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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文笃 53064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给我在极光下面拍张照吧。”

两天后, 邱一燃的身体没有再出现状况,她们开始出发前往俄罗斯的最北端——摩尔曼斯克。

还是那辆蓝牌出租车,还是司机黎无回, 也还是乘客邱一燃。

到达摩尔曼斯克那一天,黎无回提前预定好的向导就联系她们——

说今天的天气状况还可以。

运气可以的话,有可能会追到极光,提醒她们提前做好准备, 如果她们决定今天去的话, 就晚点过来酒店接她们。

极光原本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事物, 所以大部分旅客都是提前联系向导, 然后等向导确认好哪一天的可能性更大, 再确定具体行程。

在来的路上。

她们都已经做好要再摩尔曼斯克多逗留几天的准备, 但没想到——

只是到达的第一天,极光向导就已经发来消息。

这份幸运打得她们有些手足无措。

与此同时,极光向导也给出必要的提醒,“因为天气变化莫测, 所以今天也是会有一定的几率是看不到的,如果你们是抱着必看的决心,并且行程不紧张的话, 可以再等几天。”

接到向导提醒的黎无回, 先是思考了一番,又去敲门问邱一燃,

“坐了这么久的车,今天要不要在酒店休息算了?过几天再去也可以。”

邱一燃不想因为自己总是耽误行程, “要不还是今天去吧?”

黎无回挑了下眉, “你不累?”

“我还好。”邱一燃刚进房间,正好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没脱,

“万一今天就看到了,那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那就今天去吧。”黎无回点了点头,“我让她等会直接过来接我们。”

“不过……”

等黎无回转身,邱一燃又喊住她,有些犹豫地开口,

“要不还是算了?”

黎无回歪头,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邱一燃动了动喉咙,“毕竟你开了一路车,其实也蛮累的。”

“我没事。”黎无回说,然后就很利落地把整件事都定下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出发之前你穿保暖一点。”

“好吧。”邱一燃最近已经习惯被黎无回安排。

黎无回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房间了。”

这么说着——

她已经往对面房间走了几步。

却又在开门之前,有些迟疑地回了头,目光落在邱一燃的鞋上。

久久都没有移开,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了?”注意到黎无回的视线,邱一燃下意识地缩了缩鞋尖。

“向导说两个小时之后来接我们。”

黎无回看了眼手机,重新看向她的眼睛,停了片刻,

“我带你出去买双鞋吧。”

邱一燃愣住。

她低着眼睛,盯自己的鞋尖,没能马上说话。

黎无回沉默片刻。

害怕是自己的要求太生硬,让邱一燃觉得不适。于是又解释,

“最近城市光污染比较严重,追极光的地点都比较偏,可能要去郊外,还可能会去山上,你现在的鞋子不防滑,在大雪天,时间又这么晚,容易摔倒。”

客观上,这是必须要处理的事情。主观上,邱一燃并不喜欢买鞋。

她盯了会自己的鞋尖,慢半拍地点了下头,说,

“好,我知道了。”

她并没有露出什么抗拒的反应,只是反应有些慢,于是显得整个人都比较木讷。

反倒是提出这个要求的黎无回,在她答应下来之后,突然不知怎么,又改变了自己的说法,“其实我去给你买回来也可以。”

邱一燃关门的动作因此顿住。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实在是有些搞不懂黎无回的出尔反尔,

“怎么忽然又这么说?”

“如果你实在是不想出去的话……”黎无回微微蹙了眉,“我也可以去买回来给你试。”

邱一燃愣在门边,手紧紧地抓住门把手,轻着声音问,

“那你要买多少双才可以啊?”

截肢后,邱一燃的鞋子并不容易买到合适的,尺码的确没有因为截肢而改变。

但因为隔着那截假肢——

鞋要穿上去要适合,就不只是尺码,还有材质、款式、厚薄……

这些很多于正常人而言无所谓的因素,稍微有一点不合适,都会影响她穿上去的舒适度,严重的时候还会造成假肢和残肢摩擦,引起发炎。

甚至在截肢之前——

邱一燃曾经很喜欢穿的那双鞋子,在她穿戴好假肢的前提下,再穿上去都已经很难受。

已经很长时间,她都不能穿那些漂亮的、时尚的鞋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舒适和安全变成她生活中唯一的考量因素。

所以——

黎无回要怎么在邱一燃不在场的情况下,给她买到合适的鞋?

大概也是被邱一燃这个问题问倒,而且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黎无回很久都没说话。

她低着眼,长而卷的睫毛盖住下眼睑,脸色好像一种沉郁的白,好像只是因为这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就感到悲伤。

邱一燃因此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像是质问,所以她很努力地对黎无回笑了笑,

“就一起去吧,我没关系的。”

这句话后——

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内,黎无回都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邱一燃再次重复了一遍。

廊前的声控灯熄灭。

她才终于在晦暗光影中抬起脸,“嗯”了一声,表情好像很平静,

“那我等下来接你。”

说完这句话。

黎无回没说更多。

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她们的房间就在对面,所以邱一燃能清清楚楚看到——

在背过身去之后。

明明灭灭的声控灯下,黎无回好像走神得很厉害,所以她抬手刷了好几次房卡,才把房门刷开。

在这之后。

“嘭”地一声。

门关了。

走廊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

邱一燃盯着那张紧闭的门,好一会,也慢慢地关上自己的房门。

刚刚——

在到酒店办理入住时。

初次到房间。

邱一燃像之前一样接过黎无回的房卡,进去之后她停了半晌,感觉身后的黎无回没有进来,才迟钝地回头看——

才发觉黎无回去了对面的房间。

那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也还没刷开房门,站在门边,静静地推着自己的行李箱,然后问她“怎么了”。

邱一燃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进了房间。

她的病都好全了。

总不可能麻烦黎无回继续和她睡一张床,整夜不睡觉来照顾她。

她只是没想到,才那么几天,自己就已经习惯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黎无回。

总归习惯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作为俄罗斯最北端,摩尔曼斯克是个著名的旅游地区。

周边都有很多卖登山鞋登山服的地方,游客也很多。

甚至还有黎无回代言的登山服品牌店。

她们直接去了那家店。

——当然是在黎无回全副武装的前提下。

黎无回穿上很厚的登山服外套,毛领兜帽盖住头脸,还戴了保暖用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戴有黑框眼镜的眼睛——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穿越俄罗斯的一路上,黎无回都没再戴隐形眼镜,都是戴的这副不太方便的框架。

邱一燃在试鞋的时候。

黎无回就站在自己的智能屏广告牌旁边,和广告上的自己穿得一模一样,很酷的样子,也像是在拍广告。

于是。

邱一燃每次很困难地将鞋穿进假肢,再抬头,就会看到两个黎无回都盯着自己。

一个黎无回在笑,很标准的营业笑容,眼梢上翘,唇红齿白。

另一个黎无回被黑黢黢的面巾挡着脸,透过框架眼镜的镜片,目光紧紧盯着她,然后问她,“这双怎么样?”

邱一燃摇摇头,“我要站起来走一走才知道。”

说着。

她又微微撑着旁边的柜台,站起来。

黎无回下意识就想过来扶她。

但走了两步。

她看见邱一燃自己站了起来,于是又退回去,可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她不放,问她,

“怎么样?”

邱一燃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走着路,在很认真地感受在这双鞋的作用力下,接收腔和残肢的摩擦。

其实她的接收腔现在稍微有些大了,所以会有些跟不拢,走起路来会有摩擦。

但在路上也没有机会换——更换接收腔需要多次调整,所以最好是去自己熟悉的地方。

虽然之前关在酒店那几天,黎无回就想过先带她去更换。但邱一燃想了想还是拒绝,她怕不合适到时候在路上反而更麻烦,只能等回到茫市,或者到巴黎以后再看。

在这样的前提下,这已经是她来到这家店里试的第七双鞋。

其实也并没有很舒服。

但邱一燃犹豫着,没有马上表达自己的感受,而是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可能要多走一走,走习惯了,就舒服了。

然后她又强迫自己多走了几步。

“怎么样?”黎无回好像比她还要更紧张。

邱一燃有些苍白地笑了笑,但也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她现在穿的这双,和黎无回脚下的登山鞋是同款,所以她想多试一试。

在她试七双鞋子的期间。

黎无回已经试好自己的鞋子,并且很合适很自如地踩在脚下。

而在试到第七双的时候,邱一燃也终于鼓起勇气——想试一试黎无回的同一款鞋。

但是。

好像多走几步,多穿一会,也都没有用。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邱一燃木然地再次坐下来。

这已经是黎无回代言系列中的最后一款,却也没有很适合她这个残疾人。

她没露出很失望的表情,只是慢吞吞地解着鞋带。

“没关系。”黎无回大概已经知道她的反馈是什么。

“是稍微有点不舒服。”邱一燃一边费力地解着鞋带,一边跟黎无回解释,“但已经比前几双好多了。”

“没关系。”黎无回又重复了一遍。

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蹲下来,很细心地帮她解着缠绕的鞋带,

“是这家店不好,做很多鞋都只是为了美观和漂亮,也不考虑舒适度在做。”

她们四只相同的鞋子并在一起。

好像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邱一燃盯着这四只鞋看了一会,又看到自己裤腿里面的金属支杆。

她回过神来,往下拉了拉裤腿,看到黎无回近在咫尺的发顶,反应有些慢地笑了笑,“代言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说着,她又微微低头,这个角度她只看得到黎无回俯下来的脸。

女人全脸几乎都被兜帽和面巾包住。

唯一露出来的,是镜片下面微微垂落的睫毛,近到可以触碰到的距离。

“那明年不当这个代言人就好了。”黎无回冷不丁说了一句。

邱一燃错愕几秒,没有再看黎无回。而是抿了抿唇,有些无奈地开口,

“也没有到这个地步,我又不会跟品牌方去举报你。”

黎无回给她解鞋带的动作顿了顿。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又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

“那就明年继续当吧。”

邱一燃愣住。

她看了眼蹲在自己面前的黎无回,又看了眼广告牌上的黎无回,

“你现在对待工作都这么任性的吗?”

这句话其实说得有点多管闲事。

而且她也不知事情全貌。

想了想,邱一燃又打了个补丁,

“不过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看着来就好了。”

她这么语重心长地说。

黎无回反而轻轻笑了一下,“放心吧,我没有像你以为得那么随性。”

像是知道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正经,黎无回又用正常的语气跟她解释,

“其实现在我接什么工作,都是经纪人要先去考量各种方面才去接的,除非不想干了,否则我还没有到能那么任性的地步。”

她怕她不信,以为自己对待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还是那么轻浮。

“那就好。”邱一燃松了口气。

然后又解释,

“我也没有很怀疑你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变坏。”

她是真心实意为现在的黎无回感到高兴。

“不希望我变坏?”黎无回已经替邱一燃解完鞋带,抬了抬头。

“就是……”

邱一燃停顿半晌。

她不知道说这些会不会让黎无回不高兴,但思来想去还是说了真话,

“毕竟那个圈子人来人往的,很多人在拥有了消耗不完的财富和名利之后,周围多了很多说假话的人,就会变得很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说完之后。

邱一燃又揪着衣角,连着强调一句,“但我觉得你没有,你还是很好,也还是很……”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到黎无回为她解开的鞋带上——大概是怕她拔假肢出来的时候出丑,所以她把整副鞋带都解得很松。因为之前也出过类似的事情。

邱一燃顿了片刻,感觉到鞋子里面很宽松,她声音很轻地说完最后三个字,

“很温暖。”

这么说了之后。

她没有等到黎无回给出反应,就匆匆忙忙地弯下腰来,想要将自己的假肢从登山鞋里拔出来,却又因为黎无回这么直直地看着,所以有些窘迫地停住了手。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难为情。

黎无回很体贴地站了起来,微微侧过了身子,没有再那么直接地盯着她看。

邱一燃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黎无回帮她解开了鞋带,所以她很轻松地把刚刚试的鞋脱下来,匆匆忙忙地踩进门店配备的拖鞋里面。

才彻底安心。

而这时——

站在她身旁的黎无回却笑了起来,然后轻轻喊她,

“邱一燃,你也是。”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抬头,“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其实你一直也是个很好的家长。”

黎无回微微低头。

影子罩住她的上半身,吐字很慢很轻,“这件事你也别否认。”

语气很霸道,“因为否认无效。”

邱一燃紧了紧手指,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好——因为黎无回说否认无效。

“放心吧。”

看到她因为夸奖而手足无措,黎无回反而又笑了,眼梢上都挂着笑意,

“看来以后我要变坏的时候,都会随时随地想起你这句话了。”-

最后,邱一燃在另外一家店试到自己合适的鞋子。

穿上之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往返几家鞋店试鞋,她挺煎熬的。一是觉得繁复,二是也觉得自己在店里耽误那么多时间,也挺不好意思的。

虽然店内导购都没有歧视她的意思,但中途,好几次——

她和导购对上视线。

却都看到对方有些想过来为她提供帮助、但又因为害怕处理不当而变得犹豫的眼神。

邱一燃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所以她很不喜欢出来买鞋。

买到之后。

她们在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黎无回代言的那家店。

店门口就是黎无回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的黎无回穿着那系列的登山鞋——很漂亮的黑灰色,很精致的设计,很繁琐的款式。

那时邱一燃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

因为时间有限,到后来,她也没多管款式,只管有防滑的效用,只要没有不舒服,她就已经觉得是惊喜。

但现在低头一看,灰扑扑的。

并不漂亮。

邱一燃看了两眼,很快就挪开了,她以为自己这种不太光明磊落的心思完全不明显。

但还是被黎无回注意到。

“邱一燃。”因为回去的路上,黎无回突然问了她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买到新鞋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邱一燃否认得很快,“我们快点回去吧。”

