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觉得你在掩耳盗铃。”
有泪痣, 黑色瞳仁,睫毛很长,但很淡……
这样的一双眼睛, 很像邱一燃。
或者是说,从前在巴黎的邱一燃。
或者更直接一点,这只是黎无回记忆中的邱一燃。
这一路过来,邱一燃的确间接地、被迫地直面过她的从前——
在西安遇到的背包客, 以及刚刚被黎无回搭起来的帐篷……
或多或少, 她在看到那个说很喜爱Ian的背包客, 以及听到黎无回说她二十岁时也会做这么多事时, 也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就好像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手中始终攥着个绳头, 她无意识地攥着绳头, 也无意识地往自己这边拉。
拉到最后。
却发现这根绳早已从中间部分被斩断,剩下那部分,她眼睁睁地看着变成尸体。
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但,这一切都远没有眼前这幅画来得直观。
明明画上的每一笔都由她自己落下。
但要经过黎无回一次又一次的提醒, 她才后知后觉——
原来黎无回在让她画自己的眼睛。
原来她已经无法认出从前的自己。
而黎无回无论如何也要进行这趟离婚旅途的目的也已经完全浮现——
她在想方设法让她回到从前。
可这并不是邱一燃再有勇气去做的事。
三年前她已经鼓足勇气试过,从高处摔下来本来就是很残酷的事情,竭尽全力爬上去之后再摔一次之后也该认清现状。
她不想再有第三次。
“我不知道。”所以看着这幅不伦不类的画, 邱一燃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眼睛。”
她垂着眼。
知道黎无回仍旧在注视着她——
用一种她无法揣测的眼神,像冷静,像宽容,却又像哀悯。
什么都没有说。
这反而让邱一燃更加无法呼吸。
于是她艰难地从肺部吐出一口气。
之后, 没有管颜料到底有没有被晾干, 就迅速将画架上的画扯下来。
就像是无法面对。
在黎无回走过来之前。
邱一燃已经将画纸直接卷了起来,画上女人被折叠, 颜料糊作一团。
“我之后再重新帮你画一幅。”邱一燃很勉强地对黎无回扬起嘴角。
“不用。”
黎无回将画从她手中拿过来,画纸卷成册,看得出来有的颜料已经糊在一起。
但她却盯着画纸背后洇出来的颜料,说,“就这幅吧,是我想要的。”
“你都没看到,”邱一燃轻轻地笑,空着的手手垂落在腰边,
“怎么就知道这是你想要的?”
“因为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黎无回说。
邱一燃收画架的动作顿了一下。
像是已经无力应付她的试探,轻轻地留下三个字,
“随你吧。”
就收着画架去了车边。
黎无回紧紧注视着邱一燃头也不回的背影。
看起来脚步似乎有些慢。
不舒服吗?
黎无回盯着邱一燃所有用左腿进行的动作——的确有些迟钝。
她想要分辨邱一燃此时有些不对劲的动作,究竟是因为在生她的气,还是因为腿不舒服。
她们从茫市出发,现在已经快要到国内边境。
一路上风雨不断,而邱一燃又不想在路途过多停留,所以她们停下来修养的时间都几近没有……
黎无回不知道邱一燃现在的腿部状况怎么样。
因为邱一燃从来不让她看。
但……
另一方面——
这段旅途进行得比她预料之中的更快。
原本她不该这么直接。
邱一燃刚刚的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抗拒,闪躲,抵制。
可时间在一天一天消耗。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最后让邱一燃最后只是空走这一遭,等离开巴黎时还是像一具行尸走肉。
甚至她应该更激进一点。
哪怕这会使得最后演变成邱一燃对她的厌憎、恼恨和愤慨。
黎无回攥紧手中颜料粘稠的画,很冷静地想-
黎无回就像是个刚割开病人皮肉、并且让她直面病瘤的医生,在观察病人的术后反应。
而病人邱一燃早已深知可怖病瘤的存在,却一直选取逃避作为首要法则。
如今只是瞥见病瘤很小很小的一端。
就已经让病人没有精力,再在这件事情上与医生进行周旋。
所以,在把画架放到车里之后,邱一燃就一直低头,躲避黎无回的视线。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已经离开了黎无回的视线范畴。
但还是能隐隐看见,远处营地的篝火在燃烧着。
周围很黑,却让邱一燃深感安全。
她对着山口,静了很久,终于吐出肺部中那口很长很长的气息。
有一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个逃走的好机会。这里有这么多人,黎无回不会不安全,可能也不会注意到她的消失。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自私这么懦弱的想法?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邱一燃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从脚底升起,逐渐弥漫——
因为这就证明,她早就不是黎无回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不知道到底在山脚下站了多久,平复好情绪后邱一燃转身——
却又滞住了脚步。
“黎无回?”
她愣怔看着黑暗里隐着的女人,“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黎无回就站在她身后。
两米之远。
一转身就可以看到的位置。
夜色孤寂,女人静静望着她,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我不会再逃的。”猜想到对方是为了什么过来,邱一燃呼出一口气,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黎无回不说话。
她背对着远处营地燃烧的篝火,手上是一件很厚的登山服。
“晚上会冷。”黎无回朝她走过来,拿起手中外套示意了一下,“你忘记拿外套了。”
“谢谢。”邱一燃说。
她伸手想要去拿那件登山服。
黎无回躲开她的手。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影子盖住她的影子,卷曲头发被风吹到她脸上。
像缠绵不绝的线,从她的皮肤和呼吸中钻进去。
“邱一燃。”黎无回动作很小心地将外套盖在她肩上。
然后像是怕吓到她。
又退后一步,才说,“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吧。”
语气很耐心。
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包括她的左腿。
像在等待,又像个做错事在看大人脸色的孩童。
这就是黎无回的痛苦——被邱一燃直面过无数次的痛苦。
明明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没有做错,但面对邱一燃时她总是战战兢兢。
——就因为那条断掉的腿。
她总是心甘情愿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尽管邱一燃强调过无数次,也解释过很多次,让黎无回不要这样做。
或许黎无回曾经也做过很多努力,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改变不了这种局面。
邱一燃不说话。
黎无回很固执地看着她,“把衣服穿上,穿好。”
邱一燃沉默地把衣服穿好,拉链拉紧,挡住半张脸。
黎无回松了口气,然后又继续往下说,
“你还没有吃饭。”
“也要早点睡觉。”
邱一燃笑,“那就回去吧。”-
她们只有一个帐篷。
因为车上容纳空间有限——为了保证之后穿过哈萨克斯坦的物资,她们已经将后排座椅都填满。
但帐篷内有两个睡袋。
所以也不算同床共枕。
吃完饭,她们两个在营地公用洗浴间内洗好,就回到了帐篷。
纵然不是一个睡袋,但也同属于一个空间。所以趁黎无回回帐篷之前,邱一燃就已经钻进睡袋。
她面对着帐篷布,背对着身后的另一个睡袋。
黎无回进来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连呼吸都屏住,装作自己已经睡去。
但实际上,她对帐篷内的动静一清二楚——
黎无回从外面拉开拉链,有寒冷的风和她身上的味道卷进来。
黎无回迈进帐篷,拉上拉链,回头站在原地,停留了大概几十秒钟。
又在帐篷内走了几个来回——像是在找些什么。
最后应该是找到了。
黎无回终于躺进睡袋,拉紧睡袋的拉链。沉默片刻,说,
“灯可以关了。”
是邱一燃为她留的灯。
一直亮着,黎无回应该知道邱一燃根本没有睡。
邱一燃关了灯。
帐篷内陷入黑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突兀。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了几秒。
错开呼吸的节奏。
“不脱了吗?”黎无回突然说。
邱一燃沉默。
她大概知道刚刚黎无回找了几个来回都是在找什么——
她的假肢。
“一天不脱也没有关系。”邱一燃在睡袋里说。
公共浴室人来人往。
她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面露出自己的残缺。
便只是匆匆擦了擦就离开。
而刚刚回来之后,她也没来得及。因为她不想在她脱到一半,黎无回就掀开帐篷布走进来,然后再次目睹最残忍的一面。
“脱了。”黎无回的声音闷在睡袋里,听起来很执拗,
“除非你想明天腿烂掉,然后一个月都出不了境。”
虽然听起来很像恐吓。
但邱一燃知道黎无回没有说错。
她安静地拉开睡袋的拉链,没有开灯,准备在黑暗中脱掉假肢。
“你开灯。”黎无回背对着她,“我不会看你。”
邱一燃动作一顿。
透过黑暗,她下意识去看黎无回的睡袋——很明显,黎无回也背对着她睡,没有要往她这边看的意思。
邱一燃开了灯。
黄调灯源瞬间充盈着整个帐篷。
邱一燃很艰难地脱下假肢——
皮肉骤然间敞在空气中,这让她终于觉得好受些,不再那么闷。
而黎无回也真的没有回头看她的意思。
邱一燃犹豫着。
从自己旁边的包里,找到能缓解摩擦的药,胡乱地给自己抹了一通。
就又钻进了睡袋。
帐篷另一边没有多余的空隙。
她不得不把假肢放在了她和黎无回睡袋中间的位置。
这种景象很直观,也很难堪——它像一个具象化的证据,证明她们之间会永远隔着那条断掉的腿。
趁着黑暗。
邱一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睡袋里的黎无回,很轻很轻地说,
“黎无回,你不要怪你自己。”
黎无回没有给出答复。
像她之前每一次提出那么安静。
邱一燃叹了口气。
在睡袋里转了个身,睁着眼看紧绷的帐篷布,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黎无回转向了她这边。
邱一燃那一刻突然觉得,是不是人的背后真的有感应器。
因为她完全能感觉到——
黎无回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后背。
正就在她想要开口戳破难捱的黑暗时,黎无回突然出声了。
“邱一燃。”
“嗯?”邱一燃没有转身。
“你不要这么做。”帐篷外风声不停,黎无回的声音隐在其中。
邱一燃思维迟钝,她以为黎无回要说画的事情。
但下一秒她知道不是。
因为黎无回说,
“离婚以后不要让别的女人碰你的假肢,碰我写给你的那句话。”
邱一燃失神。
黎无回没有说更多了。
女人大概是隔着那条假肢看她,不到一分钟后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呼吸很慢,声音被帐篷外的风卷到邱一燃耳朵里,听上去很疲累,
“因为我会难过。”
陈年旧疤被撕开了边缘的位置。
邱一燃艰涩地挤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再撕开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背对着黎无回说,
“那你离婚以后,也别总是还想起这条腿,更别总是觉得对不起我了。”
用相似的语气,“因为我也会难过。”
她说的时候极为忐忑,因为希望黎无回能答应她。
她们就像两个手握筹码在谈判的对赌者,只要一个提出要求,另一个则会更进一步。但谁也不肯先认输。
不知道黎无回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邱一燃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无回的审判。
良久,窒闷灰暗中再次出现黎无回的声音,
“知道了。”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也听不出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邱一燃仍然为此松了口气,“早点睡吧。”-
这天晚上之后黎无回没有再提起画的事情,也没有强逼邱一燃用各种方式去面对过往。
第二天邱一燃醒来。
发现黎无回没有再在帐篷里,也没有再发现那幅画的踪影。
她以为黎无回还要再处理这幅画的事情。
于是在继续往边境开的一段路,邱一燃的精神状态都很紧绷。
因为她总觉得这幅画还没有结束。
但等她们终于到达霍尔果斯口岸,并且在其逗留数十天,交了大额押金,终于开着出境,开过哈萨克斯坦的无人区,准备前往俄罗斯的那段路……
黎无回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就像是她已经彻底得到教训,并且在那天晚上接受邱一燃的提议,准备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段旅途。
但邱一燃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黎无回是个驱动力很强的人。
她顽强、自信,并且从来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
于是之后几天。
邱一燃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总是觉得心里有根隐隐约约的刺在挠。
她总觉得这并不是完全的风平浪静。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有时候她都想不管不顾,直接去问黎无回在想什么。
但每次又忍住——
平静难道不是好事吗?而且也是她一直想要的。
怎么现在平静下来她反而待不住了?
每次想到这点,邱一燃又会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不要去多想。
在她的思绪来来回回间,黎无回倒是始终都保持得很冷静。
除了每天例行关心一遍她的腿以外,没再跟她提其他要求。
也很配合她的想法。
如果不出意外,她们能在一个月内到达巴黎,结束这件事,然后彻底分开。
直到这天。
她们还在哈萨克斯坦境内,车在公路上出了问题,却怎么也打不起火。
前一天她们仍旧是用露营的方式度过夜晚。
而邱一燃是开了一段路到公路上才发现。
很奇怪,发现这个问题时她心中沉甸甸地,但并没有多意外——就好像,她一直担心的问题终于发生了。
在担忧之余她稍微平复自己的焦躁。
最近的城市离这里恐怕还有几百公里,她强迫自己保持耐心,在车里等着黎无回过来。
黎无回刚刚在后备箱整理刚收好的帐篷和其他物品。
这会又去了昨天扎营的地方,整理遗留物品。
这天是个好天气,哈萨克斯坦的天很蓝,透过薄薄的车窗——
邱一燃能看清。
黎无回朝车这边慢慢走过来,背后是像油画一般的天,还有一览无余的绿色山丘,因为距离太远,所以连山丘都很矮。
像从虚化中变得清晰的人。
其实这段时间她们风尘仆仆。
黎无回早已抛弃了时髦完美的穿搭,基本就是灰色系的防风外套和中帮靴,素颜,甚至皮肤都被哈萨克斯坦的大风吹得很干,头发也总是被吹得很乱,没有精心打理过,所以显得越发卷,也越发蓬。
可这个时候。
邱一燃突然觉得黎无回很美,像大气而不胆怯,缓缓披上金光的大地之母。
这种感觉让邱一燃发了呆。
回过神来后,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稀里糊涂的穿着——
那她大概是在大地之母光辉下被晒得缩成一团的干瘪茶叶。
很狼狈。
黎无回走过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车玻璃因为清晨水汽而变得雾蒙蒙的,邱一燃没看清。
直到黎无回上了车,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邱一燃,
“你今天腿还痛吗?”
