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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文笃 54112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要离婚,也不一定非要针锋相对

回酒店的路上, 黎无回很安静,而邱一燃低头沉思。

以至于,当邱一燃慢吞吞地跟着黎无回的脚步, 发现她们两个站在相邻酒店房间门口,而黎无回正准备刷开房门时——

才忽然想起那件事。

“对了,假肢还在我这里,”邱一燃习惯性地问,

“今天晚上你还是要拿过去吗?”

廊前灯光半明半暗, 黎无回站在房门前, 动作忽然停住。

好似突然就因为她这个问题走了神。

“黎无回?”邱一燃喊了一声。

她忍不住有些担忧——

因为黎无回从看到那两条买不走的亲吻鱼开始, 就有些不对劲。

“不用。”

良久, 黎无回终于出声。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滴滴滴滴——”

黎无回把房门刷开, 摇了摇头,“可能的确没有必要。”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却还是跟邱一燃解释,

“其实就算没有假肢, 你想跑的话,也还是可以跑掉。”

邱一燃愣住。

她不太清楚黎无回为什么突然之间改变想法,这种改变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尽快将这种无措压抑了下去, 轻着声音说,

“我不会逃走的。”

黎无回“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身影陷入了黑暗。

“睡个好觉吧,黎无回。”在房门关上之前, 邱一燃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 补了一句,“你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黎无回还是没有出声。

但门也没有关上。

邱一燃心思重重, 有些机械地刷开自己的房门——难道真的是因为刚刚那两条带不走的亲吻鱼?

这么想着。

邱一燃准备迈进门的步子倏地顿住,撑着双拐,往黎无回房间门口移了两步,又问,

“你没事吧黎无回?”

“我没事。”

黎无回的声音从房间里面飘出来,“你也是,睡个好觉吧。”

话落,黎无回轻轻关上了房门。

邱一燃稍稍放下了心。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刚准备推门进去,却又顿住——

看了黎无回的房门一眼。

犹豫间。

邱一燃叹了口气,然后又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了。

撑着双拐。

她慢吞吞地往电梯那边走去-

进门之后,黎无回就接到冯鱼的语音电话。

冯鱼问她们现在到哪里了。

“还在哈萨克斯坦。”黎无回说着。

把外套脱了,换上了这家酒店鞋底很薄的一次性拖鞋。

她体质应该不太好。

冬天时脚本来就不容易感觉到温暖,踩在地上就像踩在冰块上。

“这么久了还在哈萨克斯坦?”冯鱼大惊小怪,“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是出了一些问题。”黎无回开了灯,有些刺眼地捂住眼睛。

再睁开眼——

视线范围内没有邱一燃那截显眼的假肢,她空落落地走到窗边,

“不过都解决了。过几天我们就会出发去俄罗斯。”

“那差不多还要一个月才能到巴黎了?”冯鱼在电话里嘀咕着,

“不过说实话你们能走这么久,我还蛮意外的。”

“你意外什么?”黎无回心不在焉地问。

然后拉开窗帘——

她突然怔住,觉得有根针直戳戳地往自己眼球上刺了过来。

“我还以为邱一燃早就逃跑了呢。”

冯鱼在电话那边大大咧咧地说,“毕竟当年离开巴黎她应该就做好打算,再也不会回来了吧,我还挺意外她答应你,也意外她竟然这么久都没有逃跑……”

冯鱼的声音在耳朵边上飘着。

黎无回已经听不进去。她闭了一下眼,再缓缓睁开。

透过玻璃窗看到的仍然是同一幅景象——

已经是夜,暖黄街灯照亮街道,邱一燃佝偻着腰,缩成一个白色小人。

她正在很努力地用双拐支撑着自己很瘦很疲劳的身体,几乎是要走一段路就歇一会,但她还是坚持从黎无回可控的视线范围中,一点一点逃走。

“我先不跟你说了。”

黎无回挂断冯鱼的电话。

很快速地往房间外走。

可这家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质量实在太差。

她心急,就走得踉踉跄跄。

结果不小心拌倒。

摔在像是冰块一样的地面,她没来得及管太多,又乱糟糟地撑着地面爬起来。

打开门的瞬间。

外面冷气扑面而来,她被刺得一激灵,忽然想起自己没有穿外套。

准备回身去拿外套。

结果刚拿上外套,就又突然停住了所有动作。

邱一燃是真的会就这样从她身边逃走吗?

——有这样一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

如果邱一燃是这么迫切想要从她身边逃开,几乎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在她没有用她假肢当作威胁的第一天就抛弃她……

那她再次跑过去把她抓回来,有意思吗?

门还没有关。

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往里面刮着。

将黎无回刚刚被激出来的汗水吹得很凉,贴在背脊上,使她木然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面,逐渐变得冷静下来。

她红着眼睛。

将自己刚刚匆匆拿起来的外套再次放下,关上了门,动作很慢地走到窗户边上。

这个过程耽误了不少时间。

在有着正常双腿的黎无回,可以摔倒又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房门又折返回去拿外套、最后又停在原地打转的一段时间……

楼底下的邱一燃反复停停歇歇,却没能走多远。

等黎无回再次回到窗边,邱一燃才走了不到十米远的距离。

她慢腾腾地停下来,口中不断喘出白色气体,像一只在人类世界行走的蜗牛。

而楼上——

怕被敏感的邱一燃抬头时发现,黎无回关了灯,躲在窗帘背后。

紧紧盯着邱一燃缩成小点的身影,还是没忍住,手掌捂了捂湿润的眼睛。

这个笨蛋。

明明知道自己身体有多差劲,却还是要趁她不注意往外走。

也不知道这么晚了,到底要去哪里-

再次停下来的时候。

邱一燃艰难呼出一口白气,然后不自觉地往楼上看了眼——

酒店房间窗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很多个小小的洞穴。

她费力地数了数,数到黎无回的房号时她松了口气……

是黑的。

黎无回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这么想着。

邱一燃才放心地低下头,撑着双拐,一步一步地往刚刚的集市方向走。

就算是经过多年训练,依靠用拐杖走路也仍然比较艰难。

而且她的确这几年来没能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比较差劲,经常有些小病小痛。

对正常人来说无比简单的站立行为,对她来说需要花费很多精力来支撑。

所以她必须集中注意力。

所以她不知道——

当她闷着头慢吞吞地去往集市时,在楼上那个黑暗的洞穴,有个躲在窗帘背后的人正在努力观察着她。

等她走出她的视野,她才嗓音干涩地、悄悄地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笨蛋”-

“笨蛋”邱一燃重新来到集市。

路过那家鱼市时。

老板以为她走回头路是因为后悔,又开始叽里咕噜地招呼她。

邱一燃还是摇了摇头。

在集市里茫然地转了两圈,半个小时之后又回到鱼市,给了两张老板当地的货币。

老板兴高采烈地要给她把鱼装起来。

她摇摇头。

将老板的动作按下。

然后在老板有些茫然的视线下,将两条被装起来的鱼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两条亲吻鱼在水里欢快游动。

老板不解地挠了挠头。

邱一燃笑笑。

然后就这样撑着双拐,在鱼缸前面,盯了半个小时。

彻底确保自己记住这两条亲吻鱼的特征。

她向语言不通的老板微微弯腰,很礼貌地致谢,之后就又离开了鱼市。

老板目睹这个奇怪的客人离开,稀里糊涂地把那两张钱收了进去。

然后对隔壁纪念品店老板说,

“今天有个断了腿的客人,在我这里寄存了两条亲吻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拿。”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因为语言不通而被鱼市老板误解,她只是觉得,在人家店里耽误这么久,也需要付一点代价。

她从鱼市离开。

又在集市逛了两圈,才拎着一个小袋子回到了酒店。

这时候她已经很累,没有精力再注意其它。所以她也不知道——

当她再慢吞吞地走回来时。

酒店楼上那个小小的黑黑的洞穴里面,这期间躲在窗帘后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黎无回,在她的身影出现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楼上楼下距离太远。

黎无回能看到邱一燃手中提着一个很小的袋子,但也看不清是什么。

不过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在意。

只要邱一燃回来了就好。

黎无回平静地想。

之后,黎无回盯着邱一燃一步一步走回来,从她能看到的范围内消失。

才走到门边。

坐靠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耳朵固执地贴紧房门——

耳朵温度也逐渐因为房间外面的冷空气而变凉。

黎无回不管不顾。

始终贴紧,隔着厚重的房门,她听到隔壁房门终于“滴滴滴滴”刷开——

邱一燃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黎无回松了口气。

正准备起身。

可这时——

外面的邱一燃似乎没有第一时间走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又犹豫着,往黎无回房间门口走过来。

“笃——笃——”

拐杖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在近到不能再近的位置停住。

黎无回屏住呼吸。

房间是黑的,邱一燃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是外出之后特意过来敲门问她的情况。

如她所料。

门外的邱一燃没有敲门。

但好像也没有其它动静,只是在她门口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

“笃——笃——”

拐杖声音再次出现,慢吞吞地。

邱一燃离开了。

然后,厚重的“嘭”地一声。

是邱一燃的房门关上了。

黎无回刻意停了差不多有两分多钟,才又从地上站起来。

接着,她用自己僵到发麻的手脚,轻轻打开了房门——

外面什么也没有。

黎无回有些意外。

那邱一燃刚刚在她门口站了那么久,是在做什么?

难道只是在看着她的房门发呆吗?

黎无回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只好又将房门空落落地关上。

不过这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只要邱一燃没有在旅途中途逃走。

她就不需要担心。

黎无回有些疲乏地想着。

而且邱一燃也说得对——

自从出境以来,她们在路上淋雨,最后车又出问题,的确都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机会都少。

这天晚上黎无回没机会多想。

洗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得太干,她就沉甸甸地睡了过去。

大概邱一燃也跟她一样,在这一天睡得很沉,第二天很晚才出房门。

车还要过一天才修好。

她们在酒店楼下吃午餐。

饭没吃到一半,邱一燃打了个哈欠,看起来萎靡不振的样子。

“你昨天晚上不睡觉去做什么了?”黎无回直截了当地问。

邱一燃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看见你——”黎无回话说到一半顿住。

她不想显露自己又在偷偷监视邱一燃的事实,虽然她的确这么做了。

或许在得知她这样做之后。

邱一燃又会暗自讨厌她这种行为,但又因为不想伤害她而憋着不讲。

“我看见你一早上都在打哈欠。”黎无回改成了这句话。

邱一燃揉揉眼睛,“没有去做什么,就是睡得不太好。”

“要换酒店吗?”

黎无回想起前天她们在毡房里,邱一燃半夜做噩梦时的呜咽。

她掐紧掌心,知道邱一燃绝不会答应和她一个房间。

所以离开她之后,邱一燃还是经常做这样的噩梦?

“不用。”邱一燃摇头,“太麻烦了。”

“反正换来换去也都是一样,”她跟黎无回解释,

“昨天可能是因为第一天不习惯,今天就会好点了。”

黎无回的脸色稍微好一点,却又因此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你以前只睡一个牌子一个型号的床垫,那现在在茫市要怎么办?”

听到黎无回这样问。

邱一燃沉默一会,木然地摇了摇头,

“其实现在我对这些事情都没什么感觉了,床垫?是房东在本地买的硬床垫,她说护腰,但我睡上去也没什么感觉。”

说到这里。

邱一燃又笑了笑,

“而且你应该不知道,其实我也会吃菠萝和洋葱了。”

她像个小孩子为了展示自己的乖巧那样去汇报这件事。

但黎无回知道——

这些或许听上去有些娇气有些要求的习惯改变,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邱一燃丧失了从前许多的坚持,小的大的,坏的好的……

她像一个被疼痛腐蚀掉的人,为了隔绝痛苦,也隔绝掉七情六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黎无回忍不住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

邱一燃思考的时候看起来很钝,像在努力转动自己脑子里的发条,

“是有一次,姨婆去世之后吧,葬礼结束后我在路上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忽然觉得自己很饿了,然后点了份炒面,吃进去我才知道,里面有洋葱。也是奇怪,那天我发现吃进去也不会怎么样。”

“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再花时间把洋葱挑走了,因为挑不挑走都是一样的味道。”

说到这里,她又冲黎无回笑笑,“菠萝应该也差不多,都是不知不觉就吃进去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吃什么食物、睡什么床垫,也都没什么差别。”

听邱一燃说完。

黎无回迟迟都没有开口。

她甚至像是丧失掉了呼吸,只是静静地低着眼睛,很久,才说,“以后还是挑走吧。”

“为什么?”邱一燃有些糊涂了。

黎无回希望她挑食?

“不管是菠萝,还是洋葱。”黎无回轻轻地说,

“只要是你不爱吃的,以后都还是为自己挑走,就像我们每次吃饭,你总是点我爱吃的食物那样,也要为你自己这样做。”

邱一燃愣住。

“床垫也是。”黎无回低垂着眼,轻轻地说,

“回到茫市之后,再给自己买好一点的舒服一点的,别随便租房子又随便用别人的,如果茫市买不到之前的那个牌子,就联系……联系许无意,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可以给你买到。”

邱一燃不说话,戳了戳餐盘里的炒饭。

“总之邱一燃,”

黎无回呼出一口气,

“你要吃自己喜欢的食物,睡自己喜欢的床垫。”

“如果你答应我能做到这点,”

说着。

黎无回像是怕邱一燃不同意,又十分生硬地以自己唯一剩下的那个筹码当作要挟,

“我到巴黎之后才会同意跟你离婚。”

黎无回知道自己已经十分无耻,明明出发之前就说好,对离婚这件事绝不犹豫。而现在,路途还不到一半,她就已经在提附加条件。

可就算做出这样生硬的要求,她也不后悔——因为她已经没办法去管在邱一燃眼中自己会变成什么形象。

反正她都已经是坏蛋。

就算出尔反尔,也不过是其中最轻的一条罪责。

而出乎意料。

邱一燃并没有针对坏蛋黎无回所提出的附加条件提出反对。

她只是沉默良久。

然后点头同意,“我知道了。”

意识到自己嗓音干涩。

邱一燃动作很慢地喝了口水,又揉了揉不太舒服的眼睛,跟黎无回解释,

“我可能要回去睡个午觉。晚饭和明天的早午饭就都点到房间里,不出来吃了。”

看着邱一燃困倦到像是快要溢出眼泪来的双眼,黎无回勉强点头同意,

“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通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

直到第二天下午,黎无回才收到邱一燃的短信:

【车修好了,明天我们就可以上路,你先准备准备,我去车行检查一下】

看到这条短信。

黎无回皱紧眉心。

从昨天午饭后开始,邱一燃已经连续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出过房门,也没有联系过她。

之前她有几次都想去敲房门。

可又想到邱一燃提前嘱咐她的话,以及之前旺旺雪饼的事,她每次走到门口又停住。

最后——

她没有办法。

每次都只是将邱一燃暂时放在房门口,等待客房服务人员清扫走的垃圾直接拎走。

她像个准时准点的闹钟,来定点给邱一燃扔垃圾。

然后又趁机看邱一燃这一顿到底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有没有点自己爱吃的,还是随便按照酒店提供菜单上的第一行点下去……

邱一燃大概不知道她的垃圾清扫员是黎无回。

而黎无回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像阴暗女鬼。

但她很快又说服自己——

她又没有变态到去把邱一燃的垃圾全部囤积起来包围着自己。

于是她能知道——

邱一燃真的有在试图听她的话,一共三顿饭,都有在认真选购自己的餐食,虽然食量还是很小,但最起码三顿没有随便点重复的,酒店那些推荐的餐食,邱一燃都有去试一试。

黎无回稍稍放下了心。

但又不知道邱一燃二十四个小时在房间里面忙些什么。

应该不会是真的一直在补觉。

反复猜测后黎无回得不出结果,这种失控或者有任何让她感到被隐瞒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其实没有改变,还是那么迫切想要知道邱一燃的一举一动。

只是在努力逼迫自己克制。

直到收到这条短信。

黎无回没忍住跟去了车行。

邱一燃似乎是自己到了车行才给她发的这条短信。

所以,等黎无回打着车到了那里,就发现她们的车已经修好摆在门口,并且也已经清洗过,干干净净得像重新生产出来的一头小黄牛。

邱一燃穿的是那身黎无回给她挑的衣服,白色羽绒服,羽绒背心,绒裤,能盖到耳朵上的帽子……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要厚一些。

她今天穿了假肢,没有撑双拐,绒裤裹住假肢和右腿,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黎无回下车走过去的时候。

邱一燃正在和修车行老板握手,然后结了帐,就自顾自地走到车旁边,从外套兜里掏出一缕白纱——

那是雪饼留给她的。

邱一燃站在风里,帽子的耳朵被风吹得打来打去。

她将那缕被撕下来的白纱,小心翼翼地绑到了车左边外后视镜上。

然后松手——

白纱跟着风轻轻飘动起来。

邱一燃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又伸手去把白纱加紧了一些。

像是怕白纱被风吹跑掉,对不起雪饼的心意。

所以她绑得很用力。

之后又特地观察了好一会。

才彻底松了松绷紧的下巴。

再转身的时候,邱一燃脸上还带着不太明显的沉重。

结果看到黎无回。

她眼底的沉重变成错愕,“你过来多久了?”

