,才又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邱一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邱一燃觉得喉咙很痛,她那时没发觉对方已经知晓她的名字,在她们在市政厅的自我介绍环节之前。

女人望了她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那段空白让邱一燃觉得很漫长。

她很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女人的眼神中究竟有什么。

其实作为摄影师,她总是很轻易就能分辨每个人眼中的情感。

作为一个喝醉的摄影师也不例外,她很勉强地分辨,发现自己能在女人眼中找到悲观,凄怆,希冀,冷静,推算,权衡……

很多很多的东西。

但最终都可以归为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邱一燃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女人的眼角,然后安慰她,“不要难过。有什么事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女人垂下眼,睫毛上像停栖着蜻蜓。

死去的蜻蜓。

“可能你不知道,”对方许久没有说话,邱一燃强调,

“但其实我很厉害的。”

“你的确可以帮到我……”

听到她这样说,女人没忍住笑出声,却没告诉她那个秘密,

“但在这之前,我只要你别忘了就好。”

“别忘了什么?”

其实邱一燃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落寞但又冷静的眼神看她?

而记忆太模糊,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所有细节。

只记得,当时——

女人捧她的侧脸,轻轻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接着,便与她分开。

让她与她在黎明光线中对视,看她很久,才慢慢地说,

“是你先跟我求的婚。”

额头碰着她的额头,骨骼相抵,自来卷的发丝扑在她脸上,明明是终生难以忘怀的味道,

“你可以后悔。”

“但你永远都不要忘掉。”-

但邱一燃终究还是忘掉了。

XZF

二零二零年伊始,她在巴黎街头愣怔着,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像一个在平静时刻冒出来的线头。

将被她遗忘的平安夜记忆全都一连串地拽起来——

是她先开始的。

是她先醉酒,在安纳西爱情桥跟黎春风求婚。

黎春风才会在那天她醒酒后,突然问她——你觉得两个人认识多久才可以结婚啊?

最后她们才跑去结婚。

最后的最后——

圣诞节变成她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认为是黎春风哄骗她去结婚。

原来从一开始,在邱一燃自认为完整的拼图中,就已经少了最首要也最重要的一块。

大概是看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像魂飞魄散。不小心揭露真相的陌生人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你的妻子了吧?”

话还没有完全落下——

邱一燃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跑掉。

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飞快地打了出租车,不得体,不礼貌,一上车就要求司机尽快赶到机场。

但她不知道黎春风的航班是在什么时间,于是她同时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来预防她和黎春风错开的可能性——

搬家公司。

直到此刻,她从机场赶到十八区,气喘吁吁地跑到黎春风的公寓,看到手里拿着半瓶红酒的黎春风,她才发现——

她所以为的怕什么东西被偷走,根本不是她选择逃避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罪魁祸首在等她离婚。

而她根本不想离婚。

于是,邱一燃将那危险的半瓶红酒抢过来,还喘着气,说,

“黎春风,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离开巴黎。”

“而且,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黎春风没有任何回应。

公寓这时候很空,也很黑。黎春风站在晦暗光线中,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

于是邱一燃紧紧抱着那半瓶红酒,很努力地注视着黎春风——

因为她不太擅长诉说温情的话语,但很多人说她的眼睛生得很温存,像是会说话。

从前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此刻,她却只能将此当作救命稻草。

直到黎春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房子很贵!”

手足无措间,邱一燃脱口而出。

黎春风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邱一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继续往下说,

“在十五区,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塞纳河,周围有地铁六八十号线,一百五十平,三室一厅,有电梯,不用爬楼,装修很新。”

“对了,我还有一台一百寸的电视机,有暖气电熨斗智能洗衣机智能窗帘,有间独立厨房,里面有烤箱洗碗机微波炉油烟机,你如果想要做饭的话,每天做了也不会满身油烟气,如果你不想做饭的话,我最近在学做各种菜系的中餐,湘菜川菜粤菜苏菜……”

“你搬过去后,可以住主卧,主卧里有投影,还有单独的淋浴房和浴室,床垫也很舒服,是我花了很多时间才选定的,如果你试了之后睡得不舒服的话,我们还可以去换……”

邱一燃绞尽脑汁。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说这么多话过,但如果黎春风再不点头同意,她可能会说到——自己也可以花钱再买套更贵的房子。

但黎春风只是静静地站在廉价公寓内望着她,很久,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才笑了一下,说,

“所以你这是要做我的房东?”

邱一燃愣住,“不,不是。”

她没想到黎春风误解她的意思。

邱一燃抿紧唇,上前一步,先是摁住黎春风的行李箱,才稍微安下了心,强装镇定地说,

“黎春风,其实我还算有钱的。”

黎春风没有说话了。

但她也没有松开行李箱,只是在晦涩光影里,静静地打量着邱一燃。

仿佛是想要看清她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起,像那天晚上的安纳西爱情桥一样。

“所以,我的意思是——”

邱一燃很艰难地平复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话能够显得正式一些,

“我不是什么都没有考虑过,就让你留在巴黎……我是想……”

“最起码,我可以让你留在巴黎也没有那么辛苦。”

“你凭什么?”在她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之后,黎春风突然开口问她。

“什么凭什么?”邱一燃愕然。

“我不是骗了你吗?你也看到了,我住在十八区,我不和人合租都没办法留在巴黎,我在炸鸡店打工才能勉强留在这里,我依靠酒精度日,这里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难熬,因为没有机会,保不齐我以后还是会利用你,我会住在你的房子里骗你为我做很多事,保不齐我现在都是在骗你,你看到的听到的所有,都只是我写的剧本……”

明明听上去是很情真意切的一段话,黎春风说得很随意,像是只要自己将这件事放轻,就不会从中受到任何伤害。

因为只要自己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所以邱一燃,你是凭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说到最后。

黎春风甚至笑了起来,“你凭什么把我留下来?”

“因为……”

其实邱一燃自己也有过很多次这种感受——

最先开始来到巴黎时,她也产生过很多次这种疑问。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种时候,问这些问题的人最需要什么。

所以,听到黎春风这么问,邱一燃反而轻松下来。因为她知道,黎春风要的,只是她本来就有的东西。

她为此感到庆幸。

也很笃定,

“因为我相信你。”-

之后黎春风一直都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中间划过很多稍纵即逝的东西——诧异,不理解,沉思,以及……

解脱。

于是,趁黎春风精神恍惚期间,邱一燃很轻易地就将行李箱从她手中夺走。

甚至在搬家车到来之后——

她又招呼着司机,将黎春风那只有一个的行李箱搬到车上。

最后,在那间空空荡荡的公寓中环视一圈,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搬的。

但邱一燃不是爱浪费钱的性格,找来那么大一辆搬家车,她很心疼,想要物尽其用。

于是她将黎春风放在门口准备要回收的,那两沓垒得高高的旧杂志,以及那张黎春风自己淘来的红绒布沙发……

也都一并搬了回去。

黎春风对此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她只是沉默着,看邱一燃忙前忙后——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

最后,等沙发放到邱一燃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面,邱一燃看着不伦不类的搭配,坐在突兀的红绒布沙发上感受了一会,叹了口气,

“看来做人还是不能太小气。”

“骗子。”沉默许久的黎春风突然开口。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春风抬眼,望着她,

“不是怕我认生所以才硬要把沙发搬来的吗?还多给了司机搬大件的费用?”

“不是。”没想到被黎春风看到给钱的后续,邱一燃摸了摸鼻子,“是因为不想随便乱扔东西,很浪费。”

“也很难堪。”黎春风没有反驳她。

“什么难堪?”