说着——

她脚步都快了起来,像是希望掩饰自己的不够从容,也希望黎无回不要太在乎自己。

黎无回没说话了。

很沉默地跟在邱一燃身后。

她知道,邱一燃所经历的、与之类似的事情,绝对比她现在看到得更多。

对现在的邱一燃而言。

试穿很久后终于买到合适的鞋子,更多的是一种被折磨到头的放松,而不是普通人会拥有的开心和喜悦。

她连拥有纯粹的喜悦都很难。

而亲眼看到这些的黎无回很无力,她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一个很笨的人,站在四面都是墙的迷宫里面,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回到酒店之后,邱一燃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她整理好情绪。

再次从酒店房间走出来,就是很普通的,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很快乐的邱一燃。

对她来说——

这本来就是生活中经常会发生的事情,只要过个几分钟,就会沉到不知道哪里去。

她笨重而麻木地去磨损自己的记忆功能,学会把很多这样的事情抛之脑后。

和极光向导见面的时间早早就约定好。

但奇怪的是。

一向准时的黎无回足足迟到了十分钟,才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那时她抬头看见在门口等她的邱一燃,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先是有些刻意地在门边停顿。

过了几十秒。

才步子有些慢地走出来,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往自己的房间里面看。

直到关上门。

黎无回才解释,“我刚刚在洗澡。”

骗人。

邱一燃有些奇怪地将目光从黎无回身后收回来,又落到她身上——

明明没有洗过澡的痕迹。

为什么要骗我?邱一燃原本很想问。

但转念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她们之间也不是需要互相坦诚的关系。

所以邱一燃只是抿了抿唇,看了眼黎无回脚上穿的鞋——还是那双漂亮的登山鞋。

这使她松了口气。

刚刚回到房间里面——

她还有些后悔,因为她很不小心在外面表现出来消极的情绪,黎无回很有可能被她影响到,最后为了迁就她,自己也穿不漂亮的鞋。

但现在看来,黎无回并没有。

于是原本因为这件事越发有些担心的邱一燃,现在终于能够开心一点。

“那我们走吧。”她对黎无回说。

结果走了两步。

邱一燃又木着脸摸了摸鼻子。

停下来,看了眼黎无回的鞋,有些犹豫,然后鼓足勇气说,

“你穿这双鞋子,很漂亮。”

就是有些故意。

黎无回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几秒钟,才回答,“嗯,我知道。”

很“黎无回”的回答。

明明是很自信的话,但又因为说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以至于显得像是在说一个没有人可以反驳的事实。

邱一燃没有再说更多。

黎无回却趁她不注意,瞥了一眼她脚上踩着的防滑鞋,然后在沉默中得出结论——的确是不那么漂亮,买来也没有让人很高兴。

其实刚刚回到房间以后——

黎无回的确是又出去了。

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回到邱一燃买鞋的那家店,再次在人来人往间,看到邱一燃买来的那一双鞋——

它被买走之后又重新摆出来,被摆在很不起眼很角落的位置。

半个小时的时间,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挑中,也没有另外一个邱一燃会去走向它。

那个时候。

黎无回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她觉得这双鞋就好像邱一燃,会被很多人忽略。

于是她走了过去。

在店员很意外的目光下,把这双她们买过的鞋挑走,又买了回来。

她并没有试穿,只报了自己的鞋码,结账后她也的确是想——

要不就陪邱一燃穿这一双就好了。

但是等再回到房间。

黎无回把两双鞋摆到一起。

本来要穿的。

结果她在床边静静地坐了十分钟,她想起了蛮多事情——

旺旺雪饼和她说过的话。

邱一燃刚刚经过鞋店的眼神,邱一燃进到房间里微微佝偻起来的背影……

最后,黎无回还是选择了原来那双——被邱一燃说漂亮的鞋。

所以她很罕见地迟到了十分钟。

但看到邱一燃那一刻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黎无回才知道自己这次没有选错。

原来邱一燃从来都不想要她的迁就。

即便邱一燃自己痛苦,虚弱,为此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接受——穿自己很喜欢的鞋也只能过一会就脱下来的事实。

但她似乎仍然希望——黎无回可以漂亮,勇敢,始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走廊里某盏声控灯熄了,邱一燃停下来,转身,站在半明半暗的边界喊她,

“黎无回?”

黎无回侧脸抹了下发红的眼角,清了清嗓子,

“来了。”-

她们下楼之后。

极光向导已经在车边等她们,看到她们两个下来,很热情地跟她们挥了挥手,又跟她们用很蹩脚的中文自我介绍,

“我是?Валентина,你们也可以叫我临时取的中文名字,煎蛋。”

邱一燃有些茫然。

她遇到的俄罗斯人好像都很喜欢取别具一格的中文名,“这是为我们特地取的中文名字吗?”

煎蛋比了个大拇指。

那岂不是接不同国家的客人,就还要很麻烦地取不同的名字——邱一燃很礼貌地没有问出来。

煎蛋是一个很高大的白人女性,与这个中文名字完全不匹配。

等她们上了车,煎蛋就很高兴地跟她们介绍她们这趟极光之旅的行程。

这是一辆五座车。

上车之后,邱一燃和黎无回就都坐上了后排。

车内比较宽松,两个人就没有理由挨得很近,中间隔了很大一片空。

煎蛋从后视镜里看她们。

像是闲聊似的,主动提起,“你们没有带拍摄设备?”

邱一燃眨了眨眼。

“因为你们看上去像专业拍摄者。”煎蛋的英文很标准,她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们几眼,突然有些疑惑地摸了摸下巴,嘟囔着,“而且你们两个人,好像有点眼熟啊……”

“是吗?”黎无回很利落地将话题甩了过去,眼梢上扬,

“那你觉得我们两个中间,谁是摄影师?”

邱一燃顿住。

她侧过脸,有些诧异地看向黎无回。

其实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突然没反应过来。

而黎无回却表现得极为坦荡,甚至对前排的煎蛋说,

“因为你猜对了。”

“我们中间的确有一个是专业的摄影工作者。”

“emm——”煎蛋一边开着车,一边沉思,往后视镜里看后排,看了好几眼,都像是难以下定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很随意的举动,邱一燃却平白无故因此变得紧张起来。

她低头,避开煎蛋的视线。

直到煎蛋终于下定决心,大喊了一句,

“右边这位!”

邱一燃揪紧的衣角骤然松了开来。

右边的是黎无回。

得到煎蛋如此坚决的肯定,黎无回笑出了声,但也十分自然地将自己之前那个胶卷相机拿出来,点头承认,

“对,我是。”

“耶!”煎蛋在前面比了个剪刀手。

邱一燃沉默地摸了摸鼻子,然后看了眼黎无回手中的相机——

之前黎无回说要将里面的胶卷送给她,所以连续拍了好几张,可后来都没拿出来继续拍。

直到现在,才又把这台相机拿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不过经过前车之鉴——

邱一燃现在对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敏感。

但也没有到主动去参与摄影话题的地步。

之后黎无回开始很自然地瞎编一些东西,和煎蛋聊她学习摄影的过程。

邱一燃始终都不说话,只是很安静地双手揣兜。

到后来,她甚至听到黎无回说——自己是因为被一个很有名气的摄影师说未来可以在巴黎举办摄影展,所以才彻底踏上摄影之路。

而煎蛋很认真地听完了这段历史,甚至还信以为真地比了个大拇指。

邱一燃没去插嘴。

却又有些不忍心看到煎蛋被骗,所以干脆侧过了脸。

不知道两个人聊这些有的没的多久,她听到前排的煎蛋终于又提起了极光的事情——

因为约定好之后天气又很恰好变差,所以今天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先带她们去几个常去地点看,如果看不到,看在和她们很投缘的份上,下次可以半价再带她们去追一次……

这时,邱一燃才有些茫然地往前面去看,“也就是说今天有很大可能会看不到吗?”

出来之前,她记得煎蛋是说,她们今天有很大可能会看到极光。

只是过去几个小时,天气和说法就都完全改变。

煎蛋很遗憾地点头,

“毕竟至今为止——”

“我们人类都没办法保证,追到极光的几率是百分百。”

“明白了。”邱一燃表示理解。

她也不想为难煎蛋,毕竟能不能看到,都是不可以控制的事情。

只是黎无回似乎对极光已经准备很久了,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她侧脸看向黎无回——

对方并没有露出很失望的表情,只是也点了点头,跟煎蛋说,

“之后再来就是了,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然后,才又看向她,像是询问,“还有时间,对吧?”

邱一燃没反驳。

点了点头。

但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地,说到底这段旅程迟早会结束,她只是希望,能尽快陪黎无回看完极光,因为她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但今天也还是有概率的。”看到她们两个有些丧气,煎蛋又开始安慰她们。

邱一燃点了点头,“希望吧。”

“邱一燃。”这时,已经安静了一会的黎无回突然开口喊她,像是做下什么决定一般,“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邱一燃错愕。

她看向黎无回略微有些绷紧的侧脸——

毕竟印象中,她们上一次打赌的结果很不愉快。

所以黎无回现在大概很矛盾。

她既不想要让这次的赌局变成上次一样的结果,又想要坚决一点,实现自己的目的。

在这段旅途中,逐渐变得游移和松动的,也不只邱一燃一个。

不过,这也在邱一燃的意料之内。

她静默了一会,手指在衣兜里蜷缩着,有些紧张地问,“什么赌?”

“如果今天晚上我们能看到极光,”

黎无回很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的道路,车外有不同颜色的灯流经她的脸庞。

她微微低着脸。

眼神中像是流露出痛楚,也像是很艰难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就拿着这台相机,给我在极光下面拍张照吧。”

以至于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吞噬进去。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到黎无回很直接的请求,邱一燃并没有多难受。

与之相反——她觉得自己异常平静,因为好几次,黎无回提出赌约,或者是拿出相机时,她都以为黎无回会提出类似这样的请求。

但黎无回没有。

旅途已经过半,黎无回还总是说——

邱一燃,给我画张画吧。

邱一燃,我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是这卷胶卷。

邱一燃,我给你拍张照吧。

……

很小心翼翼,很战战兢兢的样子。

所以,当黎无回真正提出这个要求时,邱一燃甚至笑了一下。

她盯着黎无回匆匆忙忙穿出来、甚至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的鞋子……

眼睛和鼻子都酸得像是被拧过,喉咙也哽了很久,才很艰难地说,

“黎无回,你真是的。”

第52章 “她是一名很厉害的摄影师。”

汽车缓慢驶出光污染严重的城市, 车厢内光线灰暗,仿佛变成黑黢黢的山洞。

煎蛋默默拧开音响。

某首本地抒情歌曲从中流出来,像水一样淹过去, 流到后排两个人隔着的空隙里。

“嗯。”安静了好一会,黎无回没有否认邱一燃的话,

“我就是这样的。”

她的确固执,手段生硬, 不听劝, 也不怎么温柔, 总是欺骗邱一燃, 逼她, 反复提起她不喜欢的事情。

她从来都不是好的妻子, 只会用离婚当作要挟。

“如果你不想的话,”

但是坏蛋黎无回也时常对寄居蟹邱一燃心软,“我也不会逼你。”

说实话,黎无回也很享受她和邱一燃之间的和平状态。

如果可以, 她愿意永远持续下去,不谈论过去,也不谈论未来。

但她知道——

极光只不过是她们旅途中的一个小小分支, 终究会有看到并且结束的一天。

最终的目的地, 仍然是巴黎。

所以在邱一燃沉默期间,黎无回又继续往下说,“不过我下次还是会问你。”

说到这里——

她甚至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好像在嘲笑自己,

“还有下下次, 可能是等我们到芬兰,你很普通地在吃饭的时候, 可能又是丹麦,你很普通地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也可能是法国,甚至是在我们签字离婚的时候……”

“总之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抓住一切机会,一直问你同样的问题。”

她不是要求邱一燃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照片,也不是要求邱一燃再次成为那个很厉害的大摄影师。

她只是希望她可以普普通通地活着,可以不用对这件事有很多的喜爱,但最好也不要有很多的害怕。

“当然,你也可以每一次都拒绝。”黎无回又说。

直到这里。

邱一燃都表现很安静。

黎无回觉得这很像是被拒绝的前兆,选择将这段空白填满,“你仍然有拒绝的权利,不需要勉强自己。”

话落,汽车正好经过一段很长的隧道,车里黑得像一个极为漫长的长夜,是地球背过太阳之后艰难喘气的半个周期。

邱一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丢掉从前的自己太久,没办法对这件事给出任何笃定的保证,也不想在答应过后让黎无回失望。

所以,她反复思量,只给了一个处于两者之间的答案,

“还是等能看到极光再说吧。”

沉默了半晌后。

邱一燃又温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不是说今天的几率很小吗?”

