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快想想。”邱一燃催促她,脸上淌满光线,“趁现在还有时间。”
黎春风歪头。
有些奇怪地盯着她,“你怎么一副好像从未来回来的样子?”
“真是的。”邱一燃叹一口气,摊了摊手,“没想到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说着,她很幼稚地在黎春风头上比了个打枪的动作,还在直射的光线下吹了吹自己的两根手指,很语重心长地和她说,
“告诉你算了吧,其实我就是三十岁的邱一燃,我费尽千辛万苦从未来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模特,全地球上的人都爱你。”
黎春风没有办法不被她逗笑。
整个人东倒西歪地,头倒在她肩上,自来卷的头发毛茸茸的,扎得她耳朵有些痒。
邱一燃自己也笑了起来。
等笑完了,她揽了揽黎春风的肩,然后又开始很认真地选片。
每次拍到自己觉得好的照片,她都会很着急,很迫不及待地想要导出来看,也恨不得马上选出来发到外面去。
而那天——
黎春风软绵绵地倒在她肩上,笑了好一会,才突然说,
“大概是会想要抱抱你吧。”
“嗯?”邱一燃正沉浸在相机里的黎春风身上,没有太顾忌到自己身边的黎春风,应得有些走神,“什么?”
“我说——”
大概是为了报复她的走神,黎春风很故意来亲她的耳朵,惹得她发痒,却又在她耳尖缩了缩后,很好心地重复一遍,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很厉害的模特了,最想要做的事情,是来抱抱你。”
邱一燃很怕痒。
一边缩着去躲黎春风的报复,一边不太好意思地板起脸,清了清嗓子,
“好吧,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黎春风又笑了起来。
她今天晚上是真的很开心。
看到黎春风笑到眯成一条线的眼,邱一燃却将选片大事放了下来,拿出手机,突然打开了邮箱软件,摸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编辑了一条定时邮件——
【发件人:Ian。】
【收件人:Spring女士。】
【发送时间: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九点整。】
【主题:恭喜黎春风女士成为名模,祝以后路途坦荡,青云直上。】
【发送内容:看到这封邮件的黎春风女士,请你过去抱抱邱一燃。】
她编辑的时候很认真,像是这封邮件很正式。
而黎春风懒懒把下巴压在她肩上,眯着眼睛看她编辑完全全部内容,问,“你为什么可以定时这么久?”
“嗯?你不知道吗?”邱一燃操作一遍给她看,“本来可以定时发送两年内的邮件,但只要像这样,先选择最远的那个日期,然后切换到农历,把时间定到最远的那个腊月三十,取消,再重新去定时,就可以定时四年,反复操作的话,可以定时发送一个世纪以后的……”
“看不懂。”黎无回的回答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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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给你看一遍。”邱一燃很有耐心。
但是在黎无回的眼里,她就只是在说些啰里八嗦的话,这样,这样……
“不想看,太复杂了。”黎无回说,又懒洋洋地问,
“为什么是圣诞节?”
“好吧。”邱一燃把手机收起来,然后理直气壮地解释,
“因为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这样的话比较方便,而且你那天就需要给我两个拥抱。”
“那为什么是明年?”黎春风懒懒地摸了摸她有些发红的耳朵。
“因为今年可能太赶了。”
邱一燃解释,“我不想你因为这封邮件有什么压力。”
“明年就不赶?”黎春风突然觉得邱一燃有些自信过头了。
“明年绰绰有余。”邱一燃这么说。
然后她就直接定下来,按下定时邮件的发送按钮。
再一板一眼地对黎春风说,
“没得商量,就明年圣诞节。”
“你要跟谁商量?”黎春风没明白邱一燃这个逻辑。
“跟这个巴黎没得商量。”邱一燃很严肃地说,“它必须在明年圣诞节之前被黎春风征服。”
“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邱一燃的笃定传染,黎春风竟然也真的有种明天她就会登上全球最瞩目T台的自信,然后她努了努嘴,
“那为什么是九点?”
“因为九点我一般去外面跑步,你正好眯着眼睛像只鬼一样地醒了。”邱一燃解释,“这样你就可以在我出门之前像只鬼一样过来抱我。”
“……”黎春风眯了眯眼,“意思是无论怎样我都得像只鬼一样是吧?”
邱一燃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好像真的是哦——”
话音未落。
黎春风突然倾身吻了过来。
邱一燃被这么突然的吻吓了一大跳,相机都差点摔到地上去。
黎春风的吻来得很直接,并且总是那么直接,让人措手不及。
她被女人自来卷的长发扑了满脸,刚想要睁眼却又被轻轻咬了一口,像是对方在责怪她的不专心,于是她只能扶着女人的腰。
挺直着背。
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回应着这个吻。
但她不知道。
匆忙之间她的相机垂落下去,快门按钮被撞到——
咔嚓——
照片定格。
那天,黄调光源从她们身后射过来,像黄灿灿的雨。
她们坐在T台边缘。
影子晃晃悠悠地靠在一起,像靠在一起的两把雨伞。
因为她只知道,那天她们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好像整个世纪都快要在这个吻里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吸引力法则。
印象中。
就是从这天开始。
黎春风的模特生涯开始有了起色。
邱一燃给她整理好的个人资料、拍摄的公式照都很具有特色,很难不被从人山人海中注意到。后来邱一燃又爱屋及乌地给冯鱼也拍摄了公式照,帮助冯鱼也准备了这份资料。
最开始,就像邱一燃所说的那样,投出去的很多份都石沉大海。
但后来,渐渐开始有了回复——当然,回复中也有很多是拒绝。
不过这也是个好消息,能够得到准确回复的拒绝,比石沉大海好太多了。
邱一燃每次都会很认真地研究回复内容,并且做出针对性的修改,再发出去。
二零二零年年底,黎春风开始有了新工作,是正式的、签合同的、不会让报酬被其他人吞掉的,能够让她回忆起来也不觉得难堪的工作。
大概是那一年的平安夜。
她们玩真心话大冒险,邱一燃很老实地跟黎春风坦白了一件事——
“对了。”
“上次你妈妈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来找她讨债,她没办法应付下去,只好来找我帮忙。我就偷偷跟你之前的经纪人见了一面,赔了那瓶被你妈妈砸坏的酒。”
“你经纪人把我认出来了,然后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我就只好和她说……”
说到这里。
已经喝晕过去的邱一燃突然栽倒栽黎春风怀里,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是你的新经纪人。”
这怎么是需要被责罚的事情?
那天,黎春风看着喝醉了的邱一燃,很久,玩她的头发,刮她的鼻子,像个刚认识的人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厌这个人的眉眼。
然后她在心里想——
其实邱一燃说得没错,她本来也该算作她的新经纪人。
只是……
黎春风刮了刮邱一燃的鼻子,在她耳边提出警告,
“以后不要再给鲁韵收拾烂摊子了,不然她会赖上你。”
邱一燃瘪了瘪嘴。
大概是晕得厉害,乖乖点头,举了四根手指头起来,向她保证,“我发四!”
黎春风笑得肚子痛,然后就把这一天的邱一燃全部拍下来留作纪念。
毕竟一本正经的大摄影师,平时总是跟她装沉稳,看到这种黑历史大概会咬牙切齿。
黎春风也是在那时起,才发觉自己喜欢人的时候很幼稚,喜欢惹对方生一点气,也喜欢对方用家长的语气来管一管她。
比她大两岁但有时候也会幼稚的邱一燃,刚刚好。
时间过到二零二一年。
黎春风的工作机会变得比之前更多,在社交软件上受到的关注也更多。
邱一燃的影集成功再版,封面变成了最近冒出头的小模特Spring。
有人开始猜测她们的关系不一般。
更有的消息传出来——
这组照片,是Spring在出道以前就开始使用的公式照。
说Spring之前来到巴黎被烂公司骗了很多钱。
是Ian帮她联系那些品牌。
是Ian帮她牵线搭桥,让她有了现在这些工作机会。
人们对情感八卦的编排,总是具有百分百的激情,强过其他一切。
有好几次,邱一燃都想出来否认。但最后,都被黎春风拦住。
因为黎春风觉得。
事情还没有往离谱的方向猜测,还算是与事实搭边。
不至于要那么严肃地进行否认。更何况,出来否认之后被拍到,也会愈演愈烈。
于是外界对她们的猜测越来越多。
后来,又有业内的人看到不算有名气的模特Spring总是去探班Ian,并且举止亲密,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有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加以佐证。
但两个人都没有解释过。
因为没办法解释,没办法否认她们相爱,也没办法向所有人证明——
她们的爱很纯粹,从来不夹杂任何直接利益。
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事情。
黎春风倒没有因为这件事觉得很伤心。她如今已经对这个圈子的认识更深,知道舆论和媒体都只会先确定结论,然后再去寻找可以证实结论的细枝末节,最后将一切敲定,不容当事人辩驳。
倒是冯鱼很为她们抱不平,
“要是这么说,我不也是Ian帮拍的公式照,还和她关系很好总是去探班吗?”
黎春风总是听到就叹一口气,“那你和她结婚了还隐瞒起来了吗?”
冯鱼一下子没话说了。
黎春风没再说其它的。
她知道,要想堵住人的嘴,只能靠实力。
而现在——
她那些新的工作机会,尽管让她不至于像之前那般穷困潦倒身上连十一欧都没有,但显然还不足以支撑她站在邱一燃身边。
而这些声音,是她从决定站在邱一燃身边起,就应该承受的。
日子在滚滚而来的工作机会中过得很快,黎春风开始面见新的经纪公司——
在这个圈子里光靠单打独斗还太难了些,如果能签新的、有资源的、靠谱的经纪公司,那自然比现在的状况要好。
有家经纪公司看中她颇具特色的东方面孔,建议她可以取个更具有东方色彩、并且能有记忆点的艺名。
她本来觉得自己的本名就足够。
因为邱一燃说过——这是一个很温暖的名字。
可回来的路上她又思考——
如果她想要在这个圈子里爬得更高,太过温暖的名字是不是反而没有记忆点?
想了想,她决定回去让邱一燃帮她想。
也就是在这一天,她突然接到了鲁韵的电话。
这时鲁韵已经很久都没有联系她。
鲁韵一辈子活得自由自在惯了,就算是跟着她来到巴黎,也基本不和她见面。
就好像当初偷她身份证不让她来巴黎,像个疯子一样那么拼了命要离她近一些,结果只是为了放风筝,而不是为了与她亲近。
电话接通,鲁韵首先就是问,“你现在在哪里?”
黎春风皱了皱眉,不太喜欢鲁韵这种劈头盖脸的语气,
“在巴黎,怎么了?”
鲁韵停了片刻。
忽然没有由来地说了一句,
“这几天先去别的地方吧,做什么事都小心一点,也不要走平时会走的路。”
这个电话没头没尾。
甚至很快就被挂断。
但黎春风却还是经此回忆起一件事——在她还在国内读高中的时候,也接过一通类似的电话,当时她没明白发生什么,照常做着自己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直到她的班主任似乎也接到鲁韵的电话,很着急地把她叫出来,上上下下地检查一通,最后十分谨慎地说,
“你妈妈说她被威胁,你最近可能会有危险,这几天都老师送你上下学好了。”
当时的黎春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很久以后她才从鲁韵的只言片语中组织好真相——
这辈子活得自由自在的鲁韵,在外面似乎因为感情事惹到了什么人,而那个人以鲁韵夹在钱包夹层里的女儿照片当作威胁,扬言鲁韵如果再不来见她,那就小心她女儿。
当然,那个时候什么都没发生。黎春风在班主任的保护下,很安全地度过了这一个周。
所以后来鲁韵又装作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带她出去喝饮料,然后掰着自己花里胡哨的手指头,跟她说——
男人都是虚张声势,总是放些没有用处的狠话。你不要信。
时隔好几年,再次接到类似的电话。
黎春风不知道这次情况是不是一样。
回去的路上她都在皱紧眉头,思考到底要不要真的避开。
到家之后。
她洗完,小心翼翼地上了床,从背后抱紧邱一燃。
说实话她有些心慌意乱。
但抱到邱一燃之后她稍微心安一些。
而邱一燃睡得迷迷糊糊地。
却还是被她弄醒,半梦半醒间过来抱她,应该是也刚刚洗过澡,身上有很好闻的沐浴露气味,
“今天和新公司的会面怎么样?”
都已经快睡着了,却还是在担心她。
“还可以。”黎春风简洁地说,然后又抱紧邱一燃,将脸放在邱一燃颈下,
“不过新公司让我取个新名字。”
“取名字?”邱一燃打了个哈欠,“为什么要重新取名字?”
“说是最好能有记忆点一些。”黎春风解释,“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很年轻,必须抓住机会。”
“黎春风没有记忆点?谁说的?”邱一燃嘟囔着,大概是有点起床气。
但又没舍得发到黎春风身上,所以全部撒向那间自己没见过的公司,
“明明是这么温暖的名字。”
黎春风笑了起来。
她喜欢邱一燃这种随时随地维护自己的感觉。
“我想了想,还是你帮我取吧。”黎春风抱住邱一燃,轻轻地说,
“要像你这样的,像孤注一掷,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很喜欢邱一燃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黎春风,那就要和邱一燃很像。
邱一燃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迷迷糊糊地拍了拍她的肩,不知道有没有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待办事项,应答的声音很飘,
“好。”
这个字发音很轻,几乎要听不见。
但因为黎春风将脸贴在邱一燃颈间,所以很轻易就听见——
邱一燃在说这句话时声带的细微震动。
这种震动让她觉得安心。
但也再次思考起鲁韵的那通电话来,想了好一会,她还是十分保守地提出自己的计划,
“我们明天就出发去看极光吧。”
离黎春风生日只差三天,事实上,邱一燃已经在筹备她们去挪威的极光计划——提前一个月就做好攻略,准备好驾驶资料和签证。
基本上这些准备都已经差不多,只需要出发。
八月份的极光很少见,但她们还是想要试一试。
但原定的日期是在黎春风生日当天。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风为什么突然要改日期,糊里糊涂地睁开眼,
“不是说好三天后吗?”
“是这样没错。”黎春风抱紧她,抬了抬下巴,压到她的胸口,听着她很平稳的心跳。
“但我这几天正好有空,我们还能在路上稍微多玩一会,可能我们自驾到挪威当天也不一定有极光,提前去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在我生日当天看到极光?”
黎春风将整件事说得天衣无缝。
向邱一燃隐瞒了鲁韵的那通电话。
因为极有可能又是像之前那次一样,鲁韵惊弓之鸟。但黎春风还是十分谨慎,准备按照鲁韵的嘱咐,暂时离开巴黎。
她很坦然地觉得,整件事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
所以暂时没有告知邱一燃。
因为目前,她暂时不想让邱一燃知道——她的母亲鲁韵是这种不太善良的、因为活得太自由会经常惹祸上身的人。
而她黎春风,从小就是在这种不安稳的环境中长大。
不都说耳濡目染吗?