邱一燃还是没看清黎无回手中拿着的东西。
“不痛了。”她摇了摇头。
之前在霍尔果斯,她的腿痛了一阵,为此还在医院吊了几天针。
但口岸办手续也需要时间。
她正好休息了一段时间,重新出发时,腿已经好得差不多。
于是从那之后,黎无回每天的第一句话就是问,
“今天你的腿痛不痛。”
而邱一燃也总是给出一样的回答,“不痛。”
像两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人,要完成指令才能够开启每一天。
今天也不例外。
原本邱一燃以为——她们会这样持续到分开。
但今天有一个特例——车坏了。
邱一燃还没向黎无回说明,她不确定车是不是真的坏了,又尝试着打了一遍火。
而此时,另外一个特例发生了——
黎无回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递给了邱一燃,很简洁地进行说明,
“生日快乐。”
邱一燃的动作完全停下来。
太阳融到她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上,很烫,让她忽然想起——
原来今天已经是她的三十岁生日。
三十岁。
原本是离她那么遥远的一件事。
如今却像是根落满灰尘的蜡烛,在不知不觉中就烧到了该到的地方。
邱一燃才突然觉得恍惚,她没想过自己三十岁这天会是这样——
一大早就因为熄火停在公路的车,打了好几天吊针才勉强恢复的残肢,在陌生国土像个迷路的人那般疲惫……
很蓝的天,很绿的山丘。美丽的黎无回,灰暗的她自己。
邱一燃手指扣紧方向盘。
“原本想要给你准备个生日礼物的。”大概是看她许久没说话,黎无回又主动开口,
“但又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送什么都很难合适。”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所以干脆送这个了。”
邱一燃低眼——
是那幅画。
那幅她给黎无回画的,却画上了一双像雪一样的眼睛的画。
然后黎无回又送还给了她。
邱一燃沉默一会,脸被照过来的金色太阳照着,却仍旧郁白。
她手指抠紧画纸边缘,轻轻地说,
“谢谢。”
“你不开心了?”太阳从侧窗爬进来,黎无回注视着她的侧脸。
邱一燃深吸一口气,将画放在车门的收纳空间里,才慢吞吞地摇头,
“没有。”
黎无回不说话,却仍旧盯着她看。
已经过去十几天。
邱一燃迟钝地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对峙从来没有结束——
仿佛医生黎无回又将创口缝补的线重新撕扯开,仔细观察病人邱一燃的愈后反应。
尽管在这场手术开始前,邱一燃从来没有签过同意书。
“我觉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意识到——”
在黎无回的视线直视下,邱一燃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坦白在那幅画之后自己这些天所产生的感受,
“你让我把那幅画画了出来,然后又说那是我的眼睛,也许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到你想要看到的影子。”
她有些迟疑,语气很轻,“就好像掩耳盗铃一样。”
“掩耳盗铃?”
黎无回复述一遍,像是思考其中的意味,“你觉得我是在做这种事?”
问过之后,她又突然笑了,“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让你画幅画的,但画的时候就是想到了,所以想让你这么画,留个纪念。因为从前你的眼睛很漂亮,很生动,看着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很笃定。”
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我也想让你自己看看。”
邱一燃不说话。
车窗玻璃上有很薄的倒影,她能隐隐约约看清自己的脸。
却能明明白白知道——
漂亮、生动、笃定……这么好的形容词,没办法用在如今的她身上。
所以黎无回用的是“纪念”。
“那天,你还记得吗?”
黎无回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笑着往下说,
“二零二零年刚开始,我说我要走了,你很久没有回我的短信,也没有理我。但是在我离开之前,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跟我说你的房子很贵,让我一定不要离开巴黎,你会支持我到底……”
“在那间廉价公寓里,你迫切地看着我、为我可惜、拼了命地想要挽留我……”
黎无回盯着邱一燃,似乎是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从前,然后说,
“你觉得和现在的状况不像吗?”
“嗯。”邱一燃盯紧前方开阔的道路,“不像。”
说着。
像是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她再次尝试打火,却又在反反复复的嘈杂声,以及失败后迟钝地意识到——
车好像已经坏了,她没办法再次逃避。
这种无力感使她不得不将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视线再度回到那幅被卷起来的画上。沉默片刻,说,
“人都是会变的。”
黎无回始终注视着她,毫不逃避,“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邱一燃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像是被戳到痛处于是变得恼怒,她很平静地承认自己的难堪,
“我早就不是那个会跑过去拦着你,会那么天真地让你不要离开巴黎的人了。”
“现在的我,哪怕是回到从前,哪怕是你现在和我说想要抛弃一切离开巴黎,我也只会二话不说地让你离开,绝对不会拦着你。”
“我知道。”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我知道你已经变了很多,也知道你和从前不一样。”
“所以你不能也就像我说的这样,彻底接受这件事吗?”邱一燃语速很慢地说,
“不要想着改变我,也不要想着用以前的事情触动我,更不要觉得我只要看到以前的我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就能真的变回从前的我……你就不能让我们两个在这段旅途都变得轻松一些,好让我在结束之后直接离开巴黎吗?”
“不能。”相比于她的踌躇和犹豫,黎无回的拒绝很直接,甚至还在这之后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跟我去巴黎?”
邱一燃低下眼,
“无论你再花多少力气,又用多少手段,我也没办法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不会?”黎无回反问。
听到反问,邱一燃却思绪飘忽,突然又想起那句编辑对黎无回的评价——
她笃定,骄傲,总是愿意相信别人不相信的一切。
包括邱一燃不相信的事物。
不要逃避,振作起来,重新站起来,不要害怕失败,变成从前的自己,做你以前擅长做的事情,不要躲在壳子里,看,外面的世界多美好,没有歧视,没有不平等,只要你强大起来,每一个人都会真心善待你——
说出来多轻飘飘的话。
就好像,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截断了腿,还要坚强倔强地从低谷期中爬出来,是一夜之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自己的事情我当然清楚……”邱一燃呼出一口气,双手死死扣紧方向盘,车没有动,她也像是找不到焦点。
良久,才很疲累地阖了下眼皮,“所以你别白费力气了。”
太阳从山丘升上来,将车内的场面看得一览无遗。
包括她们的对峙,她们的难堪。
邱一燃被太阳刺得紧闭眼皮,她不想再跟黎无回争论。
她知道黎无回仍旧在看着她,像是想要从中找到她的漏洞。
一时之间她们变成两个辩论手,在为了维护自己的议题拼了命地找证据。
正方议题是邱一燃可以重新面对挫败,回到从前积极乐观的样貌。
反方议题是邱一燃已经蜷缩进龟壳,并不想要再鼓足勇气面临痛苦的一切。
而在这之后,黎无回很轻很轻地笑了声,“邱一燃,你说了未必能算。”
黎无回像是有备而来,知道场面会闹得多难堪。也不会被轻易说服。
而陈述完所有观点的邱一燃变得很焦躁。
她睁开眼。
却又看到被她扔开的那幅画——
这就像被黎无回撕开的一个疤,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邱一燃思维混乱。
于是又去打了遍火。
最后,她在坏掉的车和黎无回中间坐立难安。
或许是因为这一天的太阳太刺眼,最终邱一燃的眼眶边缘逐渐泛起了红。
不知道是因为难堪,还是因为无力。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我说了不算?”
她转头看向黎无回,情绪已经差不多被逼到绝境。
黎无回不是没有发现,在谈论这件事时邱一燃的状态变得焦躁低迷。
她看到邱一燃泛红的双眼,忽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因为你只是在逃避。”
说完这句。
黎无回终于转移视线,看着向她们敞开的公路,
“而我不想让你继续逃避下去。”
“逃避不好吗?”
反正车也已经烂到了底。
邱一燃直视着前方望不到底的路,突然有种就这样停在半路破罐破摔的想法。
“那你五年前为什么不让我逃避?不让我离开巴黎?”
黎无回轻轻地问,“我当时问你,凭什么把我留下来,你为什么不让我逃避,你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跟我谈条件,为什么要跟我说你相信我?又为什么不肯放弃我?”
听到黎无回语气中的倔强,邱一燃才迟钝地意识到——
她们的确都固执,拥有着相同程度的执拗,都不会轻易服输。
这也是她们曾经相爱,并且看见彼此的原因。如今却成为刺痛对方的匕首。
“因为人在不同阶段的想法就是会不一样的。”
邱一燃将既定的事实重复一遍,然后低着通红的眼睛,说,
“你就没想过,逃避才是我现在想要的东西吗?”
黎无回静默了下来。
她像是很不能理解、也很不能接受邱一燃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这就是邱一燃的现状。
她已经三十岁了。
她不年轻,也不完整,甚至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丧失的勇气和自信。
她没有底气,害怕失败,害怕自己做不到。并且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而她之所以答应开启这段旅途,从一开始也只是因为——
她想要黎无回也接受这件事,然后对她失望,最后彻底离开她。
所以她攥紧指尖,手掌心用力盖住自己的残肢。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却没有让她觉得多痛。
在这之后,邱一燃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我现在根本就不想重新站起来,也不想变回以前的自己。”
“但是你突然出现,逼问我,刺激我,用各种手段裹挟我,一定要让我去面对我觉得难堪觉得不好过的一切……”
“其实说到底,黎无回,你这么做也只不过是为了把我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难道这就不是一种自私吗?”
这段质问的语气异常强烈。邱一燃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
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率先反过来指责关心她的人。
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
就可以让自己将要受到的伤害,率先一步转移到别人身上。
话落之后。
黎无回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好像是难过,又好像是悲戚。
沉默像条长河那般横亘在她们中间,快要将两个人的喉咙都淹没,让她们变成两个溺水的人。
没有谁可以救谁。
邱一燃早就认清这一点。
她脸色发白,手也忍不住发抖。
然后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像是记忆卡了壳,又很徒劳地试了一遍打火。
却依然失败。
她用双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最后呆呆地靠在车背上。
才很迟钝地想起——
在这个早上,自己原本只不过是想要跟黎无回说车坏了,她们得想办法。
现在不知不觉,话赶话,最后却变成了黎无回指责她逃避,她指责黎无回自私的局面。
“车应该是坏了。”
邱一燃喉咙干涩。
她看了看没有信号的手机,又揉了揉太阳穴,说,
“车上没有信号。”
“我下车去前面看看可不可以打救援电话,你也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她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关门之前,邱一燃停了很久,还是留下一句,
“你……你不用下车,因为我不会逃走。”
旷野的风拼了命地刮过来,将她起伏不定的情绪刮落下去。
邱一燃拖着腿,步速很慢。
她举起手机艰难地走了几步,思绪仍然像从桌上滚落的线团——
其实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找信号,也根本无法冷静地处理现在的状况。
只不过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尽快从情绪中抽离。
正在她努力平复期间,身后车门突然又响了——
“邱一燃。”
应该是黎无回也下了车。
可黎无回没有往她这边走,只是在风里喊了她一声,之后就停在原地。
飘过来的声音从身后拽住她,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掩耳盗铃,而就从来没有想过是因为……”
断断续续地,
“我也只是很相信你呢?”
话落,邱一燃恛惶无措的脚步顿住。
因为那是五年前。
她迫切地想要挽留黎春风时,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相信。
天空中不知不觉飘起雨丝,湿漉漉地落在脸上,流到她嘴巴里的水好咸,好像眼泪。
邱一燃不发一言。
过了会。
她很困难地吸了下鼻子,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
第32章 迷路的羊,走散的她们
她们不是没有吵过架。
没有人从生下来开始就是另一个人的天造地设。
很多认识她们的人都说——邱一燃不像是年长两岁, 黎无回也不像小两岁。
她们都有自己犟的地方,甚至也和对方很像,有着同等程度的骄傲。
最后能爱到这个份上, 也不过是互相磨合加工才能契合的两个齿轮。
印象中吵得最严重的一次,黎无回直接摔门而出。
当然,时间过去太久,邱一燃已经不记得当时她们的具体吵架原因。
只记得当时她自己也气急了, 一天都没怎么吃饭, 从早到晚在房子里转来转去, 但也很使劲地把自己的双手捆绑在喂鱼食的动作上, 这就可以让她不会去摸手机——
也不会去看黎无回有没有联系她, 不会看黎无回有没有刻意发能暗示她在哪里的动态……
反正, 邱一燃当时觉得自己没有错。
也绝对不会先认输。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整天,邱一燃最后甚至给家里做了大扫除,洗了两遍被单,提前买好了下周的菜, 还喂了三遍金鱼……
天越来越黑,她无所事事,焦虑地抠着手指, 然后开始在电话里骚扰Olivia, 她要求Olivia站在她这一边,并且疯狂控诉黎无回在这件事上的罪状。
Olivia在那边“嗯嗯”点头,说,“的确是她做错了。”
邱一燃清了清嗓子, “当然。”
但她没想到, Olivia下一句就说,“那你就让她搬出去好了。”
邱一燃准备好的一箩筐说辞被吞了回去, 她嘟囔着质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Olivia的语气很随意,“反正也是你的房子。”
邱一燃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以后不要这么说,也绝对不要像这样跟她说话。”
大概是听她的语气很冷酷。
Olivia开玩笑地说,
“你怎么一副像是我下次还说这种话就要跟我断交的样子?”
邱一燃正色,“我就是这个意思。”
接着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现在她的生气对象转移成Olivia了。
于是——
她扔下鱼缸里一缸吃得饱饱的金鱼,拿起外套和围巾,径直跑了出去。
那应该也是一个冬天。
她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黎无回,也打不通黎无回的电话。
于是她只是焦躁不安地在她们常去的街道和地点找人。
她找了很久。
记忆中那时天都很黑了。
巴黎街巷弯弯绕绕,但灯光通常很亮,仿佛能点亮整颗地球。
就算是在黑夜穿梭其中,也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因为这里是宽广的光之城。
最后,几乎找遍所有她们去过的地方后,她终于想到一个还可以去的地方——
赶到那里时她已经气喘吁吁。
但看到那个在楼梯上静静坐着的身影时,她知道自己没有找错。
这里是巴黎十八区,是黎无回之前住的廉价公寓。
长长的楼梯很暗。
黎无回像是随意选了一处阶梯坐下,靠着栏杆,垂脸,低低地阖着眼皮。
头发毛毛躁躁地挽起来,身上还只是穿着白天出门时的黑色高领毛衣,很薄。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光秃秃的树干。
邱一燃觉得鼻酸。
她突然觉得后悔和黎无回争吵——自己明明要大两岁,却从来没有年长者的宽容。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想偷偷给黎无回盖上外套。
但只走一步——
黎无回就睁开了眼。
最开始是像只警惕的猫那般抬起头,看清是她之后,又冷静下来。
却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她。
邱一燃踏上阶梯。
这间公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空了许多,她的脚步声显得很突兀,像踩在只有一个音的钢琴上。
她脱了外套,给黎无回盖上。又脱了被自己围得热烘烘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给黎无回围上。
然后坐在黎无回旁边。
和黎无回一同凝视着很深很黑的楼梯,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天大概很冷,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在空气中都变成白气。
黎无回突然将她的外套脱下来。
邱一燃吓了一跳,想要把黎无回的动作按下。
结果黎无回瞥她一眼。
她瘪了瘪嘴。
松开了手指。
黎无回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往她这边缩了一点,和她一起盖着。
又将她的围巾也摘下,在她们两个脖颈下绕了几圈。
这样还是会冷。
邱一燃能感觉到黎无回身上很冷,很努力地和黎无回抱在一起,好像只有两个人的身体嵌合后,才能抵御单调而冷酷的冬季。
于是她们变成两条刚吵过架的海带,却主动地、很笨重地缠绕在一起。
“因为巴黎太亮了。”海带黎无回吐出一口白气,然后说,“走到哪里都有光,只有这里会黑一点。”
“亮一点不好吗?”另一条海带邱一燃觉得很困惑。
可移动的空间很小,黎无回艰难地侧脸,瞥她一眼,
“黑一点更适合我,我也会待得更舒服一些。”
邱一燃觉得难过——是她没有考虑过黎无回现在的艰难处境,还跟黎无回吵架,让黎无回无处可去。
她将黎无回抱得更紧,“对不起,要是下次还吵架,你让我走就好了。”
黎无回摇摇头,脸贴紧她的脸,“是你把我留下来的。”
因为很近。
以至于她的声音听上去却像是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
“又怎么还可以还把我丢在那里?”