“被扔掉的东西都很难堪。”

黎春风回答得很漫不经心。

因为此时她在打量房子内部的环境。

而邱一燃看着黎春风的侧脸,那一瞬间本来很想问——

既然觉得难堪,那你为什么扔掉那么多东西也要离开巴黎,你不觉得它们也会觉得难堪吗?

但她思考几秒后,就已经知晓答案——

因为黎春风已经决定扔掉巴黎,也决定扔掉她自己。

对黎春风而言,这已经是最难堪的一件事。

所以邱一燃转移了话题,

“我带你去主卧看一看吧?你把行李什么的收拾一下。”

“你真要让我住主卧?”黎春风感到意外。

“当然。”

听到黎春风像是怀疑,邱一燃停下脚步,转身,很郑重其事地跟黎春风保证,

“我不开空头支票,所以之前在那边答应你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就算有些现在没办法实现的,像给你做中餐,睡得不舒服给你换床垫这些,以后也全部都会实现。”

“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忘掉了最重要的事情。

——邱一燃张了张唇,却没能说得出口,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提起这件事,对黎春风的自尊心来说是不是件好事。

她不希望黎春风误会,她是因为这件事才跑过来拦她。

“哪有什么为什么?”

邱一燃转了身,装作很轻松地说,“既然是我把你留下来的,那总归是要负责的,不是吗?”

扔下这句话,她就像是逃走似的,奔到了主卧,然后发现自己的很多东西都还放在里面。

手忙脚乱间,她把自己的东西都胡乱地扔出去,在几个卧室间来来回回地跑了几遍,包括她用过的被子和床单,也全部都给黎春风换成了新的。

黎春风看着她忙上忙下,等她终于松一口气时,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你不和我睡一张床吗?”

邱一燃被呛到,猛地咳嗽几声,才涨红着脸,很语重心长地喊了对方的全名,

“黎春风。”

“做什么?”黎春风靠在门框边抬眼。

“请你——”邱一燃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要对我产生任何误会。”

“误会什么?”黎春风上翘的眼尾眯起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定义起来比较模糊,”邱一燃很严肃,

“但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是金钱或者利益关系。”

黎春风“哦”一声,“所以你决定要和我分床睡。”

邱一燃被黎春风如此直接的话吓到,又连续咳嗽了几声,但是又没办法反驳,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黎春风笑了起来,“你准备分多久?”

邱一燃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但黎春风却表现得最在乎这点。

她只能很含糊地给出回应,“反正,再说吧。”

黎春风继续问,“再说是多久?”

“你很急吗?”邱一燃反驳。

“……”黎春风停了半晌,慢悠悠地说,“我倒是不急。只是刚结婚就分房睡……”

说着,笑了一声,“你很嫌弃我吗?”

“当然不是。”邱一燃抿唇,“是想让你有个人空间,不要因为我给你提供住处就……就觉得寄人篱下什么都迁就我,我只是希望你住得舒服一些。”

黎春风“哦”一声,“所以你其实是想和我睡一起的?”

“那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邱一燃头疼地抚了抚太阳穴,

“总之,就等……等你在这里住习惯先。其他的事情,都再说吧。”

黎春风昂了昂下巴,“知道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然后左右看了看,现在才刚刚午后,没有到饭点,想到黎春风刚搬过来,自己也不好一直占用她的时间,

“我们都先收拾收拾,或者你先休息?等晚点去吃饭,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黎春风双手抱臂。

仍然在门框边打量着她。

那双上翘的狐狸眼眯起来,不知道是在盘算些什么。

邱一燃独居很久,也不太适应有人盯着自己,尤其是黎春风。

她攥了攥衣袖,直愣愣地扔下一句,

“我先睡了。”

然后“砰”地一声。

她将黎春风关在门外,躲进自己新的卧室房间里。

这么做之后,她又后悔——

感觉像是自己把人哄过来,结果刚到家就对人家不耐烦。

这样显得自己很坏,也很没有教养。

邱一燃打开一条小小的门缝,探头出去,说,

“黎春风,我没有后悔哦,我很乐意和你分享我的住所和所有空间。”

黎春风笑得不行,“知道了。”

邱一燃看着她,还想要说些什么。

大概是她看起来不够心安。最后是黎春风反过来安慰她,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你放心吧,我脸皮厚,搬进来就不会轻易搬出去的。”

邱一燃松了口气。

然后又关上了门。

黎春风却在她关门之后,在门边停了许久都没进去。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紧闭的门。

大概是某种心灵感应。

邱一燃又打开了门,探头出来,很认真地强调一句,

“你脸皮不厚。”

黎春风愣住。

邱一燃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

“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很顽强的人。这种特质,并不叫作脸皮厚。而且应该被夸,因为只有很顽强很有生命力的人,才能这么辛苦但也坚持这么久。”

黎春风注视着邱一燃的表情。

她知道邱一燃说这些完全出自于真心——或许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或许是出于这个人总是积极地看待事情。

黎春风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种人。但她有个问题很想问,“你以后考虑生孩子吗?”

“什么?”邱一燃大惊失色。

“因为我觉得,”黎春风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沉思片刻,

“如果是你,应该能把小孩教育得很好。”

“这算夸奖吗?”

邱一燃被吓得脸色苍白。

“是。”黎春风很诚恳。

并且又加了一句,

“因为如果是我,我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家长。”

邱一燃皱眉。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黎春风的夸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式提议,但她仍然给出回答,

“黎春风,我们不生孩子。”

“……”黎春风挑了下眉,“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可以当你的家长。”邱一燃突然打断她的话。

黎春风怔住。

隔着宽敞公寓内的明亮阳光,邱一燃很正式地思考着这件事,然后说,

“总之,如果有人欺负你,有人看不起你,你都可以告诉我。”

她躲在门里边。

大概因为罕见地说了“脸皮厚”的话,最后耳朵有些发红,

“因为我在巴黎还算有钱的有人脉的,一般的坏人是惹不起我们家的。”

说到这里,她还向黎春风寻求肯定,“你知道吧?”

她说,我们家。

黎春风看着邱一燃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

她低着睫毛,轻笑一声,说,“我知道了。”

邱一燃这才放下心,“那你就,早点休息吧。”

说着。

邱一燃就关上了门。

后背贴紧房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又十分紧张地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第一次说这种像是要跑去外面收保护费的话,她觉得很丢脸。

不知道黎春风会不会觉得她在装。

直到门外传来很微弱的一声门响——

邱一燃才彻底放松下来。

然后稍微停了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子里新搬来一个人,为了表示对这个人的尊重,她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

阳台的衣服收了半边,地板新拖了一遍,冰箱里空间整理出来留了一半……很多很多,像这种琐碎的事情。

对了。

还有那半瓶红酒。

想了想,邱一燃放进冰箱最不起眼的角落,并且决心再也不要打开。

等该整理的整理完。

邱一燃已经累得只能瘫倒在地,她坐在那张红绒布沙发上,终于放松了下来。

沙发是黎春风的。

上面自然也充溢着黎春风的气息。

据说当一个人在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中能安然入睡,那就证明这是爱。

——这是在彻底入睡前,邱一燃脑子里突然浮现的想法。

但她不太相信。

她不相信爱发生得那么快。

爱明明是那么厚重那么深刻的东西。

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来临?