况且她们的开始本来就因为这件事比较敏感。
于是黎春风隐瞒了一部分背景。
而邱一燃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于是她很认真地思考了自己最近的安排,觉得有可以挪动的空间,便欣然答应下来,
“那我们就明天出发吧!”
她答应后。
黎春风貌似松了一大口气。
整个人也没有绷得那么紧了,只是仍然抱着她,
“那我们今天早点睡觉。”
“好。”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风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她没有多问。
只亲了下黎春风额头。
然后在夜间凝视了有些睡不安稳的女人好一会,目光柔软,说,
“晚安。”-
第二天她们准时早起。
准备好,收拾好行李。
在一个不是高峰期的时间,她们将邱一燃那辆很小很可爱的敞篷版minicooper开了出去——
这是邱一燃送给自己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很漂亮的奶油色,在太阳下像是蛋糕冰淇淋,她不准Olivia在上面喝饮料,只唯一容许黎春风在上面吃会掉渣的姜黄人小饼干,并且为自己的爱车取名为五号,因为她认为所有人听到后都会觉得很酷。
上车之前,原本走向驾驶座的邱一燃,忽然停了下来,她看向黎春风,
“你要来开吗?”
黎春风很早之前就已经拿过证,只是后来又忘记。
所以去年就已经开始跟着邱一燃重新练习,在邱一燃买来五号之后,她也经常开着五号在巴黎逛来逛去,给邱一燃买她很喜欢吃的冰淇淋。
所以偶尔也会被拍到——
Spring大摇大摆地开着Ian的车去探班。
这次,黎春风犹豫了一会,还是将钥匙接了下来,她想,她来开的话,可以稍微绕一下路,不走平时会走的路,也规避风险。
因为是黎春风开车。
邱一燃在副驾驶很放松。
她连上蓝牙,在车上放很吵闹让人心情很好的《妈妈咪呀》,戴着墨镜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脸上。
而主驾驶的黎春风。
似乎一个早晨都绷得很紧,直到车开出她们熟悉的主城区,才稍微放松下来。
遇见红灯,她很谨慎地将车停下来,这时才抽空去看邱一燃——
结果发现。
邱一燃似乎已经因为早起困得不行了,整个人很萎靡不振地缩着。
但很可爱。
像一滩融在副驾驶的猫。
明明戴着很酷的墨镜,但又因为犯困显得很乖。
黎春风不自觉地笑起来。
邱一燃被她笑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极光来了吗?”
黎春风也戴着墨镜,眼梢在墨镜后弯下来,“再睡会吧,顺利的话,你下次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极光了。”
这天天气很好,太阳刺眼到像是可以伸手就可以摸得到。
听到黎春风故意这样说,邱一燃用力低了一下头,从墨镜缝隙中来看她。
却又好像被光刺到。
于是呲牙咧嘴地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听上去还是很困倦,
“那我岂不是得睡几十个小时了……”
话落。
红灯结束。
黎春风扭过头去看路,太阳光从墨镜缝隙中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脸。
稍微缓了一会,邱一燃眯着眼睛,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身后响起催促的喇叭声。
黎春风对邱一燃笑了一下。
视线再次转到主路中央,也在这时发动了车,直直地开进十字路口。
就是在这一秒钟——
骤然间左边路口有辆很嘈杂的跑车驶出,直直地向她们这边开过来。
黎春风当机立断。
往右边狠狠别了一下方向盘。
那一刻车轮在被太阳晒得发热的地面发出剧烈摩擦声。
却顺利躲开疾驰的跑车。
黎春风有些心悸。
墨镜从脸上稀里哗啦地掉落下来,她来不及管更多,脸色苍白地去查看邱一燃的状况。
那一刹出于惯性——
她们的车在很短的时间内转了很大一个弯,车轮也发出巨大的尖锐的摩擦声响。
但却仍然没有停下来。
邱一燃很迷茫地摘下墨镜,在剧烈的嘈杂声和风声中很缓慢地去看向黎春风。
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在她背后,有辆巨大的红色卡车正在以一种无法回避的时速冲过来。
她只能看到——
驾驶座的黎春风突然面露惊恐,仿佛放慢动作那般猛打方向盘。
还没完全清醒的邱一燃思维和行动都很迟钝,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这么吵,她的思绪还沉浸在黎春风那句“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极光”的玩笑话里面。
所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黎春风看向她的表情那么惊惧。
但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邱一燃突然起身拥抱了黎春风。
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却抱得十分用力,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碾碎。
也像是在这一刻就有极为强烈的预感,知道自己可能在这之后会失去她。
换句话来说。
当时,在并没有看到那辆红色卡车的情况下,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邱一燃就已经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并不强大的身躯挡在了黎春风和那辆卡车之前。
就好像完全出自于……
本能。
很久以后的后来——直到得知鲁韵得了绝症,黎无回仍然没办法不去怪罪对方的那一通电话。
她曾经在梦中反复经历这一天。
经过无数次推演,最后得出那个唯一可以被证实的结论——
这件事绝非完全偶然,而是早已环环相扣,将她逼向那个结局。
整个事情发生中没有任何一环,是跟她无关。
二零一九平安夜的一场雪,她爱上邱一燃。鲁韵早就说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没有听,她跟邱一燃说自己的生日愿望是想要去看极光。
鲁韵突然打那通电话给她,结果她深思熟虑,决定跟邱一燃说提前去看极光。
看极光那一天,她又自认为很谨慎地换了位置。
换了自己平时不会走的路,却又在出城之后放松警惕,打了那最后一下方向盘。
跑车司机不认识鲁韵,否认自己是出于主观故意,在入狱之前说自己只是喝了酒想兜风,绝对没有想到会造成这个后果……
“嘭”——
红色卡车撞上来。
邱一燃冲过来拥抱黎春风。
邱一燃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四分五裂。
主驾驶的黎春风腰椎打上三颗钉,副驾驶的邱一燃截掉小腿。
是她自作聪明,把灾难带给邱一燃。
第47章 “等你出院以后,我们买机票吧。”
俄罗斯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黎无回愣愣盯着床上的邱一燃。
她突然有些分不清,这和那场车祸后的场景有什么区别。
三年前。
不,现在是三年半以前了。
那时, 也是黎无回先从昏迷中醒来。
因为刚做完腰椎手术无法下床,躺在病床上的每一秒钟都很难熬。
她昏昏沉沉。
时不时醒过来,时不时又睡过去。
不知道邱一燃在哪里,没有人告诉她, 也没有人帮她离开那张病床。
过了很久以后。
有个身上插着很多管子的人被推进她所在的病房, 那个人乱七八糟的, 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但左腿小腿下面是空的。
光是看着, 黎无回就觉得心惊肉跳。
等一群围着这个人的医生护士走出去, 她精力不济地瞥了一眼,才看清这个人长着和邱一燃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发现让黎无回糊涂了。
她顾不上自己还不能下床,也顾不上自己身上插着的管子,拼了命地将乱糟糟的自己撑起来, 结果一下子摔到地上。
那个时候她不觉得痛。
摔到地上,也要用手撑在地上往旁边那张床爬。
她站不起来。
却也因此失去视野。
很费力地去仰起头,却也只能看得到床上人空落落的左腿。
最后黎无回痛得脸色苍白。
浑身冒汗, 像条被剖解的鱼那般瘫倒在冰凉凉的地面。
直到有个人在病房门口顿住, 然后快速走过来将她扶起。
黎无回抬起眼,忍着疼痛说一声“谢谢”。
然后突然停住,因为她发现这个人是Olivia,也不知道Olivia看向她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悲伤。
这时她对那时最后的记忆。
因为她当时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 她身上的管子更多了,疼痛几乎像太阳逼近一般将她湮没, 这使她动动手指都极为困难。
但即便她已经是这样没办法自理的情况,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鲁韵,也守在床边使了极大的力气按着她不让她动,用极为残忍又极为冷静的声音警告她——
如果再摔下床,别说当模特,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再站起来。
黎无回说不出话,她没办法挣脱将她摁住的鲁韵,也没办法像刚刚那样下床,她身上唯一从麻痹中挣扎出来的器官是眼珠。
所以,之后的好几天,她都只是被困在床上,拼了命地转动自己的眼珠,偏着视线,想要再去看一眼旁边病床上的人。
直到某一天。
她终于等到邱一燃睁开眼睛,她们隔着很多交错的医疗设备和管子对视,很用力地对视,也很困难地从汲取着氧气。
像两个大脑被植入新的身体的人,转动着眼珠和对方交流,就这样在晒不到太阳的病房过完一整个夏天……
那一年,她们没有看到极光,也彻底错过黎无回的生日。
到后来。
黎无回渐渐能下床,走动,她慢慢能坐在邱一燃病床边,每天能花三四十分钟的时间,凝视着始终背对着她的邱一燃。
大部分时候。
邱一燃都像现在一样,睡得很安静,不吵不闹。
她没有在意识到自己失去什么之后,歇斯底里地发脾气,也没有去责难任何人。
表现得像是很平和地接受了这件事。
所以黎无回只是很安静地陪着邱一燃,她甚至一度很自信地认为——
只要她给她时间,或许就连对这种天都要塌下来的事,邱一燃都能接受良好。
因为那时黎无回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她只是觉得——
她会一直在她身边,而邱一燃也迟早会振作起来,她们还是会一直在一起。
但事实和她以为的不一样,事实是那断掉的一条腿从此以后横在她们中间,改变了邱一燃,也改变了她自己。
而可笑的是。
直到现在,如今再坐在病床边,注视在昏睡中的邱一燃,等一切都从她生命中翻滚过去之后,黎无回才像是再次回到那个时候,然后彻底惊觉——
原来不过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因为她那个时候绝对想象不到,即便截肢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半,如今一场小小的发烧,都仍然可以将邱一燃折腾成这个样子。
而任何一个拥有正常双腿的人,都永远没办法感同身受这种痛苦。
急诊病房里的医生来来去去,给邱一燃做了各种检查,忙碌间还用语速非常快的英文夹杂着俄文,问了黎无回很多她不清楚的事情——
例如邱一燃的腿上一次发炎是什么时候,邱一燃最近在服用什么抗生素药物,邱一燃上次更换假肢接受腔是什么时候,邱一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黎无回每次都只是空洞地张了张唇,然后发现自己连一个问题都没办法准确回答。
所以,最后她只是很努力地拽着医生的袖子,像她这几年在医院看到的很多个表情麻木的家属所做的那样,于事无补地说上一句,
“求,求求你们救救她。”
她没发现自己本能地使用了中文。
于是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忙碌中的医生没有理会她在此刻多余的要求,很多个人路过她,最后有个好心的护士为她停下脚步,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
“只是发烧而已,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死的。”
黎无回捂着肚子说了声“谢谢”。
护士点了点头。
本想离开,却又重新蹲下来,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正不停溢出冷汗的脸,
“这位女士,你的脸色也不太对劲,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黎无回摇摇头。
说实话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在痛,“没有。”
护士抿了下唇。
但急诊科总归忙碌,她说没有,对方也没有再管她,被喊走了。
于是黎无回,就只是很安静地守在邱一燃病床边。
邱一燃很久都没醒过来。
中途,有个好心的白人老太太,给黎无回倒了杯热水过来,她接下来,然后就要去给昏沉沉的邱一燃去喂。
白人老太太拦住她。
表情像是很不忍心,对她做了个手势,“给你的,也要照顾好自己。”
黎无回愣住。
对方又提醒她,“但是有点烫,要小心。”
黎无回又极为勉强地说了声“谢谢”,自己匆匆抿了一口,她感觉不到对方说的有多烫。
但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邱一燃。
她还是用棉签沾上了水,等了几秒钟,才去给烧得嘴唇干燥的邱一燃润了润唇。
不知道为什么。
在做那些繁复的检查时,邱一燃还有意识,但没过一会,她就烧得厉害。
整个人的体温几乎是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昏迷不醒。
这大概是她截肢后常见的后遗症之一,因为各种因素身体耗损程度大,所以即便是对常人来说很容易恢复的小病小痛,对她而言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熬过去——这在两三年前更常见。
白人老太太在旁边看了一会。
她看到黎无回只喝了一口水就没再喝,像是完全忽略掉自己的生理需求。
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个年轻人会搞成这样,叹了口气,给黎无回留了条干净手帕,摇摇头走了。
黎无回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她还在用棉签沾水给邱一燃润着唇,动作很小心,仿佛邱一燃嘴巴上也有什么一碰就会流血的伤口一样。
按道理来说,邱一燃现在应该很难受,刚刚用了药,又在吊水,她似乎稍微能好受一点,但眉心还是无意识地皱起来。
脸色在白色枕头上也被衬托得愈发苍白,脸颊上的肉虽说在这几年早就变少。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因为在路上也很辛苦,而且因为黎无回饱受情感上的折磨,又瘦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噩梦?
不知道……这个噩梦是不是又跟她有关?
黎无回平静地将棉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想——
毕竟,是她让邱一燃再次躺在病床上的。
不过……
黎无回在自己手上很用力地哈了口气,然后又用刚刚那杯水将自己的手捂热,再搓了搓,在自己脸上贴了贴检查会不会凉,才去将邱一燃连着吊针的手背放进被子里。
然后。
她再把自己慢慢变凉的手拿出来,慢慢垂落在床边。
不过反正邱一燃会怪她的,也不只是这一件事-
深夜的急诊科异常忙碌,黎无回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了多久,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医生护士总是因为各种事情经过这里。
每有人经过一次,她就拽住人,不嫌累地问一句,
“她大概要什么时候才能退烧醒过来?”
没人能给她准确的答案。
于是每一次。
黎无回又都很有礼貌地松手,让医护人员离开,再去很费力地仰头,查看点滴状况。
直到。
有个护士路过,提醒她,“你还没有给她按摩残肢吗?”