邱一燃说不出话。
良久,她吸了吸自己发堵的鼻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丢掉你。”
那时她说这种话的确是真心的,拥有着百分百的浓度。
而黎无回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先是惩罚性质地咬了她一口,在下巴那块很薄很少的肉那里。
邱一燃被咬得倒吸了口凉气。
结果黎无回又很无辜地伸出手,“给我。”
邱一燃摸不着头脑,“什么?”
黎无回眯眼盯着她,像只高高在上的猫。
邱一燃恍然大悟。
赶紧从自己外套兜里,掏出满满当当的姜黄人小饼干,并且很虔诚地双手给黎无回奉上,
“是我错了。”
大概是看在那一大兜的姜黄人小饼干的份上,最后黎无回没有跟她计较。
黎无回拆了包装,先喂给她一个,然后自己就咔呲咔呲地吃起来。
黎无回吃东西的时候不会很注意形象,但也不至于很大口。大部分时候她都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吃掉一个。
就把吃完的包装袋塞给邱一燃一个。
等邱一燃两只手都装不下了,黎无回才轻抬下巴,说,
“我原谅你了。”
那是黎无回很罕见地释放出自己的任性,不考虑为还没实现的梦想保持身材,不考虑任何人的想法,只一个又一个地吃下去,像个没有长大的孩童。
纵然后来已经不记得吵架原因是什么,但邱一燃始终对那个晚上记忆深刻——
那是在巴黎,光之城,也会有照不亮的黑暗边缘,她曾经在那里和她缩在同一个外套中,揉了满手的姜黄人小饼干包装袋-
是真的下雨了。
雨很小,和一览无余的太阳被揉在一起,像太阳在往她们这边打一个很缓慢的喷嚏。
邱一燃停下脚步。
手机终于有信号了。
她木然地发现这一点。
然后过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打了个给附近城市的救援电话。
挂了电话。
邱一燃回头,突然之间很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了找手机信号到底走到了哪里。
现在的位置离车已经很远了。
周围景象很空荡,草原和山丘几乎连成一体,旷野的风无边无际,刮得她头脸生疼,她没看见她们的车。
也没看见黎无回。
甚至没看到任何一个可以寻求帮助的人影。
这个发现使她彷徨焦灼。
连手机信号都时隐时现,刚打过救援电话,此刻信号又再次消失。
但她不敢继续往前寻找信号。
也不敢再多用手机,因为充电设备都还在车上。
这里是异国他乡,又是宽广危险的哈萨克斯坦。
稍有不慎,就不只是迷路这么简单。
心急之下,邱一燃只能按照自己记忆中的路线,往车的位置走。
雨丝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湿哒哒地淋在脸上。
旷野一望无际,山丘底下有还没融化的雪块,草原上有零零散散在游荡的动物。
邱一燃在其中独自行走,脸和脚都被淋湿,像只很小很小的蚂蚁,随时会被比她庞大十倍的生物不小心一脚踩死。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回到公路上。
看到公路使她安心。
公路在地域连绵不断,只要奔着一个方向,她就一定可以找到黎无回。
但问题是——
到底是哪一边?
邱一燃站在一眼望不到底的公路上,很迷茫地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这里的路太过于宽广。
她是能够大致确认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但就算是“大致”,也有可能出错。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想要百分百。
这种彷徨的、不能确认的感觉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就像是她迫切地想要打开一个网页,进度条却只加载到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就永远停在那里,那种感觉使人很焦灼。
犹豫间,身上衣料被淋得更湿。
其他地方都还好,主要是她的残肢,如果淋上雨水会变得更糟糕,雨水如果渗透进去,会加大接受腔和残肢的摩擦。
考虑到这一点,就算再犹豫,邱一燃也选定了自己能够大致确认的方向——
为了减少残肢受力,她尽可能减少左腿的动作,将自己身体所有重量施在右腿。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
她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定下的方向走,但难免,心里觉得慌乱,脚上越来越急,也出现了摩擦的钝痛感,雨水在太阳底下飘落下来,她变成一条能拧得出水来的湿润毛巾……
那么迫切,只是想要找到那个可以将自己拧干的人。
隐隐约约看见车的影子时,邱一燃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想她还是回来得太慢了些,也许黎无回又会以为她逃掉了,也许黎无回又会怪她。如果是这样,那之后每一天,当黎无回要收走她的假肢的时候,她至少也都应该心甘情愿一些。
离停着的车越来越近,邱一燃的步子也就越来越急切。
残肢处的摩擦和疼痛感也就越来越强。
她顾不上这一点。
只快步向车那边走去。
但等到只剩十米的距离时,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车里、车附近,似乎都没有人。
这种不对劲在她越来越近之后变成了恐慌。
真的没有人。
黎无回真的不在车里,也不在车附近,甚至没有在她的视野可及之处。
邱一燃慌张失措地走过去,开车门的动作像是要将车门直接扯断——
可车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疼痛使她只能趴伏在副驾驶,艰难去拉开前排收纳空间——
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
资料,眼罩,耳塞,那幅被卷得皱巴巴的画,被她碰到亮着灯的圣诞雪球,很多很多的姜黄人小饼干。
太阳晒到眼皮,雨水也从眼皮滚烫地淌落。
邱一燃失魂丧胆地关上车门。
然后像个被丢掉的旧物一样站在车边,很迷茫很心悸地扫过四周——
这里都是山丘和草原,几乎都是一眼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黎无回到底去了哪里?
细雨仍旧朦朦胧胧地落在脸上。
邱一燃紧促地抹一把脸。
她掐着自己大腿最痛的那块地方,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环顾公路的两个方向。
一边是还未融化的雪景,另一边是荒芜平原。
她刚刚是从有雪块的那部分区域过来的,中途却都没看到黎无回的身影。
如果黎无回是生她的气,气她一声不吭就走掉,气她再次扔下自己,应该会直接往反方向走。
如果黎无回只是和她一样去找信号,那就可能会往两边的草原走,但那样的话应该不会离车太远,除非她像她一样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
如果黎无回是去找她,那应该会往她刚刚来的那边走……
但她刚刚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黎无回的踪影。
思虑再三。
邱一燃选择了自己刚刚来时的方向——即便这三个选择中,最后一个选项已经被事实排除掉,是最不可能的选项。
但她还是选择了第三个。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百分百。
她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很迫切地告诉她,应该要往那个方向走。
她往有雪块的那部分路走去。
但很快她质疑自己的选择出了错误。
因为直到再次走到最开始的那一段公路,看见熟悉的地貌,看见远方矮平的山丘,她都没发现黎无回的踪影。
这让她觉得更加惊惶不安。
就在她焦躁恐惧地想再次往回去找期间——
有一群羊忽然跑到了公路上。
它们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来,但集群很庞大,它们围挤着她,声势浩大,占据了她往回走的道路。
邱一燃抿了抿唇。
耐心地等这群羊过完马路,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她晃了晃视线,却因此注意到——
离这边公路最近的一个山丘。
似乎有另一群羊翻了过来,那群羊中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应该是附近的游牧民族。
邱一燃停下脚步。
她迟疑地看向那个远处慢吞吞走过来的游牧民族,虽然语言不通,但或许,可以寻求帮助?
毕竟本地人应该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想到这里。
邱一燃便转换了方向,往那一群羊的方向走过去。
而刚刚从马路上经过的一群羊,似乎也跟她是同个方向。
或许本来就是同一群羊。
白色山羊渐渐过来围挤着她,踏着雪块和断裂的草,使她被围挤在其中,几乎寸步难行,无法再去往其他方向。
与远处那对羊逐渐快要汇合之时,羊群突然骚动起来,一个两个向前奔着,变得比之前更欢脱。
邱一燃小心谨慎地走在其中。
她拖着自己的腿,不让自己撞到羊,也不让羊群撞到自己。
与太阳纠缠着的细雨还在下,光线像粘在视网膜上的一层绒那般糊住视线。
她在金黄色的雨下努力睁开眼睛。
很勉强地高举着双手。
然后用自己出发之前学过的哈萨克语,跟远处的那个身影打着招呼。
远处身影很模糊,同样被白色羊群包裹在中间,仿佛只是个阳光下的剪影。
对方没有理会她。
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从绿色山丘上慢慢踱步下来,踩过旷野上残留的雪块,遥遥地朝她走过来。
这时邱一燃的腿已经很痛。
她没有精力去揣测对方为什么不给出回应,雨水淌在脸上,从睫毛淌落到眼睛里。她很狼狈地抬起手肘挡住过分刺眼的光线,动作很慢地往那边走去——
直到羊群相汇。
隔着纷飞的尘,黄灿灿的雨,有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步子,喊她,
“邱一燃。”
邱一燃怔住。
她挡在脸上的手缓缓垂下,视野里仍旧是山丘和原野。
光线适时挪开。
眼前的人变得清晰,像上帝在亲手为她的眼睛调整焦距。
那一刻羊群持续骚动,擦过她的残肢,她也终于看清眼前人的面目——
“黎无回?”
哈萨克斯坦的疆域一望无际,唯独她们狭路相逢。
一群迷路的羊,终于将两个走散的人推向彼此-
“你怎么会从山丘那边过来?”邱一燃呆呆地问。
“我来找你。”黎无回在持续骚动碰撞的羊群里说。
“找我?”邱一燃不太理解。
黎无回“嗯”了声。
她也已经被淋得很湿,整个人身上披着太阳,金光灿灿的,也湿答答的,
“我看见你了。”
她对她说,
“我看见你走到这段路之后,就在往山丘那边走。”
“我还看见你翻了过去,像是故意躲着我一样。”
“我……”
有一只羊擦过邱一燃的腿,她艰难地梳理着现在的状况,
“我可能是在找信号,然后没注意我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截肢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痛苦,从那之后她的状态变得很不好。
不仅要忍受与假肢磨合的痛苦。
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于是她的思维和行为都变得很钝,不像常人那般能迅速反应过来。
“这里很危险,你不要随便乱走,也不要随便想事。”即便是在陌生的哈萨克斯坦,黎无回也没有因此而责怪她。
她只是对她说,“以后就算是再生气,也请你冷静一点。”
“可以走,也可以像今天这样扔下我。但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可以吗?”
“我知道了。”邱一燃觉得鼻酸,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那我刚刚怎么会没有看到你。”
“不知道。”黎无回摇头,说,“看到你翻过去,我也跟着你翻过去。”
“但是……”
说到这里,黎无回有些犹豫。
“但是什么?”邱一燃看上去十分茫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此时看上去格外狼狈,双眼发红,鞋上沾满雪尘。
整个人湿答答地,像个快要化掉的雪人。
“但是,”黎无回简洁地说,
“我觉得你既然在往这边走,就应该是不想一回头就看到我。”
说完,她就从自己手里掏出手帕,干的,递给邱一燃。
邱一燃发怔,她知道黎无回没有说错。
所以没有去接手帕。
黎无回等了一会,看到邱一燃也没有反应。于是干脆自己上了手。
隔着手帕——
她终于有机会再触碰到邱一燃的眉眼,不是会碎掉的梦,是实实在在的,体温,轮廓,皮肤……这种感觉让黎无回很留恋。
但邱一燃的状态看上去实在是不太好。
黎无回不知道如果自己过于贪心,又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
所以,她只是在帮邱一燃擦了擦脸上的水之后,就将干净的手帕塞给了邱一燃。
然后轻轻地说,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总这样做,总是你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不给你自由,吵完架也跟着你不让你喘气,你跟人接触也会盯着你很怕你消失掉,这样做会让你觉得自己很没有用,也会很窒息吗?”
她十分冷静地说着这样的话,却又在快速说完之后仍旧感受到不可言状的痛苦,很长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走到了邱一燃看不见的地方,背对着她,才将这段话彻底说完整,
“所以等我从山丘翻过去,突然就找不到你了。然后我遇到这群羊,又重新翻了回来……它们让我找到了你。”
话落。
她没有去看邱一燃,只是垂着眼,声音很低地说了声,
“走吧,先回车上再说。”
周围羊群分散又重新积聚。
或许它们也会吵架,也会分开,甚至也会在下一个牧场狭路相逢。
但是它们也会在痛苦时互相折磨吗?