但她已经失眠很久。

却在一个忙碌的下午,缩在一张旧沙发上,睡得很舒服。

甚至在潜意识中,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

而就是在她半梦半醒间——

她能感觉到,是黎春风从主卧里走了出来。然后站在她面前,很久很久。

看着她。

摸她的睫毛,捏她的鼻子。

指腹轻点她的唇珠。

最后又坐在地毯上。

抱着膝盖像是很无聊,在她耳边说着些模模糊糊的话,

“邱一燃,你不是要当我的家长吗?”

——当然。

“邱一燃,我们家怎么一点吃的都没有,我好饿。”

——晚点我们下去逛超市,这次不买调料了。因为我们家算有钱的,不寒碜。

“邱一燃,你怎么还不醒?”

——我也不知道,你的旧沙发让我睡得很好。看来小气也并不是没有用。

“邱一燃,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

邱一燃在睡梦中想要一一反驳,然后她很努力地睁开自己沉甸甸的眼皮——

房间内很挤,到处充斥着旧物,却又生着某种熟悉的气味,像某个孩童在十四岁以前的所有记忆。

光源昏暗得很闭塞,有个女人站在她床边,是边缘混沌的剪影。

“黎……”

邱一燃艰涩地发出声音。

床边女人在灰黑色光线中看她,很久,很久,让邱一燃觉得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才动作很慢地伸手过来——

邱一燃努力抬起眼皮,想要看清女人的脸。

而女人也一直没有说话,却在快要碰到她的脸之前,却又很克制地停止。

最后,只是轻轻用指节刮过她的眼角。

“邱一燃。”

是黎春风的声音。

实实在在地。

邱一燃松了口气,“我们去吃饭吧,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听到她这样说,黎春风脸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在这之后收回手,目光在手指水光中停留很久。

才重新落到她脸上,很模糊很朦胧地注视着她,

“你梦到了什么?”

邱一燃愣在原地。

女人发现了她表情的变化。

又用手背轻轻抹过她脸上变凉的泪水,盯了片刻,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邱一燃低着眼不说话。

手背摁在床边,骨节处的皮肤因为被拉得很紧。

因为她这时才彻底看清黎无回的脸,也终于彻底清醒,想起今天的日期——

二零二四年,她们已经在苏州,在要去巴黎离婚的路上。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黎无回了。

原来,她已经把黎春风扔掉了。

第29章 “你敢和我打个赌吗?”

“我没事。”

陈旧记忆裹住大脑皮层, 邱一燃别过脸,“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噩梦?”

黎无回仍旧站在床边盯着她,“你睡得不好吗?”

停了半晌, 似乎不太能理解她的话,“在你小时候的床上也会睡得不好?你对这里的记忆都是好的,还会做什么噩梦?”

邱一燃不说话,连呼吸也都很单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开灯, 这个小房间光线晦涩得像个小山洞。

而邱一燃是躲在山洞里的人。

她在床上蜷缩, 这让她原有的身体残缺被遮挡, 整个人变成灰色影子。

露出来的皮肤都苍白, 仿佛好几年来没有晒过太阳。

“你怎么了?”

黎无回却是那个强硬闯进山洞、想要将她拖出来的人, 必须时时刻刻注视着她的状态变化,

“真的只是做噩梦?”

或许是出于急切。黎无回问完之后,还又上前了一步,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因为在这之后,邱一燃眼圈突然红起来。

黎无回不知道这个噩梦里究竟有什么, 以至于邱一燃在醒过来后那么难过。

但黎无回莫名有种直觉,罪魁祸首又是她自己。

黎无回垂着的手再次提起。

她想要再给邱一燃擦擦那些因为她而产生的眼泪。

可邱一燃却躲过去。

她坚决而漠然地侧身,宁愿面对着墙, 也不愿意去看黎无回。

然后, 一字一句地强调,

“只是个噩梦。”

邱一燃竭力装作自己的情绪已经平复,可梦对现实的冲击力足够大。

于是,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在她脸上变凉, 变冷, 变瑟,像要活生生将她淹没。

不过幸好, 黎无回在这之后没勉强,没有很强硬地要求她转过头去。

没有让她感觉自己像条死去的、被人剥去所有的水鬼。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背后,凝视着她。

良久,邱一燃的情绪终于有所平复。

她胡乱地抹了抹那些变凉的眼泪,低着声音,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你先出去吧,黎无回。”

黎无回没有回答。

但她终于发出动静,像是转了身,却又在没走几步后停下,

“如果,这个噩梦跟我有关,那你也把它怪到我头上吧。”

扭动门把手,语气很平静,“你别那么难过。”

最后甚至是笑了声,

“反正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出来之后,黎无回看见了在门外站着的许无意——

许无意正巧拿着喷壶在浇花。

看见她出来,很无害地朝她笑了下,“春风姐,你们也起得这么早啊?”

她表现得很正常,仿佛完全没有发觉她们在房内的对峙。

黎无回转身带上了门。

“她可能还要再睡一会。”

她跟许无意解释,“因为昨天做了噩梦。”

既然许无意装不知道,那黎无回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

许无意点点头,很自然地接了话,“好久没回来过了,会有些认床很正常。”

黎无回也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沉默弥漫。

许无意突然放下喷壶,给黎无回扯了张抽纸递过来。

黎无回怔住。

许无意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转了一圈,大概是示意她擦擦眼睛。

黎无回笑了声。

原来是许无意以为她也哭了。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掉眼泪,最多只是红了眼睛。

所以她没有擦眼泪,只是将那张纸垫在手心中间,挡住自己被掐红的掌心。

而这时候——

许无意犹豫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黎无回。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黎无回示意她到阳台。

她们两个去到阳台,关上阳台上的推拉玻璃门。

已经是早晨,初生太阳笼罩着偌大的古城屋顶,攀爬到她们脸上。

许无意迟疑了一会,

“春风姐,你们应该不是回来度蜜月的吧?”

黎无回“嗯”了声,“是去离婚的。”

“离婚?”许无意面露惊讶,“你们现在还没分开?”

听到许无意这样问,黎无回很想回答“没有”,但她不能否认事实,“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是外婆去世之前,姐回国的那段时间?”许无意对此并不意外,思忖了一会,才说,

“我就说姐那段时间那么不对劲。但当时她状况很不好,我们又不敢问,谁都没提起你的名字,也没人敢问,你到底会不会回来看外婆。”

“是那段时间。”黎无回承认,“之后她在这边待了很久吗?”

“这倒没有。”许无意摇了摇头,

“外婆当时不是生病了吗?然后姐回国,就陪了外婆一段时间,可能半年?那段时间我还在备考,我妈总是出差,我们两个就没住在老房子里,隔得远,之后等外婆去世,我们再去找她,就发现她已经走了,还让我们都别去找她。”

半年。

和邱一燃在梦巴黎公司待的两年时间加起来,两年半。

还差半年。

黎无回觉得自己就快拼齐拼图中的最后一块,但毫无疑问——

那消失的半年,抛弃掉所有人,躲避所有人的半年,是邱一燃最艰难的半年。

“当时我们还以为她有可能去找你了。”许无意又提起,“但后来……”

“后来什么?”黎无回注意到许无意的欲言又止。

“后来,”许无意的语气小心翼翼,“你不是就突然变成黎无回了吗?”