黎无回思维鲁钝到没反应过来。
护士抿了抿唇,看了会,稍稍掀开了邱一燃的被子——
于是。
那一截残肢直接暴露在黎无回的视野中。
第二次。
黎无回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移开视线,她别开脸,冷汗从下巴很大颗地淌落下来,像拉长的线那般,慢慢淌到她领口。
滴湿她的毛领,让她很不好受。
“保养得不太好。”
大概是看到她像是不敢目睹一样,那么仓促地背过身。
护士提醒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满,像是责怪,
“肌肉萎缩得比一般情况下更严重,现在的接收腔和残肢也不是很合适,接收腔比残肢稍微大一些,应该在更早之前就要更换的,但没有换,所以她现在走路都不是很方便。”
“特别因为现在是冬天,这边天气又不好,再加上硅胶套不是人的部位,也很难暖和起来,她应该会觉得很冷。”
“作为家属,这一点应该要注意到的。目前来看,她的残肢没有什么伤口,也没有破皮红肿,应该就是属于幻肢痛。”
“幻肢痛没有外伤药可以用,也没有很标准的治疗方法,大部分都是出于神经和心理因素,你不要光看着,要帮她多按摩按摩,尽量去减轻她的疼痛。”
说到这里。
在给邱一燃按摩的护士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转过头来,提出质问,
“你真的是她的家属吗?”
“我……”
黎无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对方说的是还算标准的中文,但每一个字,她都要花很多时间去理解,就好像她的脑袋被人挖走了一部分脑部神经。
她背着身。
腰佝偻得很厉害,像是被烧干的一个人,吐字也很困难,
“我是她的妻子。”
“妻子?”
护士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像觉得她没有担负起这个身份应该担负起来的责任,语气也有些不好,
“既然都已经截肢好几年了,这些对于截肢病人来说最基础的知识,你应该要比谁都清楚才对。”
黎无回很长时间内都说不出话。
“抱歉。”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安静,身后的护士收敛了自己不太满意的语气,跟她解释,
“我也是因为有家属是截肢病人,所以说得比较多一点。”
黎春风还是没有说话。
她甚至好像没办法继续呼吸。
这位好心的护士也没办法一直给邱一燃按摩下去,她本来就是因为家属截肢,看到邱一燃之后才会有些于心不忍,过来给邱一燃按了一会,没过多久急诊室就推进来几个新的病人,于是,她不得不盖上被子往病房外走。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黎无回突然拉住她的手——
护士有些疑惑地回头。
却又在看到脸色极度苍白的黎无回后大惊失色,
“你怎么了?”
黎无回摇头,用极大的力气忍着痛,几乎再没有其它力气来说话,
“麻烦能不能,给我一颗止痛药?”-
幻痛的形式很多样。
像钻孔一样,像针扎一样,像被火烧一样,像被用工业化的机械手臂,以成吨的重量直接将整条腿压瘪一样……
邱一燃都一一感受过。
她说不清是哪种稍微好一点,因为大部分时候是几种形式的疼痛不断在切换。
所以在忍受这种疼痛的时候,她没办法不冒出一些消极悲观的念头。
但好在,那种时候她也总没有力气去实施这种念头。
只要再多坚持,等她稍微好转起来,她又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那么长,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于是。
她就是在这种循环往复的蹉跎中,慢慢变得思维迟钝,记忆功能退化,情绪系统麻木,感知能力萎缩——
这大概也是医生眼中所认定的,她心理消极,很多时候都丧失主观能动性。
但同时,那位医生也说过——
这也像一种自我训练的方式,她将自己慢慢磨平成可以忍受痛苦的样貌,就不必被侵入大脑中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摧毁。
所以。
当邱一燃再次因为这种疼痛以及发热,不受控制地晕睡过去时……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沉下去没有任何感受。
而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里面,听不到、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但是。
她知道黎无回在自己身边。
同样的,她也很担心黎无回。
她被隔绝在罩子里面,很清楚地记得黎无回的生理期快要到了,想要提醒黎无回要注意休息,想要问问黎无回有没有带止痛药……也很清楚地能感知到——
有人将她的被子掀开来。
残肢暴露在外。
她没办法挪动,没办法拒绝。
于是,只能很难堪地,让对方替自己按摩着残肢部位。
这的确是会让她没有那么痛。
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以前不管痛成什么样,她也从来不让黎春风替她做这种事。
甚至很多时候,她都不把自己的感受告诉黎春风,因为她和自己的感受之间都隔着罩子,也就跟黎春风之间隔着罩子。
但很快。
替她按摩的人走开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感觉到——
有人将她的腿盖了起来。
这种行为使她感到安全,终于绷得不那么紧。
然而——
也变得更痛了。
她不得不将眉心皱得更紧。
她明白,像她这种病人很难搞,会让守在她旁边的人很辛苦也很无力——
因为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隔着罩子,很真心地向守在她身边的人说了声“抱歉”,也不知道罩子外面的人可不可以听得到。
不过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心电感应。
在这之后。
她感觉到,有双很温暖的手伸进被子里面,刚开始很谨慎,不敢碰到她。
只敢一点点去尝试。
用蜷缩起来的手指,慢慢去碰到她萎缩起来的残肢。
邱一燃皱了下眉。
残肢上的触感瞬间消失了。
邱一燃痛地“呜咽”起来。
那双手的主人顿了片刻。
似乎很犹豫。
不过最后,她还是将手轻轻覆在了她萎缩的肌肉上。
残肢萎缩以后很难看。
绝对不会是整齐的平切面,而是逐渐萎缩聚集在一起的肌肉,很粗糙,像虾蟹类动物很丑陋的壳缩在一起,保护着里面的神经组织。
邱一燃的腿不自主地侧了一下。
躲开对方的手。
试着帮她按摩的女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困难地说了一句,
“你听话。”
声音听起来很悲伤。
邱一燃在罩子里面,也变得有些慌张,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那么悲伤。
但她潜意识中不想要让这个声音的主人变得悲伤。
所以她很努力地不去避开。
于是对方在再一次触碰到她之后,很顺利地学着之前那个人的动作,帮她按摩起来。
没有之前那个人那么流畅。
反而有些笨拙。
但也就是因为这种笨拙,邱一燃反而觉得自己没有很难堪。
没有那么抗拒。
不过她能感觉到……
这个人按一会,就离开一会,再回来的时候,手又会变得温暖一些。
是去暖手了吗?
还挺麻烦的。
邱一燃沉沉地想着。
但也在这样的一来一回中,渐渐消去了疼痛。
之后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邱一燃醒过来,用力睁开粘合起来的眼皮,第一反应是去找黎无回。
病房里人很多,熙熙攘攘,很多张陌生面孔朝她看了过来。
她咽了下很干燥的喉咙,在低下眼睛的时候看到了黎无回——
女人沉甸甸地趴在她床边。
整个人用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佝偻着,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偶。
邱一燃怔了片刻。
很困难地从空气中呼吸了几口氧气,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看了眼天花板,又去看床边的黎无回。
也不知道黎无回有没有在睡。
邱一燃动了动有些僵木的手指,她想要去碰一碰黎无回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看看黎无回的体温到底是不是正常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没有退烧,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很痛,也很麻。
所以,就连这种简单的动作,她都花了好几分钟才完成。
最后——
手指终于触碰到黎无回眼尾处的皮肤,她愣住。
没有发烧。
但……很凉。
就好像是——在她睁开眼睛不久前,黎无回还在为她流眼泪。
这个认知使得邱一燃呆住。
手没能收回来。
甚至像是本能性的——
她蜷缩着指节,给闷着脸的黎无回擦了擦眼泪。
但奇怪。
她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
黎无回就像一个湿漉漉的人,在无休无止地往外溢出水汽,永远不会被擦干。
尽管邱一燃很努力。
可比黎无回的眼泪最先消失掉的,是黎无回的睡眠。
她给她擦了这么多次眼泪。
黎无回像是终于有所察觉。
微微动了一下睫毛。
那一刻邱一燃有些心慌,很快地收回了手指,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屏住呼吸。
两三秒钟过后。
黎无回终于很费力地直起了身体。
她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睡梦中也在流眼泪。
先是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再低着脸,双手胡乱地捂了一会脸。
沉默片刻。
才逼自己清醒过来,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她低着眼,去看邱一燃的手有没有因为在被子里面乱动而回血。
回血了。
——邱一燃和黎无回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个事实。
同一时间的下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去看对方。
视线撞到一起。
邱一燃缩了缩还沾着黎无回泪水的手指,有些欲盖弥彰地说,
“我刚刚,不小心扯到了。”
黎无回低了下睫毛。
她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等邱一燃回血的手缓过来,再轻轻拿起来地放回到被子里面。
自己则侧过脸。
很乱七八糟地用手背抹下眼睛。
平静地吸了口气,再转过脸来看邱一燃,“你还痛吗?”
“我好多了。”邱一燃努力去看黎无回的眼睛,但她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在避开自己的视线,所以有些着急起来,“你呢?应该后面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黎无回很快速地否认。
“真的?”
“嗯,真的。”黎无回解释,“我后面就一直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那就好。”
邱一燃很轻易地相信了黎无回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来,人过于放松。
她自顾自地说着,
“因为我刚刚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还担心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我?”黎无回终于抬眼看她,眼睛还是红得厉害。
邱一燃愣住。
她开始使用自己所习惯的沉默,但仍旧有些慌张。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黎无回的眼泪。
良久。
邱一燃才终于磕磕绊绊地出声,
“所以,你之前突然说,要再去看极光,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一时兴起而已。”黎无回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你当我没说吧。”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不作声。
但邱一燃注意到——她给她掖被角的动作,却在这之后神经质地重复了好几遍。
邱一燃默不作声。
直到黎无回慢慢地收回手,说,
“邱一燃,刚刚有个护士说你的腿保养很不好,萎缩速度比一般人要快,而且要换的接收腔到现在也都没有换,她还说……”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
像是要很努力地压抑着什么,才能继续往下说,
“还说你在这么冷的地方应该会很冷,而且走路也很不方便,所以以后,你要经常给自己按摩,虽然现在幻痛很难解决,但只要你多练习,多给自己暗示,也可以骗过大脑让自己不那么痛,还有,以后有些小病小痛都要去看医生,去检查,不要刻意忽略自己的感受,不要去很冷的地方,也绝对不要去很热的地方,要去温暖的地方……”
邱一燃听得有些糊涂。
怎么她睡了一觉醒来,黎无回的前后行为就这么不一致?
但她也没有插嘴。
黎无回说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像一个终于认输的人那样。对她笑了笑,
“总之,你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好了。”
邱一燃没有说话。
她很安静地注视着黎无回。
“邱一燃。”
黎无回喊她,又像是难以面对她安静的眼睛。
所以低着头,干脆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才说,
“我放弃了。”
她的意思是——
在她们这场不清不楚地博弈中,她已经心甘情愿成为输家。
邱一燃很费力地理解着这段话。
她醒过来不久,没办法得知在她睡过去的期间,黎无回一个人独自面对了什么。
也不清楚,到底是出自什么原因,才让那么倔强的黎无回都选择认输。
但她明白。
在让黎无回很多次像现在这样选择退让的原因中,绝大部分都是她。
“等你出院以后,我们买机票吧。”黎无回又说。
说出这句话之后,花了很久时间,她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将自己脸上变凉的泪水都擦掉。
将自己的掌心都掐出好几道很深很深的印痕,声音几乎颤抖到让她自己都游离在外,
“你想要跟我离婚的话,就在这里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等你完全不痛,完全好转,然后,然后我给你买机票,我给你换好接收腔,我给你买好床垫给你寄回去……”
意识到自己说下去会说更多没有条理的话,因为邱一燃值得她担心的、放不下的地方仍然很多,黎无回抹了抹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拖泥带水,
“总之,我们尽快把这件事结束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纠缠你,到时候,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其实黎无回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也都是邱一燃在出发之前想要得到的。
事情如果能真的这样简单结束,邱一燃应该会比以后要轻松。
但是她听黎无回说完。
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忽然很苍白地笑了一下。
“真是的。”
黎无回低着脸不看她。
邱一燃轻轻地说,“黎春风,你太容易出尔反尔了。”
“嗯。”黎无回没有否认,也没有抬头,下巴也绷得很紧,“我就是坏蛋。”
“不过,”
邱一燃低着声音说,“这次我不能什么都依着你了。”
黎无回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猛然地抬起脸来,很用力地很迷茫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去吧。”
说出轻飘飘的两个字时,邱一燃几乎可以预见到以后的惨重代价。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她攥紧指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可到最后,却还是没忍住,一字一句地对黎无回说,
“我们去看极光。”
黎无回没说话。
她下巴仍旧绷得很紧,似乎是对她这个行为很难理解。
“也不是为了别的。”
邱一燃又笑了笑,
“黎无回,我没你想得那么傻,也没以为得那么坏,永远只顾着自己。”
“就像我们出发之前说过的,要好好结束,不要不明不白,你当时还和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就算是我们当中谁死了,都一定要带着对方走到终点……”
“走不到也没关系。”
黎无回打断了她的话。
语气很冷静,“反正都要离婚了,承诺不承诺的,都无所谓。”
邱一燃脸色苍白地皱起了眉,声音很轻,“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黎无回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从唇里很用力地吐出一个“嗯”字。
邱一燃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会,整个人看上去很萎靡不振,
“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么久的远门了,这是我最近唯一一件很想要做到的事情。”
换作出发之前,邱一燃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坚持要走下去的会是自己,
“所以我们就按照你之前说的,去看极光,然后开到终点再分开吧。”
“可是你……”
黎无回张了张干涩的唇,“想要做到的事情,不就是和我离婚吗?”
“我是要和你离婚——”
邱一燃突然强调,“但在这之前,也要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黎无回愣住。
邱一燃攥紧被单,低着声音说,“毕竟这是你那时候的生日愿望,三年前没看到也就算了。”
黎无回不出声了。
邱一燃又继续往下说,
“但现在,三年都过去了,你鼓起那么大的勇气,重新面对之前的一切,突破了那么多自己逃避、自己害怕的东西,开车送我来了医院,你说要给我做个榜样,也成功做到了,现在你好不容易才提出来再去看一次极光,而我却故意忽视你在这件事上所付出的努力和力气……”
说到这里。
邱一燃很艰涩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连这次,也都还是没能让你看到极光的话……”
她强忍泪水。
终于抬眼看向黎无回,很勉强地扬起自己的嘴角,声音很轻很轻,
“我是不是,就太坏了啊?”
第48章 “我很少见你哭成这样。”
“但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可能会有歧义, 邱一燃又连忙解释。
她并没有把“看极光”这件事,当成自己在结束之前要给出去的安抚。
她只是很想陪黎无回完成这件事。
不是最后的晚餐,也不是道别仪式。
“我知道。”黎无回说。
邱一燃松了口气, 看来黎无回并没有误会她的意思。
“但邱一燃。”黎无回再度开了口,“你不要因为我在这件事情上有心理压力。”
说这句话时她视线压得很低。
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些什么,
“反正, 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病房里熙熙攘攘, 每个经过她们的人表情都很焦急。
邱一燃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黎无回说的没有错, 又紧了紧攥在手里的被单,
“就是因为以后都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轻轻地说,
“所以才要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 以后才不会后悔,不是吗?”