话落。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不自觉地蜷了蜷,好像是在试图握住什么东西,好让自己能感觉安全一点。

发觉这一点,邱一燃木然地用左手挡住自己的右手,没有去看黎无回。

但她能感觉到黎无回正在看她。

黎无回很久都没有讲话。

过了一会。

她将某个硬硬的、冰凉的物体塞到了她试图掌握着什么的手里。

邱一燃先是慢半拍地握了握手中的东西。然后才去看,就发现是刚刚那个胶卷相机——

银色,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老款式,说是相机,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玩具。

因为单手握着就刚刚好。

黎无回声音轻轻地和她说,“那你就先拿在手里适应一下。”

邱一燃抿了下唇。

黎无回又说,“其实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略微放松的语气。

打量她的时候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是怕你生气,就没有说得那么直接。”

邱一燃握着相机不说话。

她从一开始就不信黎无回说的什么品牌方礼物。

只是黎无回的确找了一个恰当的理由,而且也十分了解她这个人善于逃避,知道她从不轻易戳破小小的谎言,因为太害怕戳破之后的冲突。

“又怕你知道之后要和我吵架。”这么说着,黎无回反而笑了,

“其实吵一吵也没什么的。”

“我不会很伤心,只是怕你气得身体会变差,所以编了谎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和我说真话?”邱一燃问。

“因为有第三个人在场。”黎无回很利落地回答。

邱一燃有些茫然地抬头——煎蛋在开开心心地哼着歌,看到她们两个同时望过去,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

她不懂中文,大概完全不知道她们两个是在吵架,还是在聊天。

邱一燃缓慢地收回视线。

低了低眼。

她又听到黎无回说,“一般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你都不会生我的气,也不会跟我吵架。”

飘到耳边来的声音很轻,“你说在外面要给我面子。”

邱一燃紧了紧手中温度发凉的相机,有些迟钝地抬眼看向黎无回。

黎无回也看向她,眼梢里像是在挂着笑,

“因为你的小时候,姨婆也这样对你,不管你多淘气,多不听话,在外人面前,她都不骂你,不生你的气,也不说你坏话。”

“所以你也要这样对我。”

汽车路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她们的眼睛中间,有很多昏暗光圈翻滚过去。

“邱一燃,我早就说过,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家长。”

“这一点你永远也别否认。”

光圈在黎无回看向她的眼睛里跳来跳去。邱一燃觉得有些晃眼。

她不得不低着眼睛,然后吸了吸鼻子,才有些艰难地答了一句,

“我知道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

下一秒——

她的目光落到邱一燃手上紧紧握着的相机上,肉眼可见地——邱一燃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好像这张照片拍不好,天就会塌下来。

黎无回想了想,还是说,“如果今天很勉强的话,我们就下次再试。”

其实黎无回真的很矛盾,也很爱出尔反尔——让邱一燃给她拍照的是她,劝邱一燃不要勉强自己的,也是她。

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是什么。

邱一燃不答话。

整个人坐在黑黢黢的车厢里面,好像又走神到了蘑菇世界。

于是黎无回重复,“知道了吗?”

邱一燃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点了下头,“知道了。”

之后她没有再说什么话,手里却还是紧紧握着那个胶卷相机-

黎无回并不想看到邱一燃难受。

所以当煎蛋说已经到达第一个观测地点时,她自己也有些紧张地往外看——

已经是郊区,除了车灯外,周围没有任何光线。

为了能准确观测到极光的出现,大部分观测点都避开人造灯光,所以一眼看上去,像一个纯黑色的、从来就没有过灯光的平行宇宙。

煎蛋先下了车。

黎无回跟着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后,她回头看见邱一燃也慢吞吞地解开了安全带,像是也要往下面走。

犹豫了半秒,黎无回将那句“你在车里等我们”,改成了,

“你也要下车吗?”

邱一燃有点懵地抬头,“不用下车吗?”

黎无回刚想说些什么。

煎蛋已经又直接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头跟她们解释,

“我们去下一个地点。”

于是邱一燃坐了回去,有些迟疑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放松,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

但手中还是紧紧握着那个相机。

黎无回看到她像个迷失动物那般过分警惕的动作,垂了下睫毛,没有说什么。

黎无回把车门带上。

也看了眼黑漆漆的车窗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让极光今天晚上就出现,还是迟一点出现。

在去下一个地点的路上。

煎蛋又跟她们解释,

“刚刚那里的云层太厚,有下一点小雨,所以应该是看不到的。”

“好的,没关系。”黎无回表示谅解,“能看到就看到,不能看到也没关系。”

“如果不能看到的话,下次还是让你们免费跟团吧。”煎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我也没想到今天天气会突然变得这么差,而且还突然下雨了。”

听起来,看不到的几率在不断增大。

黎无回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失落。她看了一眼车窗——

大概是因为下雨,所以玻璃上已经起了很厚重的水雾,显得外面的黑暗也湿漉漉的,很粘稠地从视网膜中舔过去。

“看来我们运气不太好。”黎无回无所谓地跟前排的煎蛋说。

然后又去看邱一燃——

听到她们的对话,邱一燃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反应。

她只是很恍惚地低着头。

没有看黎无回,也没有看外面,愣愣去看手上的相机。

“不要勉强自己。”黎无回突然很后悔把这个相机塞到邱一燃手里。

但她还是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让她变得轻松一点,“你都快把它捏碎了。”

很明显的玩笑。

邱一燃却信以为真。

她的思绪被从很久远的过去中拽出来,然后她有些木讷地抬眼,看了看正在和她开玩笑的黎无回。

又去看自己的手。

然后努力把自己蜷缩得有些过分的手伸直了些,很认真地说,

“我会小心的。”

毕竟这里面有黎无回拍过的胶卷,她是应该小心一些。

说着——邱一燃又把自己冒着汗的手按到自己左腿膝盖上,胡乱地蹭了蹭,换了只手握相机。

黎无回看到她的动作。

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要不你还是把它给我吧。”

邱一燃还是那样握着。

没有因为她说这种话就松一口气,开玩笑似的说,

“黎无回,你总是出尔反尔。”

黎无回没有反驳。

“一会说去看极光,一会又说不要去。”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邱一燃自顾自地说着,“一会说如果看到极光了就让我给你拍照,一会又说我可以拒绝。一会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一会又不让我自己拿着……”

“我的确很善变。”黎无回没有因为邱一燃的话生气,她知道自己很擅长说反话,并且并不以此为耻,

“应该是跟鲁韵学的。因为她也总是一会一个样。”

语气显得很随意,“所以你要怪就怪她吧”

没想到黎无回会很幼稚地把妈妈扯进来。邱一燃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这是她在握着这个相机之后,第一个轻松的、真实的笑。

她很感谢黎无回在想尽那么多办法让她面对之后,又在很努力地让她放松。

“不过赌局就是赌局。”所以邱一燃认真思考过后,说,“你不要迁就我。”

黎无回静默了几秒,“邱一燃,你知不知道你也很善变。”

她像是在玩什么你说我我也要说回去的游戏。

邱一燃顿住。

黎无回又语气轻松地说,“明明之前你也没有完全答应。”

“好吧。”邱一燃没有办法,不知不觉把话明确地讲出来,

“那我现在答应你的赌局。”

语气蛮一板一眼的。黎无回笑了起来。

“不过你不要让着我。”

邱一燃又很认真地说,“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她的表情也很认真。

让黎无回不得不收起玩笑的心思。

停顿片刻后。邱一燃又鼓足勇气,去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会让我感觉自己很弱,也很没有用,很多事情到最后都需要别人来让步。”

说到底邱一燃是个很骄傲的人,她讨厌看到别人因为她的残疾对她有优待。

也不喜欢黎无回因为她断掉的腿总是为她让步。

只是黎无回很多时候都没办法做到。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对黎无回而言,让步和爱的界限,原本就很难分清。

有时候她感到困惑——

难道只有不爱了,才不会让邱一燃感觉到被让步的不适吗?

虽然至今为止,黎无回仍然难以彻底分清这两者的区别。

不过她还是对邱一燃说,

“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她们来到第二个观测地点。

这里好像没有下雨。

还是煎蛋先下了车,不过这次她没有很快就上车告知她们看不到。

所以黎无回也下了车。

而邱一燃想了想,也很慎重地将相机揣在兜里,包了几层衣物,才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这里似乎是片雪地。

所以她跟在黎无回后面下车,还没等黎无回提醒,就踩进了一片雪层——

不过幸好是右腿。

也幸好黎无回第一时间帮助她把右腿拔了出来。

但她站稳之后。

还是很有礼貌地跟黎无回说了声“谢谢。”

黎无回看着她,很突然地说,“能不能别跟我说谢谢?”

邱一燃觉得奇怪,“那我要说什么?”

黎无回思考了一会,“想谢的话,之后就多给我拍张照片吧。”

随意到有些故意的语气,

“一句谢谢,一张照片,是不是很划算?”

像在恶劣地要挟她。

又好像,在试图让她对这件事脱敏。

也真的达到了这个目的。

邱一燃没在听到“拍照请求”之后就浑身僵直,而是沉默过后就抿了抿嘴角,

“那我还是不说了吧。”

黎无回盯了盯她。

脸被微弱的车灯照得很昏暗,然后说,“邱一燃,你蛮小气。”

邱一燃没回答她的调侃,握着口袋里的相机不讲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天——

黑得像抹布,没有一点极光的踪影。

今天应该很难再看到极光。

她木着脸,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有些其他的情绪。

黎无回慢悠悠地跟了过来。

她双手插在兜里,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很伤心,而是很安静地跟着她踩过的雪脚印走,没有再得寸进尺地继续让邱一燃脱敏。

她们在这个地点也走了几圈,停了十多分钟,还是没看到极光的踪影。

看到她们因为寒冷而跺起脚来,煎蛋有些抱歉地跟她们说,

“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好了,这里情况也不太好。”

于是她们重新上了车,三个人都被空调风吹得脸发烫。

煎蛋犹豫了片刻,才摇摇晃晃地发动了车,“因为天气是真的不怎么好,而且很冷,这样下去会感冒,这样,我们今天晚上再去最后一个地方,然后就不去了吧。”

像是特别不好意思让她们在这么冷的天白跑一趟,特别是自己下午的时候还说得信誓旦旦,所以又跟她们强调,

“下次让你们免费,而且保证让你们看到。”

她不知道她们的赌局已经拉锯许久,所以她很自然地觉得这两个人会同意。

但是她没想到这两个客人中会有人犹豫。

也没有想到犹豫的那一个——

竟然是坐在左边神色恹恹,一路上都有些忧郁的那个客人。

“可以再稍微多去两个地方吗?”

邱一燃思考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提出这个要求。

“什么?”煎蛋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也有些意想不到。

她迟疑了几秒,原本想要说服邱一燃,但却在看到邱一燃绷得很紧的侧脸之后,改成了对煎蛋说,

“多去几个地点吧,我们可以加钱。”

“也不是加钱的事。”煎蛋解释,“就是这个情况,今天晚上再多走几个观测地点,都应该看不到。”

说完,煎蛋又注意到这两个人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于是补了一句,

“不过既然你们还有体力的话,那我们就多去几个地点。”

邱一燃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她。黎无回抬了抬眉心。

煎蛋笑了笑,“毕竟追光就得百折不挠嘛。”

邱一燃彻底松了口气,重新靠在了车椅上,“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煎蛋摆了摆手,“反正钱都收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话落,车再次开了起来。

黑暗流动。

邱一燃有些担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在来之前就听说过——其实运气好的话,当所有影响因素都准确地发生效用,在城市里就可以看到极光。

但显然,她和黎无回的运气不好,大概是被上帝从运气池里抛开的两个人。

“邱一燃。”

驶向下一个观测点的车内很安静,黎无回突然喊她,

“你为什么说要多去两个观测地点?”

邱一燃回神,掌心有些发麻地搓了搓自己的膝盖,“我不知道。”

游移了片刻,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极光代表幸运吧。”

“就只是想要因为运气好?”黎无回追问。

是想让你以后运气好一点——邱一燃没有这么说,而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抛开赌局不谈,她总有种固执的念头,觉得如果在到达的第一个晚上就看到极光,那说不定可以刷新黎无回关于极光的记忆——

从今以后,她们就不是在去看极光的路上出了那场车祸。

而是,在安全到达的第一天,就很幸运地看到了极光。

这就像是一个扫雷游戏,最大的雷埋在“极光”这个关键词下,而她希望黎无回以后的人生只剩坦荡。

“没关系。”黎无回不知道她的想法,所以反过来安慰她,

“过几天再看到,你也会一样幸运下去。”

邱一燃不想让自己的焦虑传染给黎无回,她很勉强地扬起嘴角,说了声“嗯”。

但可惜——

之后的两个观测地点,气候状况也不是很好。

她们下车之后。

在黑夜里反反复复待了几十分钟,也都没看到极光的影子,反而冻得自己鼻梢发红,失魂落魄地上了车。

前往最后一个观测地点的时候。

煎蛋没有再说安慰她们还有机会的话,只说过几天天气好再去。

邱一燃也没有再要求煎蛋多去几个观测地点,刚刚的两个观测地点都在下小雨,她知道今天晚上再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一方面,她觉得失望——因为没有让黎无回看到极光。

另一方面,她稍微有一种能暂时逃避的侥幸心理——因为可以不用重新拿起相机。

但她也没有因此有很多的开心。

两种感受混杂在一起,使得她在最后一段路程中又躲到了罩子里面。

她摒弃自己的感受。

在流经的黑暗中反复眨着自己的眼睛,最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最后一段路,大概是煎蛋带她们跑到了什么很高的地方,路也不怎么平。

车开得摇摇晃晃的。

所以邱一燃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一直被颠得东倒西歪。

直到后来——

她感觉自己忽然被一双手扶住。

然后被按着头,整个人倒在了一个很温暖很安全的地方。

也很柔软。

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帮她轻轻理了理盖到脸上的凌乱碎发。

睡梦中她觉得痒,有些不开心地说,“不要碰我。”

于是那个人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又像是因为她这样说话很生气。

过来轻轻捏住她的鼻子,很不客气地给她教训。

等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却又稍微好心地放过她。

这是个坏人。她迷迷糊糊地想。

可这个坏人,却又在她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之后——

很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把什么很温暖的东西盖了过来。

还带着某种让她觉得格外安心的气息。

在车里睡觉时,邱一燃总是很难睁开眼睛,所以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其实现在本来就已经过了邱一燃的睡觉时间,她困也是正常的。

她甚至在黎无回的腿上一睡不醒。

直到车开到最后一个观测地点,煎蛋停稳车,回头——

才发现这两个中国客人中间有一个人睡着了,而另外一个没有睡着的,微微低着脸看她,好像已经注视她很久很久。

并且一直都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都很安静。

煎蛋故意地咳了咳。

黎无回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煎蛋觉得奇怪,又小声地喊了声,“女士,两位女士——”

黎无回才终于惊醒过来。

她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看见喊她的煎蛋,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轻,

“到了吗?”