像是对三年前的回忆也有些模糊。这段时间来经历很多的许无意有些不确定,

“大概是吧,她从这里离开,和你变成黎无回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黎无回彻底明白了——

在她是黎春风的那段时间,她的妻子是意气风发的摄影师Ian。

而当她变成黎无回之后,她不敢跟她离婚就从她身边跑掉的妻子,已经是邱一燃了。

天平两端的筹码换了个方向,也还是没有达到她们想要的平衡。

“她这几年有没有跟你们联系过?”黎无回问。

“没有。”许无意摇头,“当时她只留了封短信给我们,然后就直接换了号码。我们也找不到她。”

然后又说,

“所以,你打电话说她这次和你一起回了苏州,我是真的蛮惊讶的。”

黎无回点头。

“春风姐。”许无意问起,“你们真的是去离婚吗?”

“是。”黎无回没有犹豫。

但这么说完之后,她又想到这也许可能会被许无意误会——

这样看来,在邱一燃陷入低谷时,是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抛弃邱一燃。

但许无意脸上并没有露出很愤怒的表情,她只是微微皱了皱脸,然后就又舒展开了,并且表示理解,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黎无回垂着眼不说话。

“虽然我很希望你们还在一起,也很希望你仍然是我的春风姐,但我知道感情的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姐的状况……”

说到这里,许无意又看向黎无回,她刚刚的确是听到了房间内的一切,也很准确地看到了黎无回关上房门后的状态——

搭在门把手上用力到发抖的手,已经泛红的眼圈。

这都不是假的。

许无意今年已经不小了。

如果说三年前她还年轻。

除了为邱一燃伤心之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那今年已经有很多不同,她明白邱一燃这个状态不是轻易可以解除的,也知道持续下去会给周围人带来什么,这既不是邱一燃想看到的,也不是黎无回想看到的。

所以站在家人的立场。

她只希望,不要连自己都给这两个人带来压力,

“如果太辛苦了,放弃也没关系的。”

听到她这样说。

黎无回很意外,抬起眼来,盯着她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

“因为姐还有我们,无论如何我和我妈都不会放弃她的,今年我就已经研究生毕业了,有更多的余力、也会赚很多的钱来照顾她。”

“所以你们离婚之后,请你一定一定记得联系我……”

许无意说着。

顿了一下,往里面瞄了一眼,才看向黎无回,压低了声音,

“就像这次的情况一样。”

许无意不是偶然和她们在墓园相遇的。

原本,她今天也的确是去了墓园。但那时早就已经离开。

是因为接到黎无回的电话。

才又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为此,还不小心拿走了同伴的冰淇淋。

因为那时,黎无回以为邱一燃跑掉了。

她很茫然。

她不知道怎么才可以找到邱一燃,于是她拨通了许无意的电话。

她知道邱一燃不只是在躲着自己,而是在躲着所有人。

也知道自己做了没有经过邱一燃允许的,甚至是欺骗邱一燃的事情。

但她不后悔。

即便是在邱一燃又突然回来后。

黎无回转身看见许无意真的赶过来,她明白这或许是契机——

如果现在自己不拽着邱一燃见到这些人。

那么等她离开后,邱一燃又会要在自己的山洞里躲多久?

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

而她既然已经是坏人了。

就算以后邱一燃得知真相,她在她心里变得再坏一点,被她多恨一些,也都没有关系。

“我明白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辛苦,你们两个都是。”大概是看她很久没有说话,许无意注视她的眼睛,说,

“所以,无回姐,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干脆自私一点,去走自己的路,也都没有关系。”

黎无回思绪被从恍惚中拽出,她注意到许无意也换了称呼——从春风姐到无回姐。

她看向许无意和邱一燃并不相像的脸,突然笑了声,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你是她带大的吗?”

许无意吓了一大跳,“你怎么知道?”

黎无回明白这是没有猜错的意思。

“其实也不算吧。”许无意抿着唇,

“就是姐比我大那么多嘛,我们又住在一起,她读过的学校我又去读,所以很多事情外婆管不到,姐就会管得多一点。”

不出黎无回的意料——

虽然邱一燃比许无意大不了多少。虽然林满宜待邱一燃不知道多好,但毕竟不是亲生,毕竟也算寄人篱下。

在这种环境下。

邱一燃自然比同龄人更早熟,所以她身上有着一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气质——鲜活,宽容,恰到好处的骄傲。

没有人会不喜欢从前的邱一燃。

她在这边生活自然也会帮着管一管表妹,而与她在相同家庭环境下成长的许无意,也自然会受到她的影响,性子和她有点像。

“难怪。”黎无回呢喃着。

“难怪什么?”许无意貌似不理解。

难怪这种感觉就像是——

以前的邱一燃,在劝现在的黎无回,放弃现在的邱一燃。

黎无回笑而不语,只是很轻很轻地说,“我会放弃的。”

“等她回到巴黎之后。”-

邱一燃整理好情绪。

穿戴好假肢,鼓足勇气从房门走出来,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

只有餐桌上摆着早餐,几个餐盘被保温的饭罩盖住——

就像她小时候每次因为补课晚回家,或者去巷门口那群泥巴小孩里找到许无意再慢慢悠悠地牵回来,林满宜为她们留的饭菜一样。

掀开饭罩,是灌汤包和汤面。

热气腾腾地,扑了满脸。

应该是刚买回来不久。

不知道黎无回和许无意是在哪里,但这两个人应该是在一起。

并且在为维护她的自尊心而努力。

邱一燃眼眶发红地吃了半碗面,和两个灌汤包。

这已经是她饭量的极限。

本来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吃完。

这时她接到黎无回的电话。

电话里。

黎无回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变化,像是并没有在生她的气,

“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都吃掉的,只是想让你都试一试。”

她语气平静。

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都很好吃。”

邱一燃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不要逞强。”

挂电话前,黎无回又叮嘱她,“吃完就下来吧。”

明明听起来是温情的话语。

却又十分刻意地加上一句话,将其冲淡为漠然,

“我可不想车开到半路,司机又吐了。”-

邱一燃下了楼。

大年初二,风刮过来其中还有挂灯结彩的气味。

周围邻居家的门客喧噪闹腾。

有一家应该是头年正月迎新人,门口车来车往,正月团圆的景象像干燥的火星子,烧得蹦蹦跳跳地。

黎无回和许无意站在车边等她,两个人都被太阳笼罩着。

邱一燃停在门檐的阴影里,觉得太阳有些刺眼。

看见她出来,许无意冲过来抱住她,“春风姐和我说,你们度蜜月这段路还很远,所以要早点走。”

邱一燃僵住。

下意识抬头——

黎无回站在不远处的太阳下,轮廓五官都被模糊得像是很遥远。

“主要是去霍尔果斯口岸那边,手续可能还要滞留。”邱一燃拍了拍许无意的背,对这个很粘自己的表妹解释,“所以在这边不能停太久。”

“我还以为你们要至少过了生日再走。”许无意的声音听上去像快哭了。

“生日?”邱一燃很迟钝。

许无意僵了一下。

很久,已经像是在哽咽,“你的生日,不是已经快到了吗?”

“我的生日?”邱一燃仍旧困惑。

她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在车边的黎无回,又问了一遍,“我的生日?”