黎无回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问题。
仍然那样低着视线。
脸庞被光打得半明半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十秒钟之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 突然笑了一下,
“邱一燃,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她重新抬头望向她, 表情像落寞, 也像无奈,
“明明之前,说要用一种更快的方式去巴黎的,也是你。结果现在我答应了, 你反而又不让了。”
“我……”邱一燃卡了壳。
她攥紧手指。某种意义上, 她的确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我只是不想留着什么事情不做完, 到时候可能会更加拖泥带水。”
其实邱一燃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说这番话时她仍然感觉意识昏沉,却还是努力撑着自己的眼皮,想要去看清黎无回的表情。
她觉得疑惑。
黎无回一向目的性和驱动力都很强,不会轻易自暴自弃。
而如今,想要终止这段旅行的人,竟然变成了黎无回。
这反而使得邱一燃难过起来,不是因为她们要更快分开,而是因为她为这样的黎无回感到难过,知道如果事情结束在这里,她自己的确会重回平静,而黎无回却很难从那件事中走出来。
“是这样吗?”
黎无回再次出声。
很平静地打断邱一燃的思绪。
但大概是觉察到她的决心,黎无回也没有再与她争辩,
“那就等你好了再说吧。”
得到黎无回算是松口的应答,邱一燃终于放松了些。
她也没有再跟黎无回争辩,眼皮都有些打架,但又不敢再像刚刚一样睡过去——
这是异国他乡,她不想要让黎无回再次一个人。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枕在枕头上。
也不说话,也不闭眼。
很木讷地睁着眼睛,偷偷摸摸地去看黎无回。
却又在黎无回看向她之后。
很呆地移开视线,去看自己吊瓶里的水往下滴。
“你继续睡觉。”
黎无回总是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在发烧的人,在死撑着些什么?”
说着,黎无回又摸了摸她的手,然后就微微蹙起眉来,“怎么这么凉?”
“是吗?”邱一燃木然地眨了眨眼,她自己倒是没察觉到。
“觉得涨吗?”
黎无回仰头看了看支架上的点滴状况,想了想,还是调慢了些。
坐回去的时候,又忍不住嘱咐她,“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和我说。”
邱一燃点了点头。
有些犹豫地闭上了眼皮,没过几秒又睁开,语气有些担心,
“黎无回,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今天晚上发生这么多事,不只是邱一燃,黎无回肯定也消耗了很多精力和情绪。
一直撑着不休息怎么行?
“你睡吧。”
黎无回撑着不让自己流露出疲态,“我看着就行。”
“如果你不睡觉,那明天谁来开车?”邱一燃问,然后又仰头看了看那一大瓶的注射液体,“应该还要一段时间,你要不也先睡一会?”
“等你睡了,我就眯一会。”黎无回耐心跟她解释……
邱一燃张了张唇。
原本还有话说。
可黎无回双手抱臂,露出不容置辩的表情,“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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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几乎是像命令。
像是条件反射,邱一燃立马闭上了眼皮。
大概是药物作用,几乎是眼睛一闭上,睡意就十分不客气地袭来。
邱一燃头昏眼花。
这次却睡得不是很安稳。
因为她能感觉到黎无回正在注视着自己,又或许是出于潜意识里的担心,她感觉自己睡了过去,却又像是飘在空中的,没过多久就突然像是梦魇般惊醒。
而就在心悸气喘间——
有只手从床边伸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以一种安抚的节奏。
很温柔。
大概是梦魇的连锁反应,邱一燃不由自主地颤了下背。
那只手举起来,停了片刻。
又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很舒缓地安抚着她,还伴随着黎无回带着疲倦的声音,
“怕什么?”
女人打了个很轻很不明显的哈欠,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
“我在你身边。”
很简单的一句话。
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让邱一燃觉得鼻酸。
这次也仍旧没有意外。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往床边挪了挪。
于是拍背的手突然停住了。
黎无回以为邱一燃还没有睡醒,睡梦之中都在表达对自己的抗拒。
她停顿了片刻。
慢慢将手蜷缩回去。
准备等邱一燃睡沉一些再去给她按摩,却又听见邱一燃闷着声音,说,“睡上来吧。”
黎无回怔住。
以为对方没有听见,邱一燃又往床边挪了挪,然后又喊了她一声,“黎无回。”
“你睡上来吧,这边还有空间。”邱一燃轻声重复,又有些局促地解释,
“天气这么冷,你这样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
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有动静。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又多说了一句,“而且你的腰也不好,坐一晚上明天会很累。”
“合适吗?”黎无回听上去有些迟疑。
“这是特殊情况。”邱一燃强调,“你不用这么在意。”
就算她们已经确定是散伙人,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保证身体健康,让对方得到充足且能算舒适的休息,也不能算作越界。
黎无回叹了口气,“我是说你的腿。”
邱一燃僵住。
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又不是外伤,没问题的。”
又解释,“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很痛了。”
说着。
邱一燃侧过了身,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面,为黎无回留了半张床的空间。
同时。
她也没忘记——将自己吊着针的手留足空间,就不会被轻易碰到。
这样总够了吧?
邱一燃有些忐忑不安地想着。
但床边的黎无回还是没什么动静,貌似是还在犹豫要怎么说服她。
邱一燃想了想,很固执地说,
“如果你这样一直站着不动,我今天晚上也会保持这样的姿势睡觉。”
终于被她用这样的理由说服,黎无回没多说什么,只又伸手——给她调了调滴液速度。
然后就脱了外套。
很小心很谨慎地躺到了病床上。
单人病床原本就已经十分狭小,她们两个虽然瘦,但个子都很高,缩在一张病床上本就没什么空间。
但她们互相背对躺在一起,中间还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像是都特别害怕压到对方似的。
尤其是黎无回,她几乎快要掉下去,好像是怕只要自己稍微动一动,就会弄断邱一燃的另外一条腿。
所以就算是睡到床上来,她也仍然小心翼翼环着双臂,只盖一点被角。
——这是她们分手前那段时间的常态,连睡觉都没办法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
“黎无回。”翻来覆去地睡不下去,邱一燃忽然又提起,“你今天哭了很多次。”
“我知道。”黎无回在她背后说,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快睡吧。”
她有些刻意地回避她的问题,“不要说那么多话。”
邱一燃噤了声。
却没有闭上眼睛。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病房玻璃窗外飘着的大雪,有些迟疑,却还是开了口,
“我很少见你哭成这样。”
而且是几次三番,一天之内流了那么多眼泪。这和邱一燃从前认知的黎无回有很大的区别。
而黎无回没有再给出应答。
呼吸均匀。
像是睡着了。
邱一燃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气,也没有再说话。
而就在她以为黎无回已经睡沉的时候,黎无回却又开口了,
“我知道。”
很轻的三个字,隐在嘈杂的病房里,几乎快要听不见。
邱一燃还没有入睡。
注射药剂中的止痛药物使她神经上的疼痛减少很多。
“你以前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迟疑间,邱一燃再次询问,“为什么?”
“以前?”
“嗯。”邱一燃低着声音说,“就在我……我刚刚截肢那段时间,你都一直在安慰我,支持我,没怎么像今天这样哭过。”
她很少见地主动提起当年截肢的事情。这在她们之间,一直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就好像谁主动提起,谁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当时所有人看到我都很难过,也害怕在我面前说错话,所以基本上是一和我眼神对视,就眼睛红红的,连话都不敢怎么说。就连冯鱼也是,那时候流了很多眼泪……”
“只有你,基本上不怎么因为这件事流眼泪。”
“不知道。”很久,黎无回给出回答,声音听上去很漫不经心,
“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哭吧。”
“为什么要这么觉得?”邱一燃眉头皱得很紧。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黎无回没有回答。
邱一燃却因此变得更难过。
她望着窗外那场大雪,忽然想起了巴黎的雪,她们在巴黎的雪里相遇、相爱,最后再分开。
最后的结果不算好,但雪依然很美。
邱一燃忍不住又继续问下去,“那你今天为什么哭那么多次?难道你现在就有资格了?”
“嗯。”黎无回的回答很干脆,“因为你抛弃了我。”
邱一燃怔住。
“所以你有错。”黎无回似乎自有一套能说得通的逻辑,
“我就可以哭。”
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心话,“因为现在我是受害者了。”
更像是为了让她不要追问下去,所以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掩饰自己的真心。
邱一燃沉默下来。
“快继续睡吧。”黎无回有些疲惫地劝她,“不要再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邱一燃抿了抿唇。
按道理,她现在不应该再打扰黎无回的睡眠,也不应该再说下去。
但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还是鼓足勇气地说了那句,
“可我不是受害者。”
黎无回没出声,呼吸声却停了半拍。
邱一燃知道她没有这么快睡着,“至少,从来都不是你的受害者。”
黎无回没有回话。
“黎无回。”
邱一燃喊她,在夜里一字一句地强调,“当年那件事情,我们都是受害者。”
话落,她屏住呼吸。
等待着黎无回的回应。
但令她失望的是——就这么过去了两三分钟,黎无回都没有再回话。
就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但邱一燃知道——
黎无回没有睡着。
她只是没办法给出她想要的回应。
在当年那场意外事故中——
黎无回坐在驾驶位,为了避开那辆跑车很用力地扭了最后一次方向盘,结果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见那辆卡车撞向她们……
直面撞击与背对撞击的情况差别很大。
所以当年她所留下的创伤,从来都不比邱一燃少。
而邱一燃对这件事同样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没再发生其他事。
邱一燃一觉睡到了天亮。
那时黎无回已经没有睡在她旁边,而是拎着药袋和一堆检查单从哪里回来。
看见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黎无回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
“看样子烧退了,等下再测个体温。”
邱一燃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差不多了。”黎无回给她倒了杯病房里的热水,盯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去,才说,
“昨天的检查结果差不多都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幻痛应该也是因为发烧。”
“我猜也是。”邱一燃喝了口水,轻松地说,“只是发烧而已。”
“你很得意吗?”黎无回突然问。
邱一燃呆住。
握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叹了口气,像是怕吓到她,语气放软了很多,“只是发烧?”
邱一燃抿住唇,不说话。
“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发烧严重的话也可能会死掉的。”
黎无回又耐心地跟她解释,“这种事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黎无回说“就算是有两条腿的人”,邱一燃突然觉得这种说法蛮好笑——就好像,有两条腿的人才是怪物。
“邱一燃。”
在她发呆期间,黎无回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感觉这个人没有在听,于是又强调,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邱一燃回过神来,有些笨拙地喝了口水,又匆匆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从医院踏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很厚,把这个世界堆得很白。
俄罗斯的雪是在她们常居纬度中很难见到的。所以一走出去,邱一燃还有些茫然。
因为大雪把在外面停着的车都盖住。
就算她们的车很显眼,但乍一看,都很难第一时间找到。
“你在这里等我。”黎无回对穿得厚厚的邱一燃说,
“我去把车开过来。”
刚刚出来之前。
黎无回已经把能包在邱一燃身上的东西,都包在了她身上——
围巾、帽子、耳罩、自己的围巾、从车上拿下来的毛毯,还有她带着毛领的兜帽,也都直接盖了上来。
穿完以后,邱一燃沉默了很久,感觉自己抬手都很困难,就好像一个被种在土里还没被拔出来的笨萝卜。
她知道黎无回是出于好心,但还是很温和地表达自己想要反抗的勇气,
“黎无回,这样我会看不见。”
“你不用看见。”
黎无回很不客气地将毛毯在她腿上缠紧,让她感觉自己又往地里扎深了几分,
“病人没有意见权。”
于是现在——
病人邱一燃很难独自行动,就算是想要逃跑,也都没有机会。
因为医生黎无回独自去找她们的车了。
邱一燃就只能尽量让自己旁边一点,不要拦着医院大门口。
然后又很费力地抬起头——
去透过毛领兜帽下的视野,寻找黎无回的踪影。
但她没想到。
只是稍微低一下头,黎无回就不见了。
晃了几眼都没找到黎无回的身影,邱一燃有些慌张——
这是她躲到茫市之后,第一次这么彻底去面向外面的世界。
又是在陌生国度。
医院门口这么多人来来去去,目光都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她有些不适应。
所以她很努力地寻找着黎无回。
兜帽下的视野一片雪白。
邱一燃很茫然地晃了晃视线,终于,在几辆车的中间看见了黎无回。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调停过,医院门口的车停得很整齐。
黎无回穿得很厚。
这么远的距离也几乎看不到脸,但邱一燃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她。
那一刻邱一燃松了口气。
而黎无回似乎也很担心她,所以基本上是走几辆车,就回头看一眼。
雪堆得很厚很白。
她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邱一燃呼出一口白气,很笨重地抬起手往那边挥了挥。
黎无回在车中间停了停,也高高地朝她挥了挥手。
邱一燃又做了个催促她去找车的手势。
黎无回没说什么。
转过身,又在被雪堆满的车里面去找她们的车。
昨夜的雪实在下得太大了,而且两个人又都慌张,实在想不起车停在哪里。
邱一燃也眯着自己的近视眼,和黎无回一起找了起来。
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找到了她们的蓝牌,邱一燃很高兴地从兜帽中抬起头,想要挥手告知黎无回。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
有个人从她身后很不小心地撞了过去,力道不算重,但足以让她一个踉跄。
她本来就没戴假肢。
这会正撑着双拐。
被这么轻轻一撞,差点直接摔到地面。
花了很大的力气重新站稳,她气喘吁吁,侧过头去看刚刚撞她的人——
是个卷发的白人青少年。
对方浑身酒气,撞完她之后,吹了个口哨,很敷衍地弯腰说了声“Sorry”,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对她做了个什么手势。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也很茫然。
她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看表情她知道其中不好的意味大过好的意味。
她有些缩了缩腿。
兜帽又低下来,盖住视野。
这时候,她却听到一句标准的中文,
“滚!”
是黎无回的声音。
邱一燃匆匆忙忙地抬起脸。
便看见黎无回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着车过来,下了车,并且就站在她旁边。
大概是看到了这一幕,黎无回一把揽过她的肩,脸上的表情像是很生气,却又在极力地遏制着自己的怒火,语气很不好地对刚刚撞她的人说了几句俄文。
邱一燃愣住。因为她听不懂。
那撞到她的人也愣住。因为他听懂了。
但黎无回没等到她们两个都反应过来,又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夹杂着中文的俄文。
卷发白人大概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开始指着她们的鼻子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黎无回不管他,表情很不好看。
但她还是很冷静地挡在邱一燃身前,紧紧地护着邱一燃上了车。
期间,不知道是不是有听懂那卷发白人的话,黎无回一边揽着她,一边回头朝那边怒斥了几句。
邱一燃人还有些晕,又因为全身都很厚没办法往那边看,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的车已经飙了那卷发白人一脸的雪尘。
而邱一燃自己——
已经被黎无回系好安全带,像个笨萝卜被一整个种到了副驾驶。
她抬了抬帽子,有些谨慎地去看黎无回生气的侧脸。
直到从后视镜里瞥见那白人被雪尘扑了满脸,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跺脚——
黎无回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下去。
她看上去没有那么生气了,却仍然轻蹙着眉心,去打量仍然有些迷茫的邱一燃,
“你没事吧?”