或许当两只迟早会死掉的羊,甚至会比当有着七情六欲的人更好过一点。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逐渐走远的背影,十分麻木地想。
这次她没有让黎无回等太久。
很笨重地拖着自己的步子,跟了上去。
与那群闹腾的羊再分开,她们回去的一路都很沉默。
快要看到她们停在路边的那辆明黄色出租车时,邱一燃终于鼓起勇气,喊住了黎无回,然后说出那句她早在三年前就应该说的话,
“对不起。”
她在黎无回的身后说。
黎无回顿住脚步,像是在等她,却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
邱一燃提高音量,再次重复了一遍。
无人公路很空旷,她的声音在风里被凸显出来,
“黎春风,那个时候我不应该这么做,也不应该对你发那么多怪脾气。你没有做任何越距的、会让别人觉得窒息的行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做错了,是我不好,你不要……”
“你不要总是对我觉得愧疚,也不要总是反思你自己。你妈妈说得不对,她不是一个好的家长,是她骗你,是她太自私,所以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你身上,是她没有给过你很好的爱,是她没有教你怎么去爱人……”
“从头到尾她都和我一样,不是一个好的家长。”说到这里,邱一燃几乎要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年前是她跟那个一无所有的黎春风说——
我可以做你的家长。
是她那么自信地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但到头来,也是她那么自私地将她丢在了巴黎。
“但是……”
邱一燃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但是你给过我的爱,仍然没有任何一点不好的地方,也从来都没有一秒钟会让人觉得痛苦。”
“我那个时候说的话,还有你妈妈说的那些话,你都不要当真——”
这已经是邱一燃所能说出最迫切的话。
她也很迫切地注视着黎无回的背影,想要让黎无回相信自己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风持续刮动着,公路仿佛无边无际。黎无回站在其中,变成一个很渺小很飘渺的影子。很久,她“嗯”了一声。
像是表示自己已经收到,却没有释出任何情绪,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原谅你了。”-
今天的争吵,过往的责怨,仿佛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我原谅你了”之后暂时告一段落。
关于那幅画,关于谁回避谁自私,也没有人再怪罪什么。
她们两个回到了车上。
等待救援。
衣物都被淋湿,她们不得不都换了一套,然后抱着睡袋缩在车里。
不知等了多久。
黎无回的耐心似乎耗尽,她又开始吃姜黄人小饼干。
一个接一个。
咔呲咔呲。
最后那些包装袋又全部堆在车前。
五颜六色的,像被装在车里的彩虹。实际上,天上也的确有彩虹。
因为雨停了。
太阳还在,周围零零散散的动物也还在。
阳光,草原,虚化的彩虹,奔跑的马,零散的羊,一辆停在公路上烂掉的车,两个散伙的人。
情绪消耗后邱一燃很累,她萎靡不振地阖着眼皮,并没有跟黎无回说自己的腿又开始痛,因为她不想让黎无回现在再多一个需要担心的事,只是很安静地忍着。
有很短暂的那么一秒钟,她突然又觉得她的三十岁生日也过得挺好的——
很蓝的天,很绿的山丘,雨只下了一会就停了,她只迷路了一会就找到了路,有一群活泼的羊给她指路,黎无回和她吵完架却仍然在她旁边吃着姜黄人小饼干。
直到黎无回冷不丁说,“要是我们死在了这里怎么办?”
“什么?”邱一燃诧异地抬起眼。
“不是很有可能吗?”黎无回反问。
然后说,
“或许救援车辆找不到我们,我们在这里待到冷死。”
停顿一秒,语出惊人,“或者饿死。”
邱一燃皱皱眉心,“不会的。”
她强调,
“这里离附近的城市不远,救援车辆很快就能赶到。”
黎无回“哦”一声。
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去。
邱一燃觉得困倦,有些抬不起眼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下沉。
而就在这时,黎无回突然又出了声,“那如果呢?如果你明天就死了,你最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愿望?”邱一燃忍着腿部的疼痛,头昏脑胀地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愿望。”
“人怎么会没有愿望?”黎无回大概觉得她奇怪,“而且今天还是你三十岁生日,没有生日愿望吗?”
“是真的没有。”
邱一燃靠在车枕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我之前就想过这件事了。”
“之前?什么之前?”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过于消沉,使邱一燃想起之前医生跟她说过的话,
“我可能活不到很老。”
话落。
黎无回咔呲咔呲吃饼干的声音消失了。沉默像大象一脚狠狠将她们的车踩扁。
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间说了什么,邱一燃笑了,然后很正经地解释,
“黎无回,我没有任何想要自杀的想法,也不是得了绝症。”
大象把脚移开。
黎无回再次吃起了姜黄人小饼干。好一会,才迟疑地问,
“那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之前跟我说,”邱一燃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公路前方的旷野,
“我才二十多岁,身体的损耗程度已经像四十几岁,容易生很多小病,吃一点就吐,精力也不是很好。”
她隐去医生强调的“心理消极”的因素,很平和地说,
“她说再这样下去,说不准以后我的寿命可能会比正常人稍微短一些。”
不过,当时听到医生这么说,邱一燃并没有觉得很难过。
她只是很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也不一定是真的,毕竟我现在也才二十几……也才三十岁。”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小县城的医疗资源也不是很好,之前还听说有几个被误诊癌症的,估计这个医生也只是为了吓一下我罢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跟我留在巴黎?”
没想到黎无回的结论是这个。邱一燃费力地掀开眼皮,觉得黎无回是在开玩笑,缓解被她破坏掉的气氛。
所以她温和地给出了一个笑脸,至少今天,她和黎无回不要再吵架。
“因为巴黎太亮了。”
她想起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很适用于现在自己的处境,声音很轻,
“会让我觉得很累,而我现在喜欢比较黑一点的地方。”
直到现在,位置交换。
邱一燃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时的黎无回到底有多痛苦,到底是克服了多痛苦的事听她的话留下来。
而自己是有多自私,才会将已经想要放弃的黎无回留在她身边。
而黎无回没有看她,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想和她吵架,所以只是直视着前方敞开的道路,也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邱一燃觉得累。
没有再笑。
沉沉地缩在自己的睡袋里,这样会让她觉得温暖不少,也能稍微忽略自己腿中的疼痛。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后救援的车辆到底有没有来。
就在她快要入睡之前,她突然听到了黎无回的声音,
“这种不靠谱的话也信?”
应该是说她说的医生的话。黎无回听上去有些生气,声线混杂着车外的风,嘲讽到有些冷然的语气。
“你是笨蛋吗?”
这句还加上了女人常有的质问。
邱一燃笑了起来。
笑的途中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于是黎无回又放轻了声音,
“你是还冷吗?”
邱一燃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接近快要睡着的边缘。
但她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黎无回倾身过来,将自己的睡袋也裹住她。裹得紧紧的,让她几乎要透不过来气,却仍旧觉得温暖。
这上面有黎无回的气息。
可以让她觉得安心,放松警惕心的气息。
她像被放进羊水里的婴儿,忽然有了很安全的安身之所。
然后——
她感觉到黎无回又伸了手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掌心在她额心盖住。
又松开。
最后像是松了口气,呢喃着,“没有发烧。”
但那一刻邱一燃却很想说——黎无回,你的手太凉了。不要再把你的睡袋给我。
只是她没办法出声。
后来,黎无回也很久没有动静。
她像是还维持着自己倾身过来的姿势,注视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拿着干燥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过濡湿的发丝。
“笨蛋。”
黎无回大概恨铁不成钢,又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然后离她远了些。
但最后,女人停了几秒。
却又伸手过来。
迟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发出一声很慢很慢的叹息,
“生日快乐。”
第33章 完全不像新婚妻妻。
“生日快乐。”
邱一燃很真心地对电话里的冯鱼说。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句尖锐高亢的“啊——”。
尖叫声持续时间长达三十秒。
橘色的海
邱一燃呲牙咧嘴地堵住耳朵, 求助式地眨着眼睛,看向举着手机的黎春风。
黎春风朝她挑了挑眉。
这才将贴在邱一燃耳边的手机拿了回来,对电话里的冯鱼说,
“谁让你一去不回的?”
明显是大仇得报的语气,像只狡诈的狐狸。
彼时,二零二零年初。
黎春风留在了巴黎。
她搬进“邱一燃很贵的房子”里,正式和邱一燃开始了“同居”生活。
这件事发生在某个早晨。
邱一燃正在厨房钻研中式清汤面的做法。
黎春风忽然打着哈欠, 从主卧里东倒西歪地走出来。
邱一燃听到门响。
本想让黎春风来试试汤底的味道, 结果一转身——
就看见黎春风正站在冰箱面前, 手搭在冰箱门上, 仰头喝着冰水。
自来卷的棕发蓬软地散在背后。
光着腿, 上半身随意穿的大T恤松松垮垮, 露了半边肩出来。
邱一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开视线——连那句“你不要在一大早就喝冰的”都没能说得出口。
她唇抿得紧紧的。
竭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刚下的那锅面上——白白胖胖,真好看,真美丽。
但她还是能听见身后的所有真相——
黎春风关上了冰箱。
手指扭动着矿泉水瓶的瓶身,一种听上去让人不自觉挺起背脊的声响。
邱一燃动了动脚尖。
感觉到这时黎春风大概将双手背在腰后, 拿着水瓶。
水瓶里的水发出冲撞摇晃的声响,女人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很慢,却很轻, 仿佛一只在走路时仅有脚尖落地的猫。
在靠近她。
在观察她。
哒——
是女人拖鞋轻轻落地的声音。
哒——
邱一燃慌张间拿起筷子捞了一筷子面。
哒——
邱一燃手忙脚乱, 将那一筷子面再次扔了进去。
哒——
女人轻笑一声。
邱一燃清了清嗓子。
哒——
女人的步子停在她身后,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静静看着她,呼吸轻吐。
带着那种很自然却很熟悉的发香。
像是一个隔着空气却仍然亲密无间的拥抱。
哒——
女人突然往她侧边走了一步。
哒——
邱一燃绷紧下巴和背脊。
哒——
邱一燃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对峙,侧身过去, “黎春风——”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
骤然间耳朵上传来凉的触感。
因为黎春风突然拿着手机贴在她耳朵边上。
而她自己正垂着浓密的卷毛, 在阴影下瞥向她。
距离很近——
她们的眼睛中间几乎只隔着沸腾的水蒸汽。
很适合接吻的距离。
邱一燃突然没了任何反应。
直到黎春风握住她的手。
当然——主要是握住她手中的筷子。
女人帮她捞了捞锅里快要煮到粘锅的面。
然后再次看向她。
眼尾的笑像水蒸汽那般洇进她眼底,对她用口型说着,
“说——‘生日快乐’。”
人在遇到正在拨通的电话时,无论什么指令都会照做。
于是邱一燃呆呆地拿着手里的筷子,真的就很配合地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电话那边停顿的时间很漫长,才有个陌生女声问她,
“你是谁?”
黎春风不说话。
于是邱一燃眨了眨眼,就开始在一锅面面前做自我介绍,
“我叫邱一燃,是——”
话还没说完。
电话那边就传来尤其嘹亮的一句,“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呢?”
邱一燃吓了一大跳,“我是邱一燃,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
她就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黎春风。
黎春风笑着跟她解释,“她叫冯鱼,是和我同期的模特。但一直很喜欢你,毕生心愿是让你帮她拍组可以带到墓地里的人生照片。她今天过生日,所以我带你跟她炫耀一下。”
解释得很坦然,也不掩饰自己“炫耀”的目的。
邱一燃恍然大悟。
但知道电话对面是谁之后反而开始害羞起来——
这是黎春风的朋友,而且之前就还认识她。
她抿紧着唇,对着仍未挂断的电话,突然不知道再说什么,慌张得像是被逼上了过山车。
大概是接受到她的信号,黎春风这时恰当提醒,
“再给她说句生日快乐吧,她刚刚可能没听清。”
邱一燃松了口气,于是又很真心地跟冯鱼说了一遍,
“生日快乐。”
然后就是那长达三十秒的尖叫。
邱一燃嘴角拉平。
黎春风将手机拿开,走出厨房去讲这通国际长途。
当然。
也松开了她原本握住邱一燃的手。
在邱一燃手背上留下自己手指的余温。
邱一燃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已经走开的黎春风——
对方走到窗边,懒洋洋地背靠着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话。
看到她望过去,歪了歪头。
对她做了个口型,“怎么了?”
邱一燃摇头。
然后收回视线。
发现面已经快煮干了。
她连忙捞出来,放进汤底,在厨房忙上忙下期间,她也没有错过黎春风在那通电话里说的内容——
“嗯,我和她住一起。”
邱一燃竖起耳朵,看来是在说她的事情。
“平安夜认识的。”
叙述事实的语气,没有解释多余的事情。邱一燃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圣诞节结的婚。
“她挺好的,很……”
这句话说到一半,黎春风却停住了,像是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似的。
邱一燃瞬间停止所有动作,甚至屏住呼吸。
耳朵都恨不得融在水蒸汽里,一起跟着飘出去。
她觉得黎春风大概会说她“靠谱”、“值得信任”……之类的。
再怎么也该有个“人不错”的夸奖吧?
“可爱。”
黎春风盯着这个人瞬间绷紧的后背,笑出了声。
“可爱?”电话里的冯鱼怀疑人生,“不应该啊,她不是比我们大吗,而且我看她采访和纪录片都很正经很严肃啊,可爱?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有啊,黎春风,你这辈子还真的会用这种词语来形容别人吗?”
黎春风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就是可爱。”
“噼里啪啦”——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掉了。
邱一燃故作平静地弯腰下去捡,再站起来的时候,她很掩耳盗铃地胡乱打开了两个橱柜,又乒乒乓乓地关上。
背对着她,耳朵红得很像被谁咬了一口。
黎春风又轻笑了声。
冯鱼在电话里大惊小怪,“你为什么夸着人最后自己突然要笑?”
“……”黎春风眯了眯眼,“总之,你没有说错。”
“没说错什么?”
“她很好。”
听到这三个字,厨房里的邱一燃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至于那一句……
可爱?
邱一燃并不认同这件事。
她其实并不算是可爱的人。没有人这么说过她。
她盯着那两碗白白胖胖的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想。
而客厅里,黎春风像是要挂电话,一边说着,一边往主卧里走,
“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是她本人。对了,她现在是我的……”
“嘭——”
这句话没有说完,就被门关了进去。
邱一燃皱眉,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因为她没听见最后的定义。
是房东?朋友?室友?还是……妻子?
黎春风会跟自己远在国内的朋友说吗,关于她们闪婚的事情?
想到这里。
邱一燃自己也头疼起来。
她还没有跟国内的林满宜和许无意说。许无意倒还好,知道了只会问她妻子漂不漂亮。
要是林满宜知道她在国外闪婚,还是和女人……
应该会很生她的气。
想到这里,邱一燃发出了一声叹息。
原来两个人结婚,不是一件想象中这么简单的事情-
两碗面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邱一燃放下碗筷,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今天她有个品牌的商业拍摄。
而黎春风也很配合地收拾碗筷,洗完了碗,同样准备出门。
她们两个肩并肩在玄关换鞋。
然后又同时站起来。
从上至下地注视着对方。
黎春风帮邱一燃理了理围巾。
又趁机作恶,挠了挠她的下巴,说,“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家。”
“知道了。”邱一燃摸了摸下巴。
她很自然地将黎春风的外套拉链拉到快要到下巴底下,然后才舒展眉心,语重心长地说,
“黎春风,冬天你要少喝冰的。”
“知道了。”黎春风也应下来。
然后把邱一燃拉上去的拉链又偷偷拉下去一点。
这个女人看上去完全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邱一燃皱眉。
黎春风无辜地眨了眨眼,“你要再帮我拉上去吗?”