黎无回原本抱紧双臂的手松开,垂落在腰边,“二月十五号,你的生日。”

邱一燃这才恍然大悟。

她看了看眼中像是为此感到痛苦的黎无回,又拍了拍在自己肩上像是很难过的许无意,低声安慰,

“我只是记性不好,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这种安慰还不如不要。”许无意松开了她,眼睛还是红红的,让她想起那个记忆中哭成核桃眼的小孩,

“总之你结束之后,一定要再回来看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这种要求对邱一燃来说很难实现。她不知道到时候从巴黎独自离开,还有没有精力来面对许无意。

所以她只是很含糊地说,“再说吧。”

“不行。”许无意紧紧拽住她的袖子,“你必须答应我。”

邱一燃求助地看向黎无回。

黎无回适时地为她解了围,“她会再回来的。”

尽管这种方式并不是邱一燃想要的。

但看着眼睛越来越红的许无意,她也没办法拒绝得很坚决。

而就在这个时候——

黎无回与她对视,而后很果断地说,

“我替她答应你,也替她保证。”

于是许无意便终于松开了邱一燃,盯着邱一燃的眼睛,很期盼地说,

“那我就当春风姐替你答应了。”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

但这样的局面,似乎没有她拒绝的可能。

她沉默片刻,就只说了句,“那就走吧。”-

这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她们的车重新往西开,路上下了朦胧胧的细雨。

从外往内看,车窗玻璃上映着两个湿淋淋的影子。

两个再次同路的散伙人。

似乎没什么闲聊寒暄的必要。

安静下来,邱一燃不可避免地想起今天早上的对峙。

时间过去这么久,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所以思考片刻,她主动跟黎无回说,

“今天早上——”

“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黎无回却突然打断了她。

邱一燃愣住,“什么?”

黎无回缓缓睁开眼,眉眼间映着车窗外的雨雾。

然后她将车前的收纳空间打开,里面赫然装着一个圣诞雪球——

那个原本属于黎春风,却又被邱一燃稀里糊涂间拿走,最后又出现在这段旅途中的,只要一按开关,就会唱“Jingle bells”的雪球。

“为什么还留着?”黎无回重复,然后又问她,

“又为什么要带着它去巴黎?”

邱一燃停了半晌。

她集中注意力在车前的路况,只分了十分之一的思绪在思考这件事。

“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了,就顺便带上了。”良久,她才说。

“所以你是打算还给我?”黎春风逼问。

邱一燃换了条车道,前后都没有车,很空旷。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是这么打算的。”

“所以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放着,也不怕我发现是吗?”

“嗯。”

“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黎无回冷笑,“离婚是为了把我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

“不是。”

邱一燃否认,睫毛半盖住眼睑,“这不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吗?”

声音很轻,“七岁的生日礼物。”

这句话出口,黎无回安静了下来。

邱一燃是很久以后才得知——

原来自己当时从那间公寓随便拿的东西,是黎无回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当时很惊讶。

因为她想不明白,如果这个东西很重要,为什么黎无回会没有犹豫地送给她?

如果不重要,黎无回又为什么把七岁的礼物带到巴黎?

“其他的东西都可以不还。”想了会,邱一燃又说,“但至少这个是要还的。”

车在高速上行驶,她的声音被风和雨吞得很轻,

“毕竟我当时,也没办法去悼念她。”

“所以你为什么不来?”黎无回紧盯着她,仿佛真的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邱一燃却没有再回答。

因为答案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因为那时她们已经分手了。

看到邱一燃的表情变得黯淡。

黎无回并不觉得有多畅快,明明她是那个带着刺带着恨带着怨的始作俑者。

她的确某些时候,想直接将所有因为细菌繁殖而变得腐烂的创口全都血淋淋地挑起来。

可她又总是于心不忍。

她很矛盾。

这种矛盾使她总是在邱一燃面前很恶毒,也总是咄咄逼人。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矛盾。

她像个在火山喷发时失去方向的迷路人,而邱一燃是她的司机。

她希望邱一燃能够帮一帮自己。

却又深陷泥沼,只能使得司机邱一燃与她同时陷入这种煎熬。

直到车在服务站停下休整,又重新出发,黎无回都没有再说话。

而邱一燃也没有再提起之前没有说完的话——例如昨夜她到底做了什么噩梦,以及噩梦后为什么要流那么多眼泪。

黎无回当然是故意打断她的。

因为她极其讨厌邱一燃脸上露出那种类似于愧疚的神情。

也知道邱一燃并不想再提起那个噩梦。

或许黎无回是那个狠心坏蛋没有错,但这并不妨碍,她有时候也会愿意,为寄居蟹邱一燃挡住那片刻的阳光。

她不希望邱一燃自责。

她宁愿邱一燃来怪她,甚至是将所有脏水都泼在她身上-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养足了精力,车上两个人也没有因为什么事耽误。

除开必要的休整时间,第二天她们开了很久。

决定停下来找住的地方时,已经是在西安。

这同样是个近年来人口增长得很快的城市。这也就意味着,对这几年知名度迅速扩散的黎无回来说,同样很危险。

而不出所料。

进入城市地域后,就是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随处可见的广告牌、广告屏,以及在那些光彩溢目中,无处不在的黎无回。

邱一燃本打算小心行事,提醒黎无回戴好口罩。

却没想到,车在找好的酒店下停下来之后,黎无回却久久没有下车。

邱一燃是在下车之后才发觉的,她还以为黎无回是哪里不舒服,急忙退回去。

“你怎么了黎无回?”

结果邱一燃打开副驾驶,发现黎无回只是在望着对面,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于是她也顺着黎无回的视线,往马路对面去望——

已经是夜。

但酒店附近就是商业街,仍旧很繁华。马路对面是一家灯火辉煌的商场,像上帝手中提着的一个灯笼,商场最外围,是某家连锁服装品牌的门店。

门店面积很大,在来来往往的十字路口。而品牌的代言人黎无回,正在门店外的LED屏、以及门店内外的广告牌中,用她的眼睛注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当然,也包括她们两个。

不知道黎无回是在看什么,邱一燃又关上车门,靠在车边,耐心地挡着黎无回的脸。

直到她突然听见黎无回出声,“你敢和我打个赌吗?”

她侧过脸——

隔着玻璃,黎无回的脸庞上映着光怪陆离的繁华。

车灯路灯都在为她打光,镜头是邱一燃的眼睛。

“什么赌?”

“我和你同时走进那家店,谁先被认出来谁就输了。输了的那个要替赢的那个实现一个愿望。”

玻璃上沾着没有擦去的水雾。黎无回看向车外的邱一燃,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流动的光影。

“你说什么?”邱一燃觉得是不是黎无回说反了。

她和她?

谁先被认出来?

模特和摄影师?

还是那家门店到处摆放着广告牌的代言人,以及早就落魄退圈、如今在国内完全没有知名度的摄影师?

毫无疑问。

对黎无回来说,这是个必输的赌局。

邱一燃犹豫着——

她不相信黎无回会平白无故制定这种注定会输的赌局。

而且这件事实在太冒险。

但她的确有想实现的愿望。

于是她攥紧衣袖,

“如果我赢了之后,愿望是我要换一种更快的方式去巴黎呢?”

她当然知道这会让自己显得很迫切。

但说实话,她只想尽快再躲到自己的壳子里面,再也不晒到任何阳光。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到底还会发生多少事。

而话落。

黎无回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她隔着水雾望她。

像个被雨水淋得很湿很湿的人,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然后黎无回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戴上兜帽,用围巾盖住自己的脸,挡住自己标志性的唇上痣,只稍稍露出那双又冷又媚的眼睛。

隐在黑夜里,很平静地对她说,

“那如果我赢了之后,愿望是到了巴黎之后不离婚呢?”