“没事。”邱一燃摇头,在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际,黎无回就已经在维护她,“所以他刚刚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黎无回停了片刻。
像是想起这件事又快要开始生气,却还是没有在她面前发脾气,最终支持沉默了片刻,才语速很慢地说,
“我不想说给你听。”
“好。”邱一燃答应下来。
却也因此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歧视的手势,只是黎无回并不想让她得知。
她吸了吸鼻子。
又瞄一眼黎无回蹙紧的眉心,说,
“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生气。”黎无回绷紧着下巴说。
“真的吗?”邱一燃不信。
黎无回不说话了。
邱一燃又好奇地问,“那你刚刚和他说的是什么?”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安静了一会,才说,“之前旺旺教我的,她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到。”
“脏话?”邱一燃想到了这个可能。
“嗯。”黎无回说。
邱一燃不说话了,也不追问了。
她很沉默地盯着车窗外的雪,好像这个话题已经过去。
结果过了半晌。
邱一燃没忍住,突然笑了一声。
显然,车厢安静到可以识别是谁在笑。黎无回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笑什么?”
“没什么。”邱一燃很老实地摇头,不让自己再笑,
“只是基本没听过你说脏话。”
“没有吗?”黎无回反问。
很仔细地用自己退化的记忆功能回忆了很久,邱一燃回答,“没有。”
关于黎无回的事情,她都花了很多力气去让自己记住,并不存在遗漏的可能性。
“那还蛮奇怪的。”大概是情绪已经从刚刚的小冲突中过去,黎无回的语气也轻松下来,“因为我一直是这种人。”
“什么人?”邱一燃有些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没回答。
只是侧脸,看了她一眼。
再很随意地将目光收回去,
“可能是认识你之后,你莫名其妙说要当我的家长,我才装得比较乖。”
邱一燃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黎无回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
黎无回以为这个话题应该是真的结束,就安静地开起了车,也没有再主动提起什么话。
而邱一燃看着窗外,静默了好一会,又没忍住喊她,
“黎无回。”
“什么?”大路已经请扫过,但黎无回还是集中注意力在开车的事情上。
“你之前和我在巴黎生活的时候,”邱一燃很谨慎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吗?”
“什么意思?”黎无回像是不太能理解她的话,车速也慢下来。
“就是……”邱一燃想了一会。
最近发生太多事,邱一燃总是很容易回忆起从前——
曾经她一度认为。
她和黎无回过去那段恋情,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应该很完美。
因为她们很少发生激烈的争吵。
就算是有小吵小闹,也都被邱一燃认为是正常相处中的摩擦。
但似乎……
这完全只是因为,邱一燃始终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从来都忽略了很多黎无回在那段过去中所做的努力。
“我的意思是——”
如今,换了个位置,邱一燃才能将这件事看得更清——曾经的黎春风,要一直待在她身边,不躲避,不逃跑,到底是花了多少力气。
“在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终于措辞好,邱一燃轻轻地说,
“你曾经有过一秒钟的时刻,是不能做自己的吗?”
她这样问。
黎无回却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听上去很心不在焉,
“如果你把时间精确到一秒钟的话,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没有的。”
像是在开玩笑。
“也是。”邱一燃很勉强地笑了笑。
“别多想了。”黎无回觉得自己有必要将整件事说清楚,
“刚刚只是在和你开玩笑而已,我也不是什么很凶很坏的人,没有在和你玩史密斯游戏。”
“我知道。”邱一燃没有否认这一点——她知道黎无回从来都没有自己说得那样坏。
黎无回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她听到邱一燃又问了一句,“那你为了讨我喜欢勉强过自己吗?”
黎无回慢慢踩住了刹车。
说实话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明白——
有用力去讨邱一燃喜欢过吗?
她好像没办法很直接地否认这些。
而就在她犹豫期间——
邱一燃低着脸,发觉自己鼻子和眼睛都很酸。但她还是继续问了下去,
“因为我的身份,有过很多落差和被误会的委屈吗?”
“我身边那些不太善良的视线,让你难受过吗?”
“在我面前,你强颜欢笑过很多回吗?”
问到这里,邱一燃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没有底气。
尽管黎无回没有给出一个回答,但她想自己差不多已经能知道答案——
其实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黎无回付出的比她更多。
她从来没有切身处地去体会过黎无回的心情。
所以最后,当天平倾倒,当她变成处在低位的那一个人时,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
“黎无回。”邱一燃看着窗外的雪景,也许是身处异国他乡,她感受更深,才会想起之前的事情。
但说到底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她也不想让这些问题变得沉重起来,
“你不要在俄罗斯撒谎哦。”
听到她这么说,黎无回才笑了,“那要是我在俄罗斯撒谎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邱一燃低着眼睛,说了句乱七八糟的,“大概俄罗斯也会伤心吧。”
黎无回没有因为她这样说就笑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给出回答,
“客观上有。”
就算已经做好准备,但听到黎无回真的这样说,邱一燃还是觉得难过。
就好像外面的雪全部都朝她淹了过来,疯狂涌入她的口鼻之中,深入肺底,堵住她所有可以流通的气管。
她没办法透出一点呼吸。
直到,黎无回又在她旁边说,“但主观上没有。”
邱一燃攥紧的指尖麻了麻。
她不去看黎无回,也不太理解主观和客观的区别,“这是什么意思。”
“邱一燃。”
车早已经停了下来。
黎无回在车厢里注视着她,很真诚地给她解释,
“其实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家长。”
邱一燃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没有说话。
“所以。”
而在她身后,黎无回的声音很柔软,像是被窗外的厚雪盖住,又像是在哄她,让她不要陷进自责的情绪里面,
“就算有那些客观情况存在。”
邱一燃眼眶发红。
“但主观上……”
她们的车停在无人问津的俄罗斯马路,黎无回轻轻地说,
“那个时候你给我的爱很多,对我来说,已经完全覆盖那些客观情况了。”
说完结论之后。
黎无回也没有继续开车,而是很安静地注视着邱一燃。
邱一燃突然很感谢这一趟旅行里发生的事情,也很感谢黎无回将她从茫市拽出来,逼她面对过往的一切——
如果不是这样,她永远不会知道,黎无回和她在一起时有客观上的委屈,也有主观上的努力。更永远不会发觉,有她错过的很多东西。
这就好像是一趟毕业旅行。
让人更好地认知到自己在那段关系中的问题,也让人更直接地认清自己。
邱一燃努力睁着眼。
她不让自己又很不争气地落下眼泪来,压着呼吸,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知道了。”
她按照习惯这样说。
这就像是她们的暗号,只要一说,对方就会明白,话题应该终止了,不要再戳穿“我”的狼狈和逞强。
可这次——黎无回却没能按照她们的“暗号”,将所有的话停止在这里。
黎无回又叹了口气,“哭什么啊。”
然后慢慢伸手,从她侧边递出一条绿格纹手帕,语气像是抱怨,
“成天哭来哭去的。”
邱一燃不吭声地接过手帕,盖在自己润湿的眼睛上。
黎无回有些犹豫。
最后却还是隔着厚厚的兜帽,伸了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也不知道等结束之后,你是不是会再瘦掉十几斤眼泪。”
邱一燃吸了下鼻子。
从玻璃窗上看到女人很薄很模糊的倒影,似乎是在笑,但有一点还是很明显——
客观上黎无回不爱哭,不常流眼泪。但主观上,她今天眼睛肿得像泡泡鱼。
第49章 “难道你想要和我接吻吗?”
从医院开车出来后。
考虑到昨晚两个人都很疲倦, 她们没开太远,退了之前订好的酒店,在这座城市临时找了个酒店, 决定在这边待几天,等邱一燃彻底病好再出发。
黎无回拿着她们的证件在大堂办理入住的时候。
邱一燃待在车里,病怏怏地靠在车窗边上。
天气很冷,车玻璃上弥漫出潮润雾气, 很厚的一层, 人在里面变成色块, 脸和表情都很模糊。
但邱一燃还是看见——
黎无回不知道和前台谈论到了什么, 忽然很奇怪地回头, 往这边看了一眼, 表情很模糊,以至于显得像是在认真考虑着什么事。
邱一燃揉了揉眼睛。
黎无回就又已经回过头去。
直接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没看她了。
邱一燃犯困地打了个哈欠,栽着头眯了会眼,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黎无回就已经走到车边来。
“笃笃——”
她用指节敲了敲副驾驶这边的车窗。
邱一燃慢吞吞地降下车窗,色块变成清晰的人。
灰色羽绒服,蓝色冷帽。
棕色卷发, 皮肤白皙, 嘴唇红润,但眼睛也红肿的黎无回。
“下车吧。”
黎无回提醒她,“我们先回房间,会有人帮我们停车。”
“好。”
邱一燃下了车。
整个人还是穿得厚厚的, 连身都不太好转。
晕晕沉沉间, 她看见黎无回去了后车厢,也慢吞吞地跟着去了。
黎无回打开后车厢门。
邱一燃凑过去帮忙。
结果没走几步, 被一把拽开。
因为她穿得太厚活动不开来,人又迷糊,脸差点直接撞上去。
等她站稳后。
黎无回才放心地松开她,去搬她们两个的行李箱。
中途邱一燃还是想上手去帮忙。
但黎无回直接又把她拽远几米,很恶劣地故意把她放在离车很远的位置。
于是等她自己慢吞吞地走过去——
黎无回已经完全把行李箱搬下来,在地面上平稳地推动着。
脸色坦然,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转过身来,淡淡瞥她一眼,
“走吧。”
却又好像没忍住,补了一个字,“熊。”
走吧,熊。
黎无回自己这么说完,但又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甚至在路过邱一燃的时候。
她还一边勾着嘴角,一边很恶劣地拍了拍她厚厚的兜帽。
熊邱一燃突然被拍了一下,不说话,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却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走,“黎无回,其实你有时候很幼稚。”
“我今年也才二十八岁。”黎无回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没有很成熟。”
邱一燃没提出反驳。
现在,她能感觉到黎无回稍微有点像从前的黎春风了。
但转念一想——或许人的本性本来就没那么容易变,只是很多时候都会被那些复杂的事情遮挡住。
要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就好了。
鲸木整理
恍惚间,邱一燃的步子慢了下来。
直到走在前面的黎无回也停下来,很耐心地问她,
“怎么了?”
邱一燃才瞬间抽出思绪——眼前仍然还是黎无回,二十八岁的黎无回。
很多发生过的事情都无法挽回,包括那次事故,以及事故之后发生的一切。
邱一燃摇摇头,“就是有些走神。”
然后摒弃自己可笑的游移,再次跟了上去,“刚刚办理入住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黎无回不说话了。
“因为你突然回头看我。”邱一燃补充。
“这你都看到了?”黎无回问,“我还以为你在休息。”
说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回答了,“没什么事。”
“那就好。”邱一燃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很安静地跟着黎无回进了电梯,来到七楼,左拐八拐停在一个房间门口。
黎无回刷开了房门。
然后就停住步子,很耐心地把着门,像是要等她先进去。
邱一燃觉得这个房间应该是自己的,往里看了看里面的环境——
比起之前入住的酒店房间。
这里更像个一体式的一居室,有卧室,有浴室,也有厨房。
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番,邱一燃就伸出手去接房卡,
“看起来还不错。”
“嗯。”黎无回像往常一样把她的房卡递给她,“是还不错。”
“那你今天也好好休息。”进房间之前,邱一燃叮嘱,
“我会自己看着吃饭的。”
“再说吧。”黎无回答得漫不经心。
“也行。”邱一燃感觉黎无回有点累,便也没拖着她说太多话,“那就到时候手机联系。”
“也可以。”黎无回表情很正常。
该说的都说了,邱一燃也没再多耽搁,从黎无回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慢慢地推进去,放在窗边比较空的位置,再打算回去关门——
才发现黎无回也推着行李箱跟了进来。
“还有什么事吗?”邱一燃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
黎无回没说话。
只是把手中抱着的假肢放到了桌上,然后又走过来,把窗户关紧了些。
应该是要确认房间里面的一些事情。
邱一燃恍然大悟,然后就抱着拐杖,耐心地等她检查完房间内的所有细枝末节。
然后等黎无回终于将所有都检查过一遍并且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又催促她,
“你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也能搞得定。”
黎无回没有马上回话。
她的视线还在房间里检查着些什么,但手已经搭在了行李箱上。
邱一燃以为她终于能放心走。
然而下一秒——
黎无回却将自己的行李箱,也推到邱一燃放行李箱的位置。
两个不同颜色的行李箱并在一起。
邱一燃糊涂了,
“你要把你的行李箱放在我的房间?这样不会不方便吗?”
“不。”黎无回否认,“我要放在我的房间。”
“那你现在放在这里……”邱一燃突然卡住了。
房间空调已经变得暖和起来。
黎无回很自然地将外套脱下,露出其中修身款的浅灰色低高领毛衣。
她在床边坐下来。
腰腹肩颈的线条都很美。
然后微微撑着手,扬着下巴,很冷静地对邱一燃说,
“这几天我要睡在这里。”
邱一燃反应迟钝地指了指自己,“那我睡哪里?”
“你也一样。”说着,黎无回甚至拍了拍床,好像在“同床共枕”这件事上很随意,“这么大的床,两个人睡足够了。”
邱一燃滞了半秒钟。
这才想起黎无回刚刚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原来不是没有理由。
想到这里。
她慢慢舒展开不自觉中皱紧的眉心,对黎无回刚刚的沟通表示谅解,“是酒店里面没有房间了吗?”
“不是。”黎无回很利落地否认,“是我只开了一个房间。”
邱一燃愣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为什么?”
黎无回注意到她的动作。
不露痕迹地蹙了蹙眉,但也没跟她计较,
“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原来是这个理由。
邱一燃蹙了蹙眉,手紧紧搭在行李箱上攥着,温吞吞地张了张唇,
“其实——”
“没有其实。”黎无回打断她的话,
“你连睡在车里都能突然发烧痛成那样,现在刚出院,随时都有可能再突然发烧,怎么能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面?”
