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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文笃 52161 字 7个月前

知道邱一燃不是为了哄她而刻意撒谎,黎春风叹了口气,说,

“邱一燃,你是那种在遇到圆形的时候,会说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就是正方形的人。”

邱一燃歪了歪头。

黎春风解释,“说你遇到困境也会很乐观的意思。”

“也不一定吧。”邱一燃很认真地思考,“也许之后我也会遇到让我没办法把圆看成正方形的事。”

黎春风摇头,

“我想不到什么事情会让你完全变一个人。”

邱一燃张了张唇,还想再说。

而这时,电话又重新打了过来。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再次拿起手机,

“你现在会不会稍微把这件事想得没有那么烦躁一点?”

说着,她朝黎春风眨眨眼睛,“至少她给你取的名字很温暖。”

黎春风眯眼盯着她,忽然笑,“那你帮我接。”

邱一燃顿住,“什么?”

黎春风很无聊地挠了挠她的下巴,像只在光明正大给她挖坑的狐狸,

“说得那么好听,那你帮我接,看看她是坏人还是好人?”

又很狡黠地用下巴戳了戳她,语气很无辜,“反正你迟早会见到她。”

“但至少,至少也不是现在,”邱一燃突然紧张起来,她本来就不太擅长与“家长”相处,现在还在床上,没清醒多久,就要和自己妻子的妈妈通电话……

她怕她脑子一糊涂,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择日不如撞日。”

黎春风从来都不是扭捏的人,“既然婚都那么快结了,你还怕什么?”

就算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邱一燃也仍旧有些犹豫。

而大概女娲在雕刻一个犹豫的她的时候,同时也雕刻了一个天生来克她犹豫的天敌黎春风。

下一秒——

黎春风就已经将一直在吵闹的电话按下接听,然后贴在了她的耳朵边。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邱一燃用力屏住呼吸。

她还没突破自己内心的防线发出声音,电话那边就传来一道女声,“你是谁?”

“……”

邱一燃下意识去看黎春风的眼睛,其中疑惑的意思很明显——你妈妈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得出来不是你的?

黎春风眨眨眼——大概是对此表示认同。

邱一燃没有办法。

听到电话那边的询问,她只能用自己生平最礼貌的语气开口,

“阿姨,你好。”

“你是谁?”鲁韵问得很直接,“和我女儿什么关系?”

邱一燃更困惑了。

她只是说了四个字,只是平平无奇的问好,就已经让鲁韵彻底警惕起来。

“我,我是……”

邱一燃绞尽脑汁,想要让鲁韵稍微不那么紧张。

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忽然变成了木头,转都转不动。

“我”了好多次之后,她求助式地看向黎春风。

黎春风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看一眼被鲁韵吓得很不知所措的邱一燃,还是将电话接了下来。

像刚刚那样。

黎春风很懒散地将脸埋在邱一燃胸口间,能听到邱一燃的心跳正在缓慢加速。

大概是因为紧张。

这么厉害的摄影师,竟然也会因为见家长而紧张成这样?

意识到这点,黎春风没忍住笑了出来,于是电话那边的鲁韵很快发现了电话在换她接听,很直接地问,

“她是谁?”

咚咚,咚咚——

黎春风挨近邱一燃正严阵以待的心脏,也很直接地说,

“她是和我结婚的女人。”

咚咚,咚咚,咚咚——

邱一燃的心跳更快了。

听到这句,她像是无所适从,想要干脆逃离现场。

但黎春风直接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心口不让她逃。

浑身僵硬的邱一燃因为她的动作被安抚下来,乖乖地牵住她,待在她身边。

而电话里,鲁韵沉默了一会,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笑了声,

“离婚吧,她和你不是一路人,迟早会抛弃你。”

她的母亲将这件事说得极为轻巧,语气也极为笃定,像是听声音就已经判断出来邱一燃是什么人。

这让安静的邱一燃有了动作。

她将黎春风的手抓得很紧,大概听到鲁韵这么说所以很委屈。

但还是很有教养地没有插嘴,只是拍拍黎春风的背表示自己的不同意。

而黎春风很平静,她当然知道鲁韵会这么说。

她以前和鲁韵保持同样的想法,当然也知道鲁韵的意思不是贬低邱一燃,只是在描述一个结局早已注定的事实。

她也知道她不应该说那种过度自信的话,彻底去相信一个人,去相信虚无缥缈的爱,这多可笑?

但黎春风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当她听着电话对面鲁韵的呼吸声,也听着邱一燃渐渐在她耳朵里充盈起来的心跳声……

心底突然有种很可笑的想法。

而大概是许久都没看到她的回应,以为她因为鲁韵的话产生迟疑,邱一燃犹豫间想要松开她的手。

却又被黎春风扯回来。

那一刻她将邱一燃的手牵得很紧,也知道邱一燃的心跳在此时变得有多快。

但她仍然像个青春期索要爱相信爱、甚至在心底打定主意如果没有人同意就要去私奔的叛逆小孩。

和邱一燃十指相扣,对着电话那头的鲁韵说,

“我们绝对不会离婚。”

绝对。

她用上了这个自己从来不相信的词,好像真的有那么义无反顾。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因为那时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有朝一日她也会耗尽所有力气,最后却不得不接受,自己能将邱一燃留在自己身边的唯一手段……

是离婚。

第36章 “你的妻子真的很爱你。”

邱一燃猛然睁开眼。

头疼得像是被一场噩梦碾过去。

呼吸困难。

身体四处也很疼。

她很勉强地掀开眼皮, 十分疲惫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灯光是黯淡的黄,来源是绕在头顶横梁的电灯,灯丝像往她视网膜里钻的小黑虫。

天花板是尖顶, 周围都是由各种民族花纹绣成的厚布,一层一层地搭在一起,用以抵御外部的寒冷空气。

这是……哈萨克族的毡房?

多看了一会又稍微有些刺眼。

邱一燃阖紧眼皮。

撑扶着自己疼痛难忍的太阳穴,无意识地喊出了声,

“黎……春风。”

声音很小, 像从喉咙里面溢出来的。

而且由于她思绪很钝。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几乎是在喊出声之后才想起来——

自己是在去巴黎离婚的路上。

和黎无回一起。

那黎无回呢?

她记得她们的车坏在了公路上, 正在等待救援, 然后她因为太冷睡了过去……

想到这里邱一燃瞬间冒出冷汗。

黎无回现在会在哪里?

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邱一燃眼皮都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

昏昏沉沉间一切都模糊,她努力撑扶着旁边的柜子想要站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

手肘被一双手牢牢锢住。

接着,那双手很直接地将她整个人都按了回去。

熟悉的触感。

只有这个人的手永远会这么凉。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被重新按到枕头上,然后才发现——

自己是睡在像地垫一样的地方, 身上盖得很厚。只不过刚刚有些着急就胡乱把被子掀开了。

而黎无回就坐在她旁边的地垫上,抱着膝盖,微微低头注视着她。

女人背对着灯光, 所以看不清表情, 但看得清脸色有些发白。

应该也是今天吹多了风,长发已经干了,略微卷曲地贴在脸侧。

她在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黎无回。”邱一燃喊出这个名字, 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黎无回沉默地注视着她,背对着光线, 脸部轮廓上淌着拙涩光影。

却不说话。

像是在竭力忍着什么。

邱一燃发着懵,无意识地眨了眨眼,“黎无回,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说着,她又从枕头上微微抬起了头,想要去看清黎无回的脸。

“为什么要找黎春风?”

黎无回终于发出声音,不过听起来似乎也很困难。

邱一燃的头重新落到枕头上。

她很费力地张开干涩的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不可能看着现在的黎无回,说自己也总是在梦里想念过去的黎春风。

她们比谁都清楚,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算了。”

大概是清楚她不会说,黎无回笑了声,像自嘲,

“其实我刚刚看见了,你一睁开眼就在找我。”

“我担心你。”邱一燃没办法否认这件事,“我不想你有危险。”

“我知道。”黎无回点头,“但我故意没有说话。”

邱一燃攥紧手指。

黎无回笑了起来,“因为我想看你要找多久,看你担心我、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想要找我,我还挺开心的。但我又怕你真的走到外面去,然后我又看见……”

“你终于看见了我,”说到这里,黎无回低着眼,“但看上去也并没有很开心。”

她自顾自地把话说完,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在找——黎春风啊。”

明明这是她自己的名字,咬字却特别模糊,像是陌生,又像是害怕稍微用力,就会扯出什么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来。

邱一燃喉咙干涩,“黎无回,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这个意思也没有关系。”

黎无回终于抬眼看她,笑,“如果你要怀念从前的我,不用避着,因为我也不会觉得很难过。”

邱一燃说不出话。

黎无回却对这一切接受良好,语气平静地开始给她解释现在的状况,

“救援的车很久都没有来,你看上去很不舒服,正好有两个俄罗斯人路过,她们其中有一个是修车工,帮忙看了下,暂时修好了,但她们说我们最好去城市里更换零件。但当时雨又开始下大,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们现在附近牧民家里借宿。”

邱一燃缓缓点头,环顾着四周的环境,“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

黎无回把她身上的被子盖回去,仔仔细细地将被角掖好,

“这里的牧民都是群居,有个稍微懂医术的帮忙看了一下,你没有发烧,可能只是太累了,又淋了雨,所以在车里睡了过去。但……”

黎无回的话突然断在了喉咙。

“但什么?”

注意到黎无回的话语之间有回避,邱一燃直接问。

然而不等黎无回回答。

她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但”字背后的端倪。

因为她看见黎无回旁边放着的伤药,以及那截靠在一旁的假肢。

邱一燃怔怔盯着那截被拆下来的假肢。

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腿。

黎无回静静地看着她,大概是欲言又止。

邱一燃动作很慢地把右腿蜷缩到和左腿一样的位置,轻轻地说,

“但,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你没有办法,所以只能拆了我的假肢?”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怨怪。

也没有那一点残存的自尊心再次被暴露的愤恨,只有茫然和驽钝。

她在努力地接受、并且理解这种事情的发生——

就像正常人生病了需要测体温一样,她晕倒之后第一时间要被检查的,就是她那条被留下来的残肢部位。

当然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她也应当像其他能从中振作、并且走出来的人一样,接受她身体当中最丑陋的部位,会随时随地在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暴露在自己曾经最亲密的人面前。

过去发生的事情永远没有办法改变。最后能被改变的,只有人。

比起她的反应迟缓——

永远处在这件事另一个视角的黎无回,似乎比她更悲哀。

黎无回望着她,脸庞上被阴影深深地笼罩着。

好像已经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很多个世纪,才勉强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然后试图来整理这件事,

“我,你淋了雨,我怕,我怕你的,你的腿会感染,所以就只能拆下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总是说几个字就难以继续,像是害怕,又像是太过小心翼翼去斟酌自己的用词,所以显得战战兢兢。

“嗯,我知道。”邱一燃尽力笑着说,“这是必要的状况,我没有理由去怪你。”

她不知道自己苍白的笑容在黎无回看来很无力,也很勉强。

“是没有理由怪我?”

黎无回垂眼盯着她,她和她的眼睛中间仿佛隔着很多堵墙——关于保护,关于责怪,关于怨恨,关于逃离的墙……

而她总是需要墙里面最精确的那一个答案,“还是不怪我?”

邱一燃错愕。

看到她眼睛里的迷惘,黎无回笑了,“那你还不如干脆就怪我好了。”

声音很轻,

“把怒气发到我身上,这样反而会让我比较好受点。”

说着,黎无回干脆从地上站了起来,移开视线,像是再也没办法望着她的眼睛,“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自己来上药吧。”

她大概也有些不舒服。

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有些慢吞吞的。

“是不怪你。”

在黎无回掀开门帘走出去之前,邱一燃再次出声。

黎无回停住脚步。

“我不怪你。”邱一燃又重复了一遍。

她侧躺着,脸轻轻贴着枕头。

注视着黎无回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的背影,轻声细语地强调,

“我不怪你,也没有理由怪你。”

她的态度很坚决。

而黎无回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是站在门帘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毡房内只剩下邱一燃一个人。

她不知所措地盯着被放下来的门帘。

门帘很厚,不透光,看不到门外的情景。

但她还是知道,黎无回并没有走得太远,甚至就只是站在门口。

她在用这种方式陪着她。

从出车祸起。

她就从来没有让她面临过——自己醒过来时会独自一个人的状况。

邱一燃当然也知道。

她吃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

看到旁边还摆着热水和热毛巾,以及刚刚黎无回旁边摆着的伤药,数量看起来比她自己带得还要多,堆了起来——

看起来不是她自己带的那些,应该也不是这附近的牧民能有的。

应该是……黎无回自己带在行李箱里的。

这么远的一段路,经过的大部分国家又都是冬天。

黎无回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因为她们这辆车的空间不大,而路途遥远,补充物资不可少,像帐篷,汽油,备胎,防寒被之类的。

所以她们只能尽量减少自己的行李,减免过后,连平时生活简陋的邱一燃,最后都还是带了两个行李箱,而黎无回只带了一个。

于是一路上——

黎无回很多需要用的东西都是现买的,衣服这些都是到一个城市再去换一套新的,也不管丑不丑,搭不搭,黎无回都只是随意地穿在身上,一些必要的消耗品也是到城市里再去补充。

实在不方便的时候,她都只能省着用。

一个在全球都知名的模特,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狼狈,穿着一件拉链都坏掉的防风服到处跑。

拼了命地省下那么多空间来——

结果却只是装了这些随时要准备给她用上的伤药。

邱一燃静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一堆昂贵的伤药,忽然听到门帘外传来摩擦的拉链声——

似乎是身上的拉链卡住了,所以门外的人只是徒劳无功地跺了跺脚。

邱一燃瞬间眼眶发红。

她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用那盆热水给自己热敷伤口,又从那堆昂贵的伤药中拿出一盒。

又掀开被子,揭开自己的裤子,等红肿蜷缩的残肢露出来,她拿着勉强,一点一点地上药。

中途她几乎无法继续下去。

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擦眼泪。

站在门帘外的人似乎发现这一点,第一时间发问,“邱一燃?”

邱一燃死死抵住自己的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顺畅,

“我没事。”

门帘外的人安静了下来,迟疑了一会,像是没忍住,又问,

“是,是很痛吗?”