像是不意外黎无回会过来,只意外黎无回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在你系这缕白纱之前。”黎无回说。

她走过去,双手插兜,不去看那缕在风里飘荡的白纱,而是去盯着邱一燃的眼睛,

“都已经系在车上了,为什么还是不太开心?”

黎无回问得很直接。

邱一燃愣了半晌,才有些恍惚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雪饼她们两个到哪里了。”

说着,她去看那缕在风中飘荡的白纱。知道黎无回并没有问,但她还是解释,

“这两天我想了想,要怎么处理雪饼的心意,一直闷闷地放在包里感觉也不太好,要是拿着到处走,又怕放在兜里不小心什么时候就丢掉了。”

“所以你绑在了车上?”黎无回问。

“对。”邱一燃伸出手去,碰了碰在风中飘荡的白纱,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当是为旺旺雪饼两个祈福吧,既然是她结婚的头纱,就希望她们两个能够在一起久一点。”

看来邱一燃真的是因为旺旺雪饼这两个人有很大的触动,悲伤也好,鼓足勇气来祈福也罢……

这都是黎无回希望可以看到的。

这种感觉的邱一燃已经好久不见。

黎无回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会,等邱一燃像是下定决心,终于从这件事缓过来后,她才移开视线。

“会的。”

罕见地,黎无回也对这两个陌生人给出自己的祝福。

这是她以前从来都觉得矫情,也觉得没有意义的事。

吐出这两个字。

黎无回没有去看邱一燃有些意外的神情,自顾自地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门的那一刻,她知道,邱一燃提前过来大概是有原因的——

邱一燃提前整理好了车内的物品,又给车上喷了类似一种橘子味的香氛。

把黎无回之前用的腰枕放好,在前面的收纳空间里补好了一些充饥用的小饼干。

当然不是姜黄人小饼干。

因为哈萨克斯坦没有卖。

但黎无回已经很满意,然后她又抬头,看到了邱一燃新换的车挂——

那是一条手工针织的车挂,不是之前的圣诞老人,是一个针织风铃,下面坠着两条被织在一起、一上一下的鱼。

粉的身体,黑的眼睛,橘的嘴巴,白的尾巴……

是那两条带不走的亲吻鱼。

而还站在车门边检查白纱有没有完全系紧的邱一燃,没想到黎无回直接就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她甚至还没组织好自己的语言。

太阳闪烁,邱一燃隔着车门,很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自己这两天因为打针织变得很痛的手,偷偷去打量在副驾驶的黎无回——

黎无回的视线正对着那两条鱼。

很久都没有移开。

也很久都没有其他动作。

像是过了很多个世纪。

黎无回才缓缓伸出手,很小心翼翼地去碰了一下——

这天哈萨克斯坦的阳光很充足,于是透着蓝天白云,那两条亲吻鱼的嘴巴轻轻碰到一起,是很清脆的风铃声。

像阳光和云朵在笑嘻嘻聊天的声音。

黎无回似乎对此感到很新奇,等风铃恢复平静,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去推了一下。

两条鱼的嘴巴碰在一起,风铃又叮铃铃地响起来。

闲竹赋整理

黎无回不知疲倦地推了好多下。

最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蜷缩起手指,然后才隔着玻璃,看向还在外面站着的邱一燃——

是有些好奇的眼神。

而邱一燃也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黎无回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针织风铃看起来真的很不精致,完全比不上集市里某个摊主摆来卖的好货色。

虽然这已经是邱一燃反复拆了又打之后的结果。

看到黎无回并不讨厌。邱一燃终于放下心。

开门坐进了驾驶位,在黎无回的视线下,她有些紧张地抠着手中的方向盘,

“我这两天没什么事做,在酒店里也很无聊,所以随便打一打的。”

黎无回不讲话。

邱一燃又抿着唇,突然开始不自信起来,“你怎么不说话?是很丑吗?”

她不知道黎无回在看到那两条鱼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但她猜测,自己花费那么多心思养的鱼一直死掉,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尤其是对分离视作背叛的黎无回来说,被反反复复地抛弃,应该是特别痛苦的事情。

但邱一燃并不想对这件很小的事情赋予任何意义,她只是希望——

真的就像黎无回之前说的那样,带到这两条鱼去到巴黎以后,黎无回会有信心重新去养鱼。

她想就算她们已经注定是散伙人,也未必一定要在针锋相对中结束这段旅途。

要离婚,却也不是不可以真心去为对方着想,就像黎无回一直在做的那样,就像黎无回希望她吃自己爱吃的食物一样。

她也只不过是希望,离婚以后黎无回能过得好一些。

“丑就丑吧。”

所以邱一燃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仍然有些恍惚的黎无回说,

“不过,这两条鱼应该永远不会死掉了。”

第42章 “看着我。”

“邱一燃, 为什么要这么做?”车厢中很安静,黎无回轻轻地问。

为什么?

邱一燃缩了缩有些发麻的手指,她还真没有想过要去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看见了。”

黎无回微微抬头。

她脸上淌着那两条亲吻鱼的影子, 摇摇晃晃地,也像很多个缠绵的亲吻,

“你让我睡个好觉,又自己跑出去, 我以为, 我只是一天没有拿你的假肢, 你就要从我身边跑掉, 还差点跑出去追你, 本来还想等你回来质问你, 这几天有好几次想起这件事,都差点对你发脾气……”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结果你是去做这件事。”

声音很轻很轻,

“显得我好像真的很坏。”

邱一燃愕然。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前天晚上的行为被目睹到。

停了片刻。

她将自己被磨到稍微有些发红的手指往方向盘底下藏了藏,才解释,

“我没有逃跑, 就是去买这两只鱼的材料了。”

“我现在知道了。”黎无回说。

然后她又用手去推了推那只亲吻鱼风铃, 歪头盯了一会,

“这种东西应该很难做吧?”

风铃清脆的声音逐渐消失,黎无回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会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都没出房间?”

“不难。”邱一燃欲盖弥彰, “我也没有花很多时间。”

“昨天一直在房间是因为,我真的也有在补觉。”

黎无回看着她不说话。

邱一燃抿唇, 也不讲话。

黎无回叹了口气,“算了,你有好好吃饭就行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但是为什么?”

可黎无回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放下,又重新望了过来,眼神很像是困惑,“邱一燃,你为什么要给一个要和你离婚的女人做这种事?”

这个问题使邱一燃再度沉默。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鼓足勇气,反问,“你不也是吗?”

黎无回垂着睫毛。

然后轻笑一声,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让我对自己好,吃自己喜欢的食物,让自己尽量过得开心一点……”邱一燃尽量把自己想表达的都表达清楚,

“我都听进去了,而且也都想好,等回国之后要努力去做这些事情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那就好。”

“而且在哈萨克斯坦停下来这两天,我也有想过……”邱一燃深深呼出一口气,

“既然我们打算和平离婚,并且很多事情谁也没办法说服谁,剩下的路还有一大半,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不要像之前那样,总是说些赌气的话……”

话说到一半,她犹犹豫豫地看向黎无回——而恰好,黎无回也正在看着她。

大概这天的天气太好了些。

以至于在那两条被风吹动的亲吻鱼影子下,黎无回的眼神也模糊不清,让人难以看透。

邱一燃不知道她到底是心平气和同意她的想法,还是在压抑着不满,嘲笑她的天真。

于是邱一燃莫名其妙卡住了壳。

她直视着前方的道路,突然有些说不下去。

这一刻她又想到,她们两个在旅途中都有想要迫切实现的目的。

要想和平相处……

除非有一方彻底被对方击败。

而她自己还没有被击败,还没有服输的念头。因为她在说着这种话的时候,竟然想起了一件与自己观点完全相反的事,

“你是不是问过我,我今年有没有生日愿望?”

黎无回“嗯”了一声,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我记得你当时说你自己没有任何愿望。”

“现在有了。”邱一燃鼓起勇气说。

“什么?”黎无回像是有所察觉,知道她会提出不一般的要求,语气轻描淡写,

“你先说,看在这两条鱼的份上,如果不难。我也许可以替你实现。”

“黎无回,”邱一燃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些紧张地去看她,

“要不之后的一段路,你来开车吧?”

几乎是话落的那一瞬间——

车厢内的空气粘稠度都在一刹那成倍扩大,风似乎停止了,亲吻鱼风铃的声响也渐渐小了下去。

世界趋于安静。

黎无回低着眼,许久都没有说话。

邱一燃谨慎开口补充,“这就是我三十岁的生日愿望,黎无回,你——”

“邱一燃。”黎无回打断她的话,像是被气笑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可是你三十岁的生日愿望……”

她看向她,和她的眼睛中间隔着那两条鱼的影子,

“你竟然还敢坐我开的车?”

“如果我说我敢呢?”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邱一燃迅速接了话,然后又笃定地重复一遍,

“我敢坐,你敢开吗?”

说完,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无回的答案。

将两个散伙人关在一起的车厢很窒闷,黎无回直视着陌生国度的宽阔道路。

她没有分任何一点眼神去看邱一燃的腿,侧脸看起来绷得很紧。

像是在努力遏制自己的痛苦,不让它波及到邱一燃,

“你是不是以为,等这段路结束我带了两条永远不会死的鱼回去,等我发现自己也可以重新开车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就不会再想起之前的事,回到巴黎之后也就能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以后也不会再来纠缠你。”

其实从黎无回的视角来看,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邱一燃并没有否认自己的私心,“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不要那么痛苦。”

说出这句话时——邱一燃才彻底接受,她们两个在这段旅途的目的始终都是对立的。

邱一燃想离开,也想让黎无回过得好。黎无回希望她过得好,也希望她回到巴黎。

可她们两个现阶段根本没办法从那件事情中轻而易举走出来,也永远无法握手言和。

对邱一燃而言,这极度困难,所以她不想再去尝试。而她这阵子始终沉溺于自己的苦痛之中,一直都忽略那一点——

对黎无回而言,这是她惩罚自己的方式,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要走出来。

“邱一燃。”

在邱一燃类似于悲戚的目光注视下,黎无回轻轻地笑,

“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就算是你亲手做的,这两条鱼的面子也没有这么大。”

留下这句类似于残忍的话当作回复。

黎无回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天她没有坐邱一燃的车回去,而是迅速打了辆出租车,很冷静地逃避现场。

而邱一燃则坐在车里,愣愣看着粉色的亲吻鱼风铃,独自消化了刚刚十几分钟的对话。

她没被黎无回的那句话刺到,只是有些恍惚,因为自己想要争取的和平相处,最终又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

回到酒店后。

邱一燃心事重重。

她脚步很慢地走到黎无回的房间门口,有好几次,都已经抬起手来想敲门,每一次,却又还是又无力地垂下了手。

就像前天晚上买完材料回来,她在黎无回门口站的那几分钟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也没想好,如果黎无回真的开门看到她站在这里,她要说什么。

思来想去,邱一燃只是叹了口气。

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说黎无回掩耳盗铃,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刻舟求剑?

她自己都没办法做到的事,又有什么脸面,几次三番来要求黎无回去完成?

但她不知道——

就在她在她房间门口踌躇的那几分钟,黎无回也像前天晚上一样,坐靠在房门边,下巴放在膝盖上,屏住呼吸,听她的一举一动。

黎无回是后悔的。

她想——

其实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该对邱一燃说那么狠的话。

就算她只是希望,邱一燃不要妄想再来改变她。

而隐藏在内心中更深层次的一种希望则是——她不想让自己真如邱一燃所希望的那样,带着两条不会死的鱼回到巴黎,重新鼓起勇气面对之前没办法面对的一切……

如果这场赌局中认输的是她。

邱一燃大概会很放心地离开她,也心安理得地离开巴黎。

如果她答应,她手中所剩无几的筹码又会少一个。

而她更加生气的一点不在于这件事,而更多在于——

如今她能让邱一燃留在自己身边留久一点的方式,竟然只能是承认自己的软弱无力。

黎无回自嘲地想。

她抱着膝盖,听见邱一燃叹气。

就在她的门边,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叹气呢?

为什么总是走到她门口来却又不敲门呢?

黎无回绷紧下巴。

而就在这声叹气消失几分钟后,黎无回收到邱一燃的短信:

【明天早一点出发吧,我看了明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好像会下雪,穿厚一点,戴上围巾,袜子也是……最好穿两双。】

没有提起谁来开车这件事。

黎无回拿着手机的手垂落下去。

没过几秒,手机又振动了一下。她抬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

【黎无回,对不起。】

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很刺眼。

看着这一行字,黎无回并没有好受多少。她紧紧攥着手机,靠在门边低着眼。

没有回复。

过了漫长的几十秒钟。

她直接站起来打开房门,然后直接踏步出去,果然——

如她所想。

邱一燃根本没有进房间。

而是木讷地靠在墙边,整个人被笼罩在暖光灯下面,拿着手机正在打字。

看到她开门。

邱一燃像是被吓到,慢半拍地放下还在编辑的手机,表情有些迷茫,

“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看到黎无回的第一反应,是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藏到腰后面。

黎无回的目光侧了一下。

隔着邱一燃的衣角,她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袋子。

邱一燃注意到她的目光,安静了一会,像是被抓包有些尴尬。

徘徊了几步。

她还是将袋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在路边看到的,顺便就买了。”

黎无回低眼去看——

递过来的袋子中,是各种包装各种口味的黑巧克力。

从前黎无回只要不开心,或者烦躁,就会报复性吃姜黄人小饼干,没有小饼干的时候,黑巧是第二选择。甚至吃得嘴巴黑黑的,还要故意去亲邱一燃。

后来这也就变成一种稀奇古怪的仪式。

进行到亲邱一燃的环节,就证明她的不开心和烦恼都结束了。

久而久之。

邱一燃也养成习惯,不管去到哪里,都给黎无回搜集来当地有名的、好吃的黑巧。

就像现在一样。

“对不起。”

邱一燃看黎无回迟迟没有接袋子,又笨拙地把袋子往前伸了伸,

“刚刚走到路上,听说哈萨克斯坦的巧克力很有名,我看到,就买了。”

像讨好,也像做错事所以在哄她。

黎无回眼眶发热,将袋子接过来,“笨蛋。”

她们又不是生活在查理与巧克力工厂的世界,走到路上谁都会谈论巧克力,而且路边上哪会有包装这么精致的黑巧克力卖的?