邱一燃愣住。
好像已经没地方可以反驳。
她犹犹豫豫地瞥一眼在房间里存在感很强的大床,很快又低头紧紧盯着鞋尖,刚想说些什么。
黎无回又直接来了一句,
“你不接受也没办法,因为证件都在我这里。”
邱一燃被这样一句话堵回去,像个发条被卡住的木偶,“我也没有不接受……”
“那就是接受了?”黎无回挑了下眉。
邱一燃张了张唇。
事已至此。
她现在不可能把黎无回赶出去,说你再去开一间房——因为我绝对不跟你一起住。
没必要对黎无回那么坏。
况且,昨天晚上在医院病床上,她们挤在一起,彼此之间也都没什么越矩的举动。
现在这么大一张床。
都可以让两个人翻来翻去不碰到对方了,怎么还会有问题?
想到这里,邱一燃呼出一口气,没让自己表现出更多不属于成年人的扭捏。
僵着脸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昨天都挤在一起睡过了。”黎无回眯着眼看她,“今天这么大一张床,你还怕什么?”
邱一燃迅速否认,“我没有。”
黎无回“哦”了一声,倒也没一直拉着她讨论这件事,
“你要先睡觉还是先洗澡?”
“我先洗个澡吧。”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往床上坐,
“昨天闷出了蛮多汗的。”
“那你不要洗头。”黎无回一边滑着手机一边说,“这么久都没吃东西,你应该只能吃点清淡的。”
不洗头?
邱一燃皱了下眉。
她看了眼正在认真选购食物的黎无回,并没有同意。
但黎无回似乎心思都在点餐上,并没有管她,好像只是随便说一说。
所以邱一燃默不作声地收拾衣物准备进去洗澡。
结果进门前。
黎无回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叮嘱,“别洗头。”
邱一燃没答话。
她收拾东西洗完澡以后,觉得不洗头会很难受,于是又匆匆忙忙地找了个板凳,坐下来洗了个头。
然后就在吹风机的轰轰声里,很掩耳盗铃地跟外面的黎无回解释,
“我衣服打湿了,吹一下。”
黎无回没理她。
不知道是不是听不见,还是在外面有什么事情做。
这让邱一燃安下心来。
她靠在墙边,把自己的头发反反复复地吹了好几遍,却又因为犯困,最后自暴自弃地收好吹风,再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水汽从浴室里瞬间弥漫出去。
她推开门,看到黎无回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床边靠坐着,视角像是在看窗外的雪,或者是放在桌上的……
假肢。
邱一燃怔住了。
黎无回大概走神得厉害,没注意到她已经出来。
她背对着她。
佝偻着肩,抱着膝盖,卷发垂落在肩上,像一个很落寞很单薄的影子。
视线正前方,是那截假肢。
那截永远不可以被忽略的假肢。
金属支杆上还攥着那句情深意切的话。
邱一燃骤然失去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黎无回这样看了多久。
直到黎无回忽然伸出手去——
似乎是想要将那截假肢拿在手里,去认真看一看。
却不知道又是想起了什么,手悬停在空气中,慢慢收了回去。
将脸紧紧埋在膝盖里面。
黎无回在以一种很难受的姿势将自己圈住。
好像惩罚,又好像无措的孩童。
邱一燃忽然有种感觉——
也许在之前那么多个夜晚,将“害怕她逃跑”当作借口收走她假肢的黎无回,也是在房间里面,一次又一次地去独自面对那段血淋淋的历史。
她惩罚了自己多久?
又要像现在这样继续惩罚自己多久?
这都是邱一燃所不知道的。
邱一燃沉默间重新走回浴室,轻轻关上门,再重新打开门——
这次她有点故意。
甚至装作自己没拿稳拐杖一样,笨重地戳了戳门,门因此被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于是黎无回也被她惊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过来。
房间灯只开了一盏。
她的脸庞半隐在黑暗中,眼神里还有未散去的落寞和怅然。
但很快又低下眼。
让自己恢复平静,重新抬眼看向她,这个时候她仿佛又已经是那个强大而无坚不摧的黎无回,“洗完了?”
“对。”邱一燃拄着拐走过去。
她像是不经意地清理桌面,将假肢放在很旁边的位置,至少是黎无回的视野看不到的位置。
才有些故意地说,“水还蛮热的。”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很忙。
都没发觉自己偷偷洗头发的事情却也因此被黎无回发觉。
等回过头——
看到黎无回风平浪静的眼神时。
邱一燃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
然后避开黎无回过于直接的目光,还在试图圆谎,
“就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一点,刚刚已经用吹风机吹过了。”
黎无回没说话,也没过多责怪她。
只突然站了起来。
然后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还没揭盖的几个食盒,
“先过来吃点东西吧。”
邱一燃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突然站起来,下意识地还后退一步。
“邱一燃。”黎无回再次看到她像是被吓到的动作,很无奈地开口,
“我是那种因为你在生病期间洗了头发就会把你杀掉的人吗?”
“……”
好像也很有道理。
邱一燃松了口气,安心地在小桌边坐了下来。吃饭的小桌下面有地毯,所以她直接坐在了地毯上。
黎无回点来的食物是热气腾腾的卷心菜汤、饺子、荞麦粥和苹果蛋糕。
开盖的时候,卷心菜汤还是热的,喝一口下去很舒服,让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热汤下肚,邱一燃终于好受不少。
喝了几口。
又把盖子盖上,打算等黎无回出来的时候再喝。
但汤冷掉肯定不好喝。
她想要去喊黎无回快一点喝掉。
结果黎无回就从浴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吹风机。
邱一燃愣了半拍。
黎无回就已经拿着吹风机走了过来。
“黎无回,你快过来喝汤。”知道对方想做什么,邱一燃催促她,“等下汤冷掉了。”
“你先喝你的。”黎无回走到她后面,找了个位置插吹风机,
“冷了我就再点一份。”
邱一燃扭过头去看她。
黎无回又很不客气地把她的头直接别过去,“吃你的。”
女人手指微凉,戳在下巴上很软。
邱一燃耳朵发烫。她有些慌乱地抬手,抹了下脸上残余的体温。
又转过头去。
看见黎无回插好吹风机准备给她吹头发。
她抿了抿唇,想让黎无回也跟她一起来吃饭,“我刚刚已经把头发吹得很干了。”
黎无回坐到她身后来。
带着浴室水润的气息。
又伸手过来,直接把她的脸又推过去,“拿远点吃,等下会掉头发。”
话落。
她已经不等邱一燃反驳,开起了吹风机,细细地给她吹起头发来。
大概也是怕吹到食物里面去。
黎无回没开大风力。
又用手指缠绕着邱一燃柔软的黑发,不让她的头发到处飘,就这样慢慢地吹着。
吹风机轰隆隆地响着,暖风打在头发上和颈下。
邱一燃拗不过黎无回,没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很安静地吃着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提起,
“黎无回,我掉头发比较多,你等下看到不要觉得奇怪。”
黎无回的动作却因此停了几秒钟。
“但都是正常的。”害怕黎无回又多想,邱一燃解释,“是营养不良。”
“那你为什么营养不良?”
相比于她的谨慎,黎无回的问题很直接,警告性质地扯了扯她的头发,“邱一燃,你该反思一下。”
“是。”邱一燃承认,
“我以前可能确实是这样,有些自暴自弃,也没有花心思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这句话时是笑着说的,因为不想让黎无回来安慰她。
自从出了那件事情之后。
黎无回为她的情绪、她的逃避、她的胆小……都已经担负太多后续责任了。
她想在这件事结束以后,让黎无回能够彻底放下这些事。
但她还是听见黎无回说,“不怪你。”
邱一燃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在暖烘烘的风里想了很久,说,“也不怪你。”
但或许是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她这句话被掩盖。
以至于黎无回好像没有听到,甚至直接把吹风机的提高了一档。
邱一燃因此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让黎无回改变这种固执的想法。
而像是不想再让她提起来,黎无回一边给她吹着头发,一边语气平和地转移了话题,
“你最近,习惯这种洗澡方式了吗?”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仍然在给她吹着头发,大概是怕有没吹干的地方她等下又受凉,所以检查得很仔细,手指在她发丝间很慢很慢地穿梭,像格外小心的亲吻,
“不是和以前的洗澡方式不一样,所以不太习惯吗?”
“而且外面的酒店也基本没有无障碍设施。”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缺失一截小腿,无法正常站立,而洗澡时又没办法撑着双拐或者是穿戴假肢,所以即便是像洗浴这种日常活动,她也不是能很方便地进行。
在巴黎那段时间。
她从医院回家以后。
黎无回就已经给她准备好专门的无障碍设施,但她那时对那种专业化的硅胶设施都难以习惯,就算能艰难地独立洗浴完,但也经常因为之后穿脱衣服和裤子,把自己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或者直接很难堪地摔在地上。
更别提在这之前——
她根本无法独立洗浴,只能像个废人一样,瘫软在椅子上,被人照料。
但现在……
“其实稍微找条椅子撑着腿就可以了。”邱一燃解释,
“习惯了就没什么不方便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黎无回将吹风机关了,像是坐到她身后来,所以传到她耳边来的声音很清晰,“后来摔过吗?”
“也摔过。”邱一燃坦白承认,“但那个时候还好,没觉得多痛,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怎么习惯的?”黎无回追问。
她像是想要将所有鸡毛蒜皮都挖得清清楚楚。
邱一燃反而静默了一会,才开口,
“因为自己一个人,摔了也就摔了,不会马上有人紧张兮兮地冲过来,看见我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所以,我也就不会因为难堪,就很害怕下次洗澡摔在地上,害怕下次还是这样被……被人闯进来看到。那下次洗澡的时候,就不会因为这件事那么紧张。”
语气很轻松,
“而且也不会马上有人过来扶我,所以我也可以靠自己慢慢站起来。”
其实就算是回忆起那段时间的事情,她的记忆还是像被蒙上了一层罩子,可以记得一些片段,记得湿淋淋的头发打在脸上的痛感,记得浴室湿漉漉的地板上沐浴露的气味,但对那些片段里自己拥有的情绪感知不是很清楚。
所以,说完那段习惯的过去之后,她也只是没所谓地笑了笑,
“大概就是这么习惯的吧。”
黎无回却不讲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她好像在很艰难地接受这个事实——就是因为抛弃她,邱一燃当时才会好受一些。
“不过都过去了。”注意到黎无回的安静,邱一燃安抚她,
“现在基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把这种话说得足够诚恳。
就好像过去三年,她从来没有因为截肢产生过任何痛苦。
但黎无回并没有相信她的话,盯了她一会,慢慢吐出两个字,
“骗子。”
邱一燃被直接戳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眼皮,但也没有底气反驳,毕竟她也是刚从医院出来。于是她把汤的盖子揭开了,很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吃饭吧,黎无回。”
像是为了配合她的坦然,黎无回真的坐了过去,低着脸,喝了一口汤。
再抬起眼,看见她有些迫切的眼神,轻轻地说,
“好喝。”
邱一燃松了口气,把还冒着热气的汤往那边推了推,
“那你多喝一点,不要等它凉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
又静静地喝了一口,咽下去,才问,“那你从这里回去以后……”
“是不是会比之前更习惯,也过得更好?”
邱一燃愣住。
她能感觉到——黎无回最近的攻击性没这么强了,似乎也是在很努力地接受被她抛弃的这件事。
这就是邱一燃一开始想要的。
所以她从恍惚中抽出思绪,攥了攥指尖,轻轻地说,
“会的。”-
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邱一燃就困得厉害,眼皮都开始在打架。
但她还是强撑着等黎无回吃完。
中途,黎无回让她赶快去睡觉。
她摇摇头,没有同意。
黎无回皱着眉,“你怎么总是在这种地方发犟?”
大概是困得迷迷糊糊,邱一燃的下巴都已经戳到锁骨,也混混沌沌地答了一句,“因为不太想让你一个人吃饭。”
黎无回顿住。
邱一燃头猛地栽了一下。
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然后对眯着眼睛的黎无回很无害地笑了一下,解释,
“因为在我们家里,只有犯了错的小孩才会一个人吃饭。”
说完以后,她又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像是没有意识到——
从前的她才总是习惯说这种话,像个家长一样。
黎无回蜷缩了手指。
低头吃了一口饺子,然后看着饺子被自己咬出的月牙缺,问,
“你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吗?”
“嗯?”邱一燃有些茫然地抬起眼,“什么?”
她像是已经不记得了。
就好像那是一句迷糊不清的梦语。
梦醒之后就丧失所有记忆。
“算了。”黎无回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就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邱一燃揉了揉眼睛,“黎无回,你慢点吃,我没那么着急。”
“我吃完了。”
黎无回努力嚼完最后一个饺子,“你去睡吧,我还要洗澡。”
邱一燃看了看桌上剩余的食物,确认黎无回没有吃得很少,也真的是吃完了。
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
“那我去睡觉了。”
说着,她就直接滚到了床上。
这家酒店的床并不是很舒服,有些过于软了,人一动,动静就特别大。
所以即便是困成这样,邱一燃也没能完全睡沉。
她像是生着很多个触角,所以能很清晰地感觉到——
黎无回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
黎无回蹑手蹑脚地收拾衣服去洗澡。
黎无回洗了头发,把浴室门关得紧紧的,用最低一档吹风吹了不到十分钟的头发。
黎无回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湿润,吹风机吹过的暖融走过来……
黎无回躺在了她旁边。
床陷落下去的那一瞬间——
邱一燃意识立马清醒了不少,触角都顿时收了回去。
在黎无回很坦然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期间,她就已经翻来覆去好几次。
现在,黎无回躺了上来。
她只能背对着黎无回,手扒在床边,整个人只占了三分之一不到的位置。
但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整个人腰背都绷得很紧。
黎无回从上床之后就没有出声,呼吸很均匀地躺在她旁边,躺在床的另一边,像一团重量很轻的棉花。
邱一燃绷得太紧,反而有点累。
所以翻了个身。
翻到正面。
她眯眼看了眼天花板,听到黎无回的呼吸声似乎变近。
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再次很局促地翻了个身。
侧躺着,背对着黎无回,正对着窗台。
这个距离使她舒服不少,没有像刚刚那么紧张。
就是要一直这样保持同一个姿势,人比较累。
而就在她忍不住再翻身的时候,黎无回突然出声了,
“难道你想要和我接吻吗?”
邱一燃惊得咳嗽起来,“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想和我接吻,或者是做……”黎无回的停顿很自然,拖得稍微有些长。
声音很懒,像是已经睡了几分钟,现在已经醒过来,“反正就是做些其他的什么事。”
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卷曲的发丝飘落到她的背脊上,弄得她很痒,
“那为什么你一直翻来覆去的?”