邱一燃叹了口气。
还是上了手,将拉链拉上去,很纠结地选择了一个完美的位置——
不会喇下巴,也不至于像黎春风那样一出门就钻寒风。
她很满意地收回手。
并且很郑重其事地对黎春风说,“就这个位置,今天一整天都不要移动了。”
黎春风低眼看了看。
莫名其妙地笑了声,然后又看向邱一燃一本正经的脸,叹了口气,“邱一燃,这一点也不时尚。”
邱一燃苦口婆心,
“黎春风,你今年已经二十二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时尚远远没有保暖重要。”
“你这个年纪?”黎春风歪头。
“不要小看两岁的差距。”邱一燃和颜悦色。
黎春风笑得不行,“知道了。”
邱一燃总算满意。
之后她们一起出了门,邱一燃打了辆出租车,去往繁华的市中心。
黎春风在拥挤街道拐来拐去,坐上地铁,去往自己兼职的炸鸡店。
出租车偶尔会路过地铁站,邱一燃就会在车里转着头看来看去,看是不是黎春风要经过的地铁站。
因为她已经将黎春风每天会经过的地铁站点记得一清二楚。
而另一边,从地铁站下来后,偶尔会在街道边遇到在拍摄的、大张旗鼓的团队。
黎春风就会昂起下巴,看看里面那个被相机挡住脸的摄影师是不是中国人,眼尾有没有一颗泪痣,会不会在看到她时笑得很开心。
这样的“同居”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周。
比起“同居”。
她们更像关系稍微亲密一些的室友。
一个住主卧,一个住和主卧只差几平米大小的卧室。
一个白天被光鲜亮丽的团队包围,另一个被油腻的鸡大腿鸡翅膀围挤。
晚上却又可能会挤在那张红绒布沙发上,看刚更新的奈飞剧集。
黎春风喜欢看恐怖悬疑。邱一燃喜欢看浪漫喜剧。
看恐怖悬疑的时候邱一燃躲在黎春风背后,看浪漫喜剧的时候黎春风默默给红了眼睛的邱一燃递纸巾。
所以她们家电视机里的观看记录很杂。
看完之后又会各回各的房间,互不干涉。
完全不像新婚妻妻。
邱一燃不知道这种关系算不算正常,但她有时候觉得如果这样过下去,那也算不错——不涉及任何利益,也不涉及任何人的自尊心。
这次巴黎的冬季也好像没有那么单调。
这一天的拍摄结束。
邱一燃照旧拿着相机在街头闲逛。
除了目前签的商业拍摄合同以外,有空她也会在街头闲逛寻找自己的拍摄对象。
她始终认为——只有热衷于观察生活,才能拍得出好照片。
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她经常漫无目的,没有特定路线,所以经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在哪里。
其实巴黎的冬季,天也时常是灰色调,但它不像其他欧洲国家那么阴郁,因为夜晚街道上总是有很漂亮的灯光,在柏油路上覆上一层黄调水光。
所以显得稍许温暖一些。
邱一燃是在自己的镜头里发现黎春风的。
对方穿着炸鸡店统一的制服,衬衫,围裙,工作用的贝蕾帽,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又冷又媚的眼睛,但还戴着黑框眼镜。
邱一燃眯了眯眼睛。
镜头里——
黎春风正顶着细雨过马路,这么冷的天气,她就只穿着炸鸡店的制服在外面跑来跑去。
虽然……
她穿起来的确是个高腿长,比别人都漂亮很多就是了。
但这就是证据。
——黎春风对她阳奉阴违,说绝对不会拉下拉链结果连外套都一整个脱掉的证据。
邱一燃气得牙痒痒。
然后将镜头移开,对准炸鸡店的招牌,推近,定格,拍了下来——地点。
又对准自己的手机,咔嚓,拍下一张——时间。
哦,对了。
还有犯人——黎春风。
邱一燃直接带着镜头去找人。
却发现刚刚的马路空了,只有几辆奇形怪状的车开过去。
镜头在雾蒙蒙的天晃了几圈,没找到人。
难道是她看错了?
邱一燃茫然地拿下相机,自己在原地左右转了两圈,只看见路两边的书店炸鸡店和各种美食店,真的没看到刚刚穿着制服的女人。
她不死心。
街头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滑过去,她站在原地,低头查看自己刚刚拍下来的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
终于,在刚刚她拍下的炸鸡店招牌的照片里——她看见照片角落的路边,有一双纷纷踩过去的鞋。
没错了。
黎春风的鞋。
今天早上当着她的面,穿上的那双鞋——很单薄的一双高帮帆布鞋。
周围人太多,炸鸡店里人也很多,鼓鼓囊囊地挤在一团。
邱一燃肉眼找了几圈。
却还是没看到黎春风在哪里,于是重新举起相机,对准炸鸡店的招牌。
以招牌为圆心。
以黎春风的身高为半径。
晃了两圈。
雨雾弥漫,镜头拉近又推远,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匆匆滑过——
反复确认不是。
终于,在炸鸡店内看到一个疑似在其中穿梭的身影。
邱一燃推近镜头——
终于得以看清那个在炸鸡店穿梭的人影。
虽然模糊。但是……
却不是黎春风。
邱一燃失望地调回焦距,取景范围扩大,炸鸡店的整体露出来——
有个女人赫然从角落出现。
她戴贝雷帽,眼睛被黑框眼镜挡住,站在炸鸡店门口,双手插在腰边围裙,站姿随意,冲远处的她挑了挑眉。
就已经足够抓人眼球。
咔嚓——
慌张下邱一燃摁下快门。
女人就此被定格——
背景是黄调巴黎,女人站在炸鸡店门口,脸和镜头间隔着雾气朦胧的玻璃,玻璃上用红色字体写着“Merry Christmas”,所以她的脸被那句过期的祝福分割成不同色块。
这是她给她拍的第一张照片。
很漂亮,但从构图方面来看很不完美。
邱一燃低头看看,不太满意,于是举起相机想要再拍一张。
而镜头里的女人看见她的动作,将脸侧到另一边笑了一会,再次看向她。
眼梢还挂着笑。
然后很随意地在玻璃上吐了口气,在雾蒙蒙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地写——
“大、摄、影、师。”
邱一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愣住。
因为黎春风写的是中文。
而这里是巴黎。
于是玻璃上的字,轻而易举就变成她们的密语。
邱一燃始终没有摁下快门。
手中的相机像是被凭空绑上了一条线,而线的另一头在黎春风手中,完全被她牵动。
隔着玻璃。
相机取景边缘线很缓慢地擦过女人美丽的脸部轮廓。
黎春风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脸上始终笑吟吟地。
邱一燃觉得奇怪。
又将镜头推得更近。
取景范围几乎卡成了大特写的位置,黎春风的长相其实是属于大的那一种。
拉得越近。
就越能让人感觉到她那种大气而明艳的美。
镜头像被绳索牵引,一点点滑过黎春风的五官——
黑框眼镜下大而媚的眼睛,立体的直鼻,恰到好处的唇,唇边那一颗细小的痣……
黎春风突然将“大摄影师”那四个字擦了。
邱一燃怔住。
镜头里,那片被擦干净的玻璃,马上变得雾蒙蒙的。
隔着那块朦胧不清的玻璃,黎春风直视着她。
细长手指再次刮过玻璃,慢悠悠地写上了两个字,
“过来。”-
邱一燃拘谨地走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黎春风的工作场所。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如果她这次表现不好,会让店长和其他同事不看好黎春风。
所以她全程都很有礼貌地保持嘴角微笑,对经过的每一个员工都持有亲切的视线。
点单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才没有将整本菜单都点下。
只留了两个单品没有点——洋葱圈和菠萝派。
因为她讨厌洋葱和菠萝。
纵然她只是想着点好打包之后请客给自己的合作对象使用。
但依然没有任何一颗洋葱和菠萝能从她的名下被请客出去。
点完单后。
她就坐在座位上,像个初次走进网吧的青春期女孩,木着脸看炸鸡店的员工在她身边晃来晃去。
最后黎春风给她端上来的只有两个餐盘——炸薯条和鸡米花鸡翅拼盘。
以及一杯她没有点过的热牛奶。
邱一燃端起热牛奶抿了一口,对此表示百分百的谅解,
“是店里来不及做吗?你可以让她们先做其他客人的。我等一等就好了。”
这会店里不太忙,黎春风坐在她对面,头上还是她很觉得很新鲜地、没有见过的贝蕾帽。
听到她这么说,黎春风将黑框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擦了擦,然后叹了口气,“是因为我很穷,只能请你吃这些。”
邱一燃说,“我本来是想来请客的。”
黎春风“嗯”一声,“我知道。”
然后撑着脸看她,“但我今天想请你。”
“不可以吗?”
“可以。”邱一燃没有办法地点头。
又看了眼从她们身边路过的店员,好几个都在打量她。
于是她又回一个很友善的微笑过去。
几个人看向黎春风,几乎都笑得不行。
黎春风又叹一口气,在邱一燃面前打了个响指。
邱一燃回过神来。
“你再保持你脸上这种诡异的微笑久一点。”黎春风很冷静地说,
“她们会以为是有人霸凌我,所以我富有且慈祥的中国家长赶过来给我撑腰。”
“有吗?”
邱一燃摸了摸自己笑得僵硬的脸,然后又很疑惑地问,
“而且撑腰不好吗?”
黎春风抬了抬眼皮。
“我小的时候,”邱一燃将自己友好的视线收回来,咕噜咕噜地喝着牛奶,撑着脸说,
“不管是在上学,还是在工作,都觉得有家长来探望,是件很了不起很威风的事情。”
“然后家长从外面买来点东西,我请客给所有人,然后看着我的好朋友、我的工作伙伴都吃到这些,我就会很满足。”
“你小的时候?”黎春风把邱一燃的牛奶抢过去喝,
“你小的时候就工作?”
邱一燃很优雅地擦了擦嘴巴,说,“比今天的我小,就是小时候。”
黎春风恍然大悟,“很有哲理。”
然后也学她撑着脸,笑眯起眼看她,“不愧是比我大两岁的人。”
邱一燃知道黎春风是在取笑她。
但她没有跟黎春风计较,只是在心底思考着自己的想法要怎么开口。
黎春风很过分地喝了一大半她的牛奶,又开始吃餐盘里的薯条——
但吃薯条的时候,黎春风吃得很慢,两根吃了大概快有两分钟。
到最后也只吃了这么两根。
她一边吃,一边问她,“你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
“没怎么,”邱一燃说,“我就是随便走走,然后就看到你了。”
黎春风“哦”一声,没有再说更多。
她在看窗户外面。
邱一燃却悄悄注视着她,然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便看到街角十字路口那边,有面很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的女人撑着脸,发质亮得像打了蜡,是一个服装广告。
做这一行,邱一燃自然能认出来——这是在全球都知名的模特。
然后邱一燃收回视线。
看向一身炸鸡店工作服的黎春风,觉得对方条件也差不了多少。
这绝对不是出自于某种被诠释为爱意的滤镜。
邱一燃很认真地想。
“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很想问。”邱一燃迟疑地开了口。
“什么?”
黎春风这时才迟钝地收回视线。
不知道之前在想些什么。
她看向邱一燃的时候,眼底还有些残留下来的茫然。
“你明明条件很好,很适合做模特,在我看来,就算是在巴黎,你也应该能脱颖而出……”邱一燃的铺垫很长,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问题显得很直接,
“为什么还会失业啊?”
她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问题,又干巴巴地嚼了根薯条,不敢去看黎春风。
这是她们在结婚之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讨论这件事。
这让她们两个如同天平两端的身份,再一次明晃晃地被抬了上来。
但黎春风却因此安静下来,许久都没说话。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
邱一燃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连忙找补,“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我没跟你说过吗?”黎春风打断了她,语气听上去是平和的,
“为什么我会来巴黎?”
“说过吗?”邱一燃紧急搜寻脑海中的记忆。
她很害怕又像她们结婚的那件事一样,是她喝醉就忘记了。
看到她脸色变得不太好,黎春风反而笑了,“你很紧张?”
邱一燃转着手中的杯子,“我怕提到你不想提到的事情。”
“还好。”黎春风说,“而且这件事我应该确实没跟你说过。”
“所以是为什么?”邱一燃好奇地问。
“其实和大多数人一样。”黎春风撑着下巴,像是在回忆,
“我之前在国内就是模特,十八岁的时候签了个经纪公司,在巴黎念完了服装表演专业。”
听上去是很顺利的经历。邱一燃点点头,没有插话。
“但……”
这个词通常意味着转折。
黎春风的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听上去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我签了五年的合约,刚开始我也以为我的未来一片光明,会登上巴黎时装周,迟早会登上四大刊。”
“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签的合同有问题,我们这一批从国内被签过来的模特都只能被分配到些小活,接触不到那些圈子。”
“除此之外还要给公司交保证金,大部分时间入不敷出。当时我还不敢跟家里说。结果后来我妈妈知道了,她很厉害的,也很泼辣,一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没结过婚,她当时大概喝了酒,知道之后就去找当时骗我的那个经纪人,拿起他的红酒,往他头上砸了一瓶红酒,然后……”
说到这里——
黎春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牛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放下杯子,笑得很轻,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瓶红酒比我还贵。”
这是黎春风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这段历史,说完她才发觉——
四年蹉跎的时间,说出来却连一分钟都不到。
说实话,她觉得这段历史会显得自己很愚蠢——
毕竟当初被骗来巴黎的是她,签下那份有问题的合同的是她,年轻气盛把所有事情想得太简单,没有看住鲁韵,让她去往上级头上砸酒的也是她自己……
她没有什么好去怨怪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做错事,就是会有代价。
当初那批和她同期上当受骗的模特,除了冯鱼这个很傻很天真的以外,很多人都选择赔巨额违约金离开——
因为她们有可以为自己青春期错误兜底的家长和后盾,所以青春对她们来说更珍贵。
鲁韵显然不是这种家长。
甚至在砸完那瓶酒之后,就又像前两年那样玩消失。
而对黎春风而言——她的青春,从来都贵不过那瓶红酒。
后来黎春风时常回想自己的过去,觉得这都是她该得的。
或许是出于某种倔强的自尊心,当这堆烂账陈列在邱一燃面前时,黎春风让自己表现得像是局外人那般平静,
“其实我现在也不是完全失业,还是会有些小活可以接,但因为合同原因,暂时不能接公司之外的活。所以其他时间,我给客人送一送炸鸡,也挺好的。”
她隐去那些小活可能是好几个月一次的事实,也没有诉说自己在深夜里感受到的无力和煎熬,语气是真的很轻松。
她不是爱诉苦的人。
也不是爱咀嚼痛苦的人。
所以,她只是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的事都说完,把那杯原本是给邱一燃的热牛奶喝得一干二净。
之后黎春风意识到邱一燃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迟了几秒钟,总算想起这个人柔软的性子。
她想她大概会为她感到很难过。
这个人总是这样,很感性。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拍得出来每个人最有魅力的时刻吧。
所以她开玩笑地望向邱一燃,“你不会哭了吧——”
话说了一半就停住。
因为邱一燃的表情很严肃。
完全不符合她对这个人的刻板印象。
邱一燃没有笑,嘴角完全很平,也没有哭,只是微微皱着眉。
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黎春风问。
她将手中的牛奶杯扣得很紧。
仿佛下一秒钟就会直接碎掉,然后将她的手心割得遍体鳞伤。
如果邱一燃在权衡利弊……
“我在想,”邱一燃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很平稳,
“我应该可以为你找一名很厉害的律师。”
“什么?”黎春风恍惚间松开了手。
杯子没有碎掉。
她也没有被割得遍体鳞伤。
下午的餐厅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周围嘈杂得像是她来到巴黎的第一天。让她觉得自己被隔离在外。
她听到邱一燃继续往下说,
“如果当初签的合同有问题,那我认识的律师应该可以解决。”
“但我毕竟没看过合同,可能没办法保证完全没有任何损失,因为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这家公司还在这样运作,这就说明他们在这方面早有准备,所以可能找律师也有点棘手。”
“不过也没关系。”
邱一燃思考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语气变得轻松下来,
“大不了打完官司再稍微赔点钱好了,应该也不会太吃亏的。”
明明是在说这样自信满满的话,最后又皱起眉来,像是在为她感到很遗憾,所以很难过,
“只是你浪费掉的那四年时间,已经没有人可以赔给你了。”
“你的意思是,”黎春风尽量去理解邱一燃的意思,“你要帮我解约?”