“嗯。”考虑到另外一位客人在睡觉,煎蛋的声音也很轻,

“你要跟我一起下去看看吗?虽然可能性也不大。”

黎无回低脸,看着睡熟的邱一燃很久,说,“那就下去吧。”

“那她呢?”煎蛋努了努嘴。

“不是说可能性也不大吗?”黎无回动作很小心,把邱一燃的头从自己腿上抬起来,“那就让她睡觉吧。”

这么说着,黎无回一边抬着邱一燃的头,一边自己慢慢从位置上挪开。

又找了个东西垫在原来的地方,枕着邱一燃的头。

车内空间很窄小,而她个子高,骨架又大,所以整个过程十分艰难。

怕弄醒邱一燃,中途有好几下,黎无回的头和胳膊都直接撞到车顶,甚至发出硬邦邦的响声——

那几下,连煎蛋都呲牙咧嘴。

而黎无回却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样,用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撑着自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屏住呼吸。

直到邱一燃呼吸均匀起来。

黎无回才稍微松了口气,接着才很僵硬地,从车里钻出来。

那时候煎蛋都为她松一口气。

但黎无回好像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轻轻关上车门。

之后也不急着走。

又隔着车玻璃,默默盯着邱一燃看了好一会。

等确认邱一燃没有被她弄醒,黎无回才对煎蛋做了个手势,低着声音说,

“我们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说话,她睡觉很容易醒。”

煎蛋比了个OK的手势。

最后一个观测地点是翻越山丘来到的一个平原,海拔已经比较高了。

但她们往外走了几步。

走到快要到像是临近一片湖泊的地方,也还是没有观测到任何极光的踪影。

煎蛋看了看指数,然后又用手机对着天空拍了拍,最后很遗憾地对黎无回摇了摇头,“其实今天下午天气还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晚上就变差那么多。”

黎无回歪了歪头,跟她开玩笑,“难道是因为我们两个坏运气的人来了?”

煎蛋愣住。

黎无回去看了一眼车。

视线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煎蛋有些奇怪的表情,强调,

“只是开玩笑。”

“我知道。”煎蛋说,然后挠了挠脸,忍了半天,还是说,

“其实你是Spring女士吧。”

黎无回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我车上就有一本杂志,封面上是你。”煎蛋说,

“只是你们穿得太厚了,我不敢确认,而且也怕打扰到你们两个。”

“原来这样。”黎无回觉得没有否认的必要,“我是黎无回。”

“那车里那位?”煎蛋有些犹豫地问,“也是模特?”

“她是Ian。”黎无回说,“不是模特。”

“Ian?”煎蛋有些茫然。

她本来就对这个圈子不太了解,能认出黎无回都只是因为那本杂志。

更何况——Ian,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历史了。

就算是在巴黎,都已经有很多人不记得她。

没有人比黎无回更清楚这一点,但黎无回还是坚持独自生活在那样的巴黎。

而这天,她还是一字一句地对煎蛋说,“Ian是一名很厉害的摄影师。”

“原来她才是摄影师。”煎蛋嘟囔着,“那我刚刚猜错了?难怪她今天这么想要看到极光,是有拍摄任务吗?”

“不是。”黎无回说。

“不是什么?”

“她不想要拍极光。”黎无回这么说,她也不知道煎蛋可不可以听懂她的解释,“她只是想让我看到极光。”

煎蛋的确听不懂。

但她在努力理解这件事,而且也知道大部分旅客都认为极光是幸运的,这两位客人,应该是希望彼此都有好的运气。

想到这里,她恍然大悟般地笑了,“所以你们应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黎无回被煎蛋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怎么会这么想?

她低头盯了盯鞋尖,没由来地轻笑一声,“比起朋友,我们应该更像仇人吧。”

“仇人?”煎蛋大概很不能理解她的话,眉毛皱得很深,“仇人会从这么远的地方一起过来看极光吗?”

走这么远的路离婚的人,到最后不就是仇人吗?

黎无回心平气和地想。但她却没把她们两个的事情说得那么仔细。

要解释清楚是很复杂的。

不知不觉——天空中缓慢飘着雨丝,连最后一个地点也都下起了雨。

黎无回拿出手机,对着天边看了看,有些遗憾地说,

“看来今天不会有奇迹了。”

说实话,她在来的路上还有想过——会不会她们的故事也像电影,奇迹般地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极光突然出现,给处于低谷期的主人公很大的希望,世界美好,时光倒转。

但终究没有。

以至于黎无回在得以确认的那一刻产生很多很多的遗憾,之后又强迫自己把那些遗憾全都收起来,她不想让邱一燃因为自己不开心。

“其实极光并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煎蛋倏地出声,

“在摩尔曼斯克,如果天气好的话,每年大概有两百天都可以看到极光,这是比太阳出现在这里几率更高的事情。”

“什么意思?”黎无回没反应过来。

煎蛋笑笑,“意思是,如果这算奇迹的话,那么奇迹远比你想象得要常见。”

这句话落。

风变大,黎无回原本戴着的兜帽被吹落。她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

下一秒却忽然感觉——

赤诚的爱

似墨水那般黑暗的空气中骤然闪了一下白光。

黎无回和煎蛋对视一眼,同时间抬头往天上看去——

但天边仍然黑得像一个要把一切都吞进去的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黎无回觉得失望,却又突然听到很微弱的一声车门响。

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一滴雨却正好落到眼睛里,很大一颗,啪嗒,弥漫开来。

她很难受地眯起了眼睛,又用手揉了一下,再睁开眼睛,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成昏暗不清的色块。

直到重新聚焦。

“邱一燃?”

黎无回抬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下意识又往车那边走过去。

黑暗浓稠,雨丝细微。

她低头盯着自己踩过的雪块,缓慢吐出一口白气,抬眼看到邱一燃动作很局促地推开了车门,却不是很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你怎么醒了?”黎无回问。

话落,模糊黑暗中忽然又有道白光微弱闪过去。

黎无回没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是不是天边有什么奇迹发生。

她急匆匆地继续踩着雪层往前走,踩雪的沙沙声在静谧黑夜里很突兀。

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又彻底动弹不得。

她们没有在最后一个观测地点看到极光奇迹般地出现,黎无回毫无疑问成为赌局的输家,没有办法看到邱一燃重新摁下快门给她拍照。

站了半天后,白光再次闪烁,视野中的朦胧色块终于被擦除,黎无回也终于得以看清——

车窗厚雾,邱一燃戴很厚的帽子,穿很厚的衣服,过分苍白的脸藏在黑夜里面,朝她笑了笑,再次举起了手。

咔嚓——

“她在给你拍照片。”

煎蛋已经退后一步,在旁边很恰时地提醒她,

“Spring女士,你要笑一笑。”

是她将她的闪光灯误会成奇迹。

或许这也不算误会。

第53章 “我背你。”

独自在车里那段短暂的时间, 邱一燃做了很多个像泡泡一样的梦。

这些梦不长,都很细碎,却很真实。

刚开始, 是她发现自己突然在高空中疯狂往下坠,失重感很重,画面一转,她又发现自己被卷在棉花糖中。

最后又突然被搅进机器里, 粉身碎骨。

也有黎春风。

或许是出于某种焦灼的心理暗示, 梦里的黎春风全都处在她的镜头中——

在炸鸡店, 湿漉漉的雨天, 戴黑框眼镜, 隔着片雾蒙蒙的玻璃, 微微仰起脖颈,笑得眼梢弯起来,在玻璃上一笔一画写“过来”的黎春风。

在夜晚T台,黄调光源下, 穿白色T恤,很随便地坐在高台上,孩子气地晃着腿, 冲她笑, 仰着脸,被灯光照得眼神迷离而忧郁的黎春风。

在平安夜,灯光五颜六色,戴着滑稽红色圣诞帽, 眼睫毛上贴了几颗绿色星星, 不看镜头,微微蹙眉看镜头外的她, 伸手过来抢她相机的黎春风。

在很普通的一个电影夜,看那些爱情电影昏昏欲睡,所以倒在沙发上,穿肩带和背带叠在一起的背心,半眯着上翘的眼尾,明明在撑着脸打瞌睡,仍然性感到无边无际的黎春风。

……

咔嚓——

照片定格,一张又一张。

啪嗒——

泡泡被戳破,一个又一个。

邱一燃猛然睁开眼。

环境很黑,也很狭窄,她差点摔下去,坐稳之后,她心跳很快,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穿戴假肢。

这个梦很短暂。但因为内容全部都挤压在一起,让她险些失去分辨能力。

不过幸好,幸好她从来都有个很清晰的证据。

邱一燃盯紧自己的左腿。

慢慢清醒过来。

左腿的肌肉也很缓慢地从僵硬中复苏。

她吐出一口气。

然后发现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车外倒是有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站在那里,被微弱的车灯照着。

只不过因为天气太冷,车窗上起了很厚的一层雾。

于是车外的两个人,也像两个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雾人。

邱一燃恍惚间擦了擦玻璃。

那两个雾人变得清晰。

一个是她们的极光向导煎蛋,另一个是……黎无回。

大概是黑夜太冷寂,也没有什么颜色,黎无回站在湖泊旁边,穿着防风服,戴着防风服很厚很大的兜帽,整张脸都挡起来。

微微仰头,像个等待极光降临,所以变得很落寞的影子。

邱一燃抿唇。

再次用力擦了擦车玻璃,这次清晰的区域变大了些,她也因此得知一个无需反驳的事实——今天晚上没有极光。

邱一燃看着远处黑漆漆的黎无回,却没有因此感到多轻松。

她没有急着下车。

只是也有些落寞地将双手插进兜里。

却又在左兜里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她慢吞吞地拿出来——

是那个银色的胶卷相机。

这时也才想起,原来她们还有那个赌局。

尘埃落定。

邱一燃是这场赌局的赢家,理所当然不用再为这件事感到焦虑不安。

黎无回是输家,好像只是很普通地失去了让胆小鬼邱一燃为她拍摄一张照片的机会,却也没有看到极光。

结果由极光判定,无需质疑,对双方都很公平。

邱一燃出神地盯着手中相机。

被她握了那么久,相机上早已沾上她的体温,溽热,湿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赌局太紧张,以至于她出了很多手汗。

却很久违地让她想起从前,第一次拿起相机时的感受——

那是Olivia的专业相机,拿在手里很重,她异常谨慎,害怕自己拿不稳把人家很贵的设备砸坏,手指也是很笨拙地搭在快门上,却迟迟摁不下去。

Olivia在旁边笑得不行,然后很随意地告诉她那件最普通的事。

无论你以后是什么大摄影师还是边边角角的人,拍出来的第一张、甚至是第一百张照片,都一定会是废片。

所以,什么想法都不要有,只要摁下去就可以了。

所以,邱一燃当时手一滑,稀里哗啦地,连摁了几十张,结果都很糟糕,连个拍摄主体都没有。

后来——

邱一燃真成为了职业摄影师,镜头和相机成为她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她将那件新人时期的事彻底忘却,早就不会在举起相机的时候手心冒汗,也不会在接触每一台新设备之后,因为手滑,因为不懂,连摁出几十张没有拍摄主体的照片。

如今,摩尔曼斯克的某辆汽车中,邱一燃愣愣看着手中很不起眼的胶卷相机,回想起那些事,都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台相机是很常见也很普通的型号。

价格不会超过一千块,操作很简单,不需要任何学习,几乎是上手就会的傻瓜式相机。

但她还是很笨拙地举起来,眼睛对准取景器,忽然又发现镜头里一片雾。

她拿下来。

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镜头。

又再次用外套袖口擦了擦车玻璃。

再举起来的时候——

她什么想法也没有,木着脸,僵着手指,只是从那个很小很小的取景器里……看见了黎无回。

像刚刚那些梦里的黎无回。

低着头不讲话的,仰着头的,去从黑漆漆的天边竭力去分辨极光的,没有等到极光所以极力掩饰失落的,时不时侧着脸听煎蛋讲话的……

黎无回。

到底要拍哪一个黎无回呢?

胶卷有限,光线晦暗,以至于画面原本就很难聚焦,如今却难上加难。

邱一燃屏住呼吸。

努力集中注意力。

却又在突然之间喘了很大一口气,于是喉咙和肺都被扯得有些痛。

她很不知所措。

像是肋骨平白无故被抽走了一根,搭在快门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因为她动作很慢。

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在浪费时间,所以很快,车玻璃上又升起了雾。

她不得不放下相机,又匆匆忙忙去擦了一遍。

然后再次很僵硬地举起来,很努力地想要在这个黑夜去聚焦。

但还是失败了。

纵然她已经用尽全力屏住呼吸,也想要不管不顾随心所欲地拍一张。

可她试了,并且试了不止一次。

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连稳住聚焦这种很小很小的事情都已经没办法做到。

最后,邱一燃以一种极为难堪的姿势,跪在车座上。

她木然地、缓慢地收拾难堪的自己,确信没有被任何人目睹,也想要隔绝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

而就在这时——

远处,黑暗中,黎无回的兜帽突然被风吹掉了。

那一刻。

女人先是被风吹得低了头,然后又很快仰起头来,微微眯起眼。

脸也因此大大方方地敞出来,皮肤苍白,鼻梢和唇色微红,长而卷的头发迎着巨大的风,被吹得很乱很乱,像在拍摄登山画报。

很难得,稍纵即逝的一瞬间。

恍惚间邱一燃看见,她对煎蛋很平常地笑了笑。

几乎是下意识地——

快门被摁了下去。

没有任何想法,没有奇迹般地成功聚上焦,更根本没有任何构图和光影可言。

但胶卷相机看不到成片。

所以那一瞬间——

连摁下快门的邱一燃自己都迷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发着懵。

匆忙间又去擦了擦车玻璃。

去看那边的黎无回。

而黎无回察觉到那道闪光灯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去往天上望。

如果不是邱一燃自己知道是闪光灯,她大概也会以为极光是不是在今夜奇迹般地以一种闪烁的形式出现。

但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闪光灯。

成功地浪费了某张底片。

邱一燃怔了几秒钟。

慢腾腾地开了车门,她想要跟黎无回解释这是意外状况——

这次闪光灯不是出于主观,而是出于偶然,她试了好几次,却还是没能做到她期待的事情。

她有些心悸地推开车门,呼吸紧促间,结果又看到穿着防风服的黎无回,对方踩着雪,隔着纷飞雪尘,雨雾水汽,无色无味的风,一步一步地往她这边走过来,遥遥地问她,

“你怎么醒了?”