其实邱一燃没有那么痛。但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比她更痛。

邱一燃费力地摇了摇头。

却又慢半拍地发现,自己摇头外面是看不见的。

但就像是有心电感应。

隔着门帘,黎无回又自顾自地回答了,“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不痛。”

“邱一燃,你喜欢逞强。”门外的人说着,笑了一下,“所以你要是实在痛得不行了,也不用承认。”

“只要喊我一声就好了。”

邱一燃死死屏住呼吸。

“只要你喊我一声,”黎无回轻声重复,“我就知道你到底痛不痛。”

邱一燃彻底哭了出来-

但她死死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门帘外的黎无回也没能等到她喊她,只是沉默地站着。

最后。

邱一燃平复心情,给自己上完药。

没有戴假肢。

拿起旁边的双拐,慢慢地驻着往外走。

那时黎无回听到她驻拐杖往外面走的动静,松了口气。又在她快要走近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说了一句,

“你需要我先回避吗?”

黎春风原本不是这么贴心、懂得回避的人,她只会觉得心烦意乱,然后将一切腐烂的、绝望的东西都直截了当地挑明。

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黎无回让自己变成了这种人?

邱一燃不清楚。

但她知道原因很简单,从来都只是邱一燃。

邱一燃再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睛肯定红得厉害,也很难发出顺畅的声音。

所以当黎无回这么问。

她只是不回答。

于是黎无回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从门帘边走开了。

走远几步。

又留下一句,

“这家主人今天杀了羊,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出来之后,勉强自己也要吃一点。”

话落。

停了两秒。

她清楚邱一燃大概是听到了,才脚步很慢地走远。

而门帘内的邱一燃。

在黎无回走之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鼓足勇气揭开门帘——

是出乎意料的景象。

雨早就已经停了,几座毡房栖息在偌大草原上。人比她想象得要多,有穿着民族服饰的人,也有穿着毛衣高靴的人,围聚在毡房中间的一大片地,中间是一堆燃烧的正旺的火。

第一时间邱一燃去找黎无回。

黎无回去了那堆人中间。

她接了一碗主人家递过来的羊肉汤,正在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说着话——应该是刚刚提到的两个俄罗斯人中的一个。

但黎无回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有哪里在痛。

邱一燃安静地打量着黎无回,没有着急走过去。

如今和黎无回之间这样的距离使她更心安。

但她突然被拍了一下肩。

慢半拍地回头——

也是一位白人女性,但头发偏棕色,应该是那两个俄罗斯女人中的另一个。

而且,这个女人头上还戴着飘飘荡荡的白色头纱,看上去马上就要去结婚,身上却穿着厚防风服和绒裤,十分不搭。

只稍稍瞥了一眼女人头上奇怪的头纱,邱一燃就很礼貌地收回视线。

而对方大概不介意她的打量,很热情地搂着她的肩,用带着弹舌音的英文跟她交流,

“你终于醒了?”

邱一燃想起黎无回说——她们的车也是被一位俄罗斯女人暂时修好的。

“谢谢你。”邱一燃真诚地说。

“没关系。”俄罗斯女人摆了摆手,然后又伸出手来,像是要和她握手,“你是中国人吧?那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雪饼。”

邱一燃困惑地和她握了握手。

握完手后,雪饼又给邱一燃指了指远处的另外一个俄罗斯女人,

“那是我的妻子,你也可以叫她的中文名,旺旺。”

邱一燃顺着雪饼指去的方向,遥遥地去望,视线却被拉到了黎无回身上——黎无回背对着她,脸有些看不清,但应该在喝羊肉汤。

其实黎无回应该一整天也没怎么吃东西,除了那些姜黄人小饼干。

邱一燃恍惚间想。

然而下一秒。

雪饼很不客气地直接上手,搂着她的肩,让她转身去看黎无回旁边的另外一个人——

“那才是我的妻子,旺旺。”

邱一燃被迫转了个圈,看向旺旺旁边的……黎无回。

黎无回已经把碗放了下来。

没有再进食。

不知道是不是胃不舒服。

还是……

邱一燃算了算今天的日子——15号,应该还没到时间。

她稍微放下心。

然后就和面前的雪饼面面相觑。

雪饼叹了口气,很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这位中国来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邱一燃这才反应过来,“我叫,邱一燃。”

“邱一燃?”

雪饼发音很奇怪地嘀咕着,“你的名字不好听,还是我的好听。”

邱一燃表示理解,“你们是旺旺雪饼,很般配。”

雪饼朝她竖起大拇指,对她的夸赞表示满意,然后又很自来熟地问,“那你的妻子呢?”

“我……”邱一燃愣住。

下意识又去看黎无回。

隔着遥遥火光,她能看到黎无回也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于是她迅速垂下眼,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叫黎春风。”

“黎春风?”雪饼再次用自己奇怪的口音复述,然后说,“比你的好听。”

邱一燃原本想要更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别人说黎无回是黎春风。

但听到雪饼这么说。

她也不自觉地笑了,然后用英文解释,“她的名字很温暖,是‘春风’的意思。”

说完之后。

她下意识地去看黎无回。

发现黎无回正好也在看着她。

隔着燃烧的火光,黎无回貌似正在给自己旁边的旺旺介绍她的名字,口型有些模糊,但邱一燃觉得自己还是能辨清黎无回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我、的、妻、子?

她、叫、邱、一、燃。

她们在人声鼎沸中向陌生人介绍对方。

邱一燃收回视线。

“你知道吗?”

雪饼在旁边拍拍她的肩,一边揽着她往那边走,一边在嘈杂人声里说,“你的妻子真的很爱你。”

邱一燃魂不守舍地抬头,没听清雪饼的上一句话,

“什么?”

“她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很冷静很理智的女人,应该是那种……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雪饼说了句别别扭扭的中文,然后又换成英文,

“但是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哭。”

“哭?”邱一燃感觉很陌生,她不知道原来这个词还可以用到黎无回身上。

“对。”雪饼严肃点头,

“蹲在路边哭得很伤心,像是她会死掉,或者是你快要死掉了一样。”

邱一燃彻底诧然。

她再次去看人群中的黎无回——对方恰好再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又看了一眼雪饼搭在她肩上的手,最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和旺旺说着话。

“你,应该是看错了。”邱一燃也收回目光,看着雪饼犹豫着说,“她不会哭成这样的。”

“是吗?”雪饼被她说得也开始怀疑自己,挠了挠耳朵。

“而且,我们是去离婚的。”邱一燃强调。

不像是给雪饼强调,而是在给自己强调。

落下这句话。

她就驻着拐杖,闷着头往前走。

但雪饼显然很惊讶。

“离婚?”雪饼一路揽着她,此时她们已经快要走到人群边上,她压低声音问她,“你们要去哪里离婚?”

“去巴黎。”邱一燃低声解释。

“那好巧。”雪饼小着声音说,“我和我妻子要去中国。”

“巧在哪里?”邱一燃糊涂了。

“巧在我和我的妻子要去度蜜月。”雪饼理直气壮地说。

邱一燃沉默了。

但此时她才发觉——

不知不觉间,雪饼已经把她带到了黎无回旁边。

她驻着双拐愣怔着。

还没反应过来。

雪饼已经亲热地抱着旺旺的胳膊,两个人悄悄咪咪地咬着耳朵。

于是她能看到——

旺旺的蓝色眼珠中也逐渐显现出惊讶。

大概是现在也才得知,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进行离婚旅行的人。

新婚妻妻旺旺雪饼亲热地咬着耳朵。

黎无回旁边还有个空位。

邱一燃在原地停了半晌。

沉默地坐了过去。

雪饼的头纱在空中摇摇晃晃。

旁边的两个人都没有话讲,目视着在中间燃烧的火光。

离婚的实感变重。

直到黎无回终于有所动作,她给邱一燃端了碗羊肉汤过来,

“喝点热汤,会好受一点。”

邱一燃接过,说了声“谢谢”。

然后两个人又没有更多话可以讲。

而旁边的旺旺雪饼话似乎很多,用着叽里咕噜的俄语,显得她们两个越发安静。

“雪饼说,”犹豫着,邱一燃还是问出了口,

“她们看到你哭了?”

相对无言的沉默被击穿。

黎无回在像是快要把她们两个吞咬进去的火光面前,很冷静地问,

“你希望我承认,还是希望我否认?”

虽然是选择题,但不用选择,邱一燃就已经知道——黎无回应该是真的哭了。

她缓慢地抬眼。

望着黎无回映着火光的侧脸,忽然觉得无所适从,

“你真的哭了?”

黎无回叹了口气,

“我不是冷酷的雕像,走投无路的时候当然也会哭。”

“也是。”邱一燃回过神来,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不会哭呢?

“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很着急。”黎无回又出声,

“我只是怕你出事,但我又救不了你。”

“黎无回……”

“总之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黎无回的语气听上去很冷静,放在衣兜里的手指却蜷缩得无法伸直,

“你不需要多想。”

邱一燃再次沉默。

好一会,才语速很慢地说,“我知道了。”

之后她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东西,等主人家走过来关切地问她们有没有吃饱需不需要再杀一只羊的时候,笑着感谢着主人家的款待。

这天晚上的氛围看起来很好。

主人家很好客,杀完了羊还给她们提供休憩的场所,旺旺雪饼也玩得很开,完全忽视语言不通的环境,和几个同龄女性热热闹闹地跳起了舞。

中途旺旺还拿出相机,很仔细地去抓拍在人群中火跃的雪饼。

咔嚓——

旺旺拿着相机跑到她们这边来,很兴奋地给她们看刚刚被定格的雪饼——

背景是篝火。雪饼在人群中笑得很开心,连眼睛都找不着,头上的白色头纱鲜活灵动地飘着。在爱人的镜头里,她美丽动人。

“很漂亮。”邱一燃真心地夸赞。

“从镜头里就看得出来,”黎无回很简洁地说,“你很爱她。”

收到两个人的夸奖。

旺旺很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又很热情地问她们,“要不要给你们拍张合照?”

这个问题同时使两个人都沉默。

跳舞跳得满头大汗的雪饼蹦蹦跳跳地过来,把旺旺的手打开。

然后微笑着把旺旺扯过去,在旺旺耳朵边上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旺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又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她们,最后指了指天,说,

“今天天气不好,明天我们一起拍张合照吧。”

邱一燃以为旺旺是跟她们客气,刚想说不用,结果旺旺就又摇晃着和雪饼一起离开了。

她的话被堵了回去。

匆忙地和黎无回对视一眼。

“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黎无回说,“毕竟今天她们都很开心。”

邱一燃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的确这一天所有人都很开心。

包括黎无回。

大概是人多了起来,冲淡了她们两个独自相处时极为紧张的局面。

黎无回稍微放松了下来。

看上去没有像之前那般紧绷。

邱一燃发觉了这一点,她当然也为这样的黎无回感到开心。

只是没在这样热闹欢快的人群中待多久,她就再次驻着双拐回到了之前的毡房。

从人群中离开的时候。

黎无回正跟又跑回来的旺旺雪饼聊着天,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离开,声音顿了几秒钟,但也没有立刻站起来跟着她。

这让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最希望的事,就是黎无回可以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毡房里的灯被关了。

邱一燃不知道这种毡房里的电源开关在哪里。

自己没戴假肢,摸黑走路很不方便。

只能很勉强地在外面微弱的火光照耀下,摸索着回到了自己刚刚的地垫。

毡房里的保暖措施做得很到位,又刚刚喝完热气腾腾的羊汤和手抓饭。

倒是不怎么冷。

所以邱一燃只是靠坐在地垫旁的木柜,将自己刚刚用过的药盒理得整整齐齐。

再将属于自己的双拐和假肢,也都十分规整地摆放着。

然后静坐在黑暗里。

找出自己的手机时,她发现电量已经充足。屏幕上显示日期仍然是二月十五号。

她今天三十岁生日,知道自己未来还有很长的一段时日要度过。

也知道自己身上有了很多变化,有着与二十多岁时完全相反的人生态度。

她已经又长大一岁,与之前乐观积极的自己越走越远。

突然之间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会控制不住消极负面的情绪,在人群热闹中会觉得惶恐不安,习惯性地躲到黑暗里面。

发着呆,看着那些距离她很远的热闹场景。

像某种只有待在黑暗潮湿中,才会觉得好受的苔藓植物。

直到黎无回掀开门帘。

带着黑暗世界之外的暖意,走进来,默默坐在她旁边。

她不发出任何声音,却又好像是在她耳朵边上说——

没关系。

第37章 “我在你身边。”

坐下来后, 黎无回很久都不说话。

但她把自己那份被子也全部都团起来,一圈一圈地裹到邱一燃身上。

让邱一燃突然变成一颗被包得很紧的春笋。

邱一燃迷茫地眨眨眼。

黎无回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轻而慢地吐出两个字,

“会冷。”

邱一燃停顿了片刻,说,“谢谢。”

说着,她很费力地将手伸到外面来, 把那些厚厚的被子解开。

“我不冷。”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黎无回按住她的动作。

邱一燃有些无奈地看向她, “其实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什么?”

邱一燃叹了口气, 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梢, 慢吞吞地说,

“喜欢逞强,这一点都没怎么变。”

黎无回被她说中,沉默地收回了手。

邱一燃也没多说什么。

她只是解了一层被子下来。

也学着刚刚黎无回的动作,将黎无回整个人也团起来。

才安心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坐回去。

于是她们变成两颗新鲜春笋, 并排长在一起,共享这片黑暗。

厚重毛毡将草原的喧闹景象隔绝,却还是有欢声笑语和微弱火光从缝隙中飘进来。

邱一燃浸在黑暗里, 火光极其微弱地在她脸上跳跃。

黎无回注视着她。

突然想起从前——

邱一燃有间暗房, 有时候她会为了洗照片在里面待很久,忙起来的时候废寝忘食。

而黎无回通常搞不懂邱一燃那些东西,她对摄影知识的认知几近等于无。

她还记得第一次进去,是邱一燃神神秘秘地捂着她的眼睛, 牵着她走到里面, 说要给她惊喜。

她没想到暗房里面会那么黑,也没想过冲洗胶片是件这么复杂的事情, 需要那么多个步骤,需要一张张地手工进行。

而那个状态的邱一燃,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不同于那个笨拙地抱着圣诞树快要戳到她眼睛的人,也不同于那个地穴酒吧中准确找到自己背着自己走出去的那个人……

暗房里的邱一燃很特殊,就像是名为“邱一燃”的系列盲盒玩偶中的隐藏款。

她牵她走进这个红色世界,手心很热,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中间隔着很多张晾挂着的相纸。

邱一燃戴框架眼镜,不笑,不皱眉,也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低头将底片拉出来,调配药水,调试温度……

她在这件事情上的专注谨慎,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瞬间,直到光影和颗粒终于在显影液的作用下浮现。

暗房红色光线流淌,她们头挨着头,一同屏住呼吸,等待照片中影像一点一点从水色中浮现——

那是黎无回。

邱一燃眼中的黎无回。

是她正式为她拍摄的第一组照片。

黎无回很久都没缓过来。

她从没想过——

冲洗胶片会是一件这么奇妙的事情,也没想过,亲眼看着自己从中浮现,会是这种感受。

那时她还不知道——

以后自己会成为将闪光灯和镜头视作空气的模特,会有此刻自己想也不敢想的摄影大师在暗房中反复冲洗她的脸,她随便拍的一张照片都会被成千上万个人看到……

所以当时红色灯光游离,她只是抬眼看向邱一燃,恍惚间后知后觉,

“原来这就是你一定要给我拍胶片的原因?”