看到她不计前嫌地接过去,邱一燃终于松口气,语气柔软,

“你不要生太多气,是我不应该这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黎无回不露痕迹地侧着脸,擦了下眼睛。然后低下头,拆了颗巧克力,吃到嘴里,十分冷静地问,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不明白邱一燃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总是那么喜欢反思自己,也对自己要求那么严格,仿佛犯一点错误就要下十八层地狱。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邱一燃的脸被灯照着,表情看起来很诚恳,

“是我太自私了,明明我自己也没办法做到,却还是要求你去做。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也没有对你所处的位置感同身受。”

“就好像以前,”说着,邱一燃垂着睫毛,轻轻地说,

“我也总是因为这件事对你发脾气,还总是一味地要求你一样。”

她看起来很迷惘,可又像是很深切的忏悔。

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所改变,没有再那么敏感地想要回避之前的事情——

甚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习从前的自己,在黎无回生气的时候给她买黑巧克力。

黎无回不讲话。

但是她在吃她送过去的巧克力。

这就证明她没有太生气。

邱一燃在心里这样想。

她也没有逼黎无回一定说一句“原谅她”的意思。

只要自己道过歉就不讲道理地让别人接受——这种行为在她看来也是一种霸凌。

邱一燃静静地看黎无回吃了两三颗巧克力,就打算回自己房间,

“早点睡吧,明天我们早点出发。应该能出境到俄罗斯。”

黎无回撕巧克力包装的动作停下来。

她将第四颗巧克力放到嘴里,低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才终于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邱一燃没再多说什么,进了房间。

这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谁开车的事情。

邱一燃本来就不是尖锐的人。

她的执拗和骄傲,都是被包在柔软的外表之下的。

很多时候她不想使劲去让别人做什么事,大部分时候想要达成某种结果,她采取的手段都是条件置换。

但“生日愿望”这一条件置换失败,她不想将黎无回逼得更紧。

但这天晚上她还是没有睡很好。

橘色的海

她辗转反侧。

思考是不是就算以后黎无回不再开车,不去面对那件事,也可以彻底从当年那场事故中走出来,不再对她感到愧疚?

她想要找到更温和的一种方式,让黎无回能够彻底放下她。

橘色的海

第二天,邱一燃起得很早。

大件行李在昨天晚上已经搬到车里。

和黎无回约好早上在停车场见面,邱一燃穿得很厚,把假肢藏在厚厚的绒裤下面,在看到她那辆明黄色出租车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

视野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于是靠在车边的那个女人也变得清晰起来。

是黎无回。

天色还早,空气中湿冷冷的,让人感觉已经是有看不见的雪在飘动,黎无回穿着那天她们一起买的衣服,很厚,颈下也戴着很厚的围巾。

看来是真的有在听她的话。

邱一燃欣慰地笑了笑。

往那边走过去。

像是某种心电感应,黎无回这时也突然抬头。

她看见她,视线撞到她的眼睛。

却没说话,也没等她走近,黎无回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邱一燃快要走到时,黎无回就自顾自地开了车门。

坐了进去。

邱一燃愣住。

停在原地,很久都没往前走。

直到黎无回降下车窗,侧脸在湿冷空气中显得很苍白,

“别愣着了,上车。”

她催促她。

邱一燃也反应过来。

低头,擦了擦被雾气沾着的眼睛。

走过去。

先是将自己的小包行李放在后座,接着绕到一边。

打开车门——

邱一燃坐到了副驾驶。

接着,她有些紧张地看了眼在主驾驶位坐着的黎无回。

出发之前,为了防止自己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她将黎无回的驾驶证和有关资料也打印下来。

但邱一燃没想过,原来真的会有机会用到。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黎无回坐姿很端正,她就好像只是一个暂时在驾驶位坐下的人,

“这边的路比较好开,是个难得重新上路的机会。”

看到黎无回重新坐在驾驶位,邱一燃甚至比她还要更紧张。

鲸木整理

将快要跳到喉咙的心脏压下去,邱一燃才缓缓点头,

“对,最近一段路都很好开,而且人口和车辆都没有国内和法国密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邱一燃才会反复提起这件事,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或许黎无回以后都不会再到这里来。

但在旅途中,人的心境也通常会有所改变,甚至能去接受之前一直在回避的事情。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黎无回慢慢地说,也慢慢地抬起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可以先试一试。”

“好。”邱一燃喉咙干涩。

她几乎没有呼吸,看着黎无回在慢慢感受着这辆车。

她知道自己今天必须是一个可靠的乘客。

“今天天气不好,可能会下雪。”

发车之前,黎无回低头看着方向盘,又强调,

“如果中途下了雪,就必须换成你来开。”

“好。”邱一燃很快答应。

只要黎无回可以去尝试,她可以答应很多条件。

“还有……”黎无回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扭头看她,

“你要一直看着我。”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你之前说的,”黎无回轻抬下巴,

“如果我开车,你会在旁边看着我,不会让我出问题。”

说完,像是害怕邱一燃不同意。她很快转移了视线,双手抓方向盘抓得很紧,

“如果你不答应,我们马上就换位置——”

说着,黎无回就想要去解安全带。

“好!”邱一燃下意识去按下她的动作。

那一刻手心和手背不小心相接。

皮肤触感极为细腻。

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体验。

黎无回顿住所有动作,慢慢抬眼看了过来——

她的手还按在她手背上。

意识到这一点。

邱一燃有些慌张地将手收了回来,却又再一次擦过女人的皮肤。

她蜷缩着手指。

收回视线后有些无措地左右看了看。等手心女人的体温逐渐散去,才强装镇定地说,

“我答应你,一直看着你,一分一秒都不松懈。”

她没有意识到——她又把这种话说得很像是结婚誓言。

而黎无回却没由来地想到这一点。

她将手缓缓从安全带上松开,重新搭在方向盘上,感受着方向盘的回馈,才轻慢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手心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去。

邱一燃终于平复下来,也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再转过头来,原本想说“黎无回,你的手很凉”,也很想在黎无回开车之前多嘱咐她。

可两句话都被邱一燃憋了回去。

第一句话太亲密。而第二句话,又显得太不相信黎无回。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黎无回。

黎无回没有看她。

而是很利落地点了火,放了手刹,直视着前方宽阔的道路——

一秒,两秒,三秒……

她发动了车。

很平稳,没有任何慌乱,也没有任何意外。

意外的人只有邱一燃,她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顺利——

黎无回答应她开车。

黎无回直接踩着油门上了路。

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意外。

就好像,提出这个要求的邱一燃,在旁边都只起到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意外,等车平稳地上了大路,黎无回也终于松开绷紧的下巴,然后跟她解释,

“昨天下午你进了房间,我自己有出来练习过。”

“昨天下午?”邱一燃讶然。

她有些着急,“你一个人?为什么不跟我说?”

但很快恍然大悟。

她逼迫自己冷静,不要去因为自己的慌乱而去影响黎无回,

“你是故意不和我说的?”

黎无回“嗯”了一声,“因为没有把握。”

她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去开自己好几年没有碰过的方向盘?

——甚至是在邱一燃坐在副驾驶的情况下?

可邱一燃又似乎很希望她能做到。

所以昨天下午。

等邱一燃进了房间,黎无回带着那袋黑巧克力,去到了停车场。

车钥匙一直放在她这里。

所以她很顺利地坐在了驾驶位,发了半个小时呆。

吃了很多颗黑巧克力。

如果脂肪是一下子就能出现的东西,她可能昨天一天就要长胖几十斤。

但她没有长胖。

她觉得昨天下午自己把所有吃进去的能量低消耗掉。

她一个人,在停车场里面试了很多次,发车,停车,转弯,在彻底开上大路去试之前,有好几次,她都因为太谨慎而差点撞到柱子。

也很多次,她不敢往前开,害怕自己会擦到车,每次离别人的车还有很远,她就早早停下来,下车像个没有碰过方向盘的人那样谨慎地去查看情况……

于是,她就这样反反复复地上车下车,独自一个人,开了一段不到一公里的路。

这个下午,她出了很多很多冷汗,整个人都变成湿漉漉的、快要融化的脏雪。

最后终于将车安全停回停车场。

黎无回解开安全带,下车之后很无力地蹲在地上。

全身都没有力气,很难受地捂着自己跳动很快的心脏,像是快要死掉。

昨天下午其实后来有下雨,她没有伞,也没办法让邱一燃来接她,然后看到她的狼狈。

所以她只是一个人蹲在停车场,捂着眼睛哭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浑身都发麻,耳朵里面也又酸又痛。

这件事对她来说异常艰难,需要克服很多。这天晚上她甚至手抖心慌,做很多遍噩梦,重新梦到之前那场车祸,也梦到自己没做好这件事最后又出车祸。

这个夜晚,她一个人昏昏沉沉地,在黑夜里坐着发呆。

最后又逼自己睡觉。

再早早地起来,又反复地去尝试,深呼吸无数次,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是不是真的可以去尝试,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这件事?

直到邱一燃早上下来。

慢慢吞吞地走向她那一刻,黎无回才终于确定答案。

既然决定要做,就一定要做好。

“我不想要有任何意外。”

车再次安然无恙拐过一个弯之后,黎无回轻轻地说。

邱一燃注视着黎无回之前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平复自己在听到这件事之后的惊讶。

在她以为自己提出的要求很无理的时候,黎无回竟然瞒着她独自去练习了一个下午。

她无法想象——昨天下午,黎无回独自一个人到底发生了多少事?练习了多少遍,才会像今天早上一样开得那么稳?

“可是为什么?”

在路变得越来越宽敞,周围也没有什么车辆的时候,邱一燃终于问,

“你昨天不是还说,还说我没……没资格要求你做这件事吗?”

她将“自己没那么重要”换成了“没资格”。

“昨天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黎无回没有否认,“但你进房间之后,我突然又不这么想了……”

毕竟她的出尔反尔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只是在吃那些巧克力的时候,突然又想到——”

说到这里,黎无回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其实如果我真的可以做到这件事,并且让你亲眼见到……”

声音在车轮声里滚过去,

“是不是也会让你更有信心,去做一些你现在不敢去做的事情?”

邱一燃彻底僵住。

“所以……”她心脏在这一瞬间被揪起来,声音变得极为干涩,

“你会答应,是因为……我?”

她问得稀里糊涂,让这句话有了歧义。完整的意思应该是——

为了让邱一燃面对从前,所以黎无回愿意去做那个迈出第一步的人。

而黎无回十分坦然地“嗯”了一声,“但没有关系。”

邱一燃突然觉得鼻酸。

她攥住指尖,几乎没有办法呼吸,因为很容易变成哽咽。

“你现在不用着急。”

以为邱一燃是在无声表达抗拒。黎无回声音软下来,跟她强调,“也不用害怕。”

日光一点一点从厚重云层中射向地球。黎无回轻轻地说,

“因为我还会证明很多东西给你看。”

“而现在——”

明明,她才是主动面对自己懦弱的那一个,却反过来在哄邱一燃,

“你需要做的就只是一件事。”

“什么?”邱一燃很艰难地发出声音。

黎无回坐在三年来自己没有坐过的位置,没有一秒钟是能够彻底放松的。即便是车暂时因为交通信号停下来,她都会担心是不是忽然会有车撞过来。

不是只要坐上这个位置,人的性格就瞬间能改变,她也仍然有惧怕、有迷惘,也担忧自己最后的结果是做不好。

但她还是朝邱一燃笑着,

“看着我。”

因为我会做得很好,并且让你亲眼看到。

第43章 “我们再去看一次极光吧。”

邱一燃沉默。

良久, 才喉咙干涩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有回更多话。

因为这时车已经驶入大路,她们在奋力往哈萨克斯坦边境开。

之前办理的是有时限要求的过境签, 而这几天她们已经在哈萨克斯坦耽误很多时间,算下来,她们必须在今天之内过境。

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到俄罗斯。

从驾驶位换到副驾驶, 邱一燃也没有懈怠。

她让她看着她。

她也就真靠在车座椅上, 努力睁着眼睛, 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一分一秒都不敢松懈。

其实邱一燃昨天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坐在不断往前驶着的车上也有些犯困。

但为了保证黎无回的驾驶安全, 她还是在坚持跟她搭话。

“你昨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练了很久吗?”邱一燃问。

“还好。”

大概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黎无回的回答很简洁,语气也很漫不经心, “其实这件事也没有我想象中难,几次就上手了。”

“真的?”昨天下午没有注意到黎无回独自一个人去练车,邱一燃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真的。”黎无回语气笃定, “不信你也可以去试试。”

“我试什么?”邱一燃呆怔。

黎无回不说话。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目光收回去的时候,刮过在前面收纳空间放着的胶卷相机。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一口气,“你刚刚还说让我不用着急?”

大概是黎无回已经或明示或暗示过好多次, 她现在对这件事的态度, 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敏感尖锐。

黎无回观察着她的脸色,语气很坦然, “我现在也没说什么。”

邱一燃抿唇。

然后去伸手,将副驾驶前面空间“嘭”地一声关起来。

动静有些明显。

像抗拒,又像表明始终抵抗的态度。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今天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的,像块湿漉漉的灰旧抹布罩下来。

隔着朦胧模糊的玻璃,邱一燃晃了一眼街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是不是下雨了?”

她这两天都没睡好,一是在忙着针织亲吻鱼风铃,二是想着黎无回的事情。所以昨天下午回房间后,她的确是在补眠。

没能睡得太沉,混混沌沌间似乎也听到了雨声。

“是稍微下了一会。”黎无回说,“但是不大。”

“那你练车的时候……”邱一燃恍然间去看黎无回,“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邱一燃。”黎无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突然喊她。

“嗯?”

“你就这么担心我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黎无回突然笑了。

邱一燃僵住,刚想开口解释。

黎无回却率先出声了,

“问我这么多问题,好像在担心小孩一个人去考试的家长一样。”

声音很轻,“担心天气,担心我是不是一个人,又担心我是不是练了很久,接下来是不是要担心我废寝忘食来不及吃饭……”

邱一燃的话被堵了回去,但她的确没办法否认,自己差一点就要问——黎无回,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准时吃晚饭。

平心而论,听到黎无回独自去练车,去面对那件连她都不敢去面对的事,邱一燃第一反应是后怕。

如果昨天下午,黎无回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

邱一燃还是努力解释,“如果昨天下午有一个人陪着你的话,你可能不会有那么辛苦。”

“我没有很辛苦。”黎无回试图否认。

“黎无回。”邱一燃注视着她此时此刻仍然绷紧的侧脸,很认真地说明,“你知道,其实你也骗不到我吧?”