女人从黑夜中踏进车灯直射范围,在地上映出黑色剪影,像很久之前的那一天——

无人T台,独盏大灯直射。

她坐在高台边缘,撑着双手,很随意地搭着腿,侧影清晰,慵懒剪影落在她脚下。

她说她未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模特,她问她怎么这么笃定?

她说她其实是三十岁的邱一燃,从未来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定可以做到。

那是第一次。

她们正式以模特和摄影师的身份相遇。

很遥远的一幕。

却使得三十岁的邱一燃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

咔嚓——

风将雪尘刮到邱一燃紧握相机的手指上,很冷,很凉,她动了动蜷缩的手指。

很艰难地深呼吸一口,空气中也有很清淡的黎无回的气息,飘到她的周围。

照片定格。

仍然不知道这张照片的结果会是什么,会不会成功聚焦,会不会有规整的构图,会不会拍出黎无回千分之一的美丽……

第二张。

邱一燃紧握着手中相机,低下脸,吐出一口白气。

再抬起视线来——

发现黎无回已经定在原地,好像不敢轻易走过来打扰她。

黎无回似乎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隔着寂冷的夜,像个湿淋淋的雾人那般,有些手足无措地那般望着她——

好像是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入过镜,以至于极度怕生手脚僵硬的木头人。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迫切地看着邱一燃。

似乎是想要查证,又似乎是不敢确认。

大概胶卷相机的好处就在于此,现在看不到底片,也就看不到结果。

于是邱一燃也就不会因为结果产生什么想法,她只是对不敢动弹的黎无回笑了笑。

然后再次举起了相机。

她们的向导煎蛋并没有很热情地挤进来要求合照,大概听到她们中间有摄影师,以为她们是出来工作的,所以很懂事地退后一步。

还在旁边提醒黎无回,“Spring女士,你要笑一笑。”

于是,国际知名超模Spring女士,在还谈不上摄影的邱一燃镜头里,挤出了一个很僵硬的笑容——

传出去大概要被说她业务能力降低。

以至于煎蛋都在旁边有些担忧地问,“Spring女士,你怎么笑得跟哭一样?”

听到这句话。

邱一燃也有些疑惑黎无回的眼睛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红,她有些担忧地放下相机,然后想下车走过去——在任何人表情不好的时候,对准人家拍摄,都是很不得体的事情。

结果黎无回突然出声,

“你站住。”

声音很像是命令。

邱一燃下意识停止了所有动作,有些忐忑不安地看向黎无回。

“我没有哭,只是有点不舒服。”

黎无回侧开脸。

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然后又红着眼睛跟她们解释,

“刚刚下雨了,正好有一颗掉在眼睛里面,我揉了揉眼睛。”

煎蛋“哦哦”一声。

邱一燃抿了抿唇,拿着手中相机站在车边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不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

黎无回又很利落地下达了对机器人邱一燃的程序命令,

“再拍一张。”

像是怕邱一燃突然跑掉一样。

说着——

黎无回很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以及被雨砸到眼睛里的不适。

对着这边露出了一个很标准化的笑容。

邱一燃慢吞吞地举起相机。

眼睛缓慢地贴近取景器,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怎么了?”黎无回在镜头里问她,语气听上去很紧张,

“是哪里不对?”

邱一燃没来得及说话。

黎无回却又抿紧了唇,过了几秒,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要走远一点?还是走近一点?”

一边说,一边在车灯范围内来来去去地走,“要刚刚那个位置吗?”

然后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步子,先是看了一眼镜头,然后很刻意地侧了视线,呼出一口白气,有些犹豫地问,“还是说我最好不要看着你?”

她的语速很快。

以至于听上去有些急切,甚至还没等到邱一燃回答,自己又马上推翻自己。

煎蛋在旁边很不解地挠了挠眉毛,她以为超模平时面对那么多镜头应该足够自如,但不知道为什么,Spring女士好像格外紧张。

邱一燃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取景器里的黎无回,口鼻止不住地发酸——

对方这会已经在侧着脸,很刻意地不去看她,虽然笑容很标准,但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得出来嘴角和下颌都绷得很紧。

邱一燃看过黎无回刚出道时那一场秀的视频资料。那时的黎无回,都没有像现在绷得这么紧。

“邱一燃。”

大概是她安静太久,黎无回终于也忍不住催促,

“你说话。”

但却又好像是怕吓到她,所以声音压得很低。

说完这两个字。

又抿紧了唇,最后又像是认输那般的,稍微放轻了声音,

“算了,你还是慢慢来吧,不用着急。”

“黎无回。”邱一燃终于出声。

“嗯?”黎无回微微抬起下巴,却还是没有看她。

邱一燃低头抹了下有些湿润的眼角,“你笑不出来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这句话使得黎无回安静了很久。

大概有两分钟时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像一个在雪原中被冻住的人。

两分钟过去后。

黎无回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声,然后低下脸,躲邱一燃的镜头。

再抬起脸来的时候——

她直视着她的镜头。

嘴角平直,没有在笑。

脸部肌肉维持着一个自然到稍微有些狼狈的状态,双眼泛红,鼻梢也被湿掉的冷空气冻得通红。

她就这样很普通地透过镜头。

很直接很平稳地抓住邱一燃的视线,然后轻轻地说,

“知道了。”

咔嚓。

今晚的第三张照片定了格-

回去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可能是因为没有看到极光都很累。

又可能是邱一燃刚刚拿起相机,此刻很害怕被提问。而黎无回亲眼看到这一幕,也还是没有缓过来。所以没有人聊起刚刚拍摄的话题。

直到车辆再次驶回城区,快到她们酒店的时候,道路却因为一场小型车祸水泄不通。

在车里干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么近的距离,其实还不如直接走回去。

商议以后,她们决定走回去。

煎蛋也没多跟她们多客气,只是在她们下车之前,又很郑重其事地强调了一遍,

“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等过几天天气好了,我再联系你们,让你们免费跟我的团去。”

今天晚上没看到极光的确是一个遗憾。但毕竟这种事情也不能强求。

所以她们也只是表达了对煎蛋的体谅,就在街边下了车。

城区里没有再下雨,只是刚下车,湿冷空气就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这边刚出过交通事故,人和车都比较多,离酒店大概还有一条街的距离,远倒是不远,只是……

稍微走了一段路。

邱一燃就很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大概试了那么久的鞋还是买得不怎么合适,今天晚上在外面走一走路,便磨得她残肢又开始疼了起来。

刚开始,这种疼痛很轻微,所以她并不怎么在意。

但下车走了一段路。

她就感觉到这种疼痛越来越剧烈,走一步路,就磨一下残肢处的皮肤。

这种磨损感还越来越重。

她只能反反复复地调整着步姿,却也还是没有多少好转。

邱一燃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

最后左脚落步越来越轻,走路也在静默中变得一瘸一拐起来。

原以为黎无回在想事情,不会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结果到拐角的时候,黎无回突然一声不吭地在她面前蹲下来。

邱一燃顿住步子。

很迷茫地看了眼女人在她面前微微弯起来的背脊,问,“怎么了?”

“上来吧。”黎无回低着头,很简洁地说,“我背你。”

“不用。”没想到还是被黎无回发现自己的不对劲,邱一燃极力解释,

“离酒店也只有几步路了,我走回去热敷一下就好了。”

说着——

她就绕过了蹲在她面前的黎无回,催促着说,

“快起来吧。”

想让黎无回快点站起来,邱一燃甚至还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结果黎无回刚站起来。

却又几个大步绕到她前面,拦着她的路不让她走,

“离酒店还有几百米,你别逞强,最后反而耽误正事。”

她十分了解她的软肋,用她最在意的事情当作要挟。

也成功地让邱一燃沉默下来。

她不说话。

黎无回盯着她看了一会,

“邱一燃,有时候让我帮一帮你,你也不会掉一块肉。”

“我不是这个意思。”邱一燃试图反驳。

“那是什么意思?”黎无回反问。

却也不等她回答,很耐心地在她面前蹲下来,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邱一燃不明白她的话,“你为什么要为我做点什么?”

“你今天不是做了很厉害的事情吗?”黎无回背着身,笑声被藏进风声里,“这完全值得奖励。”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奖励的事情?邱一燃抿紧唇,

“这也算厉害吗?”

“嗯,很厉害,所以需要奖励。”黎无回答得很自然,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然后又低声催促她,

“快点,等下要下雨了,你别在这里故意耽误时间。”

被黎无回催着。

邱一燃看了看周围都因此视线停留的人,又看了看很强硬几乎没得商量的黎无回,很没有办法——

只能是很小心地趴到了黎无回背上。

那一瞬间她屏住呼吸。

很害怕自己的呼吸给黎无回添加没必要的重量。

其实因为两个人的衣服都很厚,所以这也不能算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动作。

顶多只能算是——

好心人黎无回对残疾人士邱一燃的友好关怀。

邱一燃趴上去后,脸很僵硬地低在黎无回肩边,不敢靠得太近。

尽管很用力地维持距离。

但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很不小心地垂到了黎无回的耳边。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她很紧张地去将自己的头发捞回来,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黎无回的耳朵。

凉的热的,触感相撞。

两个人都缩了缩。

邱一燃差点像雪球那样从黎无回身上滚下去。

幸好黎无回眼疾手快,扶稳她的腿,还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恢复平衡后。邱一燃松了口气,却还是因为刚刚的触碰耳朵发烫,有些慌张地说了声,“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离酒店也就几步路。”黎无回背起她,在原地顿了片刻,然后才往酒店那边走,“你不要乱动就行了。”

这个女人总是出尔反尔。

刚刚邱一燃说几步路,黎无回就否认,说还要几百米。结果现在说只有几步路的,就是黎无回自己了。

邱一燃不说话了。

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重?”

“不重。”

黎无回摇头,长卷发在她颈间蹭来蹭去,弄得她有些痒,

“邱一燃,你该多吃一些。”

动作间,邱一燃嗅到了黎无回的发香。她很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地上她们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一个直立着,一个佝偻着。

沉默良久,她说,

“黎无回,其实你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厉害的人。”

“突然之间为什么这么说?”黎无回步子迈得很慢。

像是因为背她,所以自己没有办法走快。又像是因为在听她说话,所以不想走快。

“那场车祸之后,你腰椎上不也是钉了三颗钉子吗?”邱一燃低着眼。

说到这里——

她仿佛已经感觉到那种被钉子钉进去的疼痛,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对任何人来说,基本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但你还是在这以后站了起来,并且还能成为那么了不起的模特,也还能像现在这样……把我背起来,然后平平稳稳地走这么一段路。”

“其实我刚刚都在担心,背我会不会让你旧伤复发,但是看你那么自信,而且也很自然的样子,我又不敢把这件事问出来。”

说到这里,邱一燃停顿了很久,“你不喜欢表达痛苦,很多事情都是一个人承受。但我知道其实你也吃了很多苦头,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因为黎无回很少表露自己,甚至刻意让人忽略,所以很多人都忘记——她的腰椎里还有三颗被钉进去的钉子。

包括离她那么近的邱一燃。

她有些费力地吸了吸鼻子,“我刚刚都差点忘记这件事了,其实就算我觉得再辛苦,也不应该让你来背我,但你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那回事一样。”

在那场事故中受伤的不止邱一燃一个,痛苦的也不止她一个。

对黎无回来说,那钉在腰椎间的三颗钉,同样也是模特生涯中极大的挑战。

她想继续当模特,所以只能永久性地带着这三颗钉,继续穿高跟鞋,继续努力去站上那么高的T台,还要让自己走路带风很美丽。

但即便如此——

在邱一燃感到痛苦的那段时间内,她也从未在邱一燃面前展现过自己的痛苦。

她在邱一燃出院之前就已经可以下床,就可以自己走路,也可以自理自己的生活,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邱一燃并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奇迹般地发生的,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忍受自己的痛苦,很多时候都没有精力去关注黎无回。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再次摔倒在地面的时候——

黎无回就已经很强大地拦在她面前,提前走她要走的那段路,然后用血淋淋的经验告诉她要做什么,要怎么做,保护她,支撑着她,一次次将狼狈不堪地她从冰冷的地面扶起来。

其实说到底。

邱一燃是个很自私的人,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所以呢?”她们的影子踏过一排排路灯,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是要来表扬我吗?”

“我没有资格来表扬你。”邱一燃在她肩上摇了摇头,“但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就算抛却现在拥有的一切,黎无回也同样光芒万丈,慷慨宽容。

与之相对应的,邱一燃软弱麻木,斤斤计较,摔下去就没办法自己站起来。

她有什么资格来表扬黎无回?