而邱一燃。

也只是在晾挂着照片的暗房中紧了紧握紧她的手。

隔着红色光线柔软地看向她。

接着,很突然地侧脸过来,亲一下她的脸。

黎无回没反应过来,“干嘛突然亲我?”

邱一燃自顾自地笑起来。

她不说为什么。

神神秘秘地低了头,很严肃地对着满满当当在水池中流动着的黎无回。

结果没过一分钟,又突然过来亲她的嘴巴。

黎无回发着懵,“邱一燃,你——”

话还没说完。

脸突然被捧起来,又是一个很柔软的亲吻,落在她眼睛上。

之后是眉毛、鼻子、眼睛、下巴……

总之。

最后邱一燃把她全脸上下都亲遍,捧着她的脸,笑眯眯地跟她说,

“我果然很爱你。”-

其实直到现在,黎无回都完全没有搞懂,当时的邱一燃为什么能得出这个结论。

只记得再后来。

出了那场车祸。

邱一燃也还是总爱躲到暗房里面去,她不是在里面洗照片,也不是那么认真地调试暗房里的温度好让底片保持干净。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里面,抱着膝盖发着呆,什么也不做,或者什么也不想,就连暗房里那盏红色的灯也不开。

像一朵颓废阴郁的蘑菇。

黎无回曾经以为——

只要自己悉心照料,只要自己有耐心,努力去灌溉营养和精血,蘑菇总有一天也会再长出来,去勇敢面对这个世界。

可后来,这朵蘑菇突然从她身边跑掉了。

让黎无回自己也变成一颗被抛弃掉的蘑菇。

黎无回抱着被子,在哈萨克斯坦的毡房里安静地想——

今天是这朵逃跑蘑菇的三十岁生日。

她要把给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出来吗?

“生日快乐。”黎无回突然说。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邱一燃吓了一大跳。

仿佛突然被抽出思绪。

邱一燃眼神有些迷惘,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又低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这朵蘑菇还是这么讲礼貌。

“不用谢。”黎无回说。

目光又落到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上,停了一瞬就移开,

“那些药有合适的吗?”

“都挺合适的。”邱一燃说,“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吗?”

“算是吧。”黎无回说。

然后又解释,“不过还有其他的,在国内,没带过来,之后我会让许无意给你的。”

邱一燃愣住。

这才迟钝地意识到——

她们这次是要出关入关的,检查很严格。这也就意味着,黎无回早就准备好这些药物,还反复检查申报过,最后选取了这些可以带出关的,带在箱子里。

“太多了。”

想到这里,邱一燃又觉得鼻酸,“黎无回,我用不了这么多药。”

“听说这些药止痛效果很好。”

黎无回说,

“我记得你以前不总是会很痛吗?经常半夜都睡不着觉,穿不合适的鞋会痛,走多了路就容易抽筋,生理期还会引发痛得更厉害,还有什么神经性幻痛……”

“其实那时候我就很想帮一帮你,但是我都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现在——

我终于让自己可以买得起很贵、效果也很好的药了。

“我现在稍微好一点了。”邱一燃不敢去看黎无回的眼睛。

离开我就好一点了?——黎无回很想要这么问。

但她还是竭力忍住。

她不想要在邱一燃三十岁生日和她吵第二次架。

于是她“嗯”了一声,“那就好。”

邱一燃呼吸声重了一秒,又很快努力憋住,又对她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反正我也只是想要让我自己好过一点。”

黎无回没看她了,语气轻了下来,“这些药不算多,以后你也可以用。”

邱一燃攥紧指尖。

“我说的是和我离婚以后。”黎无回将这句话说完。

然后轻轻地说,“我也还是可以在这些事情上帮你。”

邱一燃很久都没有回话。

她被浸泡在这种黑暗里,呼吸像沉进很深的湖泊中,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拒绝的话。

良久,她才很慢很慢地挪动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再说吧。”

“其实我今天原本还有一个生日礼物要给你。”

思考间——

黎无回还是将这件事提了出来,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趁热打铁以后就可能没有机会。

“你不是说……”邱一燃有些犹豫地看过来,“画是生日礼物吗?”

“不是。”黎无回摇头,“画只是意外。”

“那是什么?”邱一燃骤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如果是很贵重的东西——”

说到一半她停住。

因为黎无回拿出来的,是一个很小的胶卷相机。

掌心大小,黑色,比起专业相机,更像是个玩具。

邱一燃沉默下来。

“不贵重,是之前品牌方寄送过来的小东西,”黎无回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胶卷相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也的确是不好送什么贵重物品,但是送画你又要生气,所以……”

邱一燃掐紧掌心,忽然之间呼吸急促。

“邱一燃。”微弱火光下,黎无回抬眼看向她,

“我给你拍张照吧。”

“什……”

邱一燃掐紧的掌心松了开来,呼吸也有所平复,“你说什么?”

她没想到,黎无回只是说要给她拍照。

“我给你拍张照吧。”

黎无回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掏出一卷新的胶卷来,

“我最近在练习给人拍照。”

“为什么突然之间要练习这个?”邱一燃轻轻地问。

“我今年还不到三十岁,”黎无回的回答很坦然,

“之前也有个还不错的摄影师,夸我天分也不错。我记得当时她还跟我说——”

她在昏暗中准确捕捉到她的眼睛,然后笑着说,

“说不定我从今年开始起步,三十岁那年我就也能在巴黎举办摄影展呢?”

邱一燃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没办法否认,这是她以前对黎无回说过的话——当然只是玩笑话。

如今却被黎无回拿出来堵自己。

“那为什么要拍我?”邱一燃试图拒绝,“我又不是什么专业模特。”

“不是说了吗?生日礼物。”黎无回像是早就准备好措辞,

“送太贵重的不适合,送你自己的画你又不想要,再加上我本来也打算练手……”

说着,她就拿起手中的胶卷相机对准邱一燃,自己躲在黑糊糊的镜头背后,很随意地对她说,

“所以你就把这卷胶卷,当作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邱一燃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自己的脸。

过了一秒,她没听到任何声音。

这才意识到——黎无回可能连胶卷都没装进去。

所以也没摁快门。

“这么黑,有什么好拍的。”邱一燃无奈地放下手。

但黎无回没有把手中的胶卷相机放下来,她仍然举在脸上,透过黑黝黝的镜头,凝视着邱一燃。

从镜头后跑到镜头前。

邱一燃很不习惯。

瞥一眼举着相机的黎无回,又迅速收回视线,问,

“你怎么了?”

听到她的问题,黎无回还是举着相机停了好一会。

才慢慢将手中相机放下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却又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没想过,会是这种感觉。”

“什么?”邱一燃没听清。

“没什么。”

黎无回摇头,彻底回了神,“我说我好像不知道怎么装胶卷。”

邱一燃抿唇,移开视线。

她防备心很重。

然而黎无回没有马上就向她寻求帮助,而是自己摸索了起来。

只不过环境太黑。

黎无回又是第一次上手,窸窸窣窣好一会,连放胶卷的地方都没找到。

听了半晌,还没听到黎无回成功把胶卷放进去,邱一燃叹了口气,忍不住出声,

“这种相机一般都在侧面有开关,摁下开关后揭开后面,里面会有放胶卷的地方,直接按进去,然后把片拉一下,塞进去就可以了。”

黎无回动作停了一瞬。

接着。

她摸到相机侧边的开关。

摁了一下,揭开背盖,真的找到了邱一燃说的空位。

将胶卷拆开来,准备上进去——

却又突然顿住。

她抬起眼,发现邱一燃完全没有往她这边看。

手上动作故意一滑。

胶卷掉到地垫上。

滚落到邱一燃身边。

正在缓慢生长的春笋邱一燃反应迟钝,低眼看清之后愣住,又慢半拍地看向黎无回,眼睛里满是疑惑。

“我不会。”黎无回说。

然后坦然自若地将手中胶卷相机伸出去,

“邱一燃,你帮我装吧。”

邱一燃不讲话,静静地看她。

黎无回也不讲话,只是将手中胶卷相机往前伸了伸。

最终是邱一燃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

接过那个像是玩具的胶卷相机,捡起在自己身边的胶卷。

这两个东西到了她手里。

就像是肌肉记忆。

她全自动地将胶卷装到相机里,按下背盖,旋动着相机侧边的旋钮到正确的位置。

动作十分自然利落。

就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其实这本来就是极为简单的事情,从前做过成千上万次,只是后来被她避之不及。

直到利落地装完以后,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然有着这种肌肉记忆,于是停下所有动作。

而黎无回看完全程,在她旁边问,“装好了吗?”

邱一燃骤然间回过神来。

慌慌张张地将相机扔给黎无回。

头快要躲到被子里面,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一句,

“你可以用了。”

“咔嚓——”

她这句话和相机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这让邱一燃很疑惑地扭过了头——

看到了在闪光灯后的黎无回。

黎无回像得了个什么新玩具,胶卷才装进去,就对着她拍了两张。

邱一燃躲在被子里,很努力地去挡自己的脸,也很努力地去说服黎无回,

“你真的打算浪费这卷胶卷来拍我?”

“那不然呢?”

黎无回再次举起相机,对准她,然后在黑黝黝的镜头背后,笑了一下,

“还是你要来拍我?”

微带挑衅的反问语气。

瞬间让邱一燃噤了声。

她默默转过了身。

挡住黎无回的视线和试图窥探她的镜头,也挡住自己在这句话后忍不住颤抖的手——

她这个样子再去拍黎无回,怎么可能?

邱一燃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地说,“那就随你。”

黎无回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躲在镜头背后,她反而得以捕捉到这个人身上的很多细节。

于是她终于得以理解邱一燃从前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其实镜头是一双极其深刻的眼睛。你想要看到什么,它就会告诉你什么。

你恐惧,它就会放大你的恐惧。

你大胆去爱,它就会反射你大胆的爱。

你小心翼翼,它也会变得畏畏缩缩。

所以当黎无回透过那个窄小的取景器去看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只有邱一燃。

邱一燃背对着她,躲她的镜头,躲她,躲这个世界。

黎无回视野忽然变得模糊,她呼出一口气,再去聚焦视线——

春笋邱一燃,蘑菇邱一燃。

被她逼得很紧的邱一燃,总是不开心没有笑脸的邱一燃,跑掉之后又被她找回来的邱一燃,躲在被子里面被包得很紧不敢出来的邱一燃,想要很快和她离婚从她身边离开的邱一燃……

咔嚓——

毡房光线很暗,周围都是彩色花纹的布墙,邱一燃被小小的取景框装起来,好像再也没办法趁她不注意就跑出去。

咔嚓——

邱一燃被闪光灯刺得眯起了眼,终于忍无可忍地对她说,

“黎无回,你不要再玩了。”

就算是说这种话,她的语气却仍然很平和,望着她的眼睛润润的,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湖泊……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

黎无回没有理会邱一燃的要求,甚至很恶劣地笑了起来。

而在邱一燃没有办法地背过身去之后。

黎无回却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相机。

那里面是邱一燃亲手给她装进去的胶卷,她不敢浪费。

大概是察觉到她突然安静下来,邱一燃犹疑着喊了她一声,“黎无回?”

黎无回许久没说话。

她低着脸,很想拿出照片来看一看。但就算再没有常识,她也知道底片要避光。

所以她只是抬起掌心捂紧湿润的眼睛,低着声音说,

“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

那时候到底是为什么,看到冲洗出来的照片,邱一燃会跑过来亲她,又会跟她说那句话了。

原来邱一燃没有撒谎,镜头真的是一双极为深刻的眼睛-

黎无回没玩几张。

毡房外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这是主人家腾出来的客用毡房。

除了她们两个以外,还有这两天受邀过来吃羊肉的客人,以及旺旺雪饼两个俄罗斯客人。

牧民没有城市生活那么讲究。

所有人都是睡大通铺。

很多个单人地垫排排放在一起,每个人都钻进自己的被子里。

已经是深夜,劳累的旅人都开始休息。除了旺旺雪饼,她们两个躲在一床被子里很轻很轻地咬耳朵,似乎在讨论和查看今天拍摄的照片。

她们两个好像要用尽生命的每一秒钟去和对方相处。

黎无回背对着新婚妻妻旺旺雪饼,注视着背对着她的邱一燃。

大概是今天也过度耗费了精力。

在所有人都进来之后,邱一燃也只是重新回到了被子里,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原本黎无回想劝她再上一遍药。

但她知道——

邱一燃肯定不会在这么多人的目视,尤其是自己的视线下,大大方方地去袒露自己的残肢。

所以黎无回只是将邱一燃的假肢放在自己枕头旁边,假装自己已经睡过去。

然后确认邱一燃睡过去,等身后的旺旺雪饼也终于安静了下去。

黎无回又睁开眼。

在夜深人静中坐起来。

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注视着邱一燃。

她知道在车祸过后邱一燃的睡眠状态不是很好,睡得很轻,总是做噩梦,还总是容易被噩梦惊醒。

于是她耐心地等待着。

中途,她动作很小心地从自己那堆药物里找出记忆中最有效用的一个。

这些她都自己一一试过。

是她过去几年问遍很多个医生、以及一些饱受截肢疼痛的残疾者,好不容易才搜集来的。

她知道自己平时磕磕碰碰的小伤小痛比不上邱一燃被截肢的疼痛。

但她也只有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去搜集这些止痛药效很好的药物。

因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自己能够做好准备,那么以后等邱一燃回来,她不会再是那个没有办法帮助她,只能无力地看着她与痛苦对抗的人。

可她没想到,等她有了准备。

却突然没有了身份。

最后,她只能把其中自己试过、觉得最有效用的那瓶,摆在邱一燃自己可以伸手拿到的地方。

邱一燃睡得还算熟,始终背对着她,脸被阴影盖住。

黎无回停了一会,倏地朝熟睡的邱一燃伸出手去。

她很想揭开邱一燃的被子,去看一看邱一燃的创口。

但就在她快要成功之际——

邱一燃突然无意识地转过身来。

睡脸很安静地敞在她面前,睫毛很轻微地颤了颤。

黎无回悬在空中的手颤了颤。

那一刹那她屏住呼吸。

邱一燃并没有醒过来,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下去。

白色月光下,眼睑似乎还泛着哭过的红。

她哭了?