“对。”邱一燃没有否认。
黎春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眼,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邱一燃耐心地等了一会,又再次想起自己心底那个反复沉浮的想法,
“对了,黎春风,你知道吧,我那本摄影集,《她的理想国》,里面的拍摄对象都是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原本最后一个人物我不想要是我自己的,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上个礼拜我和我的编辑商量过了,这本摄影集以可能要再版……”
“其实我还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很想为你拍一组照片,只是后来,后来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我反而把最开始要做的事忘了……”
说到这里。
邱一燃有些拘束地擦了擦手,然后将鸡米花鸡翅拼盘推过去。
很真诚地看向黎春风,
“所以,你愿意成为我摄影集里的封面人物吗?”
黎春风终于抬起眼看邱一燃。
她在心里很理智地盘算邱一燃这样做的后果。但邱一燃大概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仍旧很真心实意地望着她。
她记得这种眼神——这种慎重而小心,却又像是有什么要溢出来的眼神。
在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出现过。
所以黎春风看着邱一燃的眼睛,突然间就笑了,“大摄影师——”
等笑完了,才很轻很轻地说,
“你好像在跟我求婚啊。”
第34章 “我身上就是一堆烂账。”
“求婚?”邱一燃愣了半秒, 第一反应是解释,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这个解释似乎也很怪, 特别是在她们已经结婚以后。
思考间邱一燃又嚼了根薯条,决定重新梳理语言,
“我的意思是,其实从见第一面起, 我就很想为你拍一组照片。这件事跟我们现在的关系没有关系, 可能现在我提起的时机不太对, 会让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黎春风静静望着她。
“但是——”
邱一燃努力想让自己的眼睛里表达出自己此刻真挚程度的百分之一,
“我会把你拍得很美, 我保证。”
但黎春风还是不讲话, 很安静地握着自己手中的空牛奶杯。
邱一燃绞尽脑汁,
“哦,对了,还有你的朋友, 她的合同我也可以请律师帮忙。”
“还有,她是不是还想要我帮忙拍一组照片来着,只要她愿意, 我也可以……”
“邱一燃。”黎春风打断了她。
邱一燃严阵以待, “嗯?”
“你……”黎春风只说了一个字就叹气,香像是拿她没办法,
“你如果遇到一个坏女人,账户里头的钱会被骗得一分不剩。”
邱一燃想反驳, “我——”
“你不要开这个头。”黎春风很平和地打断了她,
“现在你是帮我介绍律师来解约,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忙。但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 我可能就会越来越厚脸皮,会不断在你面前装可怜,卖惨,而你以后就会给我介绍新公司,就会利用你所有的人脉资源来帮我。”
邱一燃错愕。
“你不要那么单纯地想着,只要你可以给我这些东西就可以了……”
黑框眼镜起了雾,黎春风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直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我需要的东西,比你现在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你失去的,也绝对会比现在更多。”
这一刻的黎春风很真诚——至少邱一燃是这么觉得的。
但也更加让邱一燃摸不到底。
如果黎春风并不想接受她的帮助?那为什么在她酒醒之后又要和她说这种话?
如果黎春风真的从头至尾就只是为了利用她?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难堪?
她是在袒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还是深谋远虑的以退为进?又或者……
没有计中计,也没有算计和利用。
这件事其实远比她想象得要更加纯粹。
只是因为……
“为什么?”邱一燃问。
“什么为什么?”黎春风表现得很坦然。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邱一燃问,“其实按道理,我们既然现在……”
“是这样的关系,那在这些事情上帮你、支持你,也只是我的分内之事。而且如果我在单纯无知的状况下帮了你,不是更好吗?”
黎春风注视着街头路过的人,每个人对她而言都很陌生。
她仍旧不属于这里,但……
她看向邱一燃与她相同的肤色,“嗯,不好。”
邱一燃觉得困惑。
黎春风又看着邱一燃和她之间横亘的餐桌,这张餐桌不大,但却让很多东西都泾渭分明起来——她是穿着制服浑身油腻气味的服务生,而对方是穿着整洁、因为闲逛走错路才会出现在这里的行业翘楚。
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只是上错车的关系。
黎春风不否认自己是享受当下的类型,所以才会宁愿选择将错就错,也要将那辆车继续开下去。
但现在她突然没有很想了。
所以她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因为,目前,在你和这件事情上,我还是会选择会愿意为我点下一本菜单来为我撑腰的家长吧。”
她想让这辆车开向正确的轨道。
幸运的是,现在还不算太晚。
因为她和邱一燃之间仍然算是平等的,没有涉及到任何利益纠缠。
邱一燃并没有想到这个方面。
听到黎春风这么说,她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仍旧对此浑然无知。
张了张唇,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
黎春风就突然双手抱臂,盯着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们摄影师是只要看见个漂亮女孩,都会想要给她拍照的吗?”
邱一燃的思绪完全被带偏,“当然不是!怎么会……”
她皱着眉,“我也不是在路上随便抓一个人,就会想给她拍照,或者是……”
抬眼看了看黎春风,声音低了下去,“想跟她结婚的好吧。”
“知道了。”黎春风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相信她。
接着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围裙里,“今天我还要忙很久,你先回去吧。”
邱一燃的话还没解释完。
而黎春风却转了身,重新进入和自己穿着相同制服的人群。
甚至像是故意躲开邱一燃的视线,她对同事笑了下,微微侧开了脸。
留下邱一燃一个人。
剩下一个拼盘和一盘薯条。
邱一燃失魂落魄地坐在位置上,将薯条吃光,拼盘剩了不少。然后她起身心不在焉地拦住了一个服务生。
服务生友好地对她笑笑,“你这桌已经结账了哦。”
邱一燃迟钝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不自觉地问,
“你们平时会很累吗?会不会遇到不太礼貌的客人,会不会……很辛苦……”
问到这里。
她看着对方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知道自己问的问题都没有意义。
于是又松开了手,礼貌地说了声“抱歉”。
离开时她依依不舍,又看了眼在二楼穿梭的黎春风。
她知道黎春风现在大概在避开她。
所以为了不打扰对方的工作,她有再多的话想说,也只能先回家。
而在二楼的黎春风,当然也看到邱一燃离去时可怜巴巴的身影。
她不知不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与她平时关系比较亲近的同事,也跟着她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追求者?”
“不是。”黎春风往外看了眼。
外面仍旧在下着潮润小雨,所以从炸鸡店离开后,邱一燃匆匆忙忙地上了辆出租车,很快就在她的视野里消失。
“是我的妻子。”她说。
“妻子?”同事很惊讶,“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所以你们这是……吵架了?”
“不算吵架。”黎春风否认,然后犹豫着说,“只是之前上错了车,所以我想让她重新选择。”
同事露出很疑惑的神情,大概不理解她的意思。
黎春风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也没有再去看那段空荡荡的街道。
因为她希望,这次是对的车-
在车上,邱一燃收到黎春风发来的短信:
【我今天可能会很晚回家,你不用等我,直接睡觉】
即使是在不同的房间睡,她们也习惯等到另一个人回家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好像只有两个人都在,才是夜晚。
但今天,黎春风让她自己先睡。这让邱一燃觉得不太好受。
她能感知到,在她提出这件事后,黎春风的态度有了变化。
这件事的确棘手。
邱一燃回复了一个“好”字。却又没能忍住,多问了一句——
【那你是坏女人吗?】
发过去之后,她就很紧张地将手机攥在手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而相比她的犹疑,黎春风的回复很直接:
【我可以是】
邱一燃没有因为这句直接的回复而好受,而是叹了口气。
但两秒过后。
手机又在手心“嗡嗡”地振动。
一下。
是另外一条短信。
邱一燃再次拿出手机,忐忑不安地点开屏幕,看到黎春风又发过来了一条:
【也可以不是】-
回到家后,邱一燃照例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饭菜。
她知道黎春风不会回来吃晚饭。
但她还是摆了两副碗筷,自己一个人索然无味地吃下去。
没有人教过她处理这种关系。
one-night stand,闪婚,摄影师和失业模特……对她而言,单是其中的任何一种,都已经是十级难度。
但现在这三种竟然还叠加在一起,当然足以让她头昏脑胀。
她相信黎春风也是一样。
如果只是前两种关系都还好。
但关键在于,她们的职业有着极为普遍的合作关系。而更恰好的是,邱一燃现在就有着帮助黎春风的能力和资源。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平衡,让她们中间始终存在着一个天平。
各自都在衡量,思考,增减。
稍有不慎,天平倾斜,就会使另一方陷入深渊,使这段关系断裂。
对邱一燃而言,她是高位者,要不要帮助黎春风,如果不帮黎春风看着黎春风这么辛苦地坚持,她能狠下这个心吗?
如果要帮,那她要怎么去帮助黎春风而不让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复杂,让爱情循序渐进发生的同时不被她们之间可能牵扯的利益破坏掉,还要不触碰到黎春风的自尊心……对她而言是个世纪难题。
她甚至想——要是干脆她不是摄影师,黎春风不是模特,她只是个出租车司机,在平安夜那天晚上载了黎春风一段路……可能都会比现在好。
又或者——黎春风再干脆一点,狠下心来直接骗她,让她当个彻底的、无知的笨蛋就好了。
偏偏,黎春风又那么诚实。
然后她又想到身处低位的黎春风,毫无疑问,黎春风只会比她考虑得更多,思考得更多,在这段关系其中也只会比她更加难以自洽。
接到黎春风的电话时,邱一燃正在床上翻来覆去,而电话里是个很陌生的声音。
在很嘈杂的环境里说着法语,让她过去接人。
地址是一个爵士酒吧。
邱一燃胡乱地套上外套,飞速地赶到了那条昏暗嘈杂的街。
下车之后她跑得很快,走到酒吧门口之后她又迟疑——
因为还没进门她就已经能感觉到,里面很吵,人也很多。门口都冒着人群的热气。
是她不喜欢的、甚至是讨厌的……陌生人吐息会吐到她脸上的地方。
上次在相似人群密度的地点,还是香榭丽舍的跨年夜,她最后几乎是直接晕了过去。
但黎春风在里面。
邱一燃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还是冲了进去。
这是一间地下酒吧。
进去之后,和她想象之中差不了多少,正在播放的音乐很吵,轰到耳边,震得她心脏都在很难受地颤动。
人也比她想象中得多很多。
灯光开得很暗,很鲜艳的红色,陌生脸孔挤成一堆,摇摇晃晃。
她从身材高大的白人间挤过去,一边擦着汗,一边保护着自己匆忙之下架在脸上的框架眼镜,努力在人群中搜寻着黎春风的脸。
她发现黎春风的时候——
对方正趴在一张平桌上,极为难受地佝偻着背,背脊看起来就是薄薄的一片。
自来卷的长发很蓬软地散在腰背上,任由血红的灯光在发梢跳来跳去。
没有看到脸。
但邱一燃松了口气。
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黎春风。
她从摇晃着、舞动着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地挤过去。
在那张矮桌旁边很艰难地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黎春风肩,
“黎春风?”
黎春风没有回应,在桌子上睡得很沉。
像是醉得很厉害。
邱一燃皱着眉,看了看周围,也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不知道刚刚到底是谁帮忙打的电话。
人群的激情将空气点得很燥。邱一燃热得有些受不了,便直接将喝得烂醉的黎春风架起来。
黎春风个子高,但她也不算矮。
所以就算拖着个走不动路的黎春风,她也很快挤出了嘈杂喧闹的酒吧。
出来后寒风扑面。
她反而更好受一些。
然后又将自己的围巾给黎春风仔仔细细地围上。
反复确认没有漏风,才放心地蹲下来。
一只手扶着黎春风,让黎春风趴到她背上。
她站了起来。
黎春风比她想象得要轻很多。
明明是那么高的人,结果体重却那么轻。
意外过后,邱一燃觉得鼻酸。
这条街暂时没有出租车路过,有也很快被人抢走。打Uber她刚刚也试过,等不到车。于是邱一燃只能背着黎春风往外走。
她不知道黎春风到底喝了多少。
离酒吧越远,这条街就越发安静。邱一燃的汗也逐渐淌了下来。
黎春风头发很长,几乎垂落在她肩膀,颈下,呼吸也洒在她颈下,挤进她背上的皮肤,激得她凉掉的汗又反复蒸腾。
这个过程很煎熬。
不知道走了多久。
背上的黎春风有了动静,她像是终于透了点气,所以左右看了看。
然后很轻很轻地发出声音,“你来接我了啊?”
“你醒了?”邱一燃松了口气,“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喝醉了。你知道是谁拿了你的手机吗?”
“是我……”黎春风的声音听上去很难受,“让别人帮的忙。”
“不认识的人?”
“嗯,”黎春风晕沉沉地趴在邱一燃背上,声音断断续续地,“我跟她说……”
“说什么?”邱一燃问。
但问完之后,她没听见黎春风的回答。
对方好像又直接睡了过去。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邱一燃费力地将背上的黎春风掂起来,她感觉对方的体重有一半都来自于酒精——毕竟印象中黎春风的酒量很好。
她们初识的那天晚上,不管邱一燃醉过去多少次,黎春风都是清醒的。
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喝这么多酒?