黎无回垂了下眼睫,不说话。

“不管这件事难不难,不管你有多强大,不管你表现得多不屑一顾……”

邱一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但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像你嘴巴里面说得那么简单。”

“所以呢?”

大概是她的语气很笃定,也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反驳,黎无回沉默片刻后笑了,微微抬了抬下巴,

“拆穿我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辛苦了。”邱一燃回答。

黎无回的眼睫颤了一下。

邱一燃很真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这么说一句话而已。”

话落的下一秒——

车突然停了下来。

但停得很安稳。

不像是遭遇什么事故。

更像是司机出于谨慎先停下了车。

那一刻副驾驶的邱一燃还是下意识抬头,去看前方的道路——出乎意料,前方宽阔无车。

视线再回转——

黎无回已经松开踩紧的刹车。

很冷静地重新发动了车。

像是察觉到邱一燃有些疑惑的视线,黎无回微微偏头去看了下车外的后视镜,头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睑上被阴影盖住。

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早知道卖惨可以让你对我这么好,”

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到像是在说别人的糗事,

“我就和你说我昨天下车后腿软蹲在停车场哭得很伤心了。”

邱一燃愣住,心口像是有什么突然被挖了出去。

“骗你的。”

黎无回趁路况宽松看了她一眼,好像还是在笑,“你不会连这也信吧?”

声音很轻,像嘲笑,也像撒谎,

“傻子。”-

可惜傻子邱一燃永远无法再得知那个下午的真相。

即便她知道一定不会简单。

但黎无回并没有再回答这个下午的有关细节,之后,不管邱一燃如何追问,黎无回都始终回避,将其概括为一句——

挺好的。

多轻飘飘的三个字,好像那个下午真的有那么轻飘飘。

邱一燃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天气预报似乎不太准,这天,直到出关,外面都没有下雪。

车辆检查顺利通过后。

邱一燃先回到车上,打算趁黎无回上车之前,稍微眯眼睡一会。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黎无回回来得比她想象得要快,几乎是刚一闭上眼睛,车前就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靠过来。

她不得不强撑着眼皮,看着黎无回上了车,然后迷迷糊糊地问,“要出发了吗?”

黎无回“嗯”了一声,系上安全带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你下午要开吗?”

“不用。”邱一燃摇头,“你来开吧,我有点困。”

看邱一燃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哄骗她。黎无回点头,停了半晌,然后又说,

“那你先睡一会吧。”

“不用。”

邱一燃竭力让自己在座椅上坐直,“我没有很困,不是说好要看着你吗?”

黎无回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办法否认——

邱一燃能看着她,的确会让她在开车时稍微有安全感一点。

停了一会。

黎无回发动了车,轻声跟邱一燃解释,“这是第一天,我一个人还有些不太敢,所以你就辛苦一点。等明后天,我再来开的时候,你就可以在车上补觉。”

“知道。”邱一燃困困地点头,强打着精神安慰她,

“我会看着你的,你放心往前开就是了。”

黎无回答应下来。

也没时间多讨价还价。

出关时间紧迫,对俄罗斯会发生的状况还一无所知,订好的酒店在三个小时的车程之外,也不知道那边会不会下雪。

想到这里。

黎无回发动了车。

又看了眼在副驾驶稍微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的邱一燃,

“等会要是俄罗斯那边下雪……”

“放心。”邱一燃声音听上去有些困乏,但还是给她打了剂强心针,

“如果下雪,我们就换位置。”

听到邱一燃准确的回答。

黎无回放下了心。

原本她因为开车这件事精神亢奋,就应该让精力不济的邱一燃休息好。

但如果之后真遇到下雪的天气,不仅路滑,能见度还低,她这么久没碰方向盘,真不敢冒这个险。

不过幸好。

进入俄罗斯境内,一段路都算是开得顺畅。

仔细观察了路况。

黎无回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没精打采的邱一燃,想了想,说,

“你现在可以睡一会,我一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用了吧……”邱一燃还是有些犹豫。

“睡吧。”黎无回劝她,

“我胆子没这么小,放心,等你睡完之后醒过来,我们就已经到酒店了。”

邱一燃还是有些犹豫。

但架不住困意袭来,车又加满了油开足了暖气,她晕晕沉沉地打了个哈欠,声音也慢慢弱了下去,

“那我,就,睡个十分钟,吧。”

断断续续地。

拖得还长。

像动画片里的某个角色。

黎无回笑出声来。

意识到之后,她又很快收声。

因为邱一燃一闭上眼,就睡得很熟了,呼吸稍微有些不畅,应该是有些鼻塞。

黎无回皱起了眉。

这个人不会是趁她不注意还是感冒了吧?

这么想着,她又往旁边看了眼——

车上暖气开得足,邱一燃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身上,脸也被暖风吹成了红苹果的样子。

应该不至于再冷。

黎无回稍微放下了心。

但她还是在心里想。

等到了那边的酒店,有空的时候,她要再给邱一燃买几件厚一点的衣服。

最好厚到,可以让邱一燃以后穿到北极去。

这个想法慢慢悠悠地冒出来,黎无回很快又在心里嘲笑自己——

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以后。

她垂下眼,双手抓紧方向盘。

以后邱一燃无论是去南极还是去北极,都不会让她黎无回知道-

天气预报提醒的雪还是落了下来。

尽管她们这时已经到了俄罗斯境内。

一开始,黎无回还没有注意到,雪已经慢慢地飘落下来。

当前面的道路逐渐浮现出白色,而车玻璃上也慢慢也雪粒砸落下来时,她还以为是雨。

直到开起雨刮器。

她发现那是雪。

有一瞬间她恍惚——其实,雪一直是她很喜欢的意象。

特别是,当邱一燃在她身旁的时候。

她很喜欢雪。

但她却不得不因为雪而停下来。

最开始她看向在副驾驶睡得很熟的邱一燃,还有些不忍心,于是打算自己坚持。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她当作没有下雪就好了。

可大概是今天她给了自己某种心理暗示,雪下得越来越大的时候,她也越来越心悸,像是有什么虫子要从她血管中钻出来。

不得不停下车——

黎无回深呼吸一口,去看在副驾驶的邱一燃。

停了半晌。

她将自己冰冷僵硬的手从方向盘上,十分艰难地摘下来。

然后捂了捂自己有些发胀的眼睛,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邱一燃?”她去看副驾驶的人,轻着声音,“下雪了。”

邱一燃没有回答。

她睡得很熟,脸色红润,整个人都缩在座椅上,盖着厚外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黎无回抿紧唇。

看了眼车外——

天色已经逐渐黑了下来,雪还在洋洋洒洒地飘着,这里是公路的无人区,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没时间犹豫。

黎无回将自己的手在脸上暖了暖,然后又去推邱一燃,

“邱一燃,下雪了。”

这次她提高音量。

而邱一燃迷迷糊糊间睁了一下眼,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却没应她,又马上阖上了眼皮。

这个反应很不对劲。

黎无回谨慎地意识到这点。

又将自己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贴,才去拍邱一燃的脸,

“邱一燃——”

话在口中滞住,那一秒钟她意识到邱一燃的体温很不对劲。

黎无回缩了缩手指。

她用力掐自己的掌心。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去探邱一燃的额头,果然,发烫得吓人。

而这时——

邱一燃又很难受地睁了下眼睛,声音嘶哑,“下雪了吗黎无回?”

“你发烧了。”

感受到邱一燃皱紧的眉心,黎无回慢慢收回了手。

看了一眼车外,她很冷静地反应过来此刻她们的现状——

无人区的俄罗斯公路,变得越来越大的雪,越来越窄的可见范围,因为发烧而脸色红润无法清醒的邱一燃,心悸慌乱到不敢继续往前开车的黎无回。

困局。

唯一可以掌控的变量,是黎无回自己。

“啊?”邱一燃很困难地撑着眼皮,她突然发现视野内的很多事情她都看不清。

尤其是——在她身旁,俯身过来,静静凝视着她的女人。

“我发烧了?”

她很迷茫。

因为她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觉得困,然后睡了一觉,就晕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然后开始出很多汗,睁开眼的视野也都变黑了很多——这大概是人在彻底晕过去之前的前兆,她很多次都痛成这样晕过去。

想到自己可能再次成为负累,她越发着急起来,想要挣扎着起来去查看现在的情况,

“那下雪了吗?”

结果黎无回将她按下来。

然后又将她身上滑落的厚外套捡起来,盖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掖紧每个角落。

最后。

黎无回将自己止不住发抖的手指蜷缩起来,放在了方向盘上。

“没有下雪。”

黎无回说。

其实邱一燃那一刻有所怀疑,但人在病糊涂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放下心防。

于是她因为黎无回笃定的语气,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只剩下黎无回自己。

她独自面临越下越大的雪,许久没有碰过的方向盘,以及能见视野相当窄小的公路。

她知道没有任何退路。

她必须将在发烧的邱一燃尽快送到医院,也必须保证她们两个安全无恙地从大雪中离开。

黎无回很冷静地思考着困局的出路,并且将这些视作为自己不要命都要去做到的事情。

阖了下眼皮。

深呼吸了好几分钟。

黎无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点火——

没有成功。

她呼出一口白气,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再去点火。

成功了。

黎无回绷紧下巴,踩下油门。

车成功地开起来,还是像刚刚那样,努力驶向终点。

雪片和雪粒不停地砸在车窗上,像是蝗虫疯狂地砸向她的脸。

黎无回双手抠住方向盘——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但不知道是她太紧张,还是天气状况变得太糟糕。

车只是刚开了几百米远,就突然熄火。

黎无回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机械地重新点火,重新起步,结果还是失败。

第三次失败。

她变得焦灼起来,明明是按照步骤来的,为什么这辆车不听她的话?

为什么她的手和脚也都不听她的话?

一直在小幅度地抖动起来。

她为什么要逞这个强?

为什么不在出发之前就开始练车?现在让她们再次陷入这样的境地?

第六次,车成功起步却又再因为她操作失败而停在路上后。

黎无回焦躁不安,用冰凉掌心捂了捂自己的脸。

明明之前都没有问题,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突然她就做不到?

心急之下黎无回突然打开车门下了车。

寒风瞬间像恶毒的刀子那般刮到她脸上,从她全身骨骼削过去。

黎无回很难受地在车边蹲下来。

努力地喘着气,跟昨天下午在停车场的姿态完全一样。

像是一个被拔掉氧气罐的病人,努力在这个世界上汲取着氧气。

不一会,她肩上就淋满了雪,变成一个被堆在一起的雪人。

在快要被冻得全身发麻时,黎无回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之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转身的那一刻。

她突然看见了邱一燃的眼睛——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她们停在无人公路,车窗被淋得很白,雨刮器像个不倒翁那般要来晃去。

邱一燃躲在车里,很不明显。

她隔着飘来飘去的雪花,眼睛发红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看着她。

视线撞到一起的第一秒钟——

黎无回的眼睛就骤然红了起来。

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变成惨白。黎无回低下头,竭力压抑着自己有些喘不过来的呼吸,很久很久,才终于打开车门,上了车。

她强装镇定和副驾驶的邱一燃对视。

双眼却在和她碰到一起后,无法压抑住地红透,

“邱一燃。”

黎无回低下眼。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像个很倔强的孩童在面对庞然大物时终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却又在很努力地朝她笑,掩饰自己的不堪和狼狈,

“我做不到。”

很轻很轻的四个字。

飘在静谧的车厢里,很难堪,也很不安。

今夜的车厢尤其朦胧,像是有水汽在其中升腾。邱一燃很费力地仰了仰头。

她像是很难开口说话。

所以试图朝她笑一笑,但是只是稍微扯了扯嘴角,就呼出一口灼烫的气体。

“我们打救护车吧。”

黎无回很冷静地想起来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说这种话时,她的眼角有很冰凉的液体落下来。

她没有擦,而是看着邱一燃,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说,

“我打电话,让救护车来接你去医院。”

多可笑的一件事。

她们明明有车,她明明会开,但她却只能停在这里,让救护车来救她们两个。

直到这时,黎无回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这也是一种位置互换。

就像邱一燃永远也没办法背着她进医院大门一样,她也永远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像个正常人一样很冷静地开着车将发烧的邱一燃送到医院。

只是从前,这种情况都被黎无回用很强硬的手段避开。

所以她基本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力。

而原本——

这是邱一燃在看向她时,时时刻刻会产生的感受。

“好。”

但是,当邱一燃处在她的位置时,却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眼睛也发红。

但她不避开,给她很宽容的选择,也一直陪在她身边,然后对她说,

“没关系。”

明明是该尘埃落定,终于放松下来不必绷紧那根弦。

黎无回的眼睛却平白无故红得更厉害。

“我没事的。”邱一燃很难受地睁着眼睛,去安慰她,

“我们可以稍微等一会,救护车会很快来的。”

黎无回不说话。

她死死低着眼。

再次抬头的时候,她拨通救护车的电话,冰冷的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她很匆促地看着窗外,试图很冷静地去解释现在的状况。

但语言不通,而且下大雪信号也不是很好,那边说的是俄语,还断断续续。

她听不懂。

只能用英文,将她们现在遇到的难题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那边仍然很茫然,直到换了一个会说英文的人过来接。

她已经解释了快要十几遍,这时候语气已经有些着急,

“我都说她发烧了,很严重。”

那边很明显懵了一下,“只是发烧吗?还有没有别的状况?”

“她发烧很严重。”

黎无回像个无法准确辨析指令的人工智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

“她很难受,所以我们需要帮助。”

“只是发烧?”

那边的医护人员大概以为语言不通,黎无回没能理解她的话,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话。

黎无回听不懂。

但她却因此莫名焦躁起来。

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凉掉的汗,又反复用英文解释了她们的位置,状况,最后她攥紧手机,都归于一句,

“她很难受,她很难受,所以求求你们,尽快过来。”

那边终于表示理解,但也跟她解释——因为她们现在的位置没有明确的坐标,而且大雪天车况不好,过来可能比较困难,让她一定要保持电话畅通。

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沟通上。

黎无回挂断电话后却也没办法放松。

她紧紧盯着手机信号,很害怕大雪会将手机信号隔断。

也没办法在这时候去看邱一燃。

但她又需要为自己寻求一个支点,所以她紧紧盯着手机。

“黎无回。”

像是意识到黎无回的回避,邱一燃坚持要在她旁边发出声音。

黎无回不讲话。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脸庞上映着手机的蓝光。

但邱一燃晕晕沉沉间,也能察觉到黎无回的情绪很不安。

于是她还很固执地看着她。

就像出发之前答应的那样,邱一燃轻轻地和她说,

“就算是因为很普通的发烧打救护车,我也没有很丢人。”

说着,邱一燃甚至伸出手去,将黎无回手中的手机抢过来,有些困难地说,“所以你别难过。”

黎无回被她抢走手机。

又低下眼去,不让她看她在这一瞬红得厉害的眼眶。

僵了好几秒钟,才说,

“我知道了。”

邱一燃得到应答,终于好受一些,可喘气的声音一下轻一下重。

黎无回像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猛然抬头看向她,张了张咬紧的唇,

“你……你是不是在痛?”