“我只是想跟你说,”邱一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能背我走完这一段路,就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所以先让我下来吧。”

“邱一燃。”

黎无回没有给出对这件事的回应,却突然问她,

“今天明明是我输了,你为什么还是要给我拍照?”

邱一燃担心黎无回的腰,不敢贸然跳下来。想了想,还是解释,“其实原本只是意外的。”

“意外?”黎无回问。

“嗯。”邱一燃有些难以启齿,“其实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与黎无回用强大意志力做到的那些事情相比,刚刚那个意外不值一提。

“你把我放下来吧。”

停顿了一会,邱一燃安静地说,

“这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也不是需要你为我做点什么事情的地步。”

话说了两遍。

但她又不敢乱动。

只是很局促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又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把我放下来吧。”

“为什么?”

黎无回没有听话地把她放下来,而是又问了一遍。

邱一燃被问住。

可黎无回却像是没有听到她刚刚那些话那样,坚持背着她往前走,仿佛又回档到一分钟前,重新问了一遍,

“为什么你明明赢了,还是要给我拍照?”

邱一燃沉默片刻,“都说了是意外。”

而黎无回却很固执地问,“就算第一张真的是意外,后面的也都是吗?”

邱一燃不说话了。

黎无回微微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刚刚其实有人摁着你的手让你按下了快门?还是说有鬼上了你的身,夺走你的身体让你给我拍照?”

邱一燃彻底败下阵来。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黎无回把她放下来。

“你今天不是很想看到极光吗?”最后她不得不在黎无回面前说自己的真心话,

“但因为今天没有极光。”

声音越说越轻,“而我只是不想,今天晚上有两件事都让你觉得很可惜。”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还是有歧义,邱一燃迅速进行不太必要的解释,“毕竟这一路上,你帮了我很多很多。”

旅途过半,她们即将跨过亚欧分界线,去到欧洲。

一路上发生很多很多事。

很多时候也的确都是黎无回在撑着邱一燃往前走。

雪饼说得对——就算最后结果已经注定,她也应该对黎无回好一点。

当然,这还算不上对黎无回好。

她一直都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在跟黎无回怄气而已。

“但我发现,现在的我,已经很少有可以为你做的事情。”想到这里,邱一燃努力呼出一口气,

“怎么想,我也没办法在巴黎帮上你的忙,所以只能稍微在你想要看到的事情上努努力。”

白气在她们的影子上散开。

邱一燃笑了笑,

“结果发现,最后占便宜的,也还是我自己而已。”

说完一整段话,她才意识到黎无回一直都没说话,以为对方是因为背自己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有些着急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你放我下来吧,真的已经也很近了。”

“我身体没有你说得那么差,再怎么辛苦,也都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基本不怎么犯病,而且背你到酒店门口这么简单的小事,还是可以做到的。”黎无回再次拒绝她的要求。

然后又警告她,

“但你要是总是像现在这样乱动的话,就说不定了。”

邱一燃被吓住不敢乱动。

黎无回却因为她的紧张而笑了一声,用的是气音,呼吸声微微变重,

“早知道你今天晚上会这么听话,就早点打这个赌了。”

还是那样将整件事很随意地收束起来的语气。

邱一燃愣住。

“不过——”

黎无回背着她,头低下去,

“不管是你在巴黎也好,还是后来你……总之,你帮了我很多。”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根本就不是黎无回。”

声音散在风里,很轻很轻,“这一点你不要在我面前否认。”

邱一燃不说话,很安静地看着她们的影子。

而黎无回大概是害怕把她摔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路,继续往下说,

“还有今天拍照这件事,就算真像你说的,最开始只是一个意外,而就算你现在因为一些原因,还是要被我背着才能回酒店……”

语气听上去是强调,“但你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厉害。”

“今天晚上,你还是做到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且谁也都没有办法否认。”

最后一句几乎不容反驳,“你自己也不例外。”

说完之后,她们已经快要走到酒店。

邱一燃没有很快对此给出回应,只是有些疲惫地说,“已经快到酒店了,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

黎无回没有放她下来,一定要得到她明确的应答,

“你知道了吗?”

邱一燃刚开始不肯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到了什么惊天大事,竟然得到黎无回这么认真地对待。

将近一分钟的僵持后。

黎无回笑了一下。

之后又连名带姓喊她,“邱一燃。”

很固执地重复那个问题,“你今天很厉害,知道吗?”

笃定到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

邱一燃吸了吸自己发酸的鼻子,十分困难地说,

“知道了。”

第54章 “狐狸,狐狸,你要把我的好运气都给她。”

快要在房间门口分别之前, 邱一燃又喊住黎无回。

“这个——”

她很小心地把那台银色胶卷相机拿出来,脸庞在灯光下拢着层暖黄的光,“你要拿回去吗?”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黎无回耐心地回答, “我拿回去要做什么?”

邱一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又将手中相机握紧了些。

“揣回去。”黎无回不客气地发出命令,“别总是握在手里。”

邱一燃很听她的话,下意识就将相机揣了回去。

转了身。

面向紧闭的房门。

邱一燃没有马上刷开房卡。

而是停了片刻,又鼓起勇气开了口, “黎无回, 谢谢你。”

黎无回动作停住。

她也转过身来, 看着邱一燃的后背。

就算是已经穿那么厚, 邱一燃看起来也还是很瘦, 像具裹上单薄皮肤的骨头架子。

“谢我什么?”黎无回问。

“不管是今天的事, ”邱一燃大概也意识到她转过了身,左腿稍微动了动,但又在意识到费力之后停止了动作,

“还是之前的事, 我都想谢谢你。”

“嗯。”

黎无回注视着她想要抬起来却没能立刻抬起来的左腿,喉咙有些发涩,

“这是你应该说的。”

不是“不客气”。而是坦然接受。她的应答真的很不客气。

以至于刚刚还绷得有些紧的邱一燃突然笑了下。

而且是很轻松的、不掩饰什么的笑。

“但我不希望你再跟我说谢谢了。”在这个时候, 黎无回又很直接地说,

“我不喜欢听别人说谢谢,也不喜欢对别人说谢谢。”

“这件事你不是知道吗?当时你在巴黎帮了我那么多,我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说着,她将视线从邱一燃左腿上移开, 掐着手指转过了身。

低眼盯着黑色的门把手,

“真的很感谢的话,就在剩下的路途里面, 多给我拍几张照片吧。”

邱一燃默然。

“好歹也是出来旅行的——”直到现在,邱一燃收下她的相机,黎无回才敢说这种话,“结果连照片都没拍多少。”

她这样说,却也没真的打算让邱一燃给她什么确定的回应。

她只是打算,这一路都这样说下去,至少让邱一燃以后提起这件事不再回避。

可是邱一燃却回答了。

在她即将关上房门之前,透过窄暗的房门边缘——

邱一燃还是有些笨重地拖着腿转过身来,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好一会,像是下定什么决心那般,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黎无回反而怔了一下,好久,才笑,“早点睡觉。”

邱一燃答应下来。

黎无回关上房门。

却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门边。

隔着一张门,确认对面房门打开了,“嘭”地一声,又关上了。

黎无回才低着头,稍微用登山鞋的鞋尖点了点地。

从门边走开。

她换了酒店拖鞋,又看见被她留在房间里的那双鞋。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

最终只是把两双鞋都收了起来。

这是和邱一燃不睡一个房间的第一晚,之前她担心邱一燃会背着自己生病。

所以一路过来。

她都始终用那种生硬手段,让邱一燃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说法找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今天,才终于没有借口。

洗完之后——

黎无回走出来,最近一周的头一次,没有在床上看见那个隆起的小山峰。

她定了片刻。

把枕头拿下来放在床的另一边,用被子盖上去。

于是小山峰回来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

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侧躺在了小山峰旁边,好像怕吵醒那个枕头一样。

睁眼看着天花板。

好一会,黎无回拿出了手机,发信息过去:

【腿怎么样了?】

信息发出去那一秒她看了眼时间,并且决定如果邱一燃五分钟内没有回答,她就去敲门。

之后她就盯着左上角的时间。

一动不动。

黎无回很擅长长时间不眨眼睛。

但遗憾的是,时间跳转到两分钟后,邱一燃就回了信息过来:

【没什么事,稍微磨了一点皮,我刚刚在涂药,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

黎无回有些担心,原本想让邱一燃发照片过来,可转念一想,邱一燃本来就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残肢,又怎么会愿意发照片过来?

还在一起时,她尚且对这件事束手无策,更何况是如今,这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关系。

思来想去,她只能打字回过去:

【以后不要再穿那双鞋了】

邱一燃很简洁地回了个“好”字。

之后没有任何动静。

黎无回等了两分钟。

放下手机,关了灯,侧躺在那座小山峰旁边。

她闭紧眼皮。

不怎么动,好像自己旁边真的还睡着一个人。

再次睁开眼。

房间很黑,像墨水那般淹进她的肺里,她看了看手机,发现已经距离她放下手机过去两个小时,而她中间没有睡着任何一秒钟。

静静地躺了一会。

黎无回从床上坐起来,不开灯,然后像只黑漆漆的女鬼一样,在行李箱里翻来翻去,找出安眠药和那个酒壶——

酒最近已经戒了,因为要开车带邱一燃回巴黎。

安眠药所剩无几。

黎无回将所有白色药片都倒出来,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只剩十四片。

想了想。

她分出四片,准备直接咬碎吞下去。可就在刚仰头的那一瞬间——

门突然被敲响了。

只敲了一下。

声音很小,很不明显。

像是害怕把她吵醒。

又像,完全只是黎无回的错觉。

犹豫了半晌。

黎无回低了头,看了看自己手心中的四片药,还是把它藏进了药盒里。

然后再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秒钟,门外明亮的黄光泼进来,黎无回像被太阳刺到的吸血鬼那般用手肘挡住了脸。

再放下来的时候。

她看见站在门边的邱一燃——

邱一燃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晚还会开门,被稍微吓到,直愣愣地站在门口。

“出什么事了?”

黎无回同样也很意外。

下意识以为邱一燃是有哪里在痛要去医院,上前了一步,“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邱一燃第一时间否认。

然后稍微抿了抿唇,下半张脸在围巾里面蹭了蹭,

“就是睡不太着,然后我就从社交软件上刷到,很多人说在这边看到极光了,说今晚可能会有极光爆发,还拍了照片,位置离我们酒店不远,就这么错过也很可惜,我就想来看看你有没有睡……”

黎无回这才注意到——

这时候邱一燃已经穿戴整齐,围巾和帽子都戴上,才跑出来敲她的房门。

“如果我睡着了你要一个人去看吗?”黎无回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

“不是。”邱一燃很快跟她解释,

“如果你睡着了,我也不去,下次再和你一起去。”

“那你已经把衣服穿好了?”黎无回平静地打量了一会。

“啊?”邱一燃有些茫然。

然后又说,“我就是想,如果你要去的话,就不用因为等我收拾浪费时间。”

“今天错过已经很可惜了,我是想尽量做好准备。”

黎无回不讲话,很安静地低着睫毛,

邱一燃看她不说话。

先是探了探头,很小心翼翼地从下面来看她的表情,看了一会,又躲回去,在围巾上蹭了蹭下巴,

“所以,我们要去吗?”

黎无回终于抬眼。

她与门前的邱一燃对视——

对方正站在廊道的声控灯光源下,脸被厚绒围巾包裹着,五官没有全部露出来,唯有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暴露在她面前。

正因为此,黎无回罕见地反应迟钝,好像她们之间隔着好几个光年的距离。

直到——

邱一燃再次出声,又将她从很遥远的星系中喊回来,“黎无回,所以你要去看吗?”

黎无回猛然抽出思绪。

眼前仍然是邱一燃那双眼睛。

然后她恍然大悟——原来是寄居蟹邱一燃正在邀请她去看极光,目光看起来好清澈,容易让人产生时间倒转的错觉。

“去,怎么不去。”

黎无回很利落地说。

然后又看了看已经乖乖穿好厚衣服戴好围巾的邱一燃,

“你回去再穿厚一点。”

邱一燃反应有些慢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蛮厚了。”

黎无回开了灯。

一边在房间里找毛衣外套,胡乱地套进去,一边又对还站在门口的邱一燃解释,“夜晚的温度会更低。”

“哦哦,好。”看到她的动作快起来,邱一燃也没啰嗦。

很听话地回了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她把刚刚的薄冷帽摘下来,戴上了雷锋帽,里面又加了件摇粒绒卫衣。

这时黎无回也穿好衣服。

她看见很乖巧地站在她面前,戴着她上次给她买的雷锋帽的邱一燃。

全身上下都穿得很整齐,像个正在紧张等待出游的孩童。

——黎无回突然之间冒出这个想法,还是没忍住上了手。

检查检查拉链,理理衣领。

然后又将对方雷锋帽敞开的两边,很严密地合上,扣了扣子。

而邱一燃配合着她。

先是昂着下巴,让她把自己的拉链拉上去,然后也反应过来,有些局促。

但还是伸手过来,给她理了理围巾里面的头发。

之后,邱一燃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再很费力地抬起手。

帮她把兜帽戴了上去。

拍了拍她外套上那些不小心在哪里粘到的灰。

黎无回也很配合地转圈,让邱一燃帮忙拍灰,“可能是之前停车的时候蹭到的。”

“下次小心一点。”

邱一燃抿唇说,“毕竟也是个很有名的模特,被拍到会很丢脸。”

她这样说话,很像从前。

以至于黎无回不自觉地笑了,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知道了。”

邱一燃“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拍了好几下。

才将手指蜷缩回去,和转过身来的黎无回对上视线,有些干巴巴地说,

“可以了。”

这时黎无回已经将邱一燃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也点了点头,

“走吧。”

邱一燃却不是很满意。

她走了几步,觉得脸被绷得有些紧,下意识就想抬手去解开扣紧的雷锋帽。

结果黎无回就突然回头指她,

“不许动。”

邱一燃被吓到僵住。

像一头被锁住的熊站在走廊,甚至还很配合地举起了双手。

黎无回这才双手抱臂靠在墙边,笑得眼尾都稍微眯起来,

“邱一燃,你别想偷偷背着我解开。”

像命令,像命令。

却又有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以至于被抓到的熊邱一燃很无奈地将双手放下来,“知道了。”

她们下了楼。

开上了那辆蓝牌黄色出租车,开始往邱一燃在社交软件上刷到的地点那边开。

深夜开车,黎无回很小心,所以开得很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要看到极光,她今晚的心情貌似心情比较愉悦,上翘的眼尾时不时眯起来,像只狐狸。

直到中途遇到一个红灯,黎无回才很罕见地在这时候才想起担心邱一燃的腿。

然后又像是很后怕,敛起了嘴角,突然坐正了一些,冷静地问,“你的腿怎么样?”