又做噩梦了吗?

还是……又梦到我了。

我……又让她难过了吗?

——黎无回很平静地想着这些问题。

伸出去的手转了方向,去给邱一燃将被子掖紧了些。

收手时犹豫着。

还是没忍住,轻轻用指节刮过邱一燃泛着红的眼睑,触感是柔软的。

让她的手指止不住地蜷缩了起来。

“笨蛋。”

黎无回轻声说。

终于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蜷缩在衣兜里。

她没有去揭开邱一燃的被子,也没有偷偷去查看邱一燃的腿部状况。

她想如果邱一燃得知她又这样做,肯定会跟她生气。

因为从前她就总是在夜深人静去查看邱一燃的创口,然后偷偷给邱一燃上药。

还因为,邱一燃根本不让她碰她这条腿。纵然她们曾经亲密无间,没有不让对方窥见的任何一寸皮肤。

如今黎无回没有再做这种会推开邱一燃的事。

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改变——

她还是想要窥探邱一燃的创口,无法容忍邱一燃有不想要自己参与进去的创伤。

无法忍受邱一燃对自己有任何秘密,无法接受邱一燃逃出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只是邱一燃说不喜欢这样的她。

她不得不忍耐。

不让这样的自己吓到邱一燃。

于是,她只是在黑暗里用力抠着自己的手指,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只要等着,等着就好了。

等邱一燃喊她。

只要她喊她一声。

她就能知道,她到底是需要她,还是要推开她。

反正她早就已经做好准备。

而就在这个时候——

邱一燃忽然在睡梦中抖了一下,大概又是噩梦侵袭,她发出无意识的呓语,然后又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蜷缩着。

像被渔网捞住的一条鱼。

却在努力挣扎着些什么。

毡房里有人被这样的动静吓醒,几个来回的呼噜声都停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黎无回没有被吓到。

这样的场景她从前经历过无数次,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会让邱一燃好过。

从前黎无回几乎养成这种本能反应——在邱一燃做噩梦时,迅速清醒过来,然后将人抱在自己怀里,轻轻耳语,安慰。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身份再这么做——如果邱一燃醒过来,发现她在抱着她,肯定又会将她推得更远。

邱一燃的噩梦还没有停下来,她止不住地呜咽着。

毡房里已经有其他人在半梦半醒间抱怨,半夜被吵醒的人都没办法控制脾气。

黎无回迅速坐了过去。

她捂住邱一燃的耳朵,不让她在惊醒之后听到这些声音。

同时也轻轻拍打着邱一燃的背,安抚着她在噩梦中的不安和恐惧。

邱一燃在睡梦之中瑟缩着,她埋着脸,身体缩得越来越小,像是很努力地尝试磨去自己的存在。

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没过多久,毡房内的其他人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静再次侵袭了过来。

黎无回很努力地拍打着邱一燃的背脊,试图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但邱一燃始终都没有放松下来。

她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背脊在黎无回的掌心下蜷曲着。

比常人少了半条腿,她缩起来也会显得体型更小一些。

像一只被壳包围着的小雀。

黎无回忽然觉得很不安。

她不得不凑近一些,想要去听邱一燃的心跳。

但她没听到心跳。

反而听到一声憋闷着的抽泣,从邱一燃的被子里很不小心地溢出来。

原来是邱一燃在哭。

黎无回怔住,她无法分清这是邱一燃在噩梦中的情绪溢出,还是邱一燃在清醒之后听到那些嫌恶声音的无地自容……

“邱一燃?”

黎无回喊她,然后笨拙地弯下腰。

这时才发现。

原来她轻而易举就能将缩成一团的邱一燃抱在怀里。

听到她的声音——邱一燃在被子里抖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乱七八糟地喘息着,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压抑情绪和哭声。

而黎无回几乎是跪在地上,冰凉的寒气像虫子那般钻进她的膝盖。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你不要哭。”

她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个雀妈妈那样。

竭力保护着对方那层很薄很容易被破坏掉的壳,很困难才将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在你身边。”

第38章 “离我近一点你是会死掉吗?”

这天晚上, 陈雪饼半梦半醒间起来去厕所,走到半路突然被毡房右侧的画面撞到了眼睛。

是深夜——

几乎没有光线,只有毛毡布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那两个声称自己是去离婚的中国女人, 睡觉之前明明隔得很远,就好像狭路相逢的仇人。

此刻睡熟了,却又瞒着所有人,在月光下紧紧抱在一起。

一个瘦瘦小小地蜷缩在里侧, 另一个在外侧, 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缠绕包裹着对方。

陈雪饼只晃了一眼, 就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 发现她不在身边的旺旺也迷迷糊糊地跑过来, 有些后怕地抱住她。

然后一扭头, 也看到了这两个人。

旺旺揉了揉眼睛,很茫然地问了一句,“这两个人不是说要去离婚吗?”

雪饼思索一番,看到邱一燃那条缺失的腿, 很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得想办法帮一帮忙。”

话落,她们对视一眼。

然后又默契地收回视线。

陈雪饼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要把邱一燃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到被子里面, 拿起来之后很认真地考虑了一番, 然后很不小心,把邱一燃的手放到了黎无回的腰上面。

傅旺旺也跟着她一起围着这两个人转了一圈——把原本隔在这两个人中间的被子扯出来,再同时厚厚地盖在这两个人身上。

深夜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旺旺雪饼都逼出了一头大汗。

分头行动完。

这对新婚妻妻, 又把头很自然地凑到一起, 低头看着在睡梦中的离婚妻妻,用脑电波一起琢磨着是不是还可以过分一点?

结果她们还没琢磨出结论。

面前盖同一床被子的两个人, 忽然在睡梦中无比自然地往对方身上靠——

邱一燃原本是缩着的姿势,被子盖上去之后,她顺势往黎无回怀里钻。

手搂住黎无回的腰,无意识地微仰着头,额头快要贴到黎无回的下巴。

黎无回也像是在被某种肌肉记忆调动,很自然地配合着邱一燃调整姿势。

她微微低着头,手臂护着对方的肩,将缩在自己怀里的人抱得很紧。

两个人的身体好像积木凹凸块拼凑在一起,合体变成一颗躲在壳里的、完整的蛋。

旺旺很想要“咔嚓”留念。

却被雪饼拦住。

最后这对新婚妻妻对视一眼,悄悄咪咪地退了出去-

不可否认,邱一燃睡了个好觉。

她没有丧失昨晚半梦半醒间关于噩梦和黎无回的记忆。

尽管这段记忆让她觉得难堪,可当时她却没有推翻一切重来的勇气。

她十分可耻,躲在黎无回的保护下,并且在黎无回的低声安慰下,艰难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最后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这个夜晚她没有再做梦。

醒来后周围很吵,毡房外有人来来回回。迷迷糊糊间她掀开眼皮——

然后就看见黎无回。

近在咫尺的黎无回。

女人的脸几乎就在她面前,棕色长卷发睡得乱七八糟,带着发香,扑在枕上,她的脸上,她们紧贴在一起的肩背上。

稍微再近一点……

就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擦过对方皮肤的距离。

邱一燃几乎被吓到心悸。

她分明记得,昨天晚上她和黎无回并没有离那么近。

就算黎无回挪了位置过来低声安慰她。

到最后她们应该也没有睡在一个地垫、一床被子里面。

而现在……

她们竟然互相搂着对方。

而她的手竟然搭在黎无回腰背上。而黎无回竟然无比自然地搂抱着她的肩。

她们在哈萨克斯坦的毡房中相拥而眠,仿佛从前在巴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

时间应该已经不早,毡房外人来人往的动静很大,黎无回应该还没有醒。

女人呼吸均匀地面向着她,睡脸很安静,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邱一燃不敢有任何动作。

她全身僵硬,十分困难地眨了眨眼,希望这可以是一个梦。

可毡房外的起早声让她知道不是。

放在女人腰背上的手僵硬地握成了拳。

邱一燃试图将手慢慢地收回来。

为了不让自己的动作吵醒黎无回,然后以这样的姿势和黎无回面面相觑。

这个过程花了邱一燃几分钟的时间。

完成之后她终于松开绷得很紧的下巴。

却也还是大气也不敢出。

现在只要把黎无回的手挪开,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可以了。

邱一燃屏住呼吸。

然后,蜷缩着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自己的肩后。

快要碰到对方的手臂之时。

睡梦中的黎无回却突然有了动作,她的手突然从她肩上挪开了,接着很自然地放到邱一燃的背脊上。

邱一燃瞬间顿住。

因为黎无回的动作,她的头发和对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脸被迫压到女人颈下,唇鼻几乎挨到女人喉咙最柔软也最敏感的那一处皮肤。

这让她越发不敢发出动静。

束手无策,变成一个被拥抱冻住的人。

而怀抱着她的黎无回大概还在做梦。

因为黎无回似有若无地发出一声叹息,用的是气音。

然后抱紧她,轻轻开始拍她的背脊,动作很轻柔。

这完全是一种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因为在昨天夜里发生过无数次。

只要邱一燃不小心抖动,或者是发生任何声响。

黎无回就会突然惊醒,或者自己还没彻底醒过来,就在半梦半醒间,呼吸疲累地轻拍她的背脊。

像从前很多个让两个人都彻夜难眠的夜里那样。

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竟然再次发生。

邱一燃忽然觉得胸口两侧都发麻,她用力平复自己变得湿润的呼吸。

她像只鹌鹑那般缩在厚被子里,能听到黎无回的心跳在她耳边很稳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她闭紧眼睛。

额头却贴紧黎无回的颈,能感觉到女人最脆弱最柔软的脉搏,在她耳边跳动着,仿佛要触到她的耳膜。

而黎无回似乎没有察觉到她已经清醒,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柔软的掌心落到她紧绷的背脊——

邱一燃不得不拉远距离,捂住自己凌乱的呼吸。

落在背后的掌心抬起来——

她逼迫自己尽快从黎无回怀中逃离,不要产生对此任何贪恋。

掌心再次轻轻落下——

空的。

邱一燃死咬着唇。

接着像是在躲什么恐怖物体那般,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接着手忙脚乱地拿起双拐,奔逃了出去。

掌心抬起——

黎无回仍然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看见像只脱水鱼那般逃离自己身边的邱一燃。

掌心落下——

空的。

黎无回手指缓缓蜷缩着。

掌心再次抬起——

黎无回疲倦地闭上眼,整个人缩到空下来的那一边。

抬起的掌心最后落下——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

邱一燃在跑出去之后就冷静下来。

毡房外的人比她想象得要多,今天天气看起来很好,草原上阳光普照,本地人和旅客都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准备再出发。

有个人站在毡房边,看她突然拄着拐杖跑出来,被吓了一大跳,嘴里嘟囔着,然后又想掀开门帘进毡房。

邱一燃匆匆忙忙地拉住她。

对方又吓了一大跳,叽里咕噜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语气听上去并不是太好。

邱一燃抿了抿唇,还是用平和的语气跟对方沟通,

“可不可以先不要进去,稍微等一会。”

她用的是英文。

对方没有听懂,语气也变得越来越焦躁。

于是邱一燃又慌张地对对方比了比手势。这次对方似乎听懂了,很勉强地点头同意,比了个“十”的手势。

意思大概是可以等十分钟。

邱一燃松了口气。

撑着拐杖,鞠躬说了声“谢谢”。

然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帘,呼出一口气,在周围晃了晃视线,却没敢走太远,稍微走了几步,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她们停下来的车,也可以看到她们睡的那个毡房。

没到她争取来的十分钟。

黎无回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拉链坏掉的防风服,手里拿着一瓶药,在人群中间很准确地找到邱一燃,朝她这边走过来。

那时邱一燃正捶着自己早上起来有些发麻的左腿,凝视着那辆明黄色的出租车出神。

“怎么?是又后悔了?”

黎无回走过来,明明是质问,语气却很平静,

“觉得要是没有答应我和我去巴黎就好了?”

女人的影子不由分说地盖过来,像压迫,像围堵。

邱一燃恍惚间晃了晃视线,慢半拍地摇头,“不是。”

“那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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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无回低头注视她。

将手中的药递到她手里,不容置疑的语气,“等下上车再涂一遍药。”

邱一燃沉默地将药接过来,“昨天晚上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

黎无回很干净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而且就算发生了什么事,天气这么冷,紧急情况下都是情有可原。”

邱一燃知道黎无回是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她攥紧手中的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反而更难过,说,

“谢谢。”

“没关系。”黎无回说。说完,停顿了一会,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不客气”,而不是没关系。

却没有更改自己的话,反而是又轻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

邱一燃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停顿了一会,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

邱一燃反应过来,视线再次回到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出租车上,迟疑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

“你想要自己开车吗?”

黎无回却因为这个问题沉默下来,像是很意外邱一燃会突然之间提起这件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良久,她才用右手盖住自己的左手手背,用指甲刮了一下手背,才勉强用她习惯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回答,

“因为我想让你重新面对,所以你也想在离婚之前帮我克服障碍吗?”

她不回避,很直截了当地挑明邱一燃的心思。

邱一燃本来也没想过隐瞒自己的心思。听到黎无回这么说,她没否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是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还是这几天突然想到的?”黎无回没有再看车了,目光落到她头顶。

“有什么区别吗?”邱一燃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当然有。”黎无回说,“如果是出发之前你就这么想,说明你是一直都在为我着想。但如果是这几天,你就只是因为我的做法才产生这个想法,可能是想和我两清,或者只是……”

说到这里,黎无回双手交握得更紧,“想让我转移注意力而已。”

邱一燃注意到黎无回的动作,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

“我当然也希望你向前看。”

黎无回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仿佛在辨别她到底是不是在说真心话。

“我一直都这么想。”邱一燃很诚恳地解释,

“并不是因为和你斗气,也不是因为你让我画画,你让我……让我上胶卷,我就想方设法赢过你,故意提起开车的事情让你也难受……”

“其实我答应这件事就是想让你也走出来,而且这一路上我都一直在考虑,昨天我就想说了,最近的路段都比较好开,是大路,路上也没有什么车,算是比较安全的机会,我在……我在你旁边看着的话,不会有问题。”

听得出来邱一燃这段话是出自于真心实意,黎无回没有在中途打断她,而是在听完之后,轻笑一声,问,

“你就能保证一定不会有问题吗?”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笑了起来。

“别说傻话了。”

黎无回知道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问完之后,自顾自地蹲下来,帮她理了理在匆匆忙忙间翻上去的裤脚,

“这件事关于你的安全,我绝对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说服。”

“难道你一辈子都不再自己开车了?”邱一燃抓住机会问。

黎无回的动作顿下来。

草原风大,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飘摇起来,有几绺甚至轻轻刮过邱一燃的鼻尖。

这像是某种引线,让邱一燃觉得眼角泛酸,“以后要是遇到必要情况怎么办?”