邱一燃怔在原地——

那一刻她的确慌乱,但很快她就平复下来,因为她觉得这并不是黎无回真正的愿望,或许这只是报复。

为了吓她,为了看她失控的表情。

看到邱一燃被吓到之后手足无措的神情,黎无回笑了——

她知道哪怕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邱一燃也不敢冒险。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邱一燃在离开她这件事上有多迫切。

“你放心好了。”

黎无回嘴角的笑在雨夜弥漫,“我的愿望和这件事无关。”

“只是单纯想打个赌,让路上没那么无聊而已。”

邱一燃抿唇。

她看不清黎无回提出看似必输的赌局的真正用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大概是邱一燃的表现过于谨慎,与从前差距太大,让黎无回有些失望。

她又再开口,

“我赢了只需要你实现一个与这件事无关的愿望,你赢了就可以快点跟我离婚,而且你肯定知道你自己赢的几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黎无回向前一步。

在雨雾中盯紧邱一燃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诱引,又像光明正大的激将法,

“难道你连这都不敢尝试吗?”

第30章 “她笃定、骄傲,永远相信她所不相信的一切。”

“你的愿望是什么?”

慌张间, 邱一燃问。

她仍旧十分慎重。

因为此刻黎无回离她太近了,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她几乎是将她堵在车边。

裹挟着雨雾的风很缠绵, 将她们濡湿发丝吹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

属于黎无回的气息无处不在,湿漉漉地,洇进她的每一寸皮肤。

“你很怕我赢?”

黎无回在车前垂眼瞥向她。

长而卷的睫毛被打湿, 声音也像是沾上了水,

“怕我赢了之后想尽办法缠着你?”

“我没有这么觉得。”邱一燃转了转脚尖, 想要从这种类似于桎梏的距离中抽身。

而她只是稍微侧了一下身——

黎无回就很干脆地上前一步。

呼吸扑得更近。

她很轻巧地用靴抵住她的鞋, 拦在车边不让她逃。

黑色中筒薄底靴表面沾满雨丝, 贴紧宽松的棕色雪地靴。

也挡住她的去路。

邱一燃只好停住步子。

隔着湿漉漉的衣料。

她能感觉到自己那截残肢几乎是贴紧女人的腿侧皮肤。

甚至体温都有所传染。

雨将女人的气息变得更加潮湿。

邱一燃低眼——她不跟黎无回对视, 却也终于愿意妥协,

“如果我赢了,你真的答应和我换种更快的方式去巴黎?”

听到她这么说,黎无回笑了。

因为离得很近。

所以笑声几乎是像鱼那般钻进她的耳朵里。

而在这之后。

抵在她鞋尖的鞋终于移开一步, 让她得以再次喘息。

“等你赢了再说吧。”

留下这句,黎无回没说更多。

只是低着脸,淋着雨往对面的门店走去。

雨丝弥漫, 仍旧残留着那种潮湿的气味。邱一燃费劲地呼出一口气。

稍微缓了会, 也跟了上去。

相比于黎无回的全副武装,邱一燃没给自己做任何遮挡。

因为她不觉得——

在一家黎无回代言的品牌门店,会有人略过黎无回,将她邱一燃认出来。

所以邱一燃只是沉默地走了进去。

然后开始思考, 等会黎无回被认出, 她们要如何从中脱身。

这件事还是太冒险了。

也许她不该答应黎无回。邱一燃皱着眉想。

而几乎是在她刚踏进去时,身后就传来一道谨慎的陌生女声,

“不好意思,请问——”

她和黎无回同时停住脚步。

她们并没有一起走进来。

隔着十米之远的距离,就是为了等下好脱身。

但在听到这道声音的当下——

她们还是第一时间隔着汹涌人潮对视。

然后又同时收回视线,去在那么多喧嚣中寻找声源。

出人意料。

声源在邱一燃背后。

是位年轻女性,穿着打扮是常见的背包客,深吸了口气,表情小心翼翼地看着邱一燃,

“请问,你是,你是Ian吗?”

邱一燃讶然。

然后她在人来人往中去寻觅黎无回的身影。

黎无回当然目睹这一切。

所以当邱一燃的视线很茫然地投过去时。

她只是很不明显地笑了下,然后转身,很低调地离开了门店。

留下邱一燃一个人。

以及满店广告牌中的黎无回。

共同面对着眼前这位无比期盼着她承认自己是Ian的年轻女性。

“对,我是。”邱一燃抿了抿唇。

“原来真的是你!”

背包客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就说我不可能认错!”

周围有好几个人路过,都狐疑地回头看了她们两眼,大概是不明白她到底在激动什么。

“你怎么会认识我?”邱一燃还没缓过来。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背包客说着,就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然后又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夹着的纸,眼巴巴地望着她,

“偶像,能给我签个名吗?”

“偶像?”邱一燃有些不适应。

但还是无意识地将那张纸接了下来,然后愣住——那是她之前拍过的杂志封面。

应该是从杂志上撕下来方便携带,但因为时间过于久,所以纸张已经很旧了。

封面这一页,是她十九岁时的脸,也是她接受采访时说过的那段话。

但翻过来,就是那张她拿到大赛金奖的摄影作品。

没想过能从其他人手中再次看到从前的自己。

邱一燃措手不及。

但还是在背包客十分热情的目光下,很勉强地签上了名。

之后背包客又邀请她合照。

她没有拒绝。

于是她们两个走到店门外。

背包客摁下快门,邱一燃很勉强地扬起笑容。

她们在身后硕大的广告牌面前合照。合照里的第三个人是黎无回。

背包客离开之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大声喊了句,

“偶像!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

橘色的海

邱一燃没有给出回应。

她只是目送背包客离开。然后就往自己的车走去。

黎无回已经在车里等她。

她注视着她走过来的每一步,然后在她上车时送上一句,

“你会愿赌服输吧?”

邱一燃思考了半晌,“你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把我认出来?”

车厢光线晦涩。

黎无回看着她现在才想明白的神情,突然笑了,

“这个人刚刚过马路我就看到了,当时她手里还拿着相机,是你在那本杂志采访中提过的第一台相机型号。”

“就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当然不。”黎无回说,

“但如果加上她匆忙拉上包把相机放回去却从不小心里面露出来的摄影集边角呢?还有她的穿着,鸭舌帽的牌子,手里那个挎包的牌子和型号,也都和你在二十岁的某个视频记录中很类似……”

邱一燃发怔。

就算有摄影集……

但,但她刚刚自己都没发觉那个背包客身上有那么多与自己有关的事物?

黎无回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就好像……

她亲眼见过,并且反反复复地观看过她的过往一样。

“所以我赌,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你认出来。”

车外有辆大卡车开过,黎无回在喧嚣声中下定结论。

邱一燃喉咙艰涩,“我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怎么知道?”