感受到床垫被女人翻身动作所带出来的短暂绷紧又陷落,邱一燃卡了壳。
她当然知道黎无回是故意的,故意语不惊人死不休让她吃瘪。
但,但。
除了浑身僵直以外,她暂时没找到很好的反驳。
“不是。”
邱一燃抱住双臂,有些紧促地为自己解释,“我没有,我就是突然和别人睡,有点不习惯而已。”
黎无回“哦”了一声,“既然不是的话,那就自然一点睡吧。”
轻而慢地笑了一下,“别把这件事搞得那么紧张。”
“知道了。”邱一燃这么说。
然后她很自然地将双手贴在腰旁边,很自然地睡成了一根很长的筷子。
又以一种很自然的姿势微微昂着下巴,去催促黎无回,
“你快点睡吧,别管我。”
黎无回没说话。
像是背对着她已经睡着了。
邱一燃这才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黎无回刚刚的调侃使得她破罐破摔起来,就算是保持着这种僵硬的姿势,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了过去。
于是她也就不知道——
她以为睡过去的黎无回,在这之后又睁开眼睛,坐起来,在黑暗中看了她很久。
先是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继续发烧。
才叹了口气。
然后微微蹙着眉,很为难地伸出手去——
将她略微有些僵硬的手脚扯开。
手放到旁边。
叠在一起快和被子一起拧成麻花的腿也放下来……
直到给她调整了一个很舒适的位置,黎无回才微微舒展了眉心。
慢慢地收回了手。
却还是不小心。
碰到那截空落落的裤腿,触感很空,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那般,黎无回沉默着将手缩了回去。
即使已经过去那么久,她还是没能习惯这件事。
可邱一燃一个人,又是怎么独自习惯的?就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吗?
房间拉紧窗帘,光影晦暗,开着空调,这是很适合睡觉的环境。
但黎无回就这么干坐着。
她静静注视着睡过去的邱一燃,视线很久都没有移开。
如果被邱一燃知道的话,可能会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人睡着的脸有什么好值得看的?还一动不动盯那么久?
黎无回从前也一直这么觉得。
因为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只要自己睁开眼睛,永远能看到邱一燃睡着的脸
甚至到最后都会不知不觉看厌,这一点她们也会和所有结过婚的人并无不同。
她从没想过这件事会成为奢望。
所以这天,她偷偷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
第50章 “邱一燃,我带你出去玩吧。”
邱一燃的病还是没好全。
之后在酒店的好几天, 她都是昏昏沉沉地待在床上,睡觉,发烧, 吃退烧药,退烧,幻痛……反反复复。
一场对普通人来说很小的病,把她折腾得差点丢掉半条命。
在这件事情上。
黎无回的确是有先见之明, 没有让邱一燃一个人住。
甚至是在入住的当天。
她就很敏锐地发现——
邱一燃睡过去后迟迟不醒, 一摸额头, 才知道这个人又发起了低烧。
身体怎么会变得这么差?
以为好了结果又反复?
黎无回来不及问这个问题。
她翻箱倒柜找来退烧贴, 给邱一燃贴在额头上。
刚开始稍微有点效用。
体温降下来。
邱一燃还起来吃了点东西, 顶着白色退烧贴, 安慰她说自己没事,休息一晚上就好。
但到了晚上。
黎无回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摸,才发现她只是稍微眯那么一会眼睛而已,邱一燃的体温又开始上升。
于是又像是惊醒般的翻身起来。
将邱一燃的人被子盖好, 又匆匆忙忙去烧热水,准备给邱一燃喂药。
期间——
黎无回有些恍惚地用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站稳。
几天的劳累下来, 她也没休息好。
她不知道如果邱一燃一个人在茫市, 遇到这种事情要怎么撑下去。
直到热水烧开。
黎无回才很深很深地呼出一口气,走到浴室。
冬天的凉水像刺到骨头里的刺。
黎无回接凉水洗了把脸。
又站在洗手台拍了自己的脸很久,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再去倒热水,兑矿泉水, 先自己试好温度, 再去给邱一燃喂药。
但邱一燃人晕得厉害。
好几次——
黎无回好不容易把退烧药喂进去。
邱一燃自己却又很艰难地佝偻着腰,吐出来。
后来又因为进食太少吐不出什么东西, 只吐出一点水。
吐完之后又像是才稍微好受一点,病怏怏地倒在床边,然后很勉强地对黎无回笑。
像是要安慰她,让她不要太担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时候黎无回很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让邱一燃好过一点。
但印象中这种时候。
生病的人吃橘子,嘴巴里和胃里会稍微好受一点。
所以——
趁邱一燃终于把药吃进去,沉沉地睡过去期间,黎无回匆匆忙忙地拿着外套出门,在陌生的俄罗斯城市找来各种品类的橘子。
她之前没来过俄罗斯,不知道俄罗斯在这个季节会不会也有橘子卖,所以她只是像无头苍蝇那般在周围的大超市里面找。
不过,也真的找到了。
回来的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着急,袋子破了,橘子一个一个地滚下去。
黎无回只好一边护着怀里剩下的,一边很艰难地蹲下去,将那些橘子一个一个捡回来,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
她突然愣在原地。
俄罗斯的建筑和面孔都很陌生,她蹲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
就很无措地抱着怀里的橘子,左右看了看,鼻梢和眼尾都被风吹得通红。
因为她发觉——
自己抱着那么多橘子没办法站起来,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没有人可以帮一帮她。
因为那个无论怎么样都会赶过来帮她的人,连自己也在生病。
最后黎无回还是把那些橘子带了回去。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把那些珍贵的橘子包住,自己穿着毛衣跑回去。
因为很久以前她生病,也是邱一燃跟她说,生病的人吃橘子会舒服一点。
可邱一燃并不知道——在她浑浑噩噩这几天,还发生了“橘子”的故事。
但她对橘子的记忆尤深。
吐过的人嘴巴里通常会很苦,喝再多水也于事无补。
她刚吐过,正处于所有感官都难受的状态。睡梦间,突然被喂了口清甜爽口的橘子。
人是懵的,但嚼了几口,发觉稍微好受一点,于是又很顺从地张开嘴巴。
橘子果肉又喂了进来。
她很费力地嚼着,吞下去,又很勉强地撑开眼皮——
便看见发丝凌乱,鼻梢因为冷而通红,像是从哪里很着急地跑过来的黎无回。
邱一燃突然觉得有些鼻酸——冰天雪地,异国他乡,她知道黎无回要这样照顾她,要这样去外面给她找来橘子,是多困难的事情。
她嘶哑着声音,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哦。”
大概是看到她终于能说出话来,黎无回松了口气,继续剥了瓣橘子,给她送到嘴边,“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连那些须须都给她拆得很干净。
邱一燃昏昏沉沉地将橘子果肉吃下去,断断续续地说,
“本来,本来你一个人在陌生国家就已经很难了,还要让你照顾我一个病人。”
“别说这种话。”黎无回说。
“我生起病来的时候有多麻烦,我自己知道的。”
虽然头重脚轻。
但邱一燃还是坚持把这句话说完,
“总是这痛那痛,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还吐得到处都是,让你给我清理那些……”
说到这里。
邱一燃很缓慢地吸了一下鼻子,她想起这几天自己吐来吐去,黎无回还要给自己清理那些吐出来的东西,更加觉得抱歉了,很难受地重复一遍,
“对不起。”
“邱一燃,”
给她喂完最后一瓣橘子,黎无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什么道歉型人格吗?”
很直接,也很不客气的语气。
像生气,又像恨铁不成钢。
邱一燃怔住。
她太晕了,几乎看不清黎无回的脸。
只能看到黎无回坐在床边,微微低眼,俯视着她,很久,那双狭长的、笑起来像狐狸的眼尾也是红红的。
她忍不住伸手——
去碰了一下。
还是湿润的、柔软的触感。
而在这之后——
黎无回迅速地偏了一下脸,避开她,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把她举起来的手放下去。
再低头看着她。
很久。
像是有些于心不忍,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对病人太凶。
黎无回说,“既然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快点好起来。”
很克制地停了片刻。
又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让我快点看到极光。”
邱一燃努力朝她扬起一个笑。
但没再说出什么话,就已经头晕目眩地再睡过去。
这一睡,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但也就是从吃了橘子这天开始,她慢慢好转,不再反复退烧,但人还是不怎么精神,每天睡眠时间长得有些过头。
黎无回开始还很担心。
后来发现她真的没再发烧,只是人软绵绵地,还没恢复精力,也就没多吵她。
只是到了饭点,就会硬拉着她,让她起来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勉强吃完一点东西。
又让她一颗一颗把药吃完,才让她继续去睡。
就这样在酒店房间过了几天。
邱一燃的精力也终于恢复了一些,睡的觉没那么多了,能吃下去的东西也比前几天多了。
但黎无回决定还是让她多休养几天,不要病刚好就跑出去吹风。
结果跑到摩尔曼斯克,还没等看到极光,自己又病倒。
最近俄罗斯几乎是被冰雪包围。
邱一燃没对黎无回这个决定提出反驳,她知道自己生起病来有多耽误时间,所以也想让自己快点彻底好全,再重新出发。
在邱一燃养病期间。
黎无回也没有闲着,除了时刻观察邱一燃的状况以外。
其他时间,她在做极光攻略。
这天,邱一燃从很长时间的午觉中睁开眼睛,就看见黎无回俯身在那张小桌上——
女人背对着她,像是在手机备忘录上记着些什么东西。
旁边开着盏不影响睡眠的小灯。
她自来卷的头发很随意地绑起来,修长脖颈下还有几绺逃跑的碎发。
还戴着框架眼镜。
邱一燃懵懵地靠在床边,看了一会,在空气中嗅到了一种很让人安心的气息。
黎无回当然没有喷香水,用的基本也是酒店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和邱一燃用的一样。
但多了一个人生活,房间里的气息都会不一样。黎无回的气味像海洋,不是咸,是很干净很沉稳,却有点发苦的气味。
但黎春风的气味是浓烈的,风情万种的、慵懒的……像热带海滩上的阳光。
想到这里。
邱一燃又觉得自己蛮好笑——不知道是在对比些什么。
她低了头。
吸了吸仍然有些发堵的鼻子,扶着墙,下了床。
动静不明显。
但沉浸在做攻略中的黎无回,却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歪头,
“醒了?饿不饿?”
“不饿。”邱一燃摇头,刚拿起双拐,有些无奈,“我又不是大象,一天吃五六顿。”
黎无回没接她的话。
看她刚睡醒连外套也不穿,就拄着双拐往这边走,蹙了一下眉,“把衣服穿上。”
命令式的语气。
明明房间里有空调,而且她自己也没穿。邱一燃好脾气地“哦”了一声,“你继续,我不打扰你。”
黎无回“嗯”了一声。
大概是没想到邱一燃会连穿外套这种话都不听。
又低头,跟一个联系好的向导打起了电话沟通。
邱一燃没穿外套。
她想了想,觉得如果不穿等会黎无回会骂她。
所以她很谨慎地拄着拐杖。
然后把被子抱下来,包在自己身上,像截春笋一样。
她在房间里有些无聊地拄着拐杖走来走去,拉开了窗帘,看了看窗外的雪……
站了一会。
邱一燃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正在低声打电话的黎无回——
说的是英文。
其实黎无回说起英文来很好听,没有像说中文语速那么快,所以会稍微显得柔软一点。
邱一燃听了一会。
忽然又看到黎无回的眼镜——
还是五年前的那副黑框眼镜。
黎无回很恋旧,所以她一般不会随便更换自己的随身用品。
即便这副眼镜的眼镜腿已经有点歪。
虽然架在她的脸上。
像是特意设计的时尚单品就是了。
黎无回的眼睛生得大而媚,戴框架眼镜也遮挡不住她微微上翘的眼尾。
反而会显得她有种内敛而张扬的矛盾气质。
不知道自己盯着看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邱一燃才发觉——
黎无回已经打完电话。
她在黄调台灯下,懒洋洋地撑着脸看她,却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有没有看到她一直在看她。
“我……”
邱一燃抽出思绪。
避开视线不去看黎无回,木着脸地摸了摸鼻子,
“你的眼镜腿怎么是歪的?”
很正当也很谨慎的一个理由。
说完之后。
邱一燃又去看了眼黎无回,发现对方还是像刚刚那样看着她。
她又匆匆地移开了视线,挠了挠下巴,有些没话找话,
“其实眼镜腿还挺好修的。”
“看这么久就是在看我的眼镜腿?”黎无回终于出了声,她眯了眯眼,
“邱一燃,你很无聊吗?”
“是有点吧。”邱一燃没否认,很老实地说,“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黎无回盯着她看了会,没马上说话。
“不过保险一点也可以。”怕黎无回误会她又是因为想快点离婚才这么说,邱一燃又解释,“我也不想再拖后腿。”
黎无回这才“嗯”了一声,
“今天晚上睡觉之前再量个体温,明天如果正常的话,那后天就出发。”
邱一燃顿了半拍,答应下来,“好。”
黎无回没再说话,又低着头查阅着什么资料。
在房间里待了那么多天。
除了睡觉就是吃饭。
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邱一燃的确也是有些闲的。
但看黎无回这么认真地在为极光做准备,也没有想要跟她讨论的意思,邱一燃就也没去打扰,刚睡醒又睡不着。
她干脆就这么抱着被子坐在床边,把双拐收起来,整齐有序地放在床边。
然后就看着窗外的雪发起呆来。
人发呆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邱一燃。”
出神间,她突然听见黎无回喊她。
下意识地去拿旁边的双拐,然后才侧头,有些疑惑地问,
“怎么了?”
她像是随时准备要站起来的样子。
黎无回的视线在双拐上停留几秒钟,才移开,重新落到手机屏幕上。
比较不经意似的,提起,“你现在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邱一燃第一反应是迷茫。
注意到邱一燃的反应。
黎无回有些鼻酸,也几乎都没办法继续下去,但她还是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随意,“我是看你一闲下来就很无聊。”
“也还好。”邱一燃说,“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有事情做,所以爱好……”
说到这里。
她停下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说,
“我没有什么爱好。”
大部分时间她连思考的精力都没有,而且很多地方都没办法去,哪里会有精力去培养爱好?