几乎是在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黎无回眼角就有眼泪滑落下来。

而她似乎还对此浑然不觉,脸庞在窗外的大雪下沾着水光。

说实话,邱一燃已经很难再坚持维持意识清醒——发烧是炎症。

路途此刻才进行到一半。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残肢反反复复地出问题,已经有了一定损耗。

而在这种情况下,炎症必然会带来连锁反应。

尽管她截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可也因为她躲到其他地方,没有精力好好照顾自己,甚至有时候,她只能靠这种疼痛活着。

所以,如今她仍然会轻易感觉到疼痛。例如生理期因为激素反应所引起的钻心的疼痛,以及炎症反应,所引起的神经性的疼痛。

那是一种残肢以下的幻痛,就好像她那半条腿还在,并且很努力地想要往她的残肢里面钻进去一样,甚至就算如今残肢萎缩,已经不匹配,可那不存在的半条腿,却还在奋力往她的腿里面钻,甚至为了钻进去磨平她的残肢骨骼和皮肉,试图与其适配。

有好几次,她都疼得流出生理性泪水,却又在黎无回躲避她的视线之后,匆匆擦去。

而此刻。

她看到黎无回眼角缓缓淌下的眼泪,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恍惚——

她缓缓伸出手去。

手指碰到黎无回发红的眼角。

软的,烫的,湿的。

邱一燃愣愣地盯着指腹上的水光,很久,才缓缓开口,

“黎无回,我又把你惹哭了。”

黎无回注视着她。

像是有些不解,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在这时候的关注点是这件事。

邱一燃笑,“我还蛮讨厌的,总是惹人为我掉眼泪。”

“你不要转移话题。”黎无回盯着她,目光缓缓下落,停到她的左腿上,

“我问你,你是不是腿又在痛?”

邱一燃将手里拿着的手机亮屏,精神恍惚地掀了掀眼皮,

“救护车快到了。”

没有正面回答。

黎无回却已经知道,邱一燃应该是已经痛得厉害。

她阖了阖眼皮,再睁开眼,视线却仍然停在邱一燃的左腿上——

被厚厚的绒裤包着,那条腿貌似和正常人的没有分别。

但任何一个没有体会过这种痛苦的人,都无法与现在的邱一燃感同身受。

多痛一秒,对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种像是被火烤电击的折磨。

黎无回再次阖眼,嗓音干涩,“救护车还要多久?”

邱一燃沉默地看了眼手机,“应该很快了。”

“为什么还没有电话打过来?”黎无回继续追问。

她直视着飘落下来的雪,这个时候她突然又不是很喜欢雪了。

“可能是她们正在赶来的路上。”邱一燃安慰她。

“骗子。”

黎无回声线发抖。

邱一燃呼出一口气,再次点亮屏幕——那上面的信号格在五分钟之前就已经消失。

“邱一燃。”黎无回看着飘摇下来的雪。

“嗯?”

邱一燃痛得睁不开眼,泪水汗水从眼皮上缓缓淌落,刺得她连眼睛都很痛。

“我会带你离开的。”黎无回声音轻,但分量很重。

“什么?”邱一燃没有听清。

黎无回没有再重复。

她像是做好什么准备,再次系上安全带,然后又很深很深地呼吸了一大口。

“我会带你离开的。”

黎无回踩下油门,再次重复。

像是彻底下定决心。

邱一燃忍着疼痛睁眼,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看到的场景都是时黑时亮的——就像她脑袋里面有一个灯的开关,按一下,视野也就亮一下。

于是。

她看到的黎无回,也是时亮时黑的,像一个无法让人分辨清楚的梦。

她没有力气再阻止什么。

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到底要往哪里开。但她知道,现在的局面很危险——

大雪、发烧、丧失信号的手机,以及能见范围很低的路。

“黎无回。”

于是,她强撑着清醒,要在自己睡觉之前,说完自己想说的,

“你记不记得,出发之前,我提的第三点要求。”

视野里的黎无回时亮时黑,一会变成黎春风,一会又变成黎无回。

但无论是黎春风,还是黎无回,女人始终都绷紧着背,态度也很坚决,

“别说傻话。”

“万一,”邱一燃声音很轻,“我是说万一,万一这场雪真的比我们想象得更大,万一我等会不小心睡过去,万一我们的车在我睡过去之后出了故障,万一你也觉得冷,觉得害怕,觉得我们快死掉了,开不动了,你一定要自己先跑出去,然后再找冷静的、能理智思考的人来救我,知道了吗?”

“没有这个万一。”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很笃定。

邱一燃注视着她的侧脸。

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看多久。

“听到你这样说,我还挺有信心的。”邱一燃说。

黎无回的脸色缓和下来。

邱一燃闭了一下眼睛,又继续开口,“但我还是想你答应我。”

“没有这个万一。”黎无回重复,语气很固执。

“你可真是倔强。”邱一燃叹了口气,“而且也总爱出尔反尔。”

“知道就好。”

车再次无缘无故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是遇到什么状况。

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也多了很多彷徨和不安,但她还是竭力压抑着,用开玩笑的语气,

“和我做交易,就是很不划算。”

“所以——”

在邱一燃意识快要沉底之前,她知道她们的车没有再开。

而黎无回朝她看了过来,侧边的车窗外是白茫茫的、被雪洒满的世界,

“你一定要在睡醒之后,找我讨回来。”

最后,黎无回朝她扬起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一字一句地将警告吐了出来,

“知道了吗?”

邱一燃没能回答。

因为她终于痛晕了过去。

完全没有任何意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究竟到了哪里。

没有做梦。

不是睡觉。

是晕。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

在自己晕过去之后,一个人的黎无回到底有多害怕,又有多慌乱,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惊醒的时候——

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还是很沉,像发着烫,被灼烧过,最后又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抛过来,砸进身体里面一样。

视野还是时亮时黑。

邱一燃竭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坐在车里,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路,是去看旁边——

不是空的。

第一反应,邱一燃有些失落,她宁愿黎无回这时候已经抛弃自己和这辆车,跑出去。

第二反应,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黎无回的确还在车里。

女人趴在方向盘上,佝偻着的肩膀在抖动,卷发垂落在肩头,发梢也在跳动。她看起来,似乎是在……

恸哭。

这个念头跑出来,邱一燃吓到不行。

她惊慌无措中猛然咳嗽起来,像身体里面有个鼓风机在疯狂往外面吹。

来不及去想更多,她挣扎着起来,去拍了拍驾驶座上黎无回的肩,

“黎无回,你不要怕。”

声音在炎症反应下很嘶哑,像是从地狱中被折磨了一通又被送上来。

而原本还在发抖黎无回,早在她咳嗽的第一时间就僵住。

而在她灼烫的掌心覆上背脊之时,黎无回仓促地抬起脸。

然后撞到她的眼睛。

黎无回双眼通红。

接着,从上至下将她看了一遍。

黎无回像是缓过来,才低头,胡乱地抹了抹自己脸上变凉的泪水,

“我之前喊你,喊了很多下,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醒?”

声音断断续续地,像后怕,又像质问。

邱一燃明白过来,第一反应是道歉,“对不起,我——”

“傻子。”

黎无回打断她的话,用手背擦了擦自己仍旧发红的眼睛,

“这种事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邱一燃卡了壳。

她以为她们已经被困在某场大雪中,无法走出,以为又遇到什么绝境,疼痛和炎症还在折磨着她,她的反应很慢,也很钝。

“但你的确需要道歉。”黎无回又突然说。

邱一燃糊涂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黎无回却伸手过来。

这次没有回避,她轻轻擦了擦她脸上变凉的泪水,即便双眼通红,却仍然是那般笃定的语气,

“因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绝对没有万一。”

邱一燃怔住。

她下意识去看车外——

才发现,她们的车是停在一个庞大明亮的建筑外,已经不是在无人区荒凉无路可走的公路,甚至好像就是医院。

夜色中的红十字很明显。

所以……

黎无回真的开车带她来了医院?在下大雪,手机没有信号,甚至是在邱一燃昏睡过去的状况下?

黎无回真的克服了自己的障碍,真的说到做到,并且让邱一燃看到了?

“你不相信我。”

在她仍旧发着懵的时候,黎无回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车厢内显得几乎不容反驳,“但你还是没有意识到你的错误。”

“所以你要给我道歉。”似乎很理直气壮的语气,但又因为刚刚哭过,所以反而显得像在闹脾气。

“嗯。”

邱一燃笑了起来,她又想起了被用来描述黎无回的那句话——她笃定,骄傲,并且永远相信很多人所不相信的一切。

她知道,现在在那件事情中需要move on的那个,就是自己。

这个认知使她生出很多无措、害怕和迷茫,但她还是像很宽容的家长那样,很真心地给予被值得嘉奖的小孩夸赞,

“你好棒啊,黎无回。”

邱一燃昏昏沉沉地躺在车枕上,很为黎无回感到开心。

说完这句,她晃了眼外面飘洒的大雪,又咳嗽了几下。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你先别说了。”

黎无回立刻阻止了她,听起来鼻音有些重,

“我先下车去叫人,你在这里等一等,不要自己下车,也不要吹到凉风。”

邱一燃点头,说“好”,但是又没能发出声音来。

意识又沉了下去。

但能感觉到——

黎无回打开车门下了车。

黎无回匆匆忙忙地淋着雪跑进医院门口。

黎无回从医院门口又跑出来,身后还有一大堆乌泱泱的人。

邱一燃笑了一下。

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被打开,冷风刮进来,她被一股脑地抬到担架上。

陌生的人群使她突然有些慌乱。

恍惚间睁开眼。

满世界都是雪,有雪片飘到她的眼睛,逐渐融化,她看到黎无回的眼睛。

稍微放松了些。

但进了医院大门后,担架周围人很多,围着她水泄不通。

她不敢直接睡过去,就算躺在担架上,也捂着自己的腿完全没办法放松。

慌忙之间又去找黎无回。

而像是心电感应。

黎无回的视线也在下一秒钟从缝隙中挤进来。

与她缠在一起。

却又在一个拐弯后——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冲散。

邱一燃呼吸艰难,再次有些不安地扭头去看。

这次她发现。

原来黎无回又跑到另外一个缝隙,也正在寻觅她的视线。

这一刻邱一燃好像忽然感觉不到痛,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她们像捉迷藏,躲猫猫。

在陌生的世界寻觅对方的存在。只有看到对方的眼睛,才能获得稍许安全感。

这一段路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在这之后。

邱一燃被从不同的担架和床换来换去,在陌生的医院推来推去做检查。

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知道可能自己的假肢要被直接拆掉,裸露在很多人的视线里。

也知道,在这个过程里,黎无回也一直在她旁边,跟着她的床跑,却又像是怕她在陌生环境感到害怕,于是在她的手试图往空气中抓些什么之时——

黎无回义无反顾地握住她的手。

手心很凉,但是又很滑,因为出了很多冷汗。纵然是个大雪天,一般人不会出这么多汗的。

邱一燃费力睁开眼。

发现每个人都正在低头看着她,蓝眼睛绿眼睛,还有……

黎无回的眼睛。

假肢被毫不留情地拆下来,邱一燃动动手指。

黎无回牢牢抓住她的手。

有汗水从眼皮上淌下来,邱一燃说不出话,朝黎无回扬了扬嘴角。

看见她在笑,黎无回表情变得奇怪,好像是快要掉眼泪但是又竭力撑着。

所以她只是在很多个陌生脸孔中,用那样奇怪的表情注视着她。

好似害怕她抛弃自己离开,也害怕她意识不清醒之后会出现什么问题。

黎无回将她抓得很紧,并且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突然问她,

“邱一燃,我是不是可以有奖励?”

“奖励?”邱一燃觉得奇怪。

“嗯,毕竟我做到了这么厉害的事情。”黎无回低着眼睛。

这时已经有很多个与她们肤色不同的人围过来,叽里咕噜地讨论着些什么。

邱一燃听不懂。

眼皮渐渐往下沉,也几乎要看不见,周围很吵,每个人都在抢先说着话,是叽里咕噜的俄罗斯语,全都涌到她的脑子里面。

但隐隐约约地,邱一燃还是听见了——

“等你病好了以后。”

“在去巴黎离婚之前……”

而在那些很嘈杂很忙乱的陌生语言中,有一句中文,很清晰也很准确地传到她耳边,像是努力压抑着哽咽,

“我们再去看一次极光吧。”

真是的,黎春风,你为什么老是出尔反尔。

第44章 “黎春风,我爱你。”

“我想去看极光。”黎春风在视频通话里说。

“极光?”

大概是巴黎苏州之间的距离真的隔得有那么远, 信号很差,邱一燃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在屏幕上卡得很模糊。

她左右晃了晃脑袋, 视频通话里的自己晃出了重影,“为什么是想去看极光?”

“不知道。”

黎春风那边天气似乎很好,晚霞在她背后融成彩色巧克力,她歪了歪头, “可能是小时候听我妈讲过?”

“你妈妈?”邱一燃蹲在路边打了个哈欠。

她现在还在国内, 刚刚给林满宜过完七十大寿, 到现在时差都还没完全倒过来。

她这几天都精力不济, 困得不行。

而黎春风正好因为那场官司有很多事情需要收尾, 再加上碰上冯鱼也再一次来到巴黎, 没能和邱一燃一起回国,只是在视频电话里面给林满宜贺了寿。

彼时,二零二零年,八月。

邱一燃说过的事情没有忘, 她给黎春风找来一个很好的律师,这个律师了解情况后,从三月开始准备这件事, 前阵子给黎春风和冯鱼解决了合约问题。

而邱一燃这次回国, 也很谨慎地,等林满宜过完七十大寿之后,彻底出了柜。

于是,今年七十一虚岁的林满宜, 在七十大寿第二天, 所有宾客都散尽之后——

才得知之前在巴黎打视频通话给自己贺寿的那个漂亮女孩,是自己姨外孙女的妻子。

现在, 林满宜正躲在房间里面,捂着胸口独自生闷气。

这一天,周围邻居都看见,林老师家那个据说在国外很厉害的姨孙女邱一燃,在林满宜七十大寿一过完就被赶出家门口。

邱一燃没事可做。

蹲在马路牙子上给黎春风打视频通话,以增强自己的底气。

想到黎春风好像也快要过生日,她问黎春风有没有什么很想要实现的生日愿望。

没想到黎春风的生日愿望是去看极光。

“所以你妈妈跟你讲过什么极光的故事吗?”邱一燃问。

“其实也没什么。”

黎春风已经下了班。

她现在在一个人举着手机散步,身后的巴黎变换着色调,很美丽。

“就是有一次她喝多了酒,”黎春风眯了眯眼睛,

“突然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事,爬过雪山,去过俄罗斯,去过非洲,也看到了极光,还跟我说,看到极光的人都很幸运,会一辈子幸福。”

“这样看来,”邱一燃思考了半晌,“看来你妈妈不结婚也是有好处的嘛,生活好像很精彩。”

“……”

说完这句,邱一燃意识到对面并没有给出回应。

她瞬间卡了壳。

意识到视频通话里黎春风眯起来的眼尾很危险。

“当然结婚才是不二选择。”邱一燃很诚恳地解释,“没有比结婚更好的事情了。”

黎春风冷“呵”一声,“我看刚刚是你的真心话。”

“怎么会呢?”