黎无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也没有看着她。

而是注视着车外驶过去的车。

良久,才语速很慢地说出一句话,“邱一燃,以前的你是什么样,没有人能比我记得更清楚。”

她说这句话时很笃定。

好像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邱一燃却始终愣怔着。

听到黎无回这样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愉快,还是该难过。

而承认这一点似乎让黎无回感觉很无力。所以很快,她就整理了那些多余的情绪,将关注点转移到赌局上来,

“所以最后还是我赢了。”

邱一燃静默。

她当然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黎无回给她下的套。

但她没办法怪罪这一点——

因为黎无回不仅是这场赌局的主持者,同样也是参与者。最后她赢了,下注的筹码是她对邱一燃的爱。即便这种爱已经是过去时。

“不过,我就是在骗你。”黎无回还是承认这一点,

“因为我想要你的一个愿望。”

“你想要什么愿望?”邱一燃轻轻地问。

“给我……”

其实黎无回早就想好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她希望邱一燃重新拿起相机,给她拍照。

这是她这趟旅途的目的之一。

为此,她的行李箱中甚至已经装好了要给邱一燃的相机。

可当她真正依靠卑劣手段赢得这场赌局之后,再去看邱一燃单纯迷惘的眼睛,她突然有些不忍心。

也产生惧怕。

或许她的目的展露得越快,就会将邱一燃推得越远。

于是话到嘴边,她低下眼,改成了,“你给我画幅画吧。”

据她所知,当初为了学习摄影,邱一燃也学习过美术知识,画幅画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也不会太直接去触碰到那段难堪的过往。

“画?”邱一燃很意外。

她没想到黎无回费尽心思想要赢得的这个愿望,仅仅只是一幅画。

“为什么是画?”邱一燃观察着黎无回的神情,“黎无回,我愿赌服输,你没必要——”

“就画吧。”黎无回打断了她。

“什么画?”邱一燃只好反问。

“画什么,在哪里画,什么时间画,都由我来定。”黎无回说,

“我想要你画的时候,会跟你说的。”

邱一燃张了张唇,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黎无回很快又说,“会在我们到巴黎之前让你结束这件事。”

“无论怎么样,都不会耽误你跟我离婚。”

这件事黎无回已经反复强调过——在路途中的任何事,都不会耽误她们到终点之后的目的。

其实黎无回也是个很守信用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

邱一燃听到之后也没有很轻松。她只是点了点头,呆呆地说了声“好”-

西安是她们从前都没有来过的。

她们下了车,去到提前订好的酒店,分别去了两间房间——

像对貌合神离,却也是真正去离婚的妻妻。

这也让邱一燃觉得轻松。

至少她不需要将自己那截肌肉萎缩的残肢,再次裸露在黎无回面前。

但就在她洗完准备睡觉之前,房门还是被敲响。

她去开门。

不出所料,外面是黎无回。

这时邱一燃已经脱完假肢,裤腿空空落落地盖着。

她拄着从车上拿下来的双拐。

很茫然地看向门外的黎无回,“还有什么事吗?”

黎无回没有进来。

她只是在看到她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然后又打量着她房间里的状况。

最后将目光掠过她空落落的裤腿,毫不客气地将手伸出来,“给我。”

“什么?”邱一燃糊涂了。

“假肢。”黎无回吐出这两个字。

邱一燃竭力向黎无回表明自己的决心,“我不会逃的。”

黎无回看着她笑,

“现在在这件事上,你在我这里没有信用可言。”

邱一燃没有办法,

“其实如果我想逃的话,不用假肢也可以逃。”

但她还是从门前让开,让黎无回进去拿她的筹码。

“但至少,我不会让你带着假肢逃走。”黎无回瞥她,“这样我还能很快就能抓到你。”

邱一燃哑然。

黎无回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找到假肢后,沉甸甸地拿在手里。

看着黎无回丝毫不避嫌地将假肢拿在手中,柔软的手指牢牢箍住金属直杆。

邱一燃有些难为情。

三年过去,假肢早就成为她身体中的一部分,她的皮肉无数次粘紧接受腔,金属直杆是她的骨,支撑着她的身躯……

这种感觉就像是——

黎无回将她的腿把握在掌心里。

并且一整夜,属于她身体中的一部分,都会待在黎无回身边。

毫无疑问,等明天黎无回将她的假肢还给她,她再将其嵌进自己的身体中,黎无回的气息也会随之嵌进自己皮肉之中。

邱一燃既觉得有些耻辱和难堪。

但又因为这个人是黎无回,是她还没离婚的妻子,因为她们之间再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因为黎无回很坦然。

使得她心间多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游移。

“你在想什么?”黎无回突然出声。

邱一燃思绪被突然拽出。

她被吓得后退两步。

望着仍旧将假肢拿在手里的黎无回,抿了抿唇,

“没,没什么。”

黎无回没有错过邱一燃有些发红的耳朵。

她眯了眯眼,不知道邱一燃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我明天早上会准时还给你的。”

“……好。”邱一燃别开脸。

她不想看到黎无回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姿势拿着自己的假肢。

“不过……”

黎无回已经打开门,却又停止脚步,回头看她,

“以后你也会让别的女人这么做吗?”

“什……”邱一燃诧异,“你说什么?”

“在我们离婚以后,”黎无回在黄调光影中注视着她,

“你也会让别的女人这么轻易拿走你的假肢,因为你会给她做出保证,说你不会跑掉,所以她可能会抱着你的假肢睡觉……因为她不想让你跑掉。”

房间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地,黎无回的睫毛盖住眼睑,脸上半明半暗,

“因为她爱你,而你也恰好也很爱她?”

声音却越来越轻,

“哪怕这截假肢上面,是我写给你的话?”

邱一燃低垂着睫毛。

她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定自己不会这么做,以后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但她不想要给出肯定的回答。

既然决定要离婚,就不要拖泥带水。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吧。”良久,邱一燃出声,这已经是她所能给出最心狠的回答。

“也是。”黎无回笑了,“或许以后我也可能会爱上另外一个截肢的女人呢?”

邱一燃低垂着眼皮不说话。

“早点睡吧。”离开之前,黎无回只留下一句,

“如果晚上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

门终于被关上。

邱一燃迅速松了口气,绷紧的背脊稍微弯了下来。

然后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翻开被子——下面是她在开门之前,匆匆遮住的一本杂志。

封面是黎无回的杂志。

有着黎无回专访的杂志。

在那篇采访结束后,有杂志编辑做出的总结。编辑表示,在和黎无回接触过后,发现黎无回并不如传闻所言,并不是不爱与人亲近,聊天时很爱笑,也是个不会站在高处俯视人的人。最后,编辑对黎无回做出这样的评价——

【她笃定,骄傲,似乎会永远相信人们所不相信的一切】

邱一燃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黎无回很守信用地将假肢还给了她。

她们在西安同样也没有停留多久。

就继续往霍尔果斯口岸开。

在路过最后一个国内商品齐全的大城市时,为了防止意外状况的发生,她们购买了帐篷用具,也补充了其他物资。

在新疆的某一处偏远营地,她们第一次使用了她们购买的帐篷。

年后的新疆冷得刺骨,她们的帐篷在湖边草原的某处。

呼一口气,白气很快散去,这天晚上可以看到很亮的星星。

搭帐篷全程是黎无回在做。

邱一燃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中,黎无回的很多生活技能都相当于无,因为这个人总是对自己很随便。

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帐篷成型后,黎无回头也不回地对她说,

“之前我想去野营,就学了。”

“野营?”邱一燃问,“一个人?”

“也许我是跟别人一起呢?”

黎无回反问,“也许我有一个很钟爱野营的女朋友呢?”

邱一燃沉默。

她知道这是黎无回在报复她之前的回答。

黎无回笑了,

“你二十岁的时候不就做过这种事吗,一个人去野营。”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邱一燃不知道黎无回对自己之前的事了解多少。

从前黎无回从不提起这些。

而现在,黎无回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时间回溯,她亲眼见到了二十岁出头、活生生的邱一燃一样。

“有段时间我在学你。”

“我学你去露营,学你给自己做中餐,学你养鱼,学你在外面买圣诞树回家布置圣诞节,学你学画画,又学你去花时间给别人拍照……”

草地里,黎无回背对着她,防风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发丝飘摇,

“因为我想知道,是不是做这么多事就可以让自己强大一些。”

邱一燃盯着黎无回的后背,眼眶被风吹得很涩,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之前了。”

黎无回对此毫不避讳。

她将她的怨恨,她的怀念,她的痛苦……全部都明晃晃地摆在邱一燃面前,

“大概是你离开后的半年?”