听到她这么天真的问,黎无回在飘摇发丝中抬头,

“邱一燃。”

她背对着宽广的草原蓝天,凝视着她,轻笑着说,

“你觉得是我一辈子不开车更严重,还是你一辈子没办法摁快门更严重啊?”

邱一燃被一句话堵住喉咙。

而黎无回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毫不客气地追问,

“如果你可以躲在那种地方一辈子都不摁快门,那我为什么不可以一辈子都不开车?”

这个问题很直接,让邱一燃在错愕间终于彻底明白——

她无法在这一刻说服黎无回。

就像黎无回也没办法凭借三言两语说服她。

她们都见证过对方曾经或许最辉煌或许最值得怀念或许最年轻的那段历史。

或许因为可惜,又或许因为愧疚,都希望对方能从那件事中走出来,变成以前自己见过的、所喜欢的那个人。

她说黎无回是掩耳盗铃,而自己又何尝不是?

但面对这件事,她们仍然默契。

同时选择了最固执也最孤注一掷的方式。

却没想到却因此和对方狭路相逢,谁都没办法轻易妥协。

“我知道了。”良久,邱一燃终于说。

黎无回“嗯”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影子再次笼罩住她,

“如果你没办法开车,我们可以再休息几天,等你完全恢复好,我不赶时间……就算你再想要跟我离婚,也不要在这件事情上逞强。”

“我知道。”邱一燃低着声音说,“在这件事上我不会逞强。”

黎无回没再多说什么,催促她,

“这里人来人往的,你洗漱吃完早饭之后先去车上上药吧,我去收拾一下行李,顺便找主人家道个别说声谢谢,然后再来找你。”

大概知道邱一燃在这件事上特别敏感,黎无回也没有提出要帮忙上药的事。

留下这句,就转身走了。

邱一燃也没在原地待多久。

她像个突然之间被抽掉发条的机器人。

很机械地按照黎无回刚刚说的话,去洗完,中途和主人家再次道谢,之后就拿着药上了车。

大概是由于昨天淋了雨的关系,残肢部位有几处皮肤被雨水浸泡摩擦到。

今天仍然有些红肿,但没有到发炎的程度。看来黎无回的药是真的很有用。

邱一燃躲在车里给自己上了药。

然后就开始计划之后的路途。

为了确保之后的路程顺利不出状况,今天她最好不要戴假肢。

当然不戴假肢也不耽误开车,但如果她不戴假肢,肯定会被黎无回发现,黎无回想必是不肯轻易让她在这种状况下开车的。

就在邱一燃犹豫期间。

车门突然被敲响。

邱一燃抽出思绪,迅速将自己的裤腿顺下来,然后按下车窗——

是陈雪饼。

她努力眨巴着眼,头上的白色头纱还在飘摇,“今天你们要开车走吗?”

邱一燃摇头,“还不知道。”

“你们最好先是去附近的城市保养一下车辆。”陈雪饼提醒她,

“不要就这么上路,否则很容易出状况。”

邱一燃这才反应过来——陈雪饼应该就是那位汽修工。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那位看上去高大沉稳的旺旺才是帮助她们的汽修工。

因为陈雪饼看上去太瘦弱了一些,比一般的白人女性个子也更矮一点。

“好,谢谢。”邱一燃对陈雪饼笑了下,然后在心里对自己的刻板印象感到抱歉。

“不用谢。”陈雪饼手撑在车窗上,笑嘻嘻地问,“其实我是想问,如果你们今天去城市,可不可以带我们一程。”

“当然可以。”邱一燃脱口而出。

然而下一秒,她才想起有件事没有为陈雪饼说明。

于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腿,犹豫地说,“不过你知道我才是司机吗?”

“我昨天就知道了。”陈雪饼撑着下巴,朝她眨巴着眼,“所以你愿意载上我们吗?”

“可以……”

邱一燃笑着说,然后摁了摁自己的腿,迟疑了几秒,却又问,

“你们中间有谁可以开车吗?”

“我可以!”

陈雪饼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就又朝邱一燃竖了个大拇指,说了句别别扭扭的中文,“我的中国好朋友,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

因为口音实在太奇怪,邱一燃笑得不行。

之后陈雪饼让她稍微等一下,说她们很快收拾好就过来。

邱一燃应了下来。

等陈雪饼走远,她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乱七八糟——

上路之后从来没想到后排要坐人,所以她们那些暖被和一些必要物资都是直接放在后排可以拿到的位置。

现在旺旺雪饼两个要搭车。

邱一燃连忙下了车。

转到后排,把能收进后备箱的东西全都收进去。

最后后排座椅上空间被腾出来——却还剩下之前副驾驶盖过的一床暖被,她们用过的睡袋,还有大桶的饮用水。

邱一燃只能把这些东西都挤在一个座位上。

这时她已经累得有些气喘。

但其他人都还没来。

于是她间隙又瞥到副驾驶上放着的腰枕。

那是她给黎无回准备的。

因为黎无回腰并不是很好,以前犯病都总是难受得脸色苍白。

出发之前她就担心这么远的路,黎无回的腰会难受。

想了很多办法。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因为一路上黎无回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思来想去,邱一燃觉得怎么也不可能让雪饼开车,然后让旺旺坐在后排——毕竟这两个人看起来总是形影不离。

于是。

她先是抿唇,眺望了一眼远处的毡房,发现没有人走过来。

稍稍松了口气。

她慢吞吞地下了车。

绕到前排。

将副驾驶的腰枕拿了下来。

然后在心里很诚恳地对旺旺说了声抱歉。

将腰枕放在了后排靠外的那个座椅上,调整好位置,她稍微放下了心。

结果猝不及防身后传来一句,

“你在做什么?”

邱一燃吓了一大跳。

差点直接摔到了车上。

但就在这个瞬间——

身后的女人迅速地伸手过来,牢牢箍住她的手腕。

她才惊魂未定地在车门边站稳,看向刚刚扶住自己的人——

是黎无回。

邱一燃松了口气。

黎无回看上去是收拾了行李过来,手中还拿着邱一燃的假肢。

看邱一燃站稳后。

她先是将随身的行李包和假肢都一并放在车里,然后才狐疑地问,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心虚?”

“没有。”邱一燃否认,手努力地把着车门保持平衡,

“是旺旺和雪饼说要搭车,我想着收拾一下后排的行李。”

黎无回“哦”一声,目光绕了一大圈,停在后排座椅放置的腰枕上,冷不丁问了一句,

“所以你把我赶到后排,是准备让谁坐你的副驾?”

“啊?”邱一燃没反应过来,顺势就答了一句,“旺旺吧。”

黎无回眯了眯眼,看着邱一燃毫不掩饰也毫不愧疚的表情,气笑了。

邱一燃觉得站在车门边说话也不方便,就自己先上了车。

把假肢和行李包都挤在另外一个座椅的空间里,又把自己的双拐也放上去。

这时后排装的东西已经很多了,但她还是费了些力气,努力将后排空间挤大一些,然后有些呼吸不匀地看向车外的黎无回。

黎无回手还搭在车门边。

她没想到原来邱一燃也要坐在后排,而不是单独把自己从副驾赶到后面去。

一时之间,她沉下去的脸色还没恢复过来。

邱一燃以为黎无回是在介意后排空间很小,而且又要和她坐在一起。

于是尽量解释现在的状况,

“因为雪饼说她来开车,我觉得可能还是旺旺坐副驾会更好一点。”

黎无回没说话。

邱一燃忐忑不安地问,“要不我坐前排,你和旺旺一起坐后面?”

“不用。”黎无回答得很快。

然后就很利落地上了车,“嘭”地一声,关上车门。

两个人并肩坐在后排,和之前在前排各自一个位置的感受,是非常不一样的。

黎无回一上车。

邱一燃就已经觉察到,她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因为后排空间被其他东西占据太多。所以,她几乎是和黎无回肩抵着肩。

这种距离使她很彷徨。

左边是有些硌人的乱七八糟的行李,右边又是一碰就让她呼吸不畅的女人。

最后邱一燃只能选择将那桶饮用水抱在怀里,自己又尽量往其他行李那边靠。

而黎无回全程目睹她宁愿和冷冰冰的一桶水抱在一起也不愿意靠近自己的举动。

又被气笑了,最后干脆双手抱臂,冷着脸不说话。

还没出发,邱一燃就已经觉得煎熬。她沉默地抱着那大桶饮用水,像个很委屈也很木讷的木桶。

直到车内终于出现第三个人。

旺旺很自然地打开副驾驶,看到她们两个脸色不好地坐在后排。

她很开朗地跟她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坐上了副驾,“早上好。”

黎无回微笑了一下。

邱一燃勉强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看起来离婚感真的很重,随随便便都好像在生对方的气。旺旺捂着嘴巴笑得不行。

笃笃——

突然之间,行李那边的车窗被敲了一下。

邱一燃费了些力气伸手过去,摇下车窗。

陈雪饼站在车外面,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然后摇了摇头。

“我的中国好朋友。”

陈雪饼叉着腰,指了指坐在后排的两个人,给出十分权威的解释,

“你现在坐得太靠行李这边了,可能会让我们因为车两侧的重量差,导致翻车的。”

说完。

也不管邱一燃有没有听懂。

陈雪饼自顾自地跳上了驾驶位,然后和旺旺两个人,一边很有默契地开始系安全带,一边同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邱一燃——

邱一燃愣住。

抿着唇看了一眼她和黎无回中间那条像是三八线那般的沟壑。

又看了眼黎无回。

黎无回没有在看她,在看窗外的风景,双手抱臂,好像还在生气,又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恰好雪饼在前面说了一句,“那我要开车了哦!”

像是某种在应急状况下的自动反应。

邱一燃抱着水自动往黎无回那边挪了一点。

现在重量应该可以平衡好了吧?

她谨慎地想着。

而这时雪饼似乎注意到后排的动作,笑眯眯地发动了车,大声喊了一声“Let’s go!”

车顺利地发动起来,摇摇晃晃地驶向宽敞的大道。

没有翻车。

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努力地抱着自己怀中的那一大桶水,好让自己不会在摇晃中倒在黎无回身上。

启程不久——

雪饼旺旺在前排热热闹闹地唱起了歌,风声卷着太阳,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邱一燃浑身僵硬。

抱着那一大桶水像是做错事在被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她有些发懵地眨了眨眼——看向旁边的黎无回。

不知道怎么回事,车被开得摇摇晃晃,流经草原和蓝天,窗外阳光普照。

黎无回在车窗上撑着手肘,漫不经心地吹着风,像是还在生她的气。

以为自己听错。

邱一燃静默地垂下头去。

“笨蛋。”

她觉得这次没有听错,再次有些疑惑地看向旁边。

而黎无回低声骂她一句笨蛋,才终于气消。

转过头来,双手抱臂,在太阳下和她对视一会,

“邱一燃。”

她很冷酷地将那桶水从她手里抱过来,放到自己身上,然后歪头看她,叹了口气,

“离我近一点你是会死掉吗?”

第39章 “这样好看。”

陈雪饼开起车来自有一套。

邱一燃想不明白——

这位来自俄罗斯的朋友, 到底是怎么把一辆小车,开成千禧年代长途巴士那种神龙摆尾的姿态。

中途有好几次。

车晃起来,邱一燃都没能控制住平衡, 不小心倒向黎无回那边。

而黎无回又很耐心地把她扶起来,让她坐正之后再松手。

倒是也没有嫌弃。

只是……

当邱一燃再次撞到黎无回的肩时,她木着脸被黎无回扶回座位。

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到了极限,刚准备向雪饼提出——

不如让她来开。

结果旺旺雪饼两个, 又很自来熟地连上她的车载蓝牙, 跟着躁动亢奋的音乐, 迎着太阳下的风齐声大唱了一句——

“Mamma mia!”

邱一燃的话被迫断在喉咙里。

总之前排这两个人就像沾了水的跳跳糖一样。

她总不可能也扯着嗓子大喊停车。于是本能去看黎无回——

从上车起, 对方就靠在车窗闭目养神, 看起来很放松。

就算车辆摇晃, 而邱一燃总是不小心倒向她这边,她也只是没什么脾气地睁眼,然后将邱一燃扶正。

再次懒洋洋地闭目。

邱一燃不知道这一眼自己到底看了多久,只在前排旺旺雪饼又一句大声齐唱的“Mamma mia!”中突然惊醒。

之后她惊惧不安地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黎无回, 迅速移开视线——

低头盯着自己一只鞋的鞋尖。

但旁边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黎无回睡着了?

车还是摇摇晃晃地在大路上开着,旺旺雪饼扯着嗓子欢快唱到“My my how I resist you”,太阳坐了滑梯溜到邱一燃腿上。

她攥紧手指, 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讲, 不要再去看黎无回。

但大脑还是在这一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她抬起了头。

出乎意料。

黎无回还是双手抱臂紧闭眼睛,但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一个很像黎春风,而不是黎无回的弧度。

黎无回也被迫跟着摇摇晃晃的车摇来摇去。

但看上去心情格外好, 在阳光下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是因为旺旺和雪饼吗?

邱一燃在恍惚间失了神。

然后彻底打消想要和旺旺说交换位置的想法。

如果黎无回可以保持这样的轻松愉快久一些, 她很愿意被晃得颠来倒去,甚至想要请旺旺雪饼陪她们久一些。

“邱一燃。”就在这时, 黎无回突然出声了。

邱一燃躲开视线。

直视着前排的旺旺雪饼,掌心死死按住座椅维持冷静,“嗯?”

“你今天开心吗?”黎无回轻声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邱一燃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今天很重要。”黎无回缓缓睁开眼,看向在她旁边努力维持平衡不碰到自己的邱一燃,“这不是你三十一岁的第一天吗?”