邱一燃反问的语气很笃定,甚至还叹了口气,

“你这样误解我,我也会很伤心的。”

不像是说漏嘴在哄人。黎春风眯起来的眼尾终于松了开来。

之后倒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跟她很生气,而是漫不经心地解释,

“但她是个恋爱脑,年轻时候被男人骗,后半辈子就开始骗男人。所以她说她看过极光,说这一辈子都过得很幸福,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的,毕竟她总是谎话连篇,在我面前也很爱演戏,看上去运气也不太好。不过……”

说到这里,黎春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坐下来,微微仰起的脸上面淌着夕阳,

“可能听那些话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就算知道被骗但还是当了真,所以一直还蛮想去看一看极光的。”

“那我们得等你明年生日再去了。”邱一燃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今年等我回巴黎,应该就来不及了?而且之后还有其他工作要做,不过明年我提前准备的话,应该可以在你生日的时候赶上,而且你不是最近拿了驾照了吗,我们可以自驾去……”

“邱一燃。”黎春风突然打断她。

邱一燃眨眨眼睛。

黎春风很无奈的样子,“你的执行力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强?”

邱一燃有些困惑。

“不是我说我想,就一定要去做的。”黎春风给她解释。

“可是你都想了,为什么不去做?”邱一燃也解释自己的观点。

黎春风停了半晌,“有些事情不一样,就像看极光这种事,有可能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有可能哪一天我想做的事情就变了。所以你不要我随便说什么,你就想要为我实现……”

“为什么不?”邱一燃糊涂了。

“因为……”黎春风卡了壳,“你不是说要当一个好的家长吗?”

“所以呢?”

“好的家长一般不会溺爱。”

“哦。”

“所以一般来说,这种奖励都是有条件的。”

“所以……”

邱一燃很严肃地抬了抬下巴,

“要是明年黎春风到了二十四岁的话,我们就去看极光。”

“……”今年二十三岁的黎春风没有话讲,不出意料,她明年肯定不会是二十三点五岁。

“我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听进去了啊。”邱一燃很真诚地说,然后又叹了口气,

“不过黎春风。”

“嗯?”黎春风在那边抬起视线,只有下巴对着她。

邱一燃对着这截白皙的下巴,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很认真地说,

“在我们家里,想要被实现生日愿望,都是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

黎春风怔住。

“而且在每个家里不都是这样吗?”邱一燃解释,“不需要你成为很厉害的人,不需要你拿到什么成就,也不需要你先达到什么条件拿到兑奖券之后去兑换生日愿望,毕竟生日愿望这种东西,一直都只是恭喜你又长大一岁而已。”

说到这里,邱一燃看到黎春风像是走神的表情,有些紧张兮兮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又讲了很多年轻人不爱听的大道理。

于是赶快闭紧了嘴巴,回到具体的事情上面来,

“所以,等你明年过生日,我们就去看极光。”

她把这件事说得像是必须要走的人生计划。

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愿意主动联系鲁韵的黎春风,在此刻,忽然很想要给鲁韵打个电话过去,然后很笃定地说——

有人要带我去看极光了。

而你当初说她迟早会丢掉我,是你说错了。

“知道了吗?”大概是见她许久没有说话,邱一燃又在视频里强调,“我们必须去。”

“知道了。”黎春风感觉在邱一燃身边待久,自己已经被训练成一只应答虫。

因为邱一燃总是在很多事情上面征询她的意见——知道了吗?你知道吧?你知道不?

然后应答虫黎春风问邱一燃,“所以你姨婆这边现在要怎么办?”

“她……”邱一燃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她们家的窗户,叹了口气,

“这次她应该要很生我的气了。”

平心而论,邱一燃有些摸不准这次林满宜的态度。

其实从小到大,林满宜没怎么生过她的气。这次应该也是很生气了,才会自己躲到房间里面,不跟任何人说话。

但对于七十岁的林满宜来说——

知道邱一燃在国外和同性闪婚,并且在整件事快要过去一年才告诉她,应该是一件很伤心,也很不能接受的事情。

“不过我会把她哄好的。”邱一燃不想让黎春风担心。

“真的?”黎春风微微皱眉,

“她不会把你关起来,之后就不让你到巴黎来了吧?”

邱一燃左右看了看——

是拐来拐去的小巷,和蠢蠢欲动想要上来打听她到底犯了什么错的老邻居。

“不会。”邱一燃发出一声很慢的叹息。

她只会把我赶出家门,并且她已经这么做了。

但邱一燃没有这样说——她不想黎春风隔那么远还担心她。

黎春风在视频那边还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

老房子楼上传来很大嗓门的一句——

“姐!外婆让我喊你吃饭了!”

是许无意。

并且很快就噤了声,像是说错话被大人打了头。

邱一燃捂紧手机听筒,往上看——

林满宜怒气冲冲地推开窗户,叉着腰站在那里,

“吃饭!”

二零二零年八月,因为出柜被赶出家门的邱一燃,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拿着给黎春风打电话的手机,直起自己蹲到发麻的腿,在周围老邻居的热情讨论下,老老实实地爬了六层楼,回家吃到了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

走到门口,电话还没来得及挂断。

许无意悄悄开了道门缝,探头出来,给电话里有些紧张的黎春风偷偷摸摸地打了声招呼,很勇敢无畏地发出反叛宣言,

“春风姐,我永远支持你!”

黎春风说要听听林满宜会不会打邱一燃,所以电话没挂断。

邱一燃踩着薄薄的拖鞋进门。

坐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夹菜。

林满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然后忽然来一句,

“邱一燃,你九个月不要跟我讲话。”

被喊了大名,还提出这种要求,邱一燃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林满宜却没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这半年我不会接你的任何电话,你也不要回来看我,不要给我买任何东西,我不会再给你寄任何东西过去……”

邱一燃想要反驳。

许无意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X然后又晃着椅子凑到她这边来给她提示,

“因为你结婚的事也瞒了外婆九个月。”

邱一燃恍然大悟。

林满宜很生气地“哼”了一声。

许无意又晃着椅子坐了回去,神情严肃,好像一根没有任何偏向的中立线。

“林满宜,”邱一燃放下筷子,“你还真是斤斤计较。”

“我就斤斤计较怎么了!”

林满宜生气到差点把筷子甩出去,

“我看你真是出了国就忘了家里了,不仅瞒着我结婚,还……还……”

说到这里,林满宜抹了抹眼睛,

“两个女人结婚,也不知道在社会上要被别人怎么看,以后老了,两个人什么保障都没有。”

“哎呀,怎么哭了哦?”

看到林满宜竟然开始抹眼泪,邱一燃有些慌乱,匆匆忙忙地起了身,想要去抱抱林满宜。

林满宜不让她抱,躲到一边生闷气。

邱一燃碰了一鼻子灰,和许无意对视一眼。

许无意瘪了瘪嘴巴,对她做了个口型,“你惨啦……”

然后就瞬间被林满宜抓到。

许无意又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巴。

“姨婆。”

就在这个时候——

邱一燃身上突然有另一道声音跑出来。

林满宜狐疑地眨了眨眼睛。

邱一燃知道是一直在通话的黎春风听到全程。

她对着林满宜眨了眨眼睛。

然后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掏出来,接着又跑到另一边,蹲在林满宜面前举起手机。

于是。

七十岁刚过完的林满宜,在生日第二天,就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回国的姨外孙女像犯了很大错误一样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手机,手机上是另一张自己昨天还称赞过漂亮的脸。

两个人的脸摆在一起,都很真诚地看着她,像拍结婚照一样。

林满宜看不惯。

但她不好去打手机里的黎春风。

只好狠狠打了下邱一燃,但也没有下狠手,只拍了下肩。

打完了,才吸了吸鼻子,

“真是的,害别人家里好好的漂亮女孩和你结完婚,现在这么晚了都没办法回去,在外面吹冷风听我国际长途,还要来受我这份气。”

邱一燃装作被打倒。

身体歪了一下。

然后又像海浪一样把手机举回来。

而黎春风在电话里,又喊了一声,“姨婆,其实是我骗她去跟我结婚的。”

“才不是。”邱一燃在这边反驳。

“她说不是。”林满宜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邱一燃。

她知道邱一燃虽然有时候单纯,但绝对不会是忘记保护自己的小孩,毕竟也在国外一个人生活那么多年。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吃亏,早就被骗得一干二净。

“反正,我们结婚的事情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黎春风说着,然后又笑起来,

“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去闪婚了,两个人都很冲动,所以之后都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没有很快在一起。现在……”

“现在也是我这边的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她才下定决心要和你讲。我想,她之所以会瞒你那么久,只是为了保护我。”

邱一燃摸了摸鼻子——她不知道黎春风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其实从鲁韵那通电话发现她们结婚之后开始,她就一直在思考要什么时候跟林满宜说这件事。但那时黎春风自己的状况也很糟糕,她们还要应付官司。

如果她跟她说黎春风是还需要打官司的失业模特,那保不齐林满宜会对黎春风有偏见。

所以——

她只是想让黎春风稍微做好准备,再去面对这件事。

回国之前,还特地征求过黎春风的同意。

不过,黎春风梳理起这件事来,的确比小心谨慎的邱一燃来得更加真诚。

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隔着屏幕也打不着。

林满宜憋着一肚子气,和屏幕里的黎春风大眼瞪小眼。

好一会,干脆又背过了身去。

邱一燃跟着她一起转,转到林满宜前面,再次举着手机,两双漂漂亮亮的年轻眼睛又都摆在一起,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看。

林满宜叹一口气,“我是担心你们两个,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又抹了抹眼睛,“我刚刚也去了解了,说是国外合法,但又有什么用呢?国内又不合法,大家听了都要笑话的,而且你们两个以后又都是要上杂志上新闻的,别人随便讲讲有的没的,你们都会很辛苦,也很容易被误会。”

刚刚,邱一燃很正式地跟林满宜介绍,黎春风是一位很厉害的模特,也是她刚结婚不久的妻子。

林满宜活了七十年,对社会上的坏人坏事见得多了。

难免会想到坏处去。

“不会的。”邱一燃小着声音,蹲在地上仰头,给林满宜擦了擦眼泪。

她知道,这对成长在传统社会的林满宜来说,始终都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姨婆,现在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家都不会笑话了。”

“就是。”看局势要有转变,许无意终于敢凑过来,抱着膝盖帮腔,

“现在大家磕cp都来不及了,只会一口一个磕到了磕到了,哪里还会笑话。”

林满宜不讲话,不知道是有没有相信她们两个。

“姨婆。”黎春风又在电话里出了声,语气不卑不亢,却又比平时听起来要更柔软一些,

“你知道吗?我妈妈之前也是和你一样的态度,她只是听邱一燃说了几句话而已,就马上跟我说,让我们离婚,因为她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觉得邱一燃迟早会扔掉我……”

听到这里,林满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像是有些不服气,看了眼邱一燃,

“你在外面说了什么?她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你。”

邱一燃委屈地耸了耸鼻尖。

林满宜有些不满,“我都没有这么说她家小孩。”

黎春风笑了起来,“但我没有答应她。”

林满宜“哼”了一声,“那还差不多。”

她没有发觉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

“我跟她说我们绝对不会离婚。”黎春风又补充,

“因为我们对上帝发过誓了。”

因为邱一燃是蹲在地上,让黎春风的脸面向林满宜,所以她看不到黎春风的表情,只听到黎春风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到她耳边,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我都会爱她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像她们又结了一次婚,在林满宜面前。

于是那一刻,她能亲眼看到——

连紧紧绷着脸的林满宜,都有那么几秒钟的短暂动容。

再次听到她们的结婚誓言。

邱一燃有些害羞,又有些鼻酸,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和黎春风一起面对着林满宜。

“这件事,不会因为我是女人而有所改变。”

在所有人不知不觉屏住呼吸的情况下,黎春风再次出声,

“而且姨婆,你知道吗?其实女性平均寿命更长,正好我们两个都是女人,意味着在没有意外状况下,我们的寿命长度是相差无几的。

邱一燃愣住。

“而我又比她小两岁。”像是想到了什么事,黎春风突然笑了起来,

“等她老了以后,我可以照顾她。而且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只要还活着,我是真的……”

声音很轻,分量却很重,

“可以爱她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最后一句话落。

邱一燃眼眶发红——

她知道黎春风现在应该很着急,因为黎春风一个人在巴黎,身边没有任何支撑,只有一通信号断断续续的电话,搞不好什么时候还会因为林满宜生气而挂断。

所以黎春风只能很努力地通过这通电话,陪在邱一燃身边,展示自己的决心,也和她一起面对这些事。

邱一燃决定回去一定要马上给黎春风一个拥抱。

而说完这段话后,客厅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讲话。

最终是许无意捂紧嘴巴,像是快哭了,“好感动哦。”

邱一燃也眼睛通红。

林满宜恍惚间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蹲的蹲,坐的坐,在电话里的在电话里,都那么迫切地盯着她。

她已经活到七十岁。

知道这几个人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陪在她们身边的肯定不会是自己。

“真是的。”

沉默很久后,林满宜没有办法地擦了擦眼泪,

“显得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

邱一燃知道林满宜这是松口的意思。

她松了口气,站了起来,抱了抱这几年来变得瘦小的林满宜,也很想要哭。

但最后还是憋住眼泪,将头挨在林满宜头旁边,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这天晚上,电话挂断后。

黎春风还是很担心独自一个人在国内的邱一燃。

她不知道自己隔着一通电话去跟林满宜说那些话,是不是很没有诚意。

思来想去。

黎春风还是购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她没有过这种体验,也不知道对邱一燃那样的家庭而言,出柜是不是会需要三堂会审的事情。

如果是那样。

她怎么也不可能答应让邱一燃一个人去面对。

机票买在第二天下午。

期间鲁韵有打过好几通电话过来,她都没有接。

上午炸鸡店还给她排了班,为了机票钱,她不得不去上。

虽然她和邱一燃已经结婚。

但她也没有软弱到让邱一燃养她,很多事情都分得很清,而且……

之前的合约彻底结束,她也是应该可以鼓起勇气去做一些新的事情。

不过,这都要等她从国内回来之后了。

这天,黎春风在后厨炸鸡米花的时候,突然有同事进来敲敲门,说,

“有人找。”

黎春风以为是冯鱼,冯鱼因为官司结束再来到巴黎,拿着在广州那边卖鞋赚的一大笔钱,已经和邱一燃见过,还豪言壮志说要东山再起。

结果却总是跑到她兼职的炸鸡店,用她的员工价喝很大杯的冰可乐。

黎春风一边解围裙,一边往外走。

路过匆匆擦过去的人,一盘又一盘的炸鸡腿鸡翅鸡尖菠萝派,她抬眼,看到店外有个人模模糊糊地站着——

是夏季末尾,阳光充足,空气通透,蓝天白云打在玻璃上,波光粼粼,店里人太多,还需要排队,那人风尘仆仆,拎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戴着顶鸭舌帽,却正昂着头,隔着玻璃努力往里面张望。

看到黎春风的那一秒。

邱一燃笑得眼睛眯起来。

然后左看右看。

大概是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边。邱一燃在玻璃上使劲哈了口气。

手指很小心地从袖口探出来,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先是有些害羞地画了颗爱心。

她整张脸都被爱心框进去。

然后又在爱心里面左看右看,再小心翼翼地,一笔一画地写——

“黎春风,我爱你。”

因为是中文。

所以店里店外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能看懂。

当然,除了爱心那种国际通用语言。

于是眼尖的几个同事已经开始起哄,引得有顾客也开始往那边看。

巴黎是座将爱视作浪漫的城市,对相爱的人总是很友好。

黎春风侧过脸,笑得不行。

察觉到有人在往这边看,邱一燃有些慌乱,大概没想到自己还是暴露,第一反应就是抬起袖子去擦——

结果看到黎春风的眼睛后。

邱一燃又犹豫,像是很害怕被她误解自己很胆小,于是硬着头皮去迎接所有人的目光。

玻璃上的爱心没擦掉。

黎春风笑完了。

放下自己摘下来的围裙,很直截了当地走过去。

推开窗后,外面气温稍微有些高,空气中浮动着热气,还有几个往她们这边看的顾客。

黎春风用很快的速度穿过外面摆着的桌子,以及很多道在她们身上停留的视线。

她走进那个被爱心画着的圈里面,给了邱一燃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店内同事起哄嘈杂,所有人都看到外面天蓝得像油画,云像棉花糖。

她们在油画和棉花糖下面抱在一起。

两个人被玻璃上的那颗很小很小的爱心圈住。

“我差点以为你要被关在家里了。”黎春风笑说,

“还买了机票打算回国去救你。”

邱一燃也抱住她,拍拍她的肩,然后在她耳朵边上,答非所问,

“我也很想你。”

她好像很明白——

黎春风那句很随意的话里面,其实都只有这一个意思。

第45章 这就是身为妻子要做的事情

这次从国内回来之后, 邱一燃变得忙碌起来。

而且还老是神神秘秘地。

一个人躲在工作用的房间里,每天到很晚才会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黎春风也很忙,她没有急着辞去炸鸡店的工作, 而是一边打工,一边试着联系从前自己合作过的一些工作。

虽然已经成功恢复自由身,但她在巴黎待了四年多,做过的与模特相关的工作都很杂, 还都和她之前解约成功的旧公司是一丘之貉。

说来也可笑。她说自己在巴黎当了四年模特, 到最后在这里, 基本没有什么可利用的资源。

冯鱼的处境和她相似。

这天, 黎春风下班。

她们照例结束一场看上去就没有结果的面试, 两个人在巴黎街头闲逛, 仍然漫无目的地很迷茫。

冯鱼叹一口气,

“原来就算是解约成功,我们也不能马上征服巴黎啊……”

黎春风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想得那么简单,“至少现在已经迈出第一步, 慢慢来,总会有机会的。”

她的语气很平和,也没有任何抱怨。

冯鱼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乐观?”