鲁韵去世后的一段时间。

几乎是一秒钟内,邱一燃就联结了被她错过的那些关键节点。

她当然知道黎无回那段时间很难熬。

“但最后无论我做什么,几乎都没有达成我想要的目的。”

黎无回说,“因为太恨你。”

她笑着在风里说恨,始终没有回头看向她,

“所以越去学你做这些事,就越让我不好过,也越来越恨你。”

“我知道……”

风将邱一燃的声音吹得很散,也将她的脸色吹得很苍白,

“而且我当时做的那些事情,也都并没有什么用处。”

黎无回没有再答复。

很久,她终于在风声里回头,然后很平静地对邱一燃说,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愿望?”

“对。”邱一燃揉了揉被风吹红的眼睛,“你现在就要画吗?”

“嗯。”黎无回说,“我突然想画了。”-

这是个风很大的天。

邱一燃拿出了之前在西安买好的画笔颜料——因为场地和车内空间有限,所以她的准备不是太齐全。

已经是傍晚。

天色暗下来,晚霞像被挤出来的苹果汁那般溅在山头。

黎无回坐在折叠的露营椅上,背后是草坪,明明还没画,脸上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颜料还是霞光。

邱一燃坐在她面前,拿画笔的手被冻得很僵。但她还是努力想要将每一笔落在该落的地方。因为她想要把黎无回画得漂亮一点。

不管最后黎无回要如何处置这幅画——她都当作这是自己最后可以为黎无回做的事。

“我可以提要求吗?”

在邱一燃大致用铅笔打出轮廓来后,黎无回突然出声。

邱一燃在自己手心里呼气,让自己稍微暖一些,“当然可以。”

她们的头发都被风吹得很狼狈。

像从她们眼睛中间生出的线,数也数不清,疯狂拉扯着,一进一退,无限制地飘向对方的眼睛。

“一定要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黎无回望着邱一燃说。

邱一燃将扰乱自己的头发束起来,整张脸敞出来让她舒服不少,然后她重新拿起画笔,“我尽量。”

黎无回的眼睛的确很漂亮,也是她的标志。整体很大,属于狭长类型,睫毛也很卷很长。

“像雪一样。”

在邱一燃思考着下笔的瞬间,黎无回又望着她说。

“什么?”

邱一燃的画笔顿住,她很诧异,以为是风声太差自己听错。

“要有一双像雪一样的眼睛。”

大概是怕她没听清,黎无回语速很慢地重复。

“像雪一样?”

邱一燃复述这四个字,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然后她仔仔细细地打量黎无回的眼睛。

当然,像雪一样,只是一种抽象描述。

但其实黎无回的眼睛并不像雪——如果要让邱一燃比喻,那她会说,黎无回的眼睛很美,像燃烧的火,能刺穿一切。

但既然黎无回这么说。

她也只能尽量往这个方面去靠。

“眼眶周围有些凹陷,睫毛很淡,但又很长,瞳孔最好画成黑色的……”

而在她集中注意力落笔期间,黎无回又给出了几个描述性的词汇。

这让邱一燃落笔的方向越来越窄。然后忍不住问,

“为什么是黑色的瞳孔?”

黎无回本人的瞳孔其实并不是纯黑色。比起纯正的东方人,她的瞳孔更偏向西方人的特征,是一种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很深很深的墨绿色。

但一旦被光打过去,这种如同宝石一般的绿色瞳仁就会变得很明显,也极为迷人。

这也是黎无回的特征之一。

让她的长相更偏向混血感。

“因为我觉得黑色的瞳孔很漂亮。”黎无回望着她说。

“好吧。”

既然是画,邱一燃也没有再多问。

“左眼尾再加一颗泪痣。”但下一秒,黎无回却又加了句。

这次邱一燃终于困惑地抬起头,她还以为是自己记忆又出了错,但事实上没有。

透过草原上飘荡的风和晚霞,她还是准确看清——黎无回的眼尾并没有泪痣。

“为什么要画泪痣?”

邱一燃松了口气,不是自己记错。但她还是这样问。

黎无回望着她,背后的晚霞融到脸庞下,然后微微眯起眼,

“因为我想要这样画。”

很没有道理的话。

但邱一燃在暮色下望着黎无回。

却因此想到了杂志上那位编辑对黎无回的总结,的确和黎无回很像。

之后她并没有想太多,既然是愿赌服输,她就完全按照黎无回的想法来进行。

而且只是一幅画而已。

想到这里,邱一燃轻轻落笔。

便真的在画上的女人左眼尾上,点了颗泪痣。

帐篷营地还有其他旅客,陆陆续续地路过。虽然开春没多久就跑到新疆来旅游的人不是很多,但其中有好奇的,来看了几眼。但也没停留多久,就各自离开。

到后面,引起了注意,黎无回就将防风服兜帽戴上,脸上被阴影和晚霞全部盖住。

于是,最后,邱一燃基本是按照自己的记忆在画。

不过这对她而言并不算困难。

因为从前,黎无回的五官,被她用手指描绘过无数次。

那是她到死也忘不了的一张脸。

不过除了眼睛,黎无回对其他部位就没再多做要求。

完全让邱一燃自由发挥。

结束时天色已经很黑了。

邱一燃终于放下笔,发现自己手已经被冻得很僵。

“我画完了。”她对黎无回说。

但没有将画取下来,草原风大,多吹一会就可以完全晾干。

但等她收拾完所有画笔工具,她发现黎无回都没有出声。

于是有些茫然地抬头,“你不过来看一看吗?”

黎无回没有走过来。

她仍旧坐在两米开外的露营椅上,身后是燃烧的篝火,自来卷的偏棕色长发被吹得很乱,用某种模糊难懂的眼神望着她,

“你不多看看吗?自己的画?”

邱一燃觉得黎无回很奇怪。

但听黎无回这么说,她还是低下眼,多看了画架上的画几眼。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你再多看看。”黎无回的声音被风送到邱一燃耳边。

邱一燃不知道黎无回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黎无回的要求,很耐心地注视着自己眼前的画——

的确,在黎无回要求一双“像雪一样”的眼睛后,这幅人像画走偏许多。

虽然五官和型大致都是按照黎无回来的。

但因为那双眼睛太不一样,以至于越看就越觉得别扭。

画上女人气质变得很柔软,不太像黎无回。

不过也有可能是邱一燃的技法不到位,才让这张画走了形。

“要不我还是重新给你画一幅——”邱一燃觉得愧疚。

结果话说到一半,却在抬头时突然顿住。

而她此刻的反应,大概就是黎无回想要的。

因为等她完全僵在原地。

黎无回反而笑出来,

“看来你已经把她画出来了,我想要的感觉。”

邱一燃手指完全僵住。

她死死盯着画像上女人左眼尾的那颗泪痣,很久,才很艰难地抬眼去看向黎无回——

黎无回也望着她。

她一直在紧紧盯着她。

硕大的风像刮刀一般吹过草原,也吹过黎无回的脸。

将她凌乱的发丝吹开。

她敞着自己轮廓分明的脸,注视着邱一燃,

“有泪痣,黑色瞳孔,睫毛很长,但很淡,像雪一样……”

目光在风里与她紧紧相缠,然后轻笑,

“邱一燃,你以为我在让你画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