经黎无回的提醒,邱一燃才有些麻木地想起这件事。

二十七岁之后她对自己的年龄没有实感,好像她的时间从很早之前就停止了。

很多时候她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睁开眼之后,总要反应很久去想自己到底活在哪一天。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以后会不会有变化。

“挺好的。”但此刻,看着前排旺旺雪饼极具感染力的笑脸,邱一燃真心地说。

旺旺雪饼像是听懂她的话,同时笑嘻嘻地从后视镜中朝她看了一眼。

邱一燃努了努嘴,示意她们看路。

然而下一秒——

车屁股就不小心歪了一下。

转弯期间邱一燃的头再次撞到黎无回的肩。

这次她没让黎无回扶,而是有些笨拙地再次坐正。

雪饼在前排不好意思地说了声“sorry sorry”。旺旺在旁边很配合地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对中国文化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邱一燃抿了抿唇,没说话。

看到邱一燃坐稳,黎无回停在空中的手收回来。

她再次双手抱臂。

却有些突兀地笑出声来,似乎是看到她吃瘪反而心情很好,“那就好。”

“为什么好?”对话被打断,邱一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因为我听别人说,只要一个人每一岁的第一天开心,以后的每一天,就都会挺开心的。”

听到黎无回心平气和地说这种话,邱一燃反而沉默——

她忽然想起黎无回的生日,8月24日,车开得再怎么慢,她们那时也应该早就离婚了。

她也没有机会陪黎无回再过一个生日。

所以她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然后轻轻地说,“你也会的。”

黎无回“嗯”了声,像是默认,没再说其它的-

车快开到城市边缘时,突然抛了锚。

陈雪饼下了车,在前面掀开车前盖,埋头研究了一会,最后灰头土脸地抬头,冲她们摇了摇头。

旺旺走过来敲车窗,跟她们解释,“还是之前的问题,但幸亏现在离城市已经很近了,打个救援电话,应该很快就能过来了。”

没想到这辆车还是坚持到了现在。邱一燃连忙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下车找信号去打救援电话。

这次她在电话里很准确地说明了她们的位置,对方在电话里连声保证没问题。

邱一燃松了口气。

挂完电话,转身就看见她那辆明黄色蓝牌出租车,停在蓝得像海水的天空下,三个人都抱着手靠在车边,金发棕发棕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们低着头,在分享主人家给她们带上路的本地食物包尔萨克。

还在车中间留了个位置给邱一燃。

——黎无回身边。

邱一燃慢吞吞地走过去。

填上那个空。

左边是陈雪饼,右边是黎无回。

黎无回把她那份包尔萨克递给她,“小心点吃,这个容易噎到。”

旺旺耸耸肩,指了指旁边的雪饼,“她刚刚就被噎到了。”

雪饼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又递了瓶水给她,

“小心点,我的中国好朋友。”

和她们一起开了几个小时车。

雪饼现在的中文也算是突飞猛进。

邱一燃接过水和包尔萨克,发现撑在两边腋下的双拐反而没地方放。

“靠在车上就可以了。”黎无回提醒她。

邱一燃明白了黎无回的意思。

她单脚站立,稍稍倾斜,然后将自己的重量靠在车边。

将原本撑在腋下的双拐收起来。

正在思索放哪里比较方便。

黎无回很自然地接过去。

将她的双拐放在车尾,然后又返过头来提醒她,

“要是觉得累就跟我说。”

“不累。”邱一燃摇了摇头,咬了口包尔萨克。

结果一不小心,果然被噎到。

黎无回叹一口气,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将手里已经拧好瓶盖的那瓶水递给她。

目光紧紧地盯着她把水和食物都咽下去,才放心移开。

邱一燃缓下来。

又慢吞吞地喝了口水,结果就看见雪饼正在看着她们两个。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水瓶放下来,然后又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包尔萨克。

雪饼笑了起来,突然问,“你们两个为什么要离婚?”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顿住。

邱一燃忍住转身去看黎无回的冲动,很勉强地笑了笑,

“因为很多事情。”

关于她们离婚的决定,邱一燃没办法三言两语概括。

又怕雪饼继续追问下去。

于是转移话题,

“那你们两个呢?结婚的契机是什么?”

她觉得这应该是个听起来很幸福的故事,不会冒犯到这对新婚妻妻。

结果旺旺雪饼大大方方地对视一眼,突然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等笑完了,雪饼才重新看向她,头上的白色头纱努力飘摇,

“因为我得了癌症。”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也停止所有动作,往这边望了过来。

“就知道你们两个反应会很夸张。”雪饼耸了耸鼻子,

“三个月之前查出来,我还有不到半年的寿命,然后她知道以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蛋,没过多久她就跟我求婚了。”

旺旺“嗯”了一声,给雪饼理了理被吹乱的白色头纱,

“结婚以后她说一定不让我吃亏,要给我留下很多很多回忆,所以我们就出来度蜜月了。”

“你……”邱一燃努力理解着她们的话,“你们两个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这两个人一路上的状态实在太欢乐,还取旺旺雪饼那样的中文名到处自我介绍,根本没有一个像是绝症病人的样子。

不知道黎无回对这件事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惊讶。

邱一燃很想去看一看黎无回的表情。

可黎无回在她身后。

如果这时她侧过去看黎无回,大概会显得她很奇怪。

“我就跟你说,没有人会相信你得了绝症。”旺旺语气轻松,拍了拍雪饼的头。

“但事实就是这样。”雪饼突然将自己头上的假发拿了下来。

她自己的头发已经很稀疏,头皮看上去很可怖。

而雪饼却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形象,理了理假发上的白色头纱,

“我得了绝症,快死掉了,我们吵很多架,最后决定也还是要度蜜月,要给她留下回忆让她一辈子思念我到死掉。”

“我们说好不把我当绝症病人。”

“所以她也还是会在我在她脸上画胡子的时候对我生气,甚至会在我本来就极为有限的生命里半天不跟我讲话,会同意让我在刚呕吐过之后就来给你们修车,会陪我一起做这种绝症病人不可能会做的事……”

亲眼见到陈雪饼摘下假发,露出自己苍白的头顶,邱一燃这才恍然发觉——

其实陈雪饼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只是因为之前有头纱和假发遮挡,再加上是白人,所以不怎么明显。

但现在。

看到陈雪饼实打实的绝症病人脸色,邱一燃忽然有些站不稳。

差点要这么摔下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

旁边有只手伸过来,牢牢地扶住了她,让她没有软弱到在听到这个事实后瘫倒在地。

而下一秒。

黎无回朝她这边走近了些,不是很明显地撑着她的右手肘。

让她站稳。

之后黎无回停了几十秒钟,才缓缓松开手,发出声音,

“你说你们也吵过很多架?”

“当然。”旺旺点头,无辜到像是告状的语气,

“当时她怎么也不同意跟我结婚,骂我打我,还说我是脑子有病才会跟绝症病人求婚,到后面还要给我相亲找别人来跟我结婚。”

“她说她来当证婚人都可以,因为她马上就会要去见上帝,可以替我跟上帝许愿找到后半生幸福之类的……”

“傅旺旺!”陈雪饼喊她的中文大名,有些生气地叉腰,

“每认识一个新朋友,你都要把你之前受过的苦说一遍是吧?”

旺旺很委屈地从自己身上掏出镜子来。

雪饼翻了个白眼。

对着旺旺举起来的镜子,拿着假发左右看了看,戴上去仔仔细细地调整好位置。

终于满意后,才放心看向像是仍然没有缓过来的两个中国新朋友——

邱一燃失魂落魄。

黎无回于心不忍。

“不过你们不要多想。”陈雪饼安慰她们。

摊了摊手,很无奈地说,

“虽然我确实是得了绝症。”

然后和旺旺对视一眼,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

“但是没关系,爱情没有绝症。”

邱一燃惊愕。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中文口号。

被吓得退后一步。

却也在打岔间减淡了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力。

她谨慎地在脑中组织语言。

试图说些什么让她的言语不会对这两个人产生什么影响。

而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们有四个人。

但此时此刻站在地面上的,却只有四条腿。

她们都学她单脚靠在车边。

于是这一天——

蓝天下停着的明黄色出租车边,站着的,是四个单脚的人。

而不是三个完整的人,以及一个残缺的人。

这个发现让邱一燃忽然停住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变慢。

而其他人却完全没有在意这一点。

就像她们在这么做时,一开始也没有刻意向她说明——

我现在和你一样了哦,所以你不用在意你和我们的不一样。

因为完全不刻意,所以都没给她逞强想要拒绝这种“接纳”的机会。

旺旺雪饼不猜测她在想什么,也不主动说明这件事,又开始聊起之后的旅行来。

她们说她们之后要去中国,问她们下个国家是在哪里。

黎无回轻轻地说,“俄罗斯。”

雪饼觉得很惊喜,“那正好都相反。”

她们从中国出发,下一站是俄罗斯。她们从俄罗斯出发,下一站是中国。

她们去离婚,她们度蜜月。

黎无回站在车尾的位置,完全注意到邱一燃的魂不守舍。

她完全让自己用邱一燃的姿势去站立,也才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会是这种感受。

刚刚。

邱一燃撑着双拐去打电话。

她原本想要跟上去,却又想到邱一燃之前跟她说的——

她的寸步不离会让她觉得窒息。

黎无回不想再让邱一燃产生这样的感受,她只能强迫自己和旺旺雪饼在原地等着。

却又无法安心。

最后明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大概往邱一燃那边看了几百次。

就好像她稍不注意,邱一燃就会彻底消失掉。

而旺旺雪饼大概注意到她的心事重重,等她再次收回视线之后,雪饼就突然抓住她,突然跟她说,“你用单脚站着试试?”

“什么?”黎无回没反应过来。

“像这样。”雪饼靠在车边,抬起脚来,又朝她努了努嘴,

“你也和我们一起试试。”

黎无回沉默。

她想这两个人应该不至于有拿邱一燃取笑的意思。

于是便也抬起脚来,靠在车边。

作为一个学习走路几十年的成年人,她单脚站立维持平衡当然不算困难。但她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自己以后一辈子都这么做,会有多痛苦。

“是不是其实还好?”

但这个时候,雪饼就突然蹦出一句,“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黎无回皱眉,她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会将这件事说得这么简单。

她正准备反驳。

旺旺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笑了起来,然后语重心长地跟她说,

“其实就算断了腿,她也还是她自己,也还是可以自己独立做很多事。”

雪饼很同意地在旁边点头,

“不是你少看一秒钟,她的另外一条腿也都会断掉。”

事不关己的人当然说得轻松。

黎无回皱紧的眉心仍未松开。

但她不想和这两个人争辩,而是又控制不住地去看邱一燃——

邱一燃在打电话。

她牢牢地撑着双拐,站在很蓝很蓝的天下面,周围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危险事物。

黎无回又看了看马路两边来来回回的车,仔细筛查,确认没有开向邱一燃那边的车,才稍微松开眉心。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旺旺和雪饼其实也跟着她一起在观察邱一燃。

同时也在观察她。

她看了多久,她们也就看了多久。

好一会,雪饼突然问,“你一直都这样做吗?”

黎无回没办法否认,“三年前是这样的。只不过现在……”

“我们时隔三年才见面。”

“难怪。”雪饼说,“难怪你之前哭成这样。”

黎无回不说话。

“她是不是……”旺旺望着那边的邱一燃,欲言又止,

“和之前比起来性格改变了挺多的。”

黎无回“嗯”了一声,低着声音,“你怎么知道?”

“这很正常。”旺旺说着,不自觉地看了眼雪饼,

“经受生理性折磨的人,心理层面当然也会受到极大的折磨,更何况是截肢那么大的痛苦,所以性格有改变也是正常的。”

远处邱一燃似乎有结束电话的趋势。黎无回不得不收回了视线。

转头,却和正在观察她的雪饼面面相觑。

雪饼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但是你再怎么折磨自己,也不能替她承担这份痛苦。”旺旺眨着眼睛说。

接着,旺旺就习惯性地把自己的下巴放在雪饼看起来厚厚的头发上。

雪饼转头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脸。

旺旺干巴巴地摸摸自己被拍红的脸。

朝那边走过来的邱一燃比了个“耶”的手势,又再次扭头,很真诚地跟黎无回说,

“如果你想要陪她一起走过这一段路,就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宽容但是却不怯弱地接受这个事实。”

“你自己先不要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甚至是完全抛之脑后,才能有精力让她也放下,然后和她一起面对这些痛苦。”

黎无回攥紧指尖。

她还是不认同旺旺的话。

旺旺注意到她像是有些固执的表情,又想起这两个人独自相处时的静默氛围,还是没忍住多嘴,

“而且最好还是留一个出口吧,让自己允许对方做超出自己预期的事情,也允许自己和对方,到彼此视线范围以外的地方喘气。”

“甚至要允许对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独自面对一些事情。不然到最后,你痛苦,她也痛苦。”

“否则两个痛苦的人,花再多力气去叠加在一起,最后就都只是痛苦地分开而已。”

话落,她们身后有拄着拐杖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黎无回知道是邱一燃在走过来。

她很深很深地呼出一口气,掐着掌心,很冷静地在对劝解自己的旺旺和雪饼说,

“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你们这两天看到的那么简单。”

“当然。”雪饼点了点头,然后和旺旺一上一下地同时出声,

“因为爱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事情嘛!”

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老套中文台词。黎无回皱眉,刚想要转身。

雪饼已经拿出了主人家给她们的包尔萨克,分给她和旺旺,

“你们毕竟是去离婚的,肯定会有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吧。”

“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也不是当事人。”旺旺也很自然地接过,

“所以就当我们什么都没说好了。”

然后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齐齐整整地转过身去。

黎无回接过包尔萨克不讲话。她突然很想问这两个人——

所以到最后,她也要宽容而不怯弱地接受邱一燃下定决心要跟她分开……

接受邱一燃比起爱她,但更不能容忍待在她身边这个事实吗?