说着,她们拐进一条充盈着黄调灯光的街道,夜已经很深了,路上来往的人和车都很少。只有那一盏盏路灯,亮得像高温的固体岩浆。
这时黎春风突然拍了拍邱一燃的背。
邱一燃顿住,“怎么了?”
黎春风不说话,又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像是要下来的样子。
邱一燃只能将人放下。
下来后黎春风动作很快,迅速跑到一边,撑扶着墙,对着垃圾桶吐得稀里哗啦。
邱一燃愣了一秒。
连忙跑过去,很心疼地捋起黎春风垂落下来的头发,不让她吐到头发上。
又将自己身上的手帕掏出来,默不作声地候在一旁。
街道寂寥,两旁法式建筑高大宏伟。她们像游荡在街头的孤独剪影。
吐完之后,黎春风很难受地闭了闭眼,却又将站在她旁边的邱一燃拽到另一边。
让她背对着她刚刚吐过的污秽。
才接过她手中的手帕,擦了擦嘴。
邱一燃莫名其妙被拽到另一边,下意识的反应是想再继续过去。
然而黎春风只是将她死死摁在原地,然后将头靠在她肩上,很疲惫地说,
“别看。”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风到底让自己别看什么,但听黎春风像是悲戚的语气。
她攥了攥手指,终究还是沉默地站在了原地。
夜街的风格外凉,她看不到黎春风的脸,只能感觉到黎春风靠着她的重量越来越重,像是整个人都要滑落下去,变成一滩融掉最后消失不见的雪泥。
邱一燃忍不住想要转身。
黎春风却靠在她背上,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别看我。”
邱一燃滞住所有动作,“我只是想扶着你,这样你会轻松一点。”
“嗯,”黑夜里,黎春风说出来的话被风吹散,“我知道。”
“但我现在很难看。”就算是醉得一塌糊涂,她说这种话时也很冷静,
“像一个快要烂掉的人。”
“黎春风——”邱一燃再次试图转过身去。
“你看见了吗?”黎春风用手掌摁住她的背,很无力地轻拍两下。
像是在哀求她不要转过去,“我身上就是一堆烂账。”
轻拍的两下不重,甚至轻得像抚摸,很落寞。
却已经让邱一燃觉得难过,“不是的,你不要这么说。”
“是真的。”
黎春风听上去还是很难受,但她笑着跟邱一燃强调,
“你不要那么傻,不要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这个人随时会变的,可能一会说真话,一会又说假话,现在我都把真相摆在你面前了,你还说不信,还要上我的当……”
她轻轻用掌心抚过邱一燃的背脊——
这个人连背影看上去都很容易心软,也很容易被骗。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地方吗?上次还难受得直接晕了过去。”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到巴黎起就一直在这种地方稀里糊涂地度日,我爱喝酒,也喜欢很吵的环境,上次带你去的那个酒吧和这个不一样,只是为了讨好你,让你觉得我不是这种人。可实际上,就是只有这种地方才会让我觉得安全……”
“说什么相信外星人存在也只是迎合你,其实我就是一个很现实的人,每天能赚到多少钱就想着用这些钱来喝酒,在遇到你之前,我基本就是这么得过且过,其实我的人生已经遭透了……”
黎春风说的话像推开,“所以,你不用急着来救我。”
语气却像挽留,“多考虑一下吧。”
“骗子。”
邱一燃突然说。
黎春风的手停住,她不痛不痒地笑了声,像是终于解脱,也像是事情终于发展到她预料中的节点,“嗯,我就是。”
这次邱一燃终于上对了车。
决定不和贵不过一瓶红酒的她走同一条路。
这么平静地想着,黎春风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裹紧自己身上的外套往外走了几步,她听见邱一燃的声音传了过来——
“无论生老病死……”
是她们的结婚誓言。
这场婚姻来得太快,她们都没有准备。在誓词环节,她们仅仅只是交换过姓名。
于是,她们当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听到证婚人让她们宣誓之后,双方都彷徨,最后所能说出口的,就是最为普通的一段誓词。
和上一对新人的结婚誓词没什么不一样。
黎春风顿住脚步。
她不明白邱一燃为什么现在要说结婚誓词。
昨天像求婚,今天就像真的重新结婚吗?
异国他乡,街道人稀。路过的法国人大概不知道她们两个在说什么。
因为是中文。
而黎春风的身后,邱一燃深吸一口气,在黄澄澄的灯光下转过了身。
她注视着黎春风像是快要被风刮走的背影,将那段还没说完的结婚誓词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都会永远爱我。”
黎春风的脚步动了动。
“这不是你说的话吗?”
邱一燃将飘到路上的围巾捡起来,慢慢地朝黎春风那边走过去。
她的脚步声很重,在寂寥的夜里,每一步都像是踏破一层雪,
“怎么现在,我只是比你以为得稍微有钱一点,你就不想要我了啊?”
她停在黎春风身后,语气很轻松,“黎春风,你怎么可以这么现实?”
黎春风没有转身,她似乎不为所动。
邱一燃没有因此被打击到,她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如果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丢掉我,你绝对会后悔的。以后不管你有没有做模特……”
“你都会后悔此时此刻的决定,每一刻想起来,你都恨不得在这个时候答应我,而且你还会在很多时候想——如果在这个时候我没有离开邱一燃就好了,她怎么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她说的话像质问。
实际却是挽留。
于是黎春风终于笑了。
但这笑声极轻极轻,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可邱一燃还是听到了。
她松了口气,注视着黎春风的背影,继续说,“所以别等到以后再来后悔了,我们现在抓住机会来试一试吧?”
“试试你到最后到底是会每个字都对我说真心话,还是会因为利益驱使而利用我?试试我到最后是会因为你得到更多东西,还是失去更多?试试我们……”
说到这里,邱一燃的眼睛开始发烫,
“试试我们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是一个好的结局?”
黎春风还是没有说话。
但站在她身后,邱一燃还是能听见,黎春风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也变得艰难。
“黎春风,我们再试一试,”邱一燃小心翼翼,几乎用上了祈求的语气,“好不好?”
这句话落下来。
黎春风终于笑出了声。
但她的笑声听起来很难受,像是从生长着刺的墙面突围,所以被分割得四分五裂。
等笑完了。
她很慢很慢地转过身。
在风里看着邱一燃。
大概是因为眼圈红得厉害,黎春风始终垂着眼,不让她发觉,
“大摄影师——”
脸上的光半明半暗,仍旧随意到很轻松的语气,“你好像又在跟我求婚啊。”
“如果我说是呢?”
邱一燃迫切地盯着黎春风的眼睛,她无比渴望黎春风能相信她的话,
“如果我说,我真的是在求你不要离开我呢?”
而黎春风却避开她的视线,侧过脸,在风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
黎春风才又低着脸,然后将自己外套敞开的拉链,一点一点重新拉上去——
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她亲手为她拉上去的位置。
当时邱一燃还对她说——就这个位置,今天一整天都不要移动了。
于是黎春风真的照做。
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们仍然要走同一段路,回同一个家。
这个动作几乎要让邱一燃落下泪来。
而陌生街道。
黎春风将拉链拉住,终于抬眼看着她,双眼仍旧发红,却无声地盯着她。
重新朝她伸出了双手。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春风站在黑夜里,伸出的双手没有收回,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过来背我。”
明明是像命令的话语,但看上去却像个等待被选择的孩童。
“我走不动了。”黎春风语速很慢,“头很痛。”
邱一燃双眼发涩,“那你刚刚怎么走这么快?”
“不知道。”黎春风笑笑,“可能是怕再不走快点就晕在你面前?”
邱一燃憋着泪,“笨蛋。”
她这么说,却还是走过去,重新蹲在黎春风面前。
做足了准备。
但她没想到,黎春风很不客气地直接倒在了她背上——
像是因为已经让她见过最狼狈的一面,所以彻底决定在她面前放开自己的任性。
导致邱一燃差点一个踉跄,带着黎春风两个人都摔下去。
但最后,她还是勉强撑住。
将人牢牢地背了起来,平稳地站住,甚至还又往上掂了掂。
感受着这人喝了这么多酒、却仍然算低的体温,邱一燃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帮着调养调养,她想以后最起码不要让这个人冬天过得这么辛苦。
而黎春风沉默了很久,等她迈开步子后,第一句话先问,
“我重不重?”
邱一燃摇头,“你很轻。”
然后又问,“你是不是今天没吃晚饭?”
背上的黎春风没说话,只默默地理了理她的头发。
“肯定没吃。”邱一燃有了结论,但想着黎春风今天也辛苦,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给你煮面?还是蛋炒饭?”
她记得以前——
一般她闹脾气离家出走回来,林满宜再生气也不会说她什么,永远都只会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没有和别人相爱过,所以只是学习着自己被带大的方式,去对待黎春风,
“对了,我给你留了饭,这么一吵我自己都忘了。回家之后我给你热一热?还是你不想吃剩饭要吃其他的?”
黎春风玩她头发的动作停下来。
她趴在邱一燃背上,将她抱得很紧,只是很简洁地吐出三个字,
“都可以。”
“那就煮碗面吧,不要吃剩菜,而且你胃不好,吃面食会好受一点。”邱一燃认真考虑之后说。
黎春风“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邱一燃松了口气。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更加宽广的一条街道,路上各种颜色的灯也多了起来。
其实这时候邱一燃已经可以打车,只是现在,她突然想要多背一背黎春风,多和黎春风走一走巴黎的路。
须臾之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为黎春风做任何事。
这时她才萌生一种感觉——
其实结婚誓词那看似轻巧、看似老套的一段话,被很多人说烂的话,直到现在都还在被很多相爱的人采用……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都会爱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或许这才是爱这个抽象词语,最具像化、最普遍的一种表现形式。
“邱一燃。”
巴黎的喧闹马路,黎春风突然出了声。
邱一燃险些没听见,“嗯?”
黎春风趴在她背上,传出来的声音很低,“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邱一燃笑,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记性很好?放心,只要你说,我绝对不会忘记。”
她想要将氛围变得轻松一些,因为巴黎是座很温暖的城市。
而黎春风没有笑,只是静静地拥她更紧,“是你把我留下来的。”
“所以,”
那天,夹杂着夜风和呼吸声。
黎春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却还是准确地飘到了她耳朵里,
“以后你都别想丢掉我了。”
第35章 “我们不会离婚。”
这天晚上气温很低。
回去之后她们两个都终于暖和起来。
邱一燃给黎春风重新做了碗面, 陪着黎春风在客厅吃完,又自己收拾了碗。
她让黎春风先去洗个热水澡。
黎春风问,“为什么?”
邱一燃正在将黎春风没吃完的面垃圾分类, 又将要清洗的碗放进洗碗机,“什么为什么?”
“不是你做饭我来洗碗吗?”黎春风问。
“嗯,一般情况下是。”邱一燃心不在焉地说,“但今天是特例。”
“为什么是特例?”黎春风像一本正待被翻阅的十万个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邱一燃把围裙摘下来, 挂在跳跳虎挂钩上, 然后回头冲黎春风笑笑,
“离家出走的小孩一般都有免死金牌。”
黎春风侧开脸笑了起来, “我是离家出走?”
“当然, ”邱一燃靠在门边,
“如果不是我去找你,你今天估计会外宿吧?”
“这当然是离家出走。”
她理直气壮,语气却又慷慨大方,“但没关系。你是初犯, 可以原谅。”
说完,邱一燃又转过去,低头去收拾厨房的里里外外,
“所以你今天的任务, 只要乖乖吃好饭就可以了。”
黎春风不说话了。
邱一燃收拾了一半。
便看见黎春风还站在那,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像是在观察她。
“怎么了?”邱一燃问。
“那要多少次?”黎春风很执着地问,“离家出走的话, 多少次才会不被原谅?”
“嗯……”邱一燃摸摸下巴, 很有耐心地说,“三次吧, 不都说事不过三吗?”
说着,她又催促仍旧站在原地的黎春风,“快去洗个热水澡,换一换衣服。”
黎春风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知道了。”
得到明确的答案。
邱一燃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收拾厨房。
而身后脚步声响了一会,又停下。
邱一燃也下意识地停下动作。
然后她听到黎春风突然喊她,“邱一燃?”
邱一燃第一时间从厨房探头出来,“怎么了?”
她以为黎春风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黎春风却只是在客厅里望了她一会,又笑了声,摇头说,“没什么。”
进了房间。
主卧房门被关上。
邱一燃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但终究也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厨房,邱一燃也又收拾着衣服,去另外一个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吹干头发,她打开浴室门,同时就听见一声房门响——
水汽疯狂从浴室蒸腾出来,绕在周围,模糊间她看见黎春风正巧开门从主卧出来。
“你还没睡?”