“不碍事。”邱一燃不想让黎无回在难得的愉悦时刻,还要在心里担心着自己的腿,强调,“你放心,今天晚上我会管好我自己的。”

黎无回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低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些什么。

停了半会。

却又微微蹙了蹙眉,大概在后悔这么晚还将她带出来,

“其实过几天再去看,也不是不可以。”

邱一燃看了看她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又看了看她因为这件事略微绷紧的侧脸,有些难过地笑了笑,

“今天是很难得的机会,看到的话,以后我们都会很幸运。”

黎无回“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其他,但脸色却因为这件事变得不太好。

“我刚刚,睡迷糊了。”过了半会,按道理这件事都已经过去,她才又开了口。

像是在向某个会降下惩罚的神明解释那般,“所以刚刚没想起来你的腿还不舒服。”

其实这根本不是需要解释的事情。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怪罪什么,甚至邱一燃自己都没有那么在意。

只有黎无回,她会因为“抛却”邱一燃的腿一秒钟,自己责备自己。

也会因为很短暂的、忘记这件事所产生的愉悦感而觉得后悔,好像那场事故发生之后,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快乐。

而邱一燃也才迟钝地想起这件事。

因为这些天以来,她让自己放松警惕,接受黎无回的好意,也稍稍松开那根紧拽在身后不让自己靠近黎无回的那根线。

以至于她差点忘了,类似的事情,在从前也发生过很多次——

自从邱一燃的腿断之后。

黎无回就不再行使自己独自快乐、也独自痛苦的权利,她既不敢表露自己的痛苦加重邱一燃的痛苦,也不敢背着邱一燃快乐,好像自己因为某件小事感到快乐,就是对还在痛苦的邱一燃的背叛。

她心甘情愿让邱一燃的喜怒哀乐全部寄生在自己身上,也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剖开,忍受痛苦,去供养这些类似无底洞般的寄生物。

仿佛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有抛开身边人,独自为自己感到快乐、痛苦的权利。唯独处于邱一燃身边的黎无回,很严厉地要求自己不可以。

而黎无回原本没有任何义务,要对这样的邱一燃负责。

“反正我们都已经出来了,只是出来看一看极光而已。”

邱一燃眼睁睁看着黎无回从刚刚很纯粹很短暂的愉悦,过渡到现在的自责愧疚,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黎无回,你别想那么多,也根本没必要跟我解释。”

黎无回刚开始不说话,直视着前方黑漆漆的路,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她的话变轻松,“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我会的。”邱一燃稍微松了口气,“而且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不舒服,你那些药都很好用,而且我也只是稍微破了点皮,不严重。”

她很清楚——

只有自己答应下来,今晚的黎无回才能稍微放松一些,才能真正因为极光的出现而感到愉悦。

于是没等黎无回回话。

她就又鼓起勇气强调,“我会对我自己的事情负责的。”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又对黎无回笑了笑,

“你今天晚上,只需要开开心心地看极光就好了。

说完这些。

她不想因为这件事把氛围弄僵,更不想因为对峙而错过极光,所以干脆转移了话题,“好像快到了。”

黎无回停了车,看着她没说话。

邱一燃避开她的视线。

掩饰般地滑动着手机,发现在社交软件上发极光的帖子变多了。

便稍稍放下了心,“现在还有人在实时发帖,我们应该能赶上。”

“那我找个地方先停车。”黎无回终于收回目光,“不然等下人太多,车会开不出来。”

“好。”邱一燃应下来。

心思却又集中在了贴子上。

直到车停稳。

她发现黎无回没有下车,才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

黎无回还是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喊她,“邱一燃。”

邱一燃将手机收起来,“怎么了?”

黎无回转过目光,看了她一会,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就这么希望我看见极光吗?比我还要紧张这件事?”

这算是什么问题?

邱一燃几乎没有思考,很认真地回答,“嗯,我希望。”

大概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直白的回答,黎无回反而愣住。

邱一燃又低了低眼睫毛。

再抬眼的时候,她很真诚地朝黎无回笑了笑,

“我希望,你一直都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说完,邱一燃低了头,想要给自己先解开安全带,“先下车吧。”

结果不知道是穿得太多还是怎么回事,在副驾驶扭来扭去,她都没能按到安全带的按钮。

整个人变得有些尴尬。

她抿紧唇,抬眼看了眼黎无回。又很快收回视线,想要自己再尝试。

这个时候——

原本因为她刚刚的话而安静下来的黎无回,却突然笑了一声。

像是觉得她很笨,却又很善良地替她按开了安全带。

最后又忍不住说,“这种小事,求我帮一下忙是会死吗?”

安全带松开了。

邱一燃整个人变松了,心里绷紧的那根弦也稍微松了松。

想了想,她觉得黎无回说得也对,其实这种小忙,没必要逞强。

所以她稍微放松了些,“下次,下次就找你帮忙。”

黎无回“嗯”了一声,语气又松弛下来,“不许说谢谢。”

邱一燃也稍微有些轻松地应下来,“知道了,多给你拍几张照片就是。”

她现在也能用这件事来开玩笑。

以至于黎无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稍稍提了一下嘴角,点头,很简洁地说,

“可以。”-

她们来的地方还是很黑,但下车之后,周围有从不同地方奔过来看极光的游客,每张跑过去的面孔上都洋溢着热情和激动。

应该是没有走错。

邱一燃对着那些帖子研究了一番,觉得极光大概就藏在远处那间房子的背后。

而且在这边下车的人,也有很多都扛着设备在往那个方向跑。

“应该就是在那里了。”邱一燃撑着双拐,往那片隐约中泛着红光的天空指了指。

刚上过药。

她没有穿假肢,撑着双拐就出来了。不过幸好,这段路也不长。

周围的人奔来跑去,有人打电话,有人拍视频,每个人脸上都被风吹得红彤彤的,洋溢着饱满的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被感染,邱一燃的心情也变好许多。

不知不觉嘴角都带笑。

“很开心吗?”

不出所料,黎无回总是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情绪。

“嗯。”邱一燃点了点头,“开心。”

“还没看到就这么开心?”黎无回明明自己也在笑,眉眼都稍稍放松了些。

“嗯,开心。”邱一燃没有反驳。

尽管她走不快,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跑着去看极光,但在去看极光的路上,总是会开心的。

“现在不讨厌人多了?”黎无回冷不丁冒出一句。

经过提醒。

邱一燃这才有些迟钝地发现——房子另一边已经挤了很多人。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黎无回又绕到她前面,很耐心地蹲下来,“上来吧,我可以背你过去。”

“不用。”这次邱一燃是真的没答应,“背着我你要怎么看极光?”

黎无回被她一句话堵住,久久都没能站起身来,长达一分钟时间,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邱一燃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你站起来吧,我自己慢慢走就能到了。”

说着。

她就从黎无回身后绕过去,慢吞吞地,但是很稳当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

也不管黎无回到底有没有站起来。

她闷着头,很努力地往人多的地方走。

过了一会——

天边的红光越来越重的时候,她感觉到黎无回站了起来,静静地走到她身边来,没有再拦在她前面说要背她的话。

只是安静地陪她走这一段路。

不知走了多久,邱一燃感觉人越来越多,周围的呼吸和热气也越来越粘稠。她听见黎无回说,

“到了。”

那一刻她终于抬起头。

肉眼可见的,天边有灰红色光晕在隐隐跳动,不是很明显,让她都有些恍惚——

原来这就是极光?

这是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她去看黎无回。

大概心电感应。

黎无回也在这时看向她,脸庞上跃着很清晰的光。

周围很嘈杂,来自不同国家的语言,叽里咕噜地挤在耳朵里面。

这么晚来这边看极光的旅客,基本都不是一个人来的,所以站在极光下的人们都很激动,在跟同行人疯狂拥抱,几个人挤在一起拍脸贴在一起的合照,都在很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唯有她们两个不说话。

像两只误入人类世界的鸟类生物,安静地在人群中对视。

风有些不讲道理地刮过来,邱一燃吸了吸鼻子。

黎无回伸手过来,帮她检查了雷锋帽有没有扣紧。

收回手之后,好一会。

黎无回才抬手捋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没由来地笑出了声。

邱一燃也笑了。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很激动,也都很开心。所以她们藏在里面,稍微开心一些,就算是开心到把隔在中间的那条腿抛开一小会,把二零二一年想要来看极光却遭遇的那场车祸摒弃一小会,也都不是很明显,更加不会被任何人责怪。

“原来这就是一年会出现两百天的极光。”等笑完了,黎无回声音很轻地说,“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声音很轻,像抱怨,又像是在开玩笑,“早知道就不来了。”

不知道是说这次,还是在说上一次。

邱一燃说,“现在可能不是很明显,过一会就多起来了,我们在这里等一会……”

“骗你的。”黎无回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仰起脸,侧脸映着似水那般流淌的光影,“毕竟如果不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极光是什么样的。”

邱一燃试探着问,“那你现在开心吗?”

“挺开心的。”黎无回说,脸上的表情很自然。

应该不是说假话。

邱一燃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着,她紧了紧自己揣在兜里的相机,往周围看了看,

“我们要不要再走近一点看?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黎无回也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眼,点头同意,

“可以。”

说着,她又站到邱一燃旁边来。

像是怕有人会冲出来撞到她,所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邱一燃原本想让黎无回放松一些。

她知道自己说了之后,黎无回一定会听,也可能会像往常一样说“知道了”。

可转念一想——

她又觉得这一天很珍贵,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更不想让黎无回以后想起来的时候只想得到这些。

所以邱一燃决定顺着黎无回。

走了一会。

她停住脚步,打量了一下周围,选定了位置,在前面的坡上指了指,

“黎无回,你站到那里去。”

黎无回没反应过来,“我一个人过去?”

“我先在这边给你拍张照。”邱一燃撑着双拐,又往天边越来越多的极光那边指了指,“在极光下面,给你留个纪念。”

“拍照我愿意。”黎无回微微蹙起了眉心,“但你一个人站在这边?”

“我可以。”邱一燃说。然后不等她再劝,又敲着拐杖催促她,

“你快点去,等下极光跑掉了。”

“极光不会跑。”

黎无回这么说,像是有些犹豫要不要答应她的要求,但又拿她没办法。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邱一燃指的位置不过也几步路,心里便有了数,

“那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邱一燃说。

她应下来。

黎无回没在原地浪费时间,几步跑到她刚刚指的那个坡上,朝她比了个手势。

邱一燃也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接着很费力地掏出相机。

她只有两只手。

现在都撑着双拐,这样把相机拿出来都不是很方便。

以至于跑到了坡上。

黎无回还是忍不住担忧——才重新学会摁快门不久,现在是不是太逞强了?

但邱一燃还是做到了。

她站在坡下,把双拐合在一起,努力用单边撑着自己。

另一边便有了可以举起相机的空间。

看到邱一燃这么艰难地将相机举起来,再次在镜头背后看着她。

黎无回被风扑簌簌地吹着。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欣慰,遗憾,悲伤……或许都有。

但她还是在闪光灯闪烁的那一刻,很高兴地笑了出来。

她想,她是高兴的。

没有人比她现在更高兴,因为看到了错过的极光,也因为看到邱一燃重新举起相机。

所以她要留下一张最高兴的照片。

拍完之后,邱一燃也在几米远的地方朝她笑了笑。

然后又将相机收起来。

合起来的双拐重新分开,有些笨拙地撑在两侧。

此刻因为极光而聚集起来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小虫。

邱一燃穿得很厚,本来就不是很方便。她在其中低着头,很谨慎地看着路,慢慢地往黎无回这边走过去。

这个过程黎无回很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她总觉得会有人突然跑出来撞到邱一燃,好几次,她都想要冲过去,直接拽着邱一燃离开这种危险的地方。

但她还是没有。

她只是很冷静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像个看着新生儿走路那般的大人。

尽量让自己用着鼓励的眼神,看着邱一燃一步一步地,往她这边挪了过来。

走到她面前来的时候,邱一燃的鼻尖已经冒出汗水,却还是像个小孩子邀功那样昂了昂下巴,对她笑了笑,

“这张应该拍得还可以。”

黎无回侧脸,在风里笑了一下,眼眶却忍不住湿润起来。

她再次看向邱一燃,却又忍不住伸手,用指节擦去邱一燃鼻尖的汗滴,

“嗯,因为我漂亮。”

她说话真的很不客气。

邱一燃愣了片刻。

突然笑出来,很认可地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担忧地说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这个相机能不能拍出来极光,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刚刚有没有拍到。”

“其实拍不出来也没关系。”黎无回安慰她,又抬了抬下巴,“我漂亮就够了。”

“好吧。”邱一燃又笑了起来。

她也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因为这件事有多纠结,选择完全接受黎无回的说法,然后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要许愿吗?”