但她没能问出来。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带着拄拐杖的“笃笃”声。

很慢,但步子很稳。

有好几个短暂的瞬间——

黎无回都很想回过头去,紧紧盯着邱一燃走过的每一步。

如果邱一燃在她的逼视下,再次刻意躲开她,她知道会很难克制自己的痛苦,然后用那种藏匿着痛苦和怨意的眼神盯着对方。

如果邱一燃没有躲开,低着眼闷头走到她身边,她才会稍微好受一点。但似乎这样,不开心的会是邱一燃。

直到下一次,下下次,很多次,周而复始。

她们已经在迷宫里反反复复,被那么多堵墙困住。

现在却突然有另外的人从迷宫外探出头来,耐心地告诉她——

只有她的内心足够强大,才能将她也带出迷宫。只有她宽容而不怯弱地接受,才会不让两个人都像鬼打墙那般痛苦。

可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允许自己离开邱一燃的视线,也允许邱一燃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还要允许邱一燃做一些超出自己预期的事情。

甚至在她们这段难以剪断也难以理清的关系中,留一个出口供她们两个独自喘息。

可如果——

如果当时的她真的能抛却所有,如果是她先不把邱一燃因为她而断掉腿的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如果三年前她就给出过出口,那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今这些问题没有机会再有答案。

再怎么用力去想也没有意义。

黎无回失神地站在原地,没办法不因此去怀疑——

会不会从一开始,将她们两个逼入迷宫然后将出口封死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忘记转身去看邱一燃。

却还是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在快要走近她以后停了下来。

大概是在犹豫。

黎无回阖紧眼皮。

正准备转身,去看邱一燃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邱一燃却已经做下决定。

她主动地、不避开地走到了她身边。

填补了她为她留的那个空位。

或许这一刻的邱一燃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也没有任何想法。

她只是打完电话走过来,看到有位置就站在这里而已。

却还是让黎无回愣了神。

她低下眼,头一次那么慌张失措,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手中的包尔萨克递过去。

压低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很困难地才发出声音,

“小心点吃,这个容易噎到。”-

“我们来拍个合照吧。”吃完包尔萨克,雪饼突然提起合照的事,

“趁救援车来之前,正好这里的风景很好,拍合照应该会很漂亮的。”

邱一燃没想到昨天说的客气话今天真的要实现。

但想到之后和旺旺雪饼应该都很难再见面,她也没有拒绝。

不过等她做好准备。

旺旺却自顾自地拿着相机走开了,没有进入合照的视野。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雪饼又跟她们解释,

“我们之前就说好了,她要给我们在途中遇到的每一个朋友,都和我拍一张合照,最后印成影集,留给她,当作纪念。”

“以后她要是想我了,就再去全世界各个地方找这些朋友见面。”

“那时候她自己再来拍和这些朋友的合照。这样我走了以后,她也会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原来是这样。”邱一燃点点头。

她没想到这两个人在面向生命难题时竟然如此阔达。

邱一燃没忍住抹了抹眼角。

“哎呀,没事。”雪饼语气很轻松。

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站在她和黎无回中间,一边搂一个,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等下旺旺在那边喊‘旺旺’,你们就和我一起喊‘雪饼’。”

邱一燃明白这大概是相当于旺旺雪饼版本的“茄子”。

她点了点头,在风里看着在摆弄相机的旺旺,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们是不是有谁特别喜欢吃旺旺雪饼啊?”

“是我!”相机后的旺旺举起手来。

雪饼笑得东倒西歪,然后又转过头来跟她们说,

“对,是她。所以你以后要是见到她,可以给她买一买旺旺雪饼。”

“她会不会看到之后哭出来。”邱一燃试图开玩笑。

“那也没办法。”雪饼耸了耸肩,很严肃的语气,

“毕竟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哦!”

邱一燃笑出眼泪来。

却又无意识地——隔着陈雪饼飘摇起来的头纱,去望另一边的黎无回。

她们的视线隔着白色头纱撞到一起。

很久都没分开。

像被太阳直射向地球的余波融在一起。

一秒,两秒,三秒……

旺旺突然举起相机来,

“你们准备好了吧,那我要拍了哦——”

“等一下。”邱一燃轻声喊住了旺旺。

三个人同时往她这边望过来。

“我稍微整理一下。”

想到以后会被放到旺旺雪饼的纪念影集里,邱一燃突然有些慌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腿。

因为风刮得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她空落落的裤腿总是被风吹得飘起来,飘到一边。

看起来很怪异。

邱一燃抿唇,她突然为自己此刻无效的自尊心作祟感到沮丧。

但如果这时候蹲下去整理,又很不方便,估计还要耽误时间。

于是她想强压下去,然后让所有人继续。

可当她再次抬起头来,还没开口之际——

黎无回却突然从陈雪饼的另一边走过来。

她安静蹲在她面前。

影子盖到她的右脚脚尖,和她左脚下面的空。

她一点一点地给她理着裤腿。

其实这原本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邱一燃却因此红了眼眶。

大概是被风吹的。

邱一燃低头,强忍眼泪。

在这个时候却又看到黎无回防风服上坏掉的拉链,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黎无回今天都一直敞着衣领。

也不知道冷不冷。

邱一燃眼眶发红,直直地伸出手去——

将坏掉的那个拉链头掰了下来。

这个动作很生硬。

让几个人都意外。

黎无回顿了几秒,抬头看她。

邱一燃将掰下来的拉链藏进衣兜里,掌心用力摁着,吐字有些困难地说,

“这样好看。”

黎无回没说话。

像是那一刻也被风吹痛了眼睛。

所以很快就低下了头。

她避开风,也避开邱一燃的视线。

继续拉直她的裤腿。

她在想办法,让她在照片里看起来像个完整无缺的人那样。

可是风太大了。

黎无回没有办法做到这件事。

只要一松手,邱一燃的裤腿就会被风吹得飘起来。

显得很怪异。

影子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没关系的。”邱一燃放轻声音,“我们站好拍照吧。”

听到她这样说,黎无回停了半晌。

还是固执地重复了好几遍无意义的动作,最后她不得不放弃。

可站起来那一瞬间。

她却别过头去。

趁所有人不注意,掌根很不明显地擦了擦眼角。

黎无回嗓音干涩地说,“那就这样拍吧。”

旺旺和雪饼刚刚都噤了声,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这会也都看见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

沉默了好久。

雪饼很努力地“哈哈”笑,“要不还是拍上半身就好了?”

旺旺背过身,偷偷捂了捂眼睛——

她刚刚突然觉得黎无回很眼熟,于是用手机查了,发现邱一燃从前是个很有才华的摄影师,而黎无回最开始是她的模特。

“没关系。”邱一燃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也努力让所有人不要在意她,

“就拍全身照好了。”

这天不知道为什么风刮得那么大。

她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所有人的脸,也想在其他人脸上找到支持自己的神情,有些无措地说着,

“我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

“那就拍全身照吧。”第一个支持她的,是黎无回。

她站起来的时候很急,也很恍惚,像是快要摔倒那般。

所以没再回到雪饼另一边,而是站在了邱一燃这边。

于是现在合照的站位——

就变成了雪饼和黎无回把邱一燃围在中间。

“对,”邱一燃很感激黎无回这么说,语气笃定了下来,

“我没关系的。”

说着,她又想走到雪饼那一边去,毕竟雪饼才是合照的主角。

然而雪饼却将她按下来。

她不让她走到另一边去,而是就这么将她按在黎无回身边,很固执地说,

“那就这么拍。”

话落。

像是怕她不同意。

雪饼火速对旺旺大喊了一声,“快拍!”

旺旺反应过来,直接举着相机,迎着风大喊了一声中文,

“旺旺——”

于是镜头里的三个人或高亢、或惊讶、或冷静,齐声喊了一句,

“雪饼——”

咔嚓——

照片就此定格——

哈萨克斯坦的冬季公路上,明黄色出租车前,三个年轻人穿着厚厚的防风服,被风吹得头发飘摇。

雪饼独自开朗,白色头纱在风中像一朵散开的云,她背对着马路后面的蓝天白云,笑得连眼睛都几乎要找不到,一只手揽着邱一燃,另一只手还在她头上比了个很准确的“耶”。

黎无回头发被风掀开,但她大而夺目的五官反而因此敞了出来,大概是因为旁边的邱一燃很慌张,她反而眼尾笑得翘起来,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即使穿得乱七八糟站在边上也仍然是最吸引注意的一个。

邱一燃则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头上是雪饼比的那个“耶”,旁边是黎无回快要飘到她脸上来的棕色卷发。

她匆匆忙忙地看向镜头,眼尾还有些泛红,茫然失措地像个被两个女杀手胁迫进来的路人,嘴角却仍然保持微笑。

因为此时的邱一燃仍然处在迷茫之中,所以她并没有发觉,在这张合照里面,黎无回稍微往前站了。

直到很久以后,旺旺独自消沉地从那么多合照中翻出这一张时,就会恍然大悟地发现一件事——

在这三个人里面,有个人用视觉差骗过了镜头。

她用自己的右腿挡住她的左腿。

于是从合照里看上去。

就好像站在黎无回身后的邱一燃,同样也是完整的。

也好像是,她们本来就生长在一起。

但当时的邱一燃并没有看到这张合照。

她只是“咔嚓”声骤然响起之后,迷惘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就听见旁边的雪饼催促着旺旺,“再来一张!”

邱一燃再次没有反应过来。

而旺旺却和雪饼十分有默契,又对着风大喊了一声,

“邱邱——”

邱一燃更迷茫了。

这次她们没有对好词,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然而下一秒。

她就知道即使没对好也没有关系。

因为雪饼和旺旺突然笑起来,接着迎着巨大的风,高声喊了一句中文,

“没关系!”

“咔嚓——”

蓝天白云像西部电影片头,邱一燃仓促回头,被黎无回湿润的眼睛捕捉到。

照片再次定格——

三个人的合照,两个人没有正脸。

第40章 “没关系。”

城市救援姗姗来迟, 把出租车直接拖到修车行。

她们和旺旺雪饼在合照拍完的地点道别。

旺旺雪饼说她们是背包游,一路上已经交过很多个朋友,接下来她们要尽快搭车去中国, 再之后去东南亚……

总之她们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走遍更多国家,为之后独自一人重走这段旅途的旺旺,规划一个好几百年都走不完的路线。

听到雪饼说完她们的计划,邱一燃尽量笑着给出她这辈子最真心的祝福,

“一定会的。”

雪饼走过来抱她, 身上有种暖烘烘的烤饼干味道,

“我的中国好朋友, 很高兴认识你。”

搂住雪饼的背, 邱一燃这才有实感——其实雪饼已经很瘦很瘦了, 只是之前大家都穿得很厚,所以很难看出来。

但只是一个不太亲密的拥抱,这种感觉就已经很明显。

这个发现让邱一燃没忍住眼眶发热,“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不要难过。”

雪饼反过来安慰她, “多做好事的话,以后我们在天上见面。”

“虽然那时候你是活到一百多岁的中国老太太,而我仍然像现在这样美貌年轻。”

“但你不要为此觉得着急, 因为你仍然会是我的忘年交中国好朋友。”

邱一燃总是会被仍旧幽默的雪饼逗得笑出眼泪来, “好。”

“对了。”雪饼像是又想起来一件事,“其实我之前一直想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邱一燃笑着,“你应该不是那种会犹犹豫豫的人吧?”

“也是。”雪饼嘟囔着,“就是之前, 我问你可不可以载我们去城市的时候, 你问我们知不知道你是司机。”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在害怕,我们会因为你的腿而拒绝搭乘, 也不跟你交朋友?”

“也不是。”邱一燃迟疑,她想起之前那些看到残疾标识就转身下车的乘客,“只是觉得有告知的必要性。”

“那就好。”雪饼松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我们的行为会让你对我们有误会。”

“没有。”邱一燃摇头,

“你和旺旺都很好,是我认识的第一对俄罗斯好朋友。”

“那就对了。”雪饼语气轻快下来,“不过——”

“不过?”邱一燃注意到雪饼的停顿。

雪饼叹一口气,

“不过我们只是想要搭载一段路的过路人,你都会想要犹豫,都会问我可不可以接受你的腿。”

“但是我的中国好朋友,”雪饼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跟她强调,

“你永远都别忘记,在这段旅途中,你早就有了一名最忠实的、并且永远会全身心信任你的乘客。”

“并且她一直都在你身边。”

邱一燃怔住。

而这时,雪饼和她道别的拥抱已经结束。她顺着雪饼的视线——

看到了在另一边蓝色电线杆边上站着的旺旺,和黎无回。

之前雪饼说有话要单独跟邱一燃讲,所以这两个人都避开了。

现在这两个人大概也在说些道别的话。

黎无回漫不经心地和旺旺说着些什么,貌似对她们的视线格外敏感——

邱一燃刚望过去。

几乎是下一秒钟,黎无回就已经抬起眼望过来。

城市街道织满午后阳光,波光粼粼,她们的眼睛中间有很多辆喧嚣的车开过去,将她们交汇的视线碾得粘在一起,一辆,两辆,三辆……

黎无回眯了下眼,主动收回了视线。

“总之不管最后你们的结果会怎么样,不管离不离婚的,”雪饼低声劝慰邱一燃,

“都记得,要对这位乘客好一点。”

邱一燃低下眼,轻轻地说,

“我会的。”-

黎无回将目光从邱一燃身上收回来,便看到旺旺在看她。

她以为旺旺又要说些“过来人”的话。

结果旺旺只是双手插在衣兜里,跺了跺发冷的脚,然后很友好地跟她说,

“我们今天说的话,你不要在意。”

旺旺耸了耸肩,

“毕竟人到了快死的份上,什么闲话都想说一说。”

“你……”黎无回有些犹豫。

“哦,我没事。”旺旺摆摆手,然后十分做作地捂着胸口,

“只不过她要死了的话,我的心也快死了……”

旺旺摆出一幅沉痛的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精进演技,准备进军中国偶像剧圈。

但黎无回并没有觉得多好笑。

她盯着旺旺不讲话。

旺旺也安静下来。

她故作沉重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突然也低着头,吸了下鼻子,不讲话了。

黎无回叹了口气,“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旺旺的语气恢复轻松。

“你说你们之前也吵很多架,都闹到要分开的地步,”黎无回觉得这两个人能走到这个地步,也十分不简单,

“那最后又是怎么达成一致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旺旺很坦然地摊开双手。

“不知道?”

“对。”旺旺点头,仔细回忆起来,

“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毕竟在这种事情面前,谁也没办法保证思路清晰。”

“所以我当时也是稀里糊涂地,最后都已经准备要放弃,真的为了报复她要去跟别人结婚了,结果莫名其妙地,她就哭着把头发都剃掉来找我,然后我们就抱头痛哭,哭着哭着就和好,最后就定下这个计划了。”

“你是说,”黎无回觉得不可思议,“你什么都没做,她就主动回到你身边了?”

“当然不。”旺旺否认她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当时我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全部做过了。”

黎无回蹙了蹙眉——那怎么才能判定是能做的都已经做过了?

刚准备这么问。

旺旺却又先开口了,

“因为说到底,爱就是一个很怪的东西啊。”

黎无回蹙紧的眉心松了开来——对这句话她尚且能够同意。

于是旺旺接着往下说了,

“只要你顺其自然,它无论怎样都不会消失掉的。”

黎无回的眉心又蹙紧。

“但如果你逼得太紧,你越使劲,你越想要把它抓在手心里控制住,”旺旺看着黎无回,说,

“它反而就越会被很多复杂的东西遮盖掉,偏偏就躲来躲去,让你找不到。”

她们这边说到这里。

那边雪饼已经结束和邱一燃的单独道别。她笑嘻嘻地跟旺旺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旺旺也高举着手挥了挥。

然后就兴冲冲地朝着黎无回说,

“我们要走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没继续问下去,“一路平安。”

旺旺和雪饼汇合到一起。

旺旺给雪饼理了理假发和头纱,雪饼很配合地眯起眼。

两个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俄语。

过了一会,两个背着大包的人都一起往人群里走,走了两三米远。

又都回头,高高举着手冲她们两个挥了挥,在嘈杂人群中大喊,

“恭喜发财!”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真的到中国后,逢人就说恭喜发财,会有多受欢迎。

黎无回这样想着,往邱一燃那边走过去。

正好红灯亮。

她被迫停在马路对面。

隔着一辆又一辆的车去看邱一燃——

对方还在愣愣地看着旺旺雪饼走远的方向,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而这时,茂密人群中忽然又传出那两个人别扭的中文,

“邱邱——”

很大声。

黎无回站在红灯下,去望刚刚两个人离去的方向,在嚷闹人群中只看见若隐若现的白色头纱。

“没关系!”