黎春风卡了壳。

好一会, 才歪头过去问,“有吗?”

“有啊。”冯鱼很笃定,

“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说了,我才不过回国几个月而已, 结果等我回来, 你就跟大变活人似的。”

黎春风不语。

冯鱼掰着手指头,细数黎春风的罪状,

“以前你发了工资,第一时间是留好买酒的钱,现在你发了工资,第一时间是要留钱去买某个摄影师参与的杂志。”

“以前你晚上根本不想回家,你说家里很冷很黑,但外面很亮很温暖,现在你和我逛个半小时就想回家了。”

……

一一列举完好几条罪状。

冯鱼狐疑地盯着没什么表情的黎春风,“怎么?是现在巴黎的灯不够亮了?巴黎的酒不好喝了?”

“是你想多了。”黎春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冯鱼“呵”一声,直接抓包,“哇,你十分钟内看了十五次手机!”

“……”黎春风双手插兜。

不理会冯鱼快要戳到她脸上来的手指头,很耐心地解释,“我怕回去太晚她会以为我在外面乱来。”

“而且她拍的东西,我作为她的妻子,肯定是要多支持支持的。”

“有必要支持到自己刚发完工资,口袋里就掏不出十欧?”

冯鱼对她刚刚的蹭喝行为提出质疑。

“你错了。”黎春风很冷静地反驳。

冯鱼盯着她。

黎春风叹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在冯鱼面前清清楚楚地展示,

“是十一欧。”

冯鱼冷笑一声,“黎春风,你记得自己之前怎么说她的吗?”

“不记得。”黎春风把钱装回去,然后睁眼说瞎话,

“我哪里说过她坏话?”

“真是的。”冯鱼说不过她,

“我要是你,早就开开心心吃软饭了,自己都这么穷了,还省着钱买登她照片的杂志,那杂志销量又跟她一个摄影师没有关系……”

“你说得对。”黎春风很敷衍。

“算了。”冯鱼嘟囔着,“反正怎么说你也听不进去。”

黎春风不说话。

冯鱼沉默了片刻。

盯着她们两个黑沉沉的影子。

像是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却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一句,

“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肯定会在这件事情上也帮你。那你现在……”

说到这里,冯鱼又停了片刻,像是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也不至于连十欧都掏不出了。”

黎春风停下脚步,垂着眼睫毛,盯自己的影子,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我有这么可怜吗?”

“先说好啊——”

冯鱼害怕黎春风误会,迅速解释,“我可没有要趁机占你老婆便宜的意思。”

她摸了摸鼻子,

“只是我觉得吧,这事也不丢人,这个圈子本来就是人脉和资源大于一切,就算我们签经纪公司,不也是靠公司和经纪人资源交换?”

“这两件事比起来不就差不多吗?”

“你现在是她的妻子,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一不偷二不抢,她的不就是你的嘛,而且现在她本来就应该是你的底气。”

黎春风皱了皱眉,刚要解释。

手机响了一下。

冯鱼闭紧嘴巴,没有再说了。

黎春风看了眼手机,又有些惊讶地看向冯鱼。

冯鱼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之前投的一个独立设计师,突然约我们现在去见面。”黎春风皱着眉说。

“我们?”冯鱼有些疑惑地指了指。

黎春风点头,“对,我们两个。”

这是个不算很有名气的本土独立设计师,最近在征集符合个人风格的模特,用以在即将到来的小型秀场展示自己的服装。

但对于现在的黎春风和冯鱼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机会。甚至在没有解约之前,她们的公司都没有给她们联系过这样的机会。

如今——

黎春风只是刚以个人名义把她们两个的资料发过去,这个设计师就很快响应。

让人不得不怀疑其目的。

这种事情她们在这个圈子里见得不算少,想来想去,她们两个还是不愿意错失这次机会,在路上一边商量对策,一边准备好随时报警。

快到约见的酒吧之前。

冯鱼还在嘴里嘀咕着,“估计是个骗子,我们先见一见,如果不对转身就跑!”

黎春风“嗯”了一声,思考了半晌,“不过我确实是有投过资料,先去看看吧。”

她们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更何况是在巴黎?

有点名气的独立设计师,突然就在投过去的海量资料中一眼相中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刚从前公司解约的小模特?然后约她们在酒吧会面?

黎春风不信她运气会有这么好。

她自觉自己运气不佳。

唯一的那么一点,都已经用在遇见邱一燃这件事上。

但出乎意料。

在酒吧约见她们的,的确是那位设计师本人。

甚至对她们态度十分友好。

全程表现得对她们的条件十分满意,像是如果她们愿意的话,都可以直接签约,送她们去今年年底的秀场。

这让一路警惕的冯鱼摸不着头脑。

黎春风也暂时没能摸清对方的目的。

直到会面快要结束之前,这位设计师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听说你们两位刚从前公司解约?”

“对。”黎春风没打算隐瞒这件事,“因为之前合约有问题。”

“我明白。”设计师点头,抿了口酒,嘴角提着笑,“所以你们两个……”

细细打量着她们两个,“是谁跟Ian关系不浅?”

黎春风掐紧掌心。

冯鱼还稀里糊涂地,没搞清对方在这个时候提起邱一燃的目的,“什么意思?”

“哦,是这样。”设计师解释,

“我有熟识的人在你们之前的公司,也听说替你们解约的律师,和Ian之前有过好几次合作,关系很亲近,而那位律师基本不会打这种小官司,所有我就自作主张猜测,你们两位中,肯定有或者不止一位和Ian关系很好……”

说到这里,设计师看到冯鱼和黎春风都突然沉默起来,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她似乎对把握这两个从未有过这种机会的小模特胸有成竹,很有底气地说,

“只是希望可以通过这件事,和她达成合作。”

冯鱼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黎春风喝完了之前这位设计师倒给她们的酒,停顿了很久,忽然笑了,

“什么合作?”

“当然,是私下里的。”设计师轻咳一声,“比方说……”

“她明年的商业拍摄合同?或者,她能基于这件事,把我引荐给我需要的人?例如一些比较知名的,和她合作过的模特之类的……”

冯鱼也沉默下来。

黎春风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酒杯。

“换句话来说……”

设计师看到这两个人像是很不能理解的表情,以为这两个中国人没有听懂,便将话说明白了一些,

“我希望她可以为我提供一些机会。就像我此刻在为你们提供你们难以凭借自己去获得的机会一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设计师不相信这两个模特还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资源置换,在这个圈子里不过是最常见的事情。不过……看这两个模特略微有些迟钝的反应,不会是和自己猜测的完全不沾边吧?

“所以……”

良久,黎春风终于出声,夜间酒吧金碧辉煌,吊灯悬在她头顶,光线淌满她的侧脸,她的语气很平静,

“你其实是因为她才回我邮件的?”

“不然?”设计师困惑地摊开手,

“难道你们两个以为自己很贵?值得我耽误时间和你们单独会面?还请你们两个喝这么贵的酒?”

对方的语气足够坦然。

就好像这个圈子里的人,被用“贵”和“便宜”来划分,是最便捷的一种方式。

贵的酒,不算太贵的设计师。

昂贵的模特,便宜的模特,最便宜的黎春风。

黎春风忽然笑了。

在这之前,她受过的冷眼冷遇,绝对不会比这少。甚至更过分的也有。

巴黎从来不是她的光之城。

相比之下。

这里更像是一座需要做交换的当铺,她拥有的是什么,到最后得到的,也只会是与之相对应的东西。

只是现在……

在对黎春风的价值衡量上,头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把邱一燃扯进来。

这种滋味,可比黎春风之前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难受多了。

以后呢?

是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要跑出来提醒她——

你黎春风想要拥有的东西,都必须靠邱一燃的牺牲来给你换到?

出乎意料,当这个事实初次摆在眼前,黎春风并没有多意外,也没有多愤慨。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因为从一开始,在将邱一燃认出的那一秒钟,她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只是当时她还不屑一顾,觉得这是所谓的“机会”。

而现在。

当这么血淋淋的机会摆在她眼前,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感觉到难堪。

“呸!”

而就在她开口之前,在旁边忍了很久的冯鱼终于站起来身来。

黎春风还没反应过来。

“呸!”“呸!”“呸!”

冯鱼就已经连“呸”了好几声。

然后,她一口把这位设计师要付钱的酒喝光,怒气冲冲地指着设计师的鼻子,

“你以为你算老几?”

“我他爹的都还没占上这个便宜,你就腆着脸来占便宜了?”

“不要脸!”

后面还跟了几句脏话。

而且因为冯鱼骂的是中文,所以这位法国本土设计师并不是很能听懂。

最后——

趁设计师还没反应过来,冯鱼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黎春风拽走,信誓旦旦地说,

“以后等我们火了,绝对不给这个人好脸色看!”

扔下这句气昂昂的话。

冯鱼就直接拽着黎春风跑了出去,最后两个人起码拿着包跑了几百米,才停下来。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扶着电线杆,腿都有些站不稳。

稍微缓下来,冯鱼仍然有些不忿,还想大骂那不要脸的设计师几句。

却又在看见黎春风后,突然又将所有话都憋了回去。

黎春风还在咳嗽。

她拎着包蹲在路上,注意到冯鱼的视线,抬眼看过去。

便发现冯鱼欲言又止的表情。

黎春风靠在电线杆旁旁边,很随意地笑了一下,像感慨,又像自嘲,

“这个巴黎,真是没什么意思。”

“早知道被人看不起是这种感受。”冯鱼叹一口气,

“我之前就不该和你说让你去吃软饭的。”

黎春风“嗯”了一声,“以后别说了。”

她当然知道业内很多事情都只不过是资源互换。公司和公司之间,公司和个人之间,个人和个人之间……都是各取所需罢了。

但如果——

她真打着邱一燃的旗号,用邱一燃的资源去给自己换未来,最后她又能用什么来还?

“算了。”

冯鱼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纠结,她从来都看得比较开,

“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这个烂人了。”

她很自然地把包搭在黎春风肩上,恶狠狠地说,

“我就不信只有这种人才能喝到很贵的酒!走!我请你!喝它个昏天暗地,今朝有酒今朝醉!”

从前她们两个也没有少碰壁。

而今朝有酒今朝醉。

也是她们在这种状况下安慰自己的人生法条。

但是。

黎春风瞥了眼像是要去酒吧宣泄所有不满的冯鱼,很罕见地说,

“我该回家了。”

“什么?”冯鱼大惊小怪。

黎春风说,

“你自己也别去喝,别仗着年轻乱用身体。”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冯鱼过来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说些老人话?

黎春风把她的包从自己肩上拿下来。

又将她搭到自己额头上的手挪开,略微皱着眉,警告她,

“我已婚,你还是稍微有点边界感。”-

邱一燃在书房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睡了过去。

然后灯突然黑了。

她瞬间惊醒——

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发现黎春风站在房门口。

女人靠着门框,背对着客厅的光线,整个人被照得像个朦胧的影子。

邱一燃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春风不回答,只是盯着她。

邱一燃觉得奇怪,“黎春风?”

“邱一燃。”

黎春风喊她一声。

才又慢悠悠地把抱紧的双手放下,然后很冷静地问了一句,

“你最近在出轨吗?”

“什么?!”邱一燃大惊失色,差点被空气呛到。

“因为你很奇怪。”

黎春风眯眼看了看她,然后走过来,弯下腰,从背后抱住她,脸贴在她的颈下,很不明显地蹭了蹭,

“总是不和我待在一起。”

“你喝酒了?”邱一燃拍了拍黎春风的脸,很担心地问,

“怎么会说这种胡话?”

“一般不都是从这种细节开始的吗?”黎春风埋在她肩上,鼻尖蹭过她的右颈,声音被压得很低,

“先是借口自己工作忙,其实是躲在书房里面和别的女人视频打电话,到后面就总会在睡觉时间说自己要出去一趟,结果有一次彻夜不归,到后来天天不回家,最后就会在你手机里面发现蛛丝马迹,衣服上面也会有别的女人的口红印……”

“等一下!”

再这样下去大概会被编到床上抓奸的地步。邱一燃有些头疼地黎春风的奇思妙想。

她转过头来,捧着黎春风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黎春风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湿润,像淌着绵绵的酒精。

邱一燃没忍住亲了她一口,然后又很认真地解释,

“我只爱你一个。”

黎春风眨了眨眼,尖瘦下巴很恶劣地戳了戳她的掌心,

“那你怎么证明?”

邱一燃忽然觉得整件事开始棘手起来——要怎么证明爱?这似乎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而就在她迟疑间——

黎春风突然将她的脸扭过去。

和她在蓝色电脑光前面,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几乎让她没有办法呼吸了。

黎春风才肯松开她。

然后又将她抱得很紧,将脸埋在她肩上,像是要咬她一样。

可最后,又只是轻轻舔了舔她的肩。

邱一燃迷迷糊糊地。

但也感觉到黎春风的情绪不太对,努力从意乱情迷中挣扎清醒。

微微喘着气,很担心地问,

“你怎么了黎春风?”

黎春风不讲话,但眼睛还是湿润润的。

邱一燃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突然皱起眉来,“是不是外面有谁欺负你?”