邱一燃一边问,一边又回头去关上浴室门。然后再转头——
下一秒钟看清眼前的景象,她慌里慌张地闭上了眼。
因为黎春风好像穿得很少。
大概是因为这个房子里的供暖系统很成熟,所以就算是大冬天,黎春风也总是光着腿,甚至光着脚,然后随便穿件松垮的T恤在房子里乱晃。
而邱一燃——
尽管她已经和黎春风做过很亲密的事情,但……每次乍一看到这个女人这样随意在房子里晃来晃去,她仍然会觉得心慌。
手忙脚乱间她变身盲人在房子里摸象,动作十分怪异地扶着墙,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黑暗中水汽弥漫,在背上蒸腾出热意,她又听见黎春风很轻很轻地笑了声。
绝对是故意的。
邱一燃停住步子。
她面对着墙,然后小心谨慎地睁开眼,盯着白花花的墙面,打算等黎春风先进房间自己再走——至少这样不会让自己显得那么束手无策。
但黎春风显然没有尽快进房间的打算。
她打开了冰箱。
并且迟迟没有关上,然后很随意地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出来——
拧开了瓶盖。
邱一燃直接冲了过去。
她很凶地把黎春风手中的那一瓶冰水抢走,又像是怕黎春风会过来抢,直接将冰水放进冰箱才安心。
然后才郑重其事地说,
“黎春风,你真的要少喝一点冰的,这样下去你会老得快。”
分明是叮嘱的语气,警告的内容却又稍显孩子气。
不让喝冰的,因为会变老。
黎春风大概是早就知道她会过来抢,也没有在冰箱面前跟她抢来抢去,只是懒洋洋地将手倚在冰箱门边,
“邱一燃。”
她喊她,却不主动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好像就可以看一辈子。
冰箱的光也是暖黄色调,像一个洞口,里面偷偷藏着太阳。
邱一燃的脸被太阳照得像发现新大陆的人,“黎春风,你不要总是以为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这样老了以后会后悔。”
“你的口吻好老派,”
而黎春风很像跟着发现新大陆的人的猫,好奇而愉悦地倚在冰箱门前,
“听上去真的很像大人。”
“我就是大人。”邱一燃因为这句话而笑得不行,隔着一张冰箱门,她看向黎春风,耸了耸鼻尖,“不知道你到底在误会什么。”
黎春风“哦”了声。
然后很恶劣地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鼻尖。
邱一燃不得不张开嘴巴呼吸。
像只在努力往外面吐着泡泡的金鱼。而冰箱变成被泡泡充盈起来的透明鱼缸。
然后黎春风突然吻了过来。
嘴唇被女人柔软的嘴唇抵住。
邱一燃呆住。
手用力抠紧冰箱门不敢动,僵立在冰箱前像个突然被冻成冰雕的人,每个指节都在用力。
而黎春风显然早有准备。
她趁邱一燃没有反应过来期间,将那些金鱼邱一燃吐出来的泡泡,一个一个恶劣地戳破,又吞进去。
“嘭——”
冰箱门被迫关上,很沉默的响声。
而冰箱本身还被邱一燃在后退期间撞击了一下,里面发出一阵摇晃声。
邱一燃手足无措,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发着懵——
她不明白黎春风怎么就突然吻了上来,但这的确是她们在“同居”以后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完全超出“室友”关系的事情。
但黎春风的吻很直接,几乎不能让她思考太多。
女人刚洗过的头发还因为过分直接的动作飘动着,落到她颈下、手指上、脸上,还带着她们共有洗发露的香味——像张大网,疯狂地、张牙舞爪地将她缠住。
邱一燃被亲得喘不过气来。
微微佝偻着腰,捧着女人的脸,与对方分开,后退一步喘着气说,
“黎春风,你等一下——”
然后黎春风真的停了下来。
她自来卷的亚麻色长发被邱一燃无意识扒得有些乱,嘴唇周围也泛着一圈红,眼睛里还有挥散不去的迷离。
黎春风安静地平复自己的呼吸,没有说话。
邱一燃也在拼了命地呼吸。
一时之间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
此起彼伏,却又像埋下去的引线,一点就炸。
“我……”
邱一燃不敢再和黎春风对视,匆忙间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脚放在哪,最后她突然将冰箱门打开了——
而这时黎春风恰好想要倾身过来——
动作撞到一起。
黎春风一整个人,都被邱一燃用冰箱门推了出去。
“……”
冰箱灯再次亮起来,黎春风隔着冰箱门,冷幽幽地看着她。
邱一燃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但现在她关也不是,开也不是。
“我,那个,”
邱一燃试图解释。
但慌张往冰箱里瞥一眼,冰箱里的水和饮料已经被她们刚刚撞得有些乱……
莫名其妙地。
她抹了抹自己还湿漉漉的嘴巴,像个旋转木马那般僵硬地转过身去。
不看黎春风,看冰箱里的瓶瓶罐罐,然后瞥见在冰箱里放着的那半瓶红酒。
她慌了神。
急忙从那些东倒西晃的瓶瓶罐罐中,救出那半瓶红酒——
是她第一次去黎春风家里,带去的那瓶红酒。后来她们说,不喝完红酒就不离婚。
于是这瓶红酒,永远都剩下这么半瓶。
“幸好。”邱一燃仔仔细细地检查手中红酒瓶,松了口气。
然后又将红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冰箱里被撞倒的其他饮料,她也看不过去,很莫名其妙地上手开始整理起来。
“邱一燃。”黎春风突然喊她。
声音很近,像是从她耳朵边上钻进去。
邱一燃又吓了一大跳。
侧目才发现——
原来黎春风已经将冰箱门推了过来,隔着冰箱门,懒漫地撑着下巴看她,不知道是已经看了她多久,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终于问她,
“你为什么决定要帮我?”
“帮你什么?”这不像是刚刚接完吻会说的话。
“明明知道我有可能是在骗你,却还是让我住在你很贵的房子里,又说要帮我请律师,还说要让我上你的摄影集……”关于这些问题,黎春风似乎要问很多遍才安心。
“首先,关于我的摄影集,不存在帮不帮,是邀请。我会给你该有的酬劳。其次,关于我很贵的房子,当时也说了,是我把你留下来的,我总归要对你负责,最后,关于请律师……”
邱一燃盯着冰箱里那半瓶红酒,想法忽然有些迟疑,但下一秒她就确定下来,
“其实,假如你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们在那天只是去喝了酒,去听了《妈妈咪呀》,没有去安纳西爱情桥,也没有去结婚,甚至也没有后面的这些事情。”
“就算,就算我们只是在那个平安夜很平淡地分开,以后再偶然遇到,得知你的这些事情……”
越说下去,邱一燃就越释然。
最后,她甚至笑了声,像是茅塞顿开,发现这件事远比她以为得要轻松,
“我也是一样会想要帮你请一名律师的。”
她说这些话完全是真心的,完全没有哄骗黎春风的想法。
而黎春风听了之后。
没有马上给出回应,只是又倚着冰箱门看了她一会,像是在观察她说的是真是假。
邱一燃想要黎春风也想通这件事,“所以——”
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
因为黎春风突然伸手过来,掌心捧过她的侧脸——
将她的脸别过去。
让她与她在冰箱灯光前对视,让她看到她的眼睛。
“我不是你的朋友。”
良久,黎春风说,
“如果你只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不会和你说这些事,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发现我是这样的人。”
邱一燃怔住。
“你听清楚了邱一燃。”
像她们结婚的那一天一样。
黎春风用指腹摩挲她的耳垂,轻轻地笑,
“我是你的妻子。”
她在暖调光源中,十分坦然地注视着她,
“从一开始就是,而且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邱一燃张了张唇。
“所以我还是会像刚刚那样直接不讲道理地吻你,也会穿成这样在你的房子里走来走去,还会动不动就喝冰水让你来管我,可能之后我甚至还会直接做在你看来更亲密的事……”
黎春风很直接地说,“因为是你自己要把我留下来的。”
更亲密的事?
邱一燃听到这里就已经捏紧手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却又试图维持自己作为年长者的冷静,“我当然知道是我们是结婚的关系,我只是这么一说——”
“嘭——”
她的腿弯颤了一下。
是黎春风将她视作抵抗的冰箱门关上,很有魄力地让她被迫抵在冰箱前无处可逃。
邱一燃只能慌张抬眼,虚张声势,“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今天时间有些晚了,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黎春风叹了口气,“时间是已经很晚了,所以今天晚上你还是决定要和我分床睡吗?”
听起来很包容的语气,像是她决定要怎么样都可以。
“我,我……”说实话邱一燃忽然想把头钻进冰箱里去。
但冰箱门已经被堵住。她没办法,甚至连视线都没办法转移。
只能与黎春风对视。
她动了动喉咙,“那就……”
黎春风忽然用手指住她的唇不让她回答,指腹在她唇珠上缓慢摩挲。
邱一燃彻底怔住。
黎春风隔着空气里的水分与她对视。
也不说话。
手指刮过她的下颌,拇指按落到她的耳垂后。
“我,”邱一燃很慌张地低下眼,盯着自己的拖鞋,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都可以。”
黎春风笑了。
笑得很轻,“你是要我像刚刚那样直接吻你吗?”
女人将她低下的脸再次抬起,然后在她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再像上次一样与她分开。
上翘的眼尾里弥漫着笑意,像惩罚和报复,却又像在调情,
“还是你要先吻我啊?”-
邱一燃直接吻了上去。
后来她回忆起来。
始终觉得自己人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两件事都和黎春风有关。
第一件事,是在那个平安夜,在黎春风没有喊她之前,她就已经忍不住回了头。
另一件事,就是在这个晚上,在黎春风吻她之后,她没有真的把头钻进冰箱里,而是主动去吻了黎春风。
然后她们做了。
刚开始是在主卧里。
后来邱一燃迷迷糊糊地,想要去自己之前的卧室拿眼罩和耳塞。
结果黎春风抱着被子跟她过去,结果眼罩和耳塞拿到手里还没到一秒,两个人又滚到了侧卧的被子上,两团被子滚在一起,软绵绵地,和人团在一起,像散开的云朵那般。
之后说好要去清洗,于是又慢腾腾地跑到浴室里,开着花洒,卷曲的亚麻色长发和顺直的柔软黑发一同被淋湿,像海带那般纠缠在一起,热水和像雾一般的水汽蒸到亲吻里,两个人一齐变成被水浸满的云朵。
最后,邱一燃住了两三周的卧室,又在这个夜晚重新空了下来。
第二天她在主卧醒来,身旁睡着自己在法国的合法妻子,黎春风。
这件事很值得高兴。
她突然在心里思考她们要去哪里度蜜月,又想要在哪里过老年生活,听说北欧很适合养老。
但是太冷的地方天气阴郁,也会让人觉得心情不太好,而且黎春风容易冷,还是找个温暖一点的地方吧。
黎春风睡得很沉,她昨天喝了很多酒,此时此刻,她正把头都闷在枕头里,整个人都懒沉沉地,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因为她们的分床结束,就已经开始在计划她们的老年生活。
电话响的时候,邱一燃正想到她们七十岁去芬兰定居。
而黎春风昏昏沉沉间。
像是听到电话铃声所以很烦,直接将邱一燃抱了过去,将脸埋在她心肺之间听她平稳的心跳。
咚咚——
邱一燃不知所措。
咚咚——
好像是黎春风的手机在响。
咚咚——
邱一燃低着眼,看见女人垂着的长卷睫毛,稍稍盖住清早有些泛红的眼睑。
咚咚——
邱一燃伸手去碰了碰女人的睫毛。
女人眯了眯眼,将她的手打开,鼻梁抵住她的锁骨,嗓音干涩,
“别动。”
咚咚——
邱一燃笑出声来,“黎春风,原来你有起床气啊。”
黎春风半掀开眼皮,很困难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沉沉睡过去。
邱一燃笑得胸腔发抖,“像个小孩子一样。”
咚咚——
黎春风将她抱得很紧,“嗯”了声,“邱一燃,你心跳很快,像……”
“像什么?”
黎春风停了半秒,也笑了声,
“像,很喜欢我一样。”
咚咚,咚咚,咚咚——
“你一大早清早就说梦话!”邱一燃睁眼说瞎话,
“是你根本还没清醒过来,所以完全听错了。”
电话在这时打了第二通过来。
邱一燃看着毫无反应的黎春风,没有办法地伸手去拿,拿到面前来后,她用自己的近视眼,很勉强地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鲁韵打过来的电话。”邱一燃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黎春风,“要不要接?”
“不接。”黎春风很果断。
邱一燃挂断了电话。
刚想把黎春风的手机放回去,结果电话又振动起来。
“又是鲁韵。”她拿过来看了一眼,说,“真的不接吗?”
黎春风紧紧闭着眼皮,“不接。”
邱一燃只好又挂断,“鲁韵是谁。”
黎春风没有来得及回答。
因为电话又打了过来。
出于习惯性的反应,邱一燃直接摁了挂断。
但刚挂断,对方就又打了过来。
连续打了四五通。
“她是不是找你有什么急事?”邱一燃犹豫着问。
黎春风大概已经睡不着了,脸在她颈下蹭了蹭,
“没有急事,只是她喜欢这么做。”
冷笑一声,
“她可以不接我的电话,但只要我不接她的电话,她就会打到我接为止。”
“为什么?”邱一燃觉得困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就是这样,没有人可以改变她。”黎春风说。
她是谁?——邱一燃原本想要这么问,但在脱口而出前又忍住。
因为黎春风看起来变得不开心了。
但没有很明显——
她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头发散乱,紧闭着眼,懒洋洋地抱着邱一燃,听着她的心跳声。
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安全感。
但邱一燃就是能感觉到,黎春风现在没有很开心。
并且是因为这通总是挂不断的电话。
邱一燃看着屏幕上持续不断的“鲁韵”两个字思索,“要不我帮你接——”
“她是我妈妈。”黎春风忽然说。
邱一燃讶然,“你……你妈妈?就是,那个你说她一辈子没有结婚、还跑到你那个坏经纪人泼他一瓶红酒的那个?”
黎春风“嗯”一声,“我只有这一个妈妈。”
邱一燃更糊涂了——听黎春风的语气,她不像是和自己妈妈的关系很不好。
仔细回忆了一下,黎春风妈妈是会为了维护黎春风去给坏经纪人开瓢的人,也是会像这样很久都对黎春风不闻不问,但又要打电话打到黎春风会接的人……
邱一燃踌躇之间发了呆,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她自己并没有和“母亲”这个角色相处太久过。
除了那张会每个月按时打钱过来的卡以外,她对父母都没有什么印象。
但印象中她听林满宜提过她父母的事迹,于是她知道她有很多个继父继母,而这两个人的生活永远鸡飞狗跳,也永远精彩纷呈。
现在是……黎春风的妈妈?
邱一燃刮过屏幕上的两个字,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不跟你妈妈姓?”
黎春风“嗯”了声,“我不跟任何人姓。”
邱一燃没能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说她并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当然也有可能是她骗我的,因为我的样貌很明显,像混血。”罕见地,黎春风一边玩着她的头发,一边和她说起这些事,
“总之,上户口的时候听说可以不和父母双方姓,她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就给我取了。”
“黎春风……”邱一燃再次念出这个名字,“确实是挺好听的。”
听完这段故事,再看到屏幕上的“鲁韵”,她突然多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一个听上去很不合格的坏妈妈,却给黎春风取了一个这么温暖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察到她的沉默,黎春风又问。
她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在稍微敞开自己的伤疤时,同时也要通过反复询问来确认对方的想法。
“是这样……”邱一燃定下心神,“我觉得还挺了不起的。”
“了不起?”黎春风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抬起眼看她,“你说她了不起?”
“不。”邱一燃摇头,然后很认真地注视着黎春风的眼睛,
“我觉得你了不起。”
黎春风却突然不看她了,懒懒地闭上了眼睛,“你不要这么无聊地安慰我。”
“你不觉得吗?”邱一燃很诚恳地说,“你自己一个人一个姓。”
黎春风不说话。
“每一次别人喊你的名字,你都会知道,她首先喊的是你,不是谁的女儿。”说到这里,邱一燃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羡慕,
“有的人一辈子使劲就是为了做到这件事,有的人三四十岁才开始追求自我,但你从一出生开始就这么做了,这难道还不厉害吗?。”
“你说真的?”黎春风狐疑地看向她。
“当然。”邱一燃真诚地点头,“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