而现在这段时间好像是被她偷来的——
完全闲下来,不是为了强迫自己走出去去当出租车司机,也不要改画,甚至也没有哪里在痛在生病……
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起来。
所以当黎无回问她这个问题。
她只是在很坦诚地回答完之后,又解释,“反正三十岁的人没有爱好,也很正常的。”
然后对黎无回很友善地笑了一下,“你继续吧。”
然后的然后——
邱一燃又继续去发呆了。
像她之前在茫市闲下来的所有时间一样,沉闷,麻木,平静。
但安全。
不会有危险,也不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邱一燃看着窗外白色的雪,仿佛又心甘情愿地回到了罩子里面。
直到黎无回冷不丁冒出一句,“邱一燃,我带你出去玩吧。”
邱一燃错愕地侧过脸。
黎无回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慢慢将歪了腿的眼镜摘下来。
黄色台灯光线四溢。
像一层隔在她们中间的透明罩子。
她撑着脸,目光紧紧地抓住她,而后轻轻重复一遍,
“我们去玩吧。”
“去哪里?”邱一燃以为她在开玩笑。
“随便去哪里看看都可以。”说着,黎无回就很利落地站了起来。
她拿起她的外套。
走过来。
很不客气地把春笋邱一燃的笋叶一片一片剥下来,动作很小心地给她套上外套,很耐心地跟她说,
“你不是都被关了这么久了吗?出去看看应该会心情好一点”
“但是会不会耽误后面的事情?”邱一燃有些糊涂了,黎无回怎么总是想一出来一出的?“万一我又生病了怎么办?”
话落——
黎无回已经将她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上。
邱一燃的话被堵住,喉咙几乎也都被堵住,很慌张地左看右看。
像戴着头套很快要下去潜水的旱鸭子。
“邱一燃。”
黎无回又找出帽子,给她严严实实地戴上,“你的家长没教过你吗?”
“什么?”
帽子盖下来,邱一燃感觉自己的头顶变暖和了不少。
她的身高比她高几厘米。
所以戴帽子的时候。
她一边帮她理着睡乱的头发。
一边垂着眼睛瞥向她,神情被暖黄的光线衬得有些模糊,多了不属于她的柔软,
“出门玩的时候就要好好玩。”
邱一燃愣住。
接下来,黎无回又把耳罩也给她罩上,于是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感官是眼睛。
她看到黎无回离她很近。
好像鼻子和她的睫毛不超过五公分的距离,稍微动作大点,就会蹭到。
她紧了紧手指。
还没来得及后退。
黎无回却已经在下一秒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耳罩,红唇一张一合,眼梢似乎挂着很不明显的笑意,
“别总是想些有的没的,三十多岁就像个老太太一样。”-
其实邱一燃觉得,她被黎无回包得的确很像个老太太。
但她还是稀里糊涂地跟着黎无回出门了。
大概是考虑到她的身体,而俄罗斯的室外气温又很低,所以黎无回只是带她左拐右拐,来到一间在演奏音乐的酒馆。
音乐不算很吵,人也不算很多。
是黎无回在社交软件上找到的场所,里面不是灯红酒绿,而是还算敞亮的黄调暖光。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台上乐队在唱一首本地抒情歌,台下的很多人脱下外套,穿着毛衣举杯,扑面而来的气息很温暖。
“先坐一会。”
黎无回大概想起她不太喜欢很吵的地方,“如果不舒服,我们就走。”
“不吵。”邱一燃说,“也没有不舒服。”
她不喜欢的是那种每个人都撞来撞去,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
这个酒馆显然不是。
这里比较像她们第一次认识那天晚上去的地方,很热闹,每个人脸都喝得红扑扑的,但是不嘈杂。
“那你先找个位置坐下。”
注意到邱一燃脸上并没有难受的神情,只有新奇的打量,黎无回稍微松了口气,
“我点了喝的就过来。”
“好的。”邱一燃很乖巧地点头。
她应得没有犹豫。
话落,就已经在有些局促地打量周围的空位,思考要往哪里去坐。
而提出这个分工安排的人却好像不是很能放得下心。
黎无回说完话,没有马上转身去点单。而是盯着她看了一会。
忽然又把她的兜帽拽回来,说,“还是算了。”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我先带你去找座位。”
黎无回很耐心地拽着她的帽子,“然后再去点单。”
前面是一群聚在一起跟随音乐摇晃的人,她把她拽到自己前面来,然后隔着点空,用自己的双臂护着她。
好让她在与她们肤色不同的面孔里穿来穿去,还不会被突然闯出来的磕碰到——
就好像她是个被买了很贵保险的易碎品。
这种距离几乎能让邱一燃感觉到黎无回的呼吸,她吸了吸鼻子,感觉满世界都是黎无回的气息。所以她下一秒就很紧促地屏住呼吸,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
出门前她已经穿戴好假肢,没有笨重到会在这种人口密度下被人撞倒。
她这么说。
结果下一秒——
前排台下很挤的一群人里面,突然有个人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但却只撞到黎无回的手,侧脸埋了进去,鼻梁刮过厚厚的衣料,软绵绵地,带着女人身上的气息。
身后的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
大概是嘲笑她要逞强,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她扶正。
邱一燃站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然后又试图维持冷静,
“那我们快点走吧。”
最后她们找到的空位在远离乐队的位置,周围人不怎么多。
坐得这么远的客人,也应该都是和她们一样,不那么享受热闹的。
成功在比较安全的座位落座,邱一燃这才比较舒服一点。
但等黎无回去吧台点单之后——
她还是左顾右盼,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显得稍微局促。
这个时候,旁边桌有一位金发女士注意到她,很开朗地跟她说了声“Hi”。
邱一燃抿了抿嘴角,很友善地回了个微笑过去。
然后就看见金发女士露在外面的腰。
邱一燃默默把自己的拉链又拉了上去。
幸好她穿得很厚,戴着冷帽和耳罩,出门之前黎无回又逼她穿上羽绒马甲。
也不知道在其他人看起来,她会不会是个来酒馆穿羽绒服的土包子。
这么想着,邱一燃缩了缩脖子,不过她的确很久没来过这种生命力比较旺盛的场合。
匆匆掠过视线。
周围每个人都在散发着年轻的活力……
除了她。
邱一燃发着呆,用自己觉得安全的方式保护自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那位旁边桌在观察她的金发女士,突然很热情地端了杯满满当当的粉色饮料过来,放到她桌上,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邱一燃的发呆被打断。
她听不懂俄语。
不过看表情,这位金发女士很友好,应该不是突然跑过来骂她。
于是邱一燃也很友善地朝她笑了笑。
金发女士笑得更加开朗,又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她才有些不舍地和她挥了挥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却留下了那杯粉色饮料。
邱一燃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请自己喝的意思,她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对旁桌的金发女士笑了笑。
等笑完了,她再收起有些僵硬的笑脸,回头——
隔着很多张陌生面孔,她看到黎无回。
台上切换乐曲,人影绰绰。
女人手里端着两杯饮料,似乎是刚从那些人中穿过来。
她遥遥地看着她。
脸庞上淌落着那些融化的黄调光源。
但不知道为什么,目光看起来有些凉。
邱一燃很拘谨地并起腿。
等黎无回走过来。
然后主动解释,
“旁边那桌金发女士,请我喝了饮料,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所以就笑了笑。”
说这句话的时候——
金发女士像是注意到,还又往她这边挥了挥手。
邱一燃也干巴巴地挥了挥手,当作回应。
然后,她就在黎无回高瘦的影子里面低着头,想要去端那杯饮料——
结果黎无回的手比她更快。
她还没端到。
手里就被塞进一杯热的咖啡。
邱一燃慢半拍地抬起头——
黎无回却已经把那杯看起来很凉的粉色饮料移开,眯着眼睛看她,冷冰冰的语气,
“你长这么大,家长都没告诉过你,陌生人的饮料不要随便喝吗?”
邱一燃困惑地眨了眨眼,手心里暖融融的,所以她的重点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你是怎么在酒馆里找到热咖啡的?”
黎无回不说话。
只将那杯粉色饮料移开了很多,才像是稍微顺眼一些,吐出几个字,“这里的酒单有。”
“这位金发女士看起来不是坏人。”看到黎无回的表情不太好,邱一燃解释,
“但我也不会随便喝的,我刚刚只是想端开一些,好让你把端过来的酒放下来。”
她的解释很清楚了。
可解释完。
黎无回的表情也没有好看多少。她端起自己的酒,很平静地喝了一口,
“知道了,下次小心点。”
邱一燃张了张唇,她总觉得黎无回好像还在生气。
但在她犹豫间。
黎无回却又率先拦住了她,“你不用再解释了,”
灯光下,女人看着台上摇摇晃晃的乐队,表情看上去极度正常,微微抬了抬下巴,“我开玩笑的,其实也没有很在意。”
邱一燃挠了挠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才好,再说下去好像会显得自己大惊小怪。
而且也不好说其他的,毕竟……
她们是要去离婚的,解释多了,反而比较奇怪。
而黎无回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话了。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闷头喝着自己杯子里的饮料。
邱一燃抿了一口咖啡,觉得有点苦,微微皱了下眉。
然后,就听到黎无回突然说,“但说到底我们现在还没离婚。”
邱一燃放下咖啡。
她以为黎无回有正事要说,有些慌乱地抠了抠手指,“我知道。”
黎无回“嗯”了一声,语出惊人,“所以你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出轨。”
邱一燃差点被咽下去的咖啡重新呛到,很惊愕地看向黎无回,“你说什么?”
黎无回不说话了。
她沉默地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又瞥了一眼那边的粉色饮料。
“算了。”
停了片刻。
黎无回叹了口气,低着睫毛,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话落,她就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再放下酒杯的时候。
她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可眼神已经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邱一燃察觉到了变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黎无回,你不要喝太多了。”
“知道。”黎无回很简洁地说。
邱一燃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黎无回不看她了。
黎无回微微低着视线,脸隐在朦胧光线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邱一燃喉咙发堵。
她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干脆也就不说了。
后续她们都安静了下来。
没围绕这件事继续说下去——
一是因为身份不合适。
二也是因为,黎无回似乎不想再提起刚刚的事情。
而且后来黎无回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像是这个小插曲从来都没发生过,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台上。
台上的乐队很能唱,主唱嗓子都哑了,却还是演奏了很多首耳熟能详的英文歌。
黎无回像是喝得太快。
有些醉意,倒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撑着脸,跟着那些歌慢慢地哼起来。
很像是她们第一次遇见那天的场景。
邱一燃不知不觉去盯黎无回的脸——从眼睛到下巴,很久,久到可以让每个弧度和角度都钻研一番并且得出什么研究成果,她却仍然满头空白,对研究对象黎无回一无所知。
等黎无回稍稍抬起视线来,她才又笨拙地移开视线。
黎无回倒是没有看她多久,又哼起一首很慢的抒情英文歌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黎无回感染到,邱一燃慢吞吞地喝着热咖啡,也在这个环境中感到放松起来。
中途遇到自己熟悉的曲子。
她也眯起眼睛,有些好奇地抬着下巴往台上看。
在很有感染力的主唱,看向她这边并且开怀大笑的时候,她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但又在黎无回不经意间看向她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敛起了嘴角。
她们没在酒馆里坐多久。
听完几首曲子,就又从陌生人群中挤出去。
大概是从人多的地方一下子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地方,那时邱一燃还有些不习惯。
在路上还无意识地,哼了几句刚刚酒馆里面的歌。
只是当发觉这一点以后——
邱一燃顿了片刻,十分突兀地闭上嘴。
很小心翼翼地去打量黎无回。
发现女人只是很安静地抱着双臂,在月光下有些摇晃地踏着步子,应该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
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表现得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明明从前。
在人群里面生活,与人打交道,挖掘每个人的情感,都是她的常态。
想到这里。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突然也变得沉默下来。
但黎无回却在这个时候说,“唱得很好听。”
邱一燃错愕,“你听到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
像是有些头晕,所以抚了抚太阳穴,
“又不是去参加比赛,也不要上台表演,在我面前随便唱一唱,有什么好觉得丢人的。”
“也不是丢人……”邱一燃迟疑了几秒,盯着她们地上走在一起的影子,轻轻地说,
“只是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所以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黎无回问。
“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不习惯出来,也不习惯……”
说到这里,邱一燃看了一眼黎无回。
她把那句“和你一起玩”吞了进去。
蠕动着唇,语速很慢地说了三个字,“挺好的。”
黎无回“嗯”了一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
“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邱一燃摇头,然后又很关心地反问,“你呢?喝了酒有没有头痛?”
“还好。”黎无回语速有些慢,但吐字很清晰,“只喝了一杯,不算多,我没事。”
看得出来黎无回的眼神比刚刚要清明一些,邱一燃稍稍放下了心,
“那我们快点回去,不要再耽误时间。”
黎无回也没多说什么。
两个人回到了酒店。
黎无回催邱一燃先去洗,自己趁她在浴室里的时候,打开窗户发呆醒酒。
又提前十分钟关上窗户,在邱一燃洗完澡出来之后,叮嘱她,
“我今天可能洗得比较久,你早点睡,不要等我。”
邱一燃还想要说点什么。
但看到黎无回像是不想再多说什么的表情,也没打扰她,只说了一句,
“你也快去洗,然后早点睡觉吧。”
黎无回“嗯”了一声。
她看着邱一燃慢吞吞地拄着拐杖上了床,缩成一个小团。
才进了浴室,用冷水洗了个脸。
这时黎无回也才稍微清醒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表情平静的自己,想起刚刚在酒馆里的事情,突然很后悔——
明明说好是带邱一燃出去玩。
结果遇到一点没头没尾的事情,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摆臭脸。
最后也没让邱一燃好好享受酒馆的氛围。
现在是寄居蟹邱一燃好不容易才敢迈出第一步出去玩,结果却要看坏蛋黎无回的脸色。
想到这里——
黎无回自嘲地笑了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永远是一个坏人,总是很容易对邱一燃生气。
她阴阳怪气,并不宽容。
有时候听到邱一燃说一些自暴自弃的话也没有耐心,更无法忍受邱一燃不爱她。
难怪邱一燃没有办法待在她身边。
黎无回安静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去洗漱洗澡,洗完之后她动作很慢地走出去。
那个时候邱一燃已经睡了。
房间里留了一盏很昏暗的小灯,邱一燃在床边隆起一个很规整的小包,像一座很小的、等待黎无回攀爬的山峰。
黎无回走过去。
还是和这几天所做的一样。
站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有没有发烧,盯着她安静的睡脸看了一会。
然后打算去关灯。
却又在路过小桌时滞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她的歪腿眼镜,方方正正地摆在桌上,而眼镜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黎无回拿起纸条。
很无助地蹲在地上,抱住膝盖,死死盯着纸条上那一行字。
像抱着那天从地上捡起来的橘子一样。
很久很久。
她才有些腿麻地站起身。
把那张纸条很小心地放进自己钱包夹层里面,不想弄皱任何一个角。
因为这天晚上。
寄居蟹邱一燃不仅帮她修好歪掉的眼镜腿,还偷偷给坏蛋黎无回留下纸条:
【谢谢你带我出去玩,我很开心。】
这完全值得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