这句话从人群中准确地刺到她们身边,是中文,所以在语言不通的哈萨克斯坦仍旧是密语。

黎无回停住脚步,看见邱一燃很难受地用手背挡住眼睛。

红灯停了。

黎无回攥住指尖,很迫切地想要从人群中挤过去。

“小黎——”

走了几步,黎无回忽然停住。

有些诧异地去看向刚刚的方向,那抹白色头纱已经飘得很远了。

所以传过来的声音也遥遥的。

但她听到了。

邱一燃也听到了。

她眼眶发红地抬眼看向黎无回。黎无回也同时看向她。

她们在如影子般匆匆掠过的人影中对望。

都愣在原地。

也都同时听见那若隐若现、口音很别扭却很大声的一句——

“了不起!”

人群中,那两只高举的手挥了挥,最后落了下去,彻底消失-

黎无回从马路对面过来的时候,邱一燃正在很努力地平定自己的情绪。

直到黎无回停在她面前,匆匆跑过来的气息尚未平复。

她才攥着手中那绺轻得快要飘出去的白纱,呆呆地说,

“这是……这是刚刚雪饼撕下来给我的,从她的头纱上面。然后她和我说,因为我是她第一个中国好朋友,才有这个待遇,一般……”

说到这里,她难以维持语气平和的状态,

“她说一般人都没有。”

其实说到底,她们也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是这两个人让人记忆深刻一些。

但邱一燃本来就是情感充沛的一个人,她是摄影师,这是需要发掘每一个摄影对象情感,并将其百分百呈现给观看者的职业,所以她的眼睛要比其他人看到更多东西。

这是她曾经不可或缺的天分。

只是黎无回已经很久没看见这个样子的邱一燃了——

有着极为强烈的情感波动,容易被生活中很小很平常的事情所触动到,也会为很多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掉眼泪。

她突然觉得遇到这两个人是种幸运。

同时她也觉得难以应对。

因为黎无回也已经快要找不到从前的自己。

于是她只是很笨拙地抬起手。

学着那两个人那样,拍了拍邱一燃的肩,轻轻地跟她说,

“没关系。”-

车的修理可能还要几天。

她们需要在哈萨克斯坦多停留几天。

去到酒店后,邱一燃强迫自己进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她也还是没有开房间的灯,因为灯很亮,会刺得她眼睛很痛。

所以她只是坐在床边,愣愣地攥着手中那抹白纱。

其实这几年她已经快没有这种感受,像是被闷在罩子里的一个人。

大部分时候都麻木,待在一个人的世界,也很难感受自己到底处于哪种情绪中。

也像一个发条在停滞时间中转完了的人。

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没有什么力气。

所以她只是把自己关起来,让所有她身边的人都不得不放弃她。

直到黎无回敲响她的门。

“笃笃,笃笃,笃笃——”

很有耐心,敲三下就停住。

没有像之前那样,不讲道理地破门而入。

邱一燃艰难地从床上站起身。

撑着双拐走过去,打开门。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黎无回怔住。

走廊外的暖光灯开得很亮。黎无回借此打量邱一燃的脸色——

不算很好,但总算比之前稍微生动一些,难过和悲伤都摆在脸上,完全释放出来。

而不是被挡在沉闷的罩子里面,让黎无回看不见。

“要出去走走吗?”黎无回试探着问。

“去哪里?”邱一燃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面问。

“我们之后要去俄罗斯。”黎无回有很正当的理由,

“听说那里现在雪很大,也很冷,所以我们需要买些更厚的衣服。”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敞开的防风服,想起之前自己掰下来的拉链头,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好。”

“但你是不是还不能穿假肢?”黎无回突然想起这件事,

“今天上药了吗?”

“回来再上药也行。”邱一燃解释,

“我不穿假肢,带着拐杖去,我们稍微出去走一会,应该没事的。而且反正之后也要在哈萨克斯坦多待几天。”

那你不要出门,我给你买厚衣服,你就在房间好好等着我——黎无回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她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邱一燃已经匆忙进去收拾起来。

她好像在害怕——如果自己动作不快点,就会被直接抛弃掉,然后被关在房间里面,安全而郁郁寡欢地等待着她。

黎无回突然说不出任何话。

她不知道自己过去到底让邱一燃产生过多少次这种感受。

“我还有力气。”

察觉到黎无回许久没说话。邱一燃又转身跟她强调,语气有点着急,

“黎无回,我跟你一起去。”

黎无回侧过脸,头顶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地说,

“知道了。”-

这不是哈萨克斯坦的大城市。只是一个人口不多的中等城市。

所以她们在酒店附近,也只找到一家本地不知名的服装店。

这家服装店很大,却很空。

所以导购员对她们两个风尘仆仆的旅客很热情。

听到她们说之后要去俄罗斯,导购很热情地给她们介绍店内的保暖服装。

据说俄罗斯现在的气温普遍是零下十度到二十度,比这里还要低个十度左右。

所以她们尽量都往厚的挑。

黎无回平时是个在国际都有知名度的模特,出席活动或者去秀场,都是穿品牌方提供的高定。

有时候街拍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耳环……从头到脚会被迅速扒出同款。

但实际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挑过衣服,私服都是直接在不同品牌方寄过来的衣物中挑几件,随便搭一搭就穿出去。

所以,也很多人说,她背后有个专门给她找丑衣服来穿的人。

但偏偏,她有这个条件,把丑衣服也穿得好看。

所以现在——

在哈萨克斯坦不知名的服装店内,她只是挑了两件看起来毛领很厚的羽绒服,一件灰色,一件白色,然后转过头问邱一燃,

“哪件好看?”

邱一燃看不出来这两件有什么区别,但也很认真地看了一会,说,

“灰色吧。”

“那就灰色。”黎无回很随意地确定,将灰色羽绒服拿在手里。

然后把白色羽绒服塞到邱一燃怀里,“你穿这件。”

邱一燃下意识接过来。

还发着懵。

黎无回就又拿回去一起抱在手里,很自然地说,

“你穿白色好看。”

说完。

也不管邱一燃到底认不认同。

黎无回已经将羽绒服交给导购,接着在店里很认真地选购内衬打底和毛衣。

她像是直接要在店里选购完一整套。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跟上去,“也不先试一试吗?”

“不试了。”

黎无回又给邱一燃挑了一件毛衣和羽绒背心,很认真地都拿在她面前比对着,

“你不是都说了灰色好看吗?”

旁边的本地导购大概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乐呵呵地看着她们笑,反复说着自己跟着翻译软件学来的中文,“好看,好看。”

邱一燃抿唇,“之后你把价格发给我,我转给你。”

“可以。”黎无回答应下来。

她抱着手里的一堆衣服,全都堆进试衣间,放到人坐下来之后也可以轻松拿到的位置,再走出来,耐心地在外面等着,

“你先进去试一试。”

听到黎无回答应会把账单发给她。邱一燃松了口气,这才答应下来,进了试衣间。

其实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试过衣服。也很久都没有过想要给自己买新衣服的冲动。截肢之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失去欲望。

因为对她而言,这并不是安全的场所。

在她无法感到安全的场所,将那截残肢轻易裸露在外——

并不是她能很轻松去面对的事情。

但此刻,在陌生的哈萨克斯坦,她似乎并没有产生这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黎无回会守在门外。

所以她只是在试衣间内按照顺序把那堆衣物换上,被绒绒的毛衣和羽绒背心保护得很舒服。

而且黎无回看起来虽然是随便从衣架中拿几件,但给她挑的尺码都很合适。

大概是还考虑到她这几年瘦了不少,特意为她挑小了两个尺码。

走出去时,在外等候的导购笑容满面,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好看,好看。”

知道这是导购的话术。邱一燃还是腼腆地说了声“谢谢”。

黎无回没像导购那样夸张。

只是过来给她理了理挤在毛绒兜帽里的头发,再稍微站远了些。

从上到下地打量。

黎无回很满意。

她在导购听起来像是很诚恳的连声夸奖下,轻抬下巴,不露痕迹地挑了下眉,

“我都说了,你穿白色好看。”

邱一燃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你也进去换吧。”

“急什么?”黎无回说。

之后,她又按着邱一燃这身的标准,给邱一燃多挑了几身内搭——

袜子,保暖打底衣,绒裤,可以挡到耳朵的帽子,厚围巾……

全都挑齐了。

自己再拿着之前那件灰色羽绒服,进去很利落地换完出来。

如邱一燃所料——

黎无回穿灰色好看。其实她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导购看见黎无回走出来。

举着手机点了好几下,反反复复地放着那句翻译过来的中文,

“般配,般配。”

导购大概是误会了她们的关系。

邱一燃有点尴尬,刚想要解释。

黎无回却先开了口,

“一个异国他乡的导购有什么好解释说明的,反正你以后也不会再到来这里了。”

说的也是。

而且导购也没有再多说其它的,已经忙着帮她们去结账。

现在又特意跑过去解释,反而还会有掩耳盗铃的嫌疑。

想到这里,邱一燃没说更多。

她抬眼,匆匆看一眼这么久焕然一新的黎无回。

想了想,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鼓足勇气,说了一句,

“你穿灰色很好看。”

比之前多了一个“很”字。黎无回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

从服装店出来,她们已经大包小包。

本来想要直接回酒店。

结果两个人又路过像是一个本地市场一样的地方。

里面看起来人来人往,亮着像南瓜一样的灯串,两边都是小店小贩,卖着些廉价但小巧的东西。

反正车也在修,这几天都没有什么事,邱一燃觉得自己也还有力气。

她们不像之前那样急着赶路,进去逛了逛。

路过鱼市的时候黎无回停住了脚步。

鱼市不大,很狭窄的一个店铺,摆着满满当当堆叠在一起的鱼缸,鱼缸里面是花花绿绿、游动得很欢快的鱼类生物。

很多不常见的种类。

黎无回逛着逛着沉迷进去,像走进城堡的孩童。

等到她们再次路过鱼缸中两条像是在打架的粉色亲吻鱼时,邱一燃忍不住问,

“你想养鱼吗?”

“我一直在养。”黎无回弯着腰。

她像个要破坏两条鱼两情相悦的坏蛋那样,很过分地敲了敲玻璃。

然后双手抱臂观察两条鱼的反应。

但这两条嘴巴黏在一起的鱼,也没有因为地动山摇而分开。

“但我总是养不好。”黎无回盯着两条游来游去的鱼,说,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它们都活不久。”

邱一燃没办法弯腰。

于是她没办法去认真看里面的鱼,只能隔着幽幽水光,去看黎无回的侧脸。

然后不知不觉地走了神。

“邱一燃。”

黎无回突然转过脸来,很认真地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一刻黎无回的表情很真挚。

她大概是真的要很想要养好鱼。

“可能是因为你太忙了,没有时间照料。”邱一燃给她找理由,“也不怪你。”

“但是我记得从前,你也很忙,但还是能把鱼也养得很好。”水光粼粼,黎无回的脸上流露出困惑,“可为什么,我就做不到?”

邱一燃有些错愕。

她不记得这件事。

她是记得她之前也养过鱼,但她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会说她把鱼养得很好。

仔细想想——印象中被她养的那几条鱼似乎确实活了很久,直到最后她离开,也都好端端地在鱼缸里游动着。

但如果说真有什么诀窍的话?

“我也不知道。”邱一燃思考过后,说,“我好像就是当时给它们随便喂喂食,换换水,按照卖鱼那个人教我的去做,而且有时候也会忘记管它们,有时候又会给它们喂很多,但它们最后还是游得很欢快……”

说到这里,邱一燃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在这件事情上帮到黎无回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两条小鱼的生命力顽强一些。”

“你是说,你没怎么花心思?”

黎无回不解地去追问,“它们就一直乖乖陪着你?”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邱一燃点头。

黎无回笑了,然后隔着摇晃的水波,喃喃自语,

“顺其自然……”

“什么?”邱一燃没能听清。

黎无回低了下眼,重新抬起眼看向她时,眼中的困惑消失了。

接着,黎无回摇了摇头,

“没什么。”

然后就直起了腰。

有些可惜地注视着鱼缸里黏着嘴巴的粉色亲吻鱼,

“这两条鱼看起来……”

突然笑了一下,“应该可以活很久。”

“你要买它们吗?”邱一燃问。

“买不了。”黎无回回答,

“我们是要出境的,没办法带鱼类这种活体生物。”

“也是。”

邱一燃这才意识到这一点,微微皱起了眉。

“不过如果不考虑出入境,”黎无回似乎已经很干净地整理好自己的不舍,

“我还真想在路上试试看,我可不可以养活它们的。”

“在路上养?”邱一燃觉得黎无回这个想法很新奇,

“放在车上?”

“就在你车前面放个鱼缸?”黎无回歪了歪头。

笑了笑,突然也开始跟她说些没有道理的话来,

“它们应该本来也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吧?如果多去这个世界看一看,是不是也会长命百岁?”

“好像这样讲,也没有说错。”邱一燃没反对黎无回的天马行空。

“这样带到巴黎,”黎无回又自顾自地说,“我以后也会更有信心一点。”

“有信心什么?”

“有信心……”黎无回想了想,说,“以后我养鱼也可以养到它陪我很久?不会像之前那些一样轻易抛弃我?”

“可能也会有信心……”说到这里,黎无回看到邱一燃有些迷茫的脸。

轻飘飘地笑了一下,没有把自己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

以后独自面对没有你的巴黎。

她不想让她们两个因为这句话又变得剑拔弩张。

最近两天,她们终于能稍微放下从前的事,像并肩前行的旅伴那样正常相处。

黎无回不想破坏掉。

因为这段旅途,时间原本就很短暂。

“没什么。”所以黎无回只是摇了摇头,对愣怔着的邱一燃说,“走吧。”

话落。

黎无回没有再对鱼市有任何留恋,也没说其它,直接转身踏了出去。

而邱一燃走慢几步。

又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里面的鱼。

老板看她们在里面逗留许久。

明显就是在犹豫要买的情况,过来热情地向她推荐,叽里咕噜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

邱一燃犹豫间还是摇了摇头,对老板友好地笑了笑,然后说,

“不用了,我们没办法带走。”

老板挠挠头,似乎没听懂。

邱一燃也摇摇头。可临走之前还是没忍住,多看了这两条鱼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