其实能得到邱一燃这句话就够了——黎春风想。

然后她在邱一燃肩上摇了摇头,不太自然地转移话题,

“所以,大、摄、影、师……”

下巴一动一动地,像个在她肩上待着的木偶,

“你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这种明显的方式,让邱一燃都察觉到。但她没有追着黎春风不放,只是又拍了拍黎春风的头,像是在很蹩脚地安慰她。

“你最近和前公司的事情不是结束了吗?”在黑暗的房间里依偎了半会,邱一燃没有催着她开灯,而是很耐心地问,

“你有没有什么新打算?”

没想到正好邱一燃今天就会问这个问题,黎春风有些犹豫,她并不想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知给邱一燃。

邱一燃知道后应该会比她更生气吧。

黎春风漫不经心地想。

然后又很随意地玩着邱一燃黑软的头发,好像自己在对待这件事情上很轻浮。

所以也不会因此感觉到任何伤心,

“还没有。”

“还没有?”邱一燃有些疑惑。

她明明有好几次都听到黎春风接面试电话,只是后来都没有听到结果。

“不过也没关系。”邱一燃说,打了个哈欠,说的话比冯鱼听起来还没有由头,“你快要有新工作了。”

“嗯,会的。”黎春风知道邱一燃安慰人的时候总是很有底气。

不像她这么敷衍。

“是真的。”邱一燃强调。

“知道了。”黎春风亲了亲她的下巴。

她知道邱一燃不会不经过她同意,就擅自做出决定,所以也不担心邱一燃是不是帮她联系了什么人。

“按照我的经验,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最后肯定是会有回复的。”结果邱一燃很认真地跟她解释。

“什么经验?”黎春风终于察觉到有不对,从邱一燃肩上抬起脸来,“什么回复?”

邱一燃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突然站起来。

她把在椅背后抱着她的黎春风按到椅子上坐着。

然后自己从黎春风背后绕过去。

邱一燃把下巴放在黎春风头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像放在外面的俄罗斯套娃。

开了电脑。

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是同一种洗发露的味道。

电脑里面——

是邱一燃最近正在忙的事情。

已经花了有一个周的时间。

她用邮件的方式联络了很多人,包括黎春风之前的经纪公司,还有黎春风之前参加比赛的主办方,很仔细地将黎春风过往的相关工作搜集到,包括照片,视频,甚至之前在国内的走秀视频,还有黎春风个人的相关资料,全都整理好,一一排好版,然后整理成一份很精简的个人印象集。

做这件事,完全是基于邱一燃自己曾经那些投稿过千次万次的经验——

就算是投照片,投作品集,也不是一张照片发过去就完事,还需要介绍中心思想、主题、拍摄视角……总之也需要做一大堆文字工作。

曾经失败过百次千次,邱一燃也无数次更改过自己的投稿内容,知道怎么改才更能突出主题,甚至现在也会知道不同品牌不同杂志会更偏爱哪种风格,从而去加大被选片人看到的可能性。

如今,她将这些经验,又全部都运用到黎春风的事上来。

虽然模特和摄影师要投去的东西不太一样,但抓住重点之后,其实也都可以把这份经验利用起来。

“还没完全完善好。”

邱一燃一边滑动着鼠标,给黎春风展示,让她检查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边跟她解释,

“不过很快了。而且你别怕等得久,我之前也是这么做的,往那些杂志啊、品牌啊、比赛啊,都投了很多很多份作品集,最后才终于得到回复,这种事情,都是只要有第一次,过不久就会有第二次的……”

邱一燃大概能知道黎春风今天晚上是因为工作的事情不开心,但她不希望自己触碰到黎春风的伤心事,她只希望,自己可以给黎春风力量。

——这就是身为妻子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但她在这件事上又很谨慎——因为她们两个的身份很敏感,她不知道怎么帮助黎春风,才会让黎春风不会觉得她高高在上。

很多事情,只是因为视角不一样,就会有很大变化。

哪怕在她眼里看来是帮助的事情。

一不小心,也有可能变成站在高处的“施舍”。

解释完之后,黎春风很久都没有说话。

邱一燃屏住呼吸,然后用下巴戳了戳黎春风,

“黎春风,你有因为我做这种事不开心吗?”

她很紧张,就像等待被审判。

而黎春风静默了很久,才有所动作。

她把手放在她拿鼠标的手上,反复滑动着看了看,很久。

定在一张自己十七岁时走秀的照片上——十七岁的黎春风还没完全长开,轮廓虽然立体,但五官都不如现在大气,还有些青涩,眼睛里面还有看向镜头时的率直和倔强,那时候,她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二十三岁时仍然一事无成。

盯着看了一会,黎春风忽然问,

“你看到这张照片,是什么感受?”

“我?”邱一燃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变成考试题,她很谨慎地盯着看了看,然后很真诚地作答,“挺有生命力一小孩,估计在心里想——‘我要征服全地球’。”

黎春风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用光标戳了戳电脑里那个十七岁的小孩。

沉思片刻,认真回答,“不过话糙理不糙,我那时候确实是在想,我十七岁就已经这么厉害,以后应该会更了不起。”

“你还蛮天不怕地不怕的。”邱一燃对此做出评价。

然后又拍拍她的头,

“不过确实了不起,一个人在巴黎坚持这么久。”

黎春风对此并不表态。

她安静地翻到下一张,那已经是黎春风稍微大一些的时候——

那时候她已经来了巴黎。

还在很认真地完成前公司的工作,交了几百块妆发费用,结果做着很简陋的、奇奇怪怪的造型,妆都是自己和冯鱼两个人为了赶场匆匆忙忙学着化的。

她不知道自己和在场的其他模特不一样,最后只能得到十分之一的费用。

也不知道,再过不久,自己就会被彻底埋起来。

只不过邱一燃把这张照片做了黑白效果,对比度曝光度都拉到一个刚刚好的程度。于是这张照片,和黎春风自认为难堪的回忆对不太上。

很神奇。

邱一燃凭借一己之力,具象化地,把黎春风难堪腌臜的过往变成高级选项。

黎春风盯着照片看了一会,“那这张呢?”

“以后大概会成为名模黎春风在成名前吃苦耐劳的奋斗史。”邱一燃眼睛都没眨一下。

黎春风笑得不行。

邱一燃现在大概知道黎春风想要做什么。她从后面抱着黎春风,一张一张地滑过去,然后每一张都给出自己的感受,

“孤注一掷的腔调。”

“一张冲击力很强的脸。”

“很适合某个杂志今年的开年封。”

“我一直蛮想找个这样感觉的模特的,可惜那个时候不认识你。”

“所以黎春风,你什么时候答应当我的模特?”

……

或许是有些夸张,但邱一燃可以保证——一字一句都出于真心。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有那么一种抓不住的感觉,觉得黎春风很适合做这份工作。

那现在,当她搜集到这么多资料,看到黎春风从意气风发,一点一点被蹉跎成颓废姿态,她为那过去的五年觉得难过,也觉得可惜。

可是,可是。

这都不妨碍——

她将自己客观放到摄影师身份上,对模特黎春风坚韧不拔的特质予以赞赏。

她发誓这完全与她们的婚姻关系无关。

在翻到最后一张时,黎春风沉默了很久,终于出声,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邱一燃摸摸她自来卷到有些毛茸茸的头发,“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黎春风在之前五年什么都没有做,对前公司安排的那些廉价工作不屑一顾,因为不高级就很不认真去对待……

那现在,她能整理出来的东西,就不足以支撑完成这份投稿。

“我是认真的。”黎春风说。

她看到——虽然这份文档没有完善好,但邱一燃已经在抬头署好联系人和电话。

全都是她自己。

这其中没有任何关于Ian的踪影。

电脑屏幕黑下来。

黎春风盯着屏幕上的倒影——是站在她身后、很努力地在注视着她的邱一燃。

是她的妻子邱一燃。

而不是高高在上,俯视她的……摄影师Ian。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明明黎春风仍然一事无成,除了邱一燃之外什么都不算拥有。

明明她们两个都是在书房里面,在一块小小的屏幕面前,穿着睡衣和睡衣。

黎春风却忽然感觉自己已经在什么全球模特比赛的领奖台领奖。

然后绞尽脑汁,也忍不住去说着些情真意切的感言,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不知道,我一路走过来已经发生这么多事。”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让自己往前看,所以很多时候都很迷茫,因为不知道前面哪一条路比较好走,也不知道要怎么可以再往前面走。”

邱一燃耐心地站在黎春风身后,听着她将这番话,不笑她小题大做,也不打断她。

而是很柔和地注视着她。

“但现在我知道了,偶尔往后面看一看的话,其实……”

黎春风从黑掉的屏幕倒影里看着邱一燃的眼睛,很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我还蛮不错的。”

听到她这样很不客气地说,邱一燃也笑了起来。

书房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线是客厅里的光,透进来,淌在她们两个侧边。

电脑屏幕上是两张笑得很开怀的笑脸。

被誉为光之城的巴黎到处都很亮,两个年轻人躲在一起独享角落里的黑暗。

“你很棒。”

这天晚上,邱一燃贴住黎春风的额头,很诚恳也很笃定地说,

“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第46章 红色卡车撞上来

“不过, ”邱一燃突然说,“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黎春风抬脸看她。

女人睫毛像是被泪水打湿了,加上稍微有点醉意, 眼睛中的迷离忧郁被释放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时机永远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邱一燃眯眼认真思考了几秒钟。

很果断地牵起黎春风的手,很用力地十指相扣,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黎春风稀里糊涂地跟着她。

结果看到她突然跑到房间里面,很认真地为自己挑选外出的衣服, 忍不住问,

“这么晚了我们还要出去?”

“昂——”邱一燃整个人都埋在衣柜里面, 看起来很忙, 最后终于给黎春风选定一套衣服——很随意的基础款大T恤和牛仔长裤, 是黎春风平时也会穿的风格。

她把衣服裤子都一股脑地塞给疑神疑鬼的黎春风, 才笑眯眯地捧着黎春风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神神秘秘地去回答黎春风的问题,

“秘密。”-

其实是这份资料中还缺少一组公式照。

这是每位模特用以展示自己的正式照片,而不是那些用以展示服装、珠宝和任何其他物品的商业照片。

所以公式照的拍摄。

一般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妆容和服装, 只需要模特在自然状态下展示自己。

据邱一燃所知。

前公司为黎春风拍摄的公式照也很简陋,如果不是黎春风条件好,应该都很难被捕捉到她的个人色彩。

而现在那份公式照也不能再用。

她决定自己来给黎春风拍摄一组公开的公式照。

正好, 也与她影集中想要呈现的理念不谋而合——她的理想国。

这个概念中缺一个黎春风。

刚刚好。

这个夜晚, 一举两得。

但邱一燃没有将自己的私心告知黎春风,她只是跟黎春风说,她们要去拍一套公式照。

——让模特摒弃所有杂念,从而在面向镜头时收放自如, 是邱一燃每次按下快门之前要做的事情。

不过这次属于是她多想。

黎春风在镜头里的表现力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 自然,不做作, 有着原生态的美丽,却又极具冲击力,仿佛一望就能贯穿镜头外的人……

深邃的熠熠生辉。

拍摄过程中,摄影师与模特的互动沟通十分重要,两者之间擦出的火花,能够让拍摄过程更加顺利,也更能激发模特的情感呈现。

邱一燃不太喜欢很正式很一板一眼的拍摄,如果时间充沛,她宁愿在自然的相处过程中进行拍摄。

她们来到的地点,是黎春风最熟悉的地方——T台。

只不过除了邱一燃以外,今夜的模特黎春风没有其他观众。

黎春风没想到邱一燃会带她来这里,进来之后看到空旷的场地,有些意外。

说来也可笑。

这几年,她总对外介绍自己是模特,其实很久都没登上过T台这种地方。

而显然,她们来到的T台,应该是刚刚结束过一场不算小型的秀,很多道具、椅子和彩带都堆得到处都是,还没来得及清理。

“这个场地的经营者之前和我有过一次合作关系。”邱一燃解释,

“所以之前我就跟她提过要借来用了。”

“本来是说好过几天的。但今天我们来得比较急,所以场地还没收拾完。”说着,邱一燃就忙着摆弄起T台下的椅子来,她很认真地从各种视角去考虑拍摄空间的饱满度,

“不过也正好,这样还自然。”

话落。她意识到黎春风没有说话,于是有些疑惑地抬头去看——

才发现对方仍然站在T台下。

整个人很安静,被晦涩光影笼罩着,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停顿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黎春风轻轻伸手,去摸了一下T台。

然后才笑了声,像是呢喃,“原来是假的啊。”

“什么是假的?”邱一燃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大家不都这么说吗?”黎春风大概仍然有些醉意,抬起那双迷离的眼望向她,

“对于舞者而言,舞台是可以蹲下来亲吻的东西。与之相对应的,对于模特而言,触碰T台也会让人心跳澎湃。”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邱一燃歪头,“那你刚刚有心跳澎湃吗?”

“没有。”

黎春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说着,她很随便地坐了上去。

这个场地的T台很高。

纵然是身高优越腿长有极大优势的黎春风,坐上去后,腿也没有碰到地。

黎春风像是对这种体验感到很新奇,在空中很孩子气地晃起了腿。

晃了一会,她眯着眼睛,去看正在忙上忙下调试光源的邱一燃,

“为什么突然带我来这里?”

从后台射出的光源很直。

邱一燃躲在那盏黄调大灯背后,像是身体里面嵌合着一个完整的太阳。

她尝试着为黎春风调试到合适的光源,也很认真地回答黎春风的每一句话,

“因为这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这时候她貌似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光不多不少,打在黎春风的侧后背,像淌下来的橘子汁。

“我明明已经很久没有上过T台了。”黎春风很想要看清在光后面的邱一燃,这是邱一燃第一次为她正式拍摄,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在正式工作状态下的邱一燃,

“这里怎么会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终于确定打光位置和效果。

邱一燃从那盏大灯后面很有活力地跳下来,慢慢地朝她走过来,自己也被那盏灯射出很长的影子。

直到走到黎春风身边。

她背光的脸也终于变得清晰。

于是,黎春风能看清邱一燃脖颈上挂着的相机,她感觉到好奇妙。

因为这样,邱一燃和平时给人的感觉不一样,真的好像个很厉害的摄影师了。

当然,她也能看清——

她的妻子邱一燃朝她走过来,脸上始终挂着很笃定也很骄傲的笑,

“迟早会的。”

黎春风不知道邱一燃哪里来的这么强大的自信,相信她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后来——

她这组照片被广泛传播的时候,总有人问她是怎么看待Ian。

每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黎春风都会无法避免地想起这个瞬间的邱一燃,为她在很黑很黑的现场点亮一盏灯,在直射过来的黄调光线中走过来,然后跳下T台,仰头看着她笑的邱一燃……

每一次,黎春风给出的答案都一样——

她笃定,骄傲,永远相信她所不相信的一切。

但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采访总是出于各种原因,曲解她的话,将这几个形容词用到她自己身上。

而那天——

是她第一次,与邱一燃用摄影师和模特的身份相处。

那场拍摄很顺利。

顺利到几乎不像是正式拍摄,像是邱一燃为了哄她开心在闹着玩儿。

因为邱一燃一直在夸她。

她还记得,最后。

邱一燃也坐到T台上来,跟她一起在虚无的光源下晃着腿。

一边摆弄着相机,像是很满意今天晚上的成功,一边又很好奇地侧脸问她,

“如果你以后真成了很有名的模特,那个时候你最想做什么?”

“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黎春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