“许愿?”黎无回挑了下眉,“你这么老套的?看见什么东西就要许愿?”

“极光下许的愿望可以成真的。”邱一燃很认真地解释,

“因为北极光是狐狸跑过去的时候,振动北极雪然后搅起来的光,所以是有用的。”

她这么说,因为和所以之间完全没有逻辑,却好像真的一样。

“那摩尔曼斯克这边的人岂不是都很富有?”黎无回看起来不太相信她的话,语气漫不经心,“因为一年有两百天可以许愿。”

但嘴上虽然这么说,好像很嫌弃,很不相信。

下一秒——

黎无回就已经直接闭上了眼睛,甚至很虔诚地双手合十,像是有什么很了不起的愿望要许。

邱一燃目睹整个过程,没忍住,笑了起来。

罕见地,她的笑声很明显。

而黎无回听到她的笑,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仿佛在许一个不能被任何人打断的愿望。

邱一燃盯着黎无回看了一会,猜不到黎无回究竟在许什么愿望。

但她自己也有一个很大的愿望要许。

便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极光下面双手合十,很虔诚地在心里对不久前跑过去的那只狐狸说,

“狐狸,狐狸,我希望在我身边的这个人,可以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害怕狐狸跑得太快听不到,邱一燃很诚恳地在心底重复了三遍,才缓缓睁眼。

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黎无回。

她们在这里已经待了有一段时间,此时极光爆发,红色光晕很美,风声浓厚。

黎无回的兜帽忽然被风掀开,长发被吹乱,敞出那张倔强倨傲的脸来,她微微蹙着眉,睫毛轻轻颤动着,好像是快要睁开眼睛——

那一刻,几乎是条件反射,邱一燃再次闭眼。

这次她没有新的愿望可以许。但眼睛都已经闭了,少许一个愿望会不太划算。

于是她又悄悄地说,

“狐狸,狐狸,你要把我的好运气都给她。”

让她可以实现她的愿望。

第55章 “这样下去,我们应该会很快到巴黎。”

二零二五年三月的某一晚, 俄罗斯摩尔曼斯克,传说中的不冻港。

极光在某片地区大爆发,她们终于看到在二零二一年就错过的极光。

邱一燃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一天。更没想过, 三十岁之后,她还是看到极光,并且仍然是与黎无回一起。

直到很久以后,当她再次回到茫市, 睡在封闭的出租屋里面, 记起这一天, 又觉得实在是可惜——

可惜没多看一看, 在那晚红色极光下的黎无回。

而当晚, 在回去的路上。

邱一燃还是忍不住问黎无回, “你刚刚在极光下面许什么愿望,要许那么久?”

黎无回正在找位置停车,抽出注意力来瞥她一眼,然后轻笑一声, 毫不掩饰地吐出两个字,“赚钱。”

邱一燃错愕。

黎无回在这时终于找到一个宽松的位置,停好车, 再回头。

看到邱一燃脸上很是吃惊的表情。

“你很意外吗?”黎无回笑了下, 语气很松弛地补了一句,“我的愿望是赚很多钱。”

邱一燃微微皱鼻,她仍然不相信黎无回有那么肤浅。

“我就是有那么肤浅。”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黎无回叹了口气,

“邱一燃,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不管贫也好, 富也好,开心也好,痛苦也好,都始终愿意视钱财为身外之物的。”

说着,她很自然地替邱一燃按开安全带,“对我来说,钱才是最大的安全感,也是底气。”

话落。

她也不急着下车——

而是耐心地看着邱一燃那双稍显惊讶的眼睛,反而问,

“这么久了,你难道都还不清楚我是这种人吗?”

黎无回知道自己肤浅,不高尚,很普通,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许愿成真”,通常被人用“贵”和“便宜”来评价自身价值。

但邱一燃感性,真诚,善良,从前愿意去爱这样的黎无回,到现在也还愿意去相信,极光是狐狸尾巴跑过去之后的奇迹。

黎无回从来不相信传说,也不许愿。但她愿意相信邱一燃,所以她刚刚才会许愿。

不过,黎无回也知道说出来的愿望不会灵验,所以她没有跟除狐狸以外的任何一个生物说,她唯一的愿望,是希望善良的邱一燃可以平平安安,永远真诚下去。

为此,肤浅的黎无回,愿意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这不能算肤浅。”而善良的邱一燃,从来也都对她的选择保持宽容态度,并且总是会乐意为她找理由,

“毕竟,如果能赚很多钱的话,就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语气很是包容,不可避免地让黎无回想起从前——

她也是这样郑重其事。

将她自以为的脸皮厚,定义为顽强和生命力的象征。

其实说到底,这个人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黎无回这双眼睛,十分平静地想。

而在说完之后。

邱一燃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表情看起来好欣慰,还冲她笑了笑,“这样看来,其实我的愿望也和你差不多。”

“难道你的愿望也是想赚钱?”黎无回抽出思绪。

“差不多。”邱一燃含含糊糊地说。

知道她不太想说出来,黎无回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挑眉,

“那就先下车吧。”-

作为这趟旅途暂时性的分支,极光之旅正式结束。

这天晚上,两张房门将她们隔离开来之后,邱一燃独自想了很多。

听到黎无回很诚恳地表明自己最大的愿望是赚钱,邱一燃对此感到由衷的欣慰,觉得自己为过往三年找到了有力证据。

黎无回强大,目标明确,并且会为此付出坚韧不拔的努力,所以她能克服车祸后的伤痛,带着腰椎上的那三颗钉,重新登上T台,并且最终能在世界模特排名中位居前列。

懦弱的邱一燃从来没有这种勇气,却也不妨碍,她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但同时,她也不知悔改地认为——那一年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黎无回向来敢爱敢恨,离开她以后会过得更好。

这就够了。邱一燃落定结论。

尽管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被子和枕头是湿的。

但这都是不重要的细节。

看过极光之后,她们在摩尔曼斯克稍作休整,与之前的极光向导煎蛋联系,说明后续不再跟团,要继续旅程,前往欧洲。

煎蛋对此感到可惜。

她在电话里跟她们说——

原本以为一定会再见的,所以那天晚上都没有好好道别。

但还是为她们送上祝福,希望她们旅途顺利,以后再来摩尔曼斯克。

她们没有给出任何具有可能性的回答,只是跟这位具有可爱中文名字的向导道别。

因为两个人虽然没有拿出来和对方明确讨论过,却都很默契地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一个人来到这里。

再次出发当天。

邱一燃穿戴好假肢下楼——发现黎无回靠在车边等她。

摩尔曼斯克纬度很北,这个季节的黑夜较长,所以她们出发时,云层仍然很厚,天气也比较阴郁。

但黎无回围了条彩色花纹围巾,暖绒绒地罩住下半张脸。

风从邱一燃这个方向刮过去,刮到她的脸上,将她天生的亚麻色长卷发吹乱,自由散漫地落在那条围巾上,让人一眼就看到。

邱一燃走过去。

没走几步。

黎无回突然喊住她,“你站住。”

语气真的很像命令。

邱一燃下意识就站住,做出每次都会做的投降手势——

双手举高,很茫然地眨眨眼。

看到她无意识地这样做,黎无回貌似很满意,甚至还笑了起来,笑声飘飘悠悠地,跃过风,传到她这边。

“邱一燃,你怎么这么听话?”声音里也还带着笑意。

邱一燃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再次做出这种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脸。

她的大脑早就因为屏蔽痛苦而变得麻木,很多时候无法给她做出准确指令,但每次都绕过她自己,无比温驯地听从黎无回命令。

邱一燃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稀里糊涂地把抬起的双手放下来。

结果又像是没有地方放一样。

空落落地摸了两下自己外套不存在的兜,最后又只能不太自然地垂到两边,

“为什么突然让我站住?”

真奇怪。

那些外套没有兜的人,平时都会把手放在哪里?

——有一秒钟,邱一燃脑袋里冒出这个无厘头的念头。

下一秒钟,黎无回就发出不可忽略的声音,打断她混乱的思绪,“你的相机呢?”

“在这。”邱一燃慢半拍地举起自己脖子上的相机,“怎么了?”

昨天,黎无回看不惯她总是揣着相机,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弄丢一样。

吃着饭突然说要出去一趟,结果再回来的时候,就给她买了个挂绳,让她挂在脖子上。

挂绳也是彩色的,针织款式,和黎无回那条围巾很像。

邱一燃尝试过拒绝——

因为她觉得这台相机已经很像玩具,再弄条彩色挂绳,会显得很像是在过家家。

可黎无回拒绝她的拒绝,也不听她讲任何道理。

于是邱一燃接受。

“那你给我拍张照。”黎无回靠在车边,很自然地提出这个要求——

她似乎在害怕一觉醒来后,邱一燃又会再拿不起相机,变得比之前胆子更小。

所以这几天,她都在提这种突如其来的要求。

邱一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管自己当下在做些什么,每一次也都尽量配合。

“你等一下。”黎无回说,“我摆个好看点的姿势。”

邱一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举起相机,很耐心地等着——

黎无回在她的镜头里整理围巾,整理头发,又在那辆明黄色出租车周围走来走去,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在雪饼的头纱旁边,很官方地双手抱臂,面带微笑。

“我拍了?”邱一燃调整焦距。

“你拍吧。”黎无回应下来。

但是下一秒又反悔,“你等一下。”

邱一燃等了一下。

“还是拍侧脸吧,我侧脸好看。”黎无回这么说。

就微微转了身。

最后把手臂放下来,不太自然地搭在了后视镜上。

“那我拍了?”邱一燃又问。

“嗯,你拍吧。”黎无回漫不经心地说。

邱一燃不说话,但也没有立刻摁下快门,她眯着眼,将焦距调近——

果然,只过了两秒,镜头里的黎无回又微微蹙起了眉心。

取景范围卡到女人下巴的位置,她很细微的面部表情都被放大。

所以邱一燃能看清——

黎无回先是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又转过脸来看向镜头,

“你拍了吗?”

邱一燃叹了口气,“没有。”

“那好。”黎无回稍稍放松嘴角,抬了抬下巴,

“这个角度拍起来会显得我比较忧郁,我不喜欢。”

邱一燃只好把焦距又调远。

镜头边缘擦过黎无回唇下那一颗不起眼的小痣,扩到她被风吹得飘摇起来的长卷发,再慢慢扩到她的全身。

黎无回转过身来,面向镜头。这次像是很认真地考虑过,一丝不苟地说,“还是拍正脸吧。”

“不改了?”邱一燃又问。

“我改了很多吗?”黎无回微微皱眉,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也没有。”邱一燃有些无奈地否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那你自己调整好了,就自己来喊三二一好了。”

“可以。”黎无回点头。

“三——”

黎无回双手抱臂,额头被风吹得露出来,立体的骨相敞出来,在冬天显得很冷酷。

“二——”

黎无回又将双手放下来,唇色被苍白的肤色映得很饱满,一张一合。

“一——”

黎无回微微张了张唇,好像还有话想说。

“咔嚓——”

底片定格。

风却在那一刻突然刮大,于是在最后定格镜头里的黎无回,整理好的头发被风吹得糟乱,狭长的眼尾也因此眯了起来,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但无论怎样,现在都没办法确认成片,黎无回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却又在她们开了一段路之后,很突然地把车停好,侧过头,有些严肃地问邱一燃,“我刚刚的表情应该没有很丑吧?”

邱一燃当时没有反应过来黎无回在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给出应答,

“不丑。”

黎无回眯着眼盯她,“你再好好想想。”

邱一燃停顿两秒,张了张唇。

黎无回又打断她,“想三分钟。”

“想三分钟是不是太久了?”邱一燃谨慎地问。

黎无回看着她不讲话。

邱一燃没有办法,将这个刚出生的婴儿都能有明确感知的问题,思考到了三分钟那么长,并且真诚回答,“不丑。”

黎无回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放过她,也放过自己,“行。”

几乎独自驾驶跨过一整个俄罗斯之后,黎无回的开车技术比之前进步很多,不需要邱一燃时时刻刻盯着,也不会在下雪下雨的时候感到心慌。

她变成一个合格的、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心理创伤的,司机黎无回。

乘客邱一燃坐在副驾驶,每一分每一秒,都为这样的黎无回感到高兴,骄傲。

说到底,黎无回始终都是一个比她厉害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如今,甚至连开车这件事也能克服,那她从今以后也有理由可以相信——以后的黎无回会再没有弱点,一路坦荡。

或许是极光真的给人带来幸运,后续的路程都很顺利,邱一燃没有再因为犯病耽误行程,黎无回也没有在开车这件事情上受阻。

唯一一个小困难。

就是在跨过亚欧分界线之后的某个小但拥挤的城市。

她们决定停下来休整,补充物资,也保养车辆,但酒店附近停车位置很难找。

她们找了几圈,最后只找到一个很狭窄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旁边,正好停着一辆看起来很贵的保时捷,以及另一辆看起来被碰撞到就很容易被刮碰到的法拉利。

两个人并排坐在车里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如临大敌。

最终邱一燃思考了很久,鼓起勇气,“要不还是我来停吧?”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用很随意的语气,讲出一个血淋淋的事实,“那你会有钱赔吗?”

这句话是真的很直接。

邱一燃卡了壳。

怎么想,她也不可能说——我来开,要是碰坏了,就你来赔。

黎无回对着那一点点空位,沉思片刻,“还是我来试试吧,你下车帮我看着。”

“也行。”邱一燃收到指令就下了车,然后很紧张地走到车屁股后面,很僵硬地站在原地,对着黎无回比了个“OK”的手势。

黎无回先不动。

过了一会,她从车窗里面探头出来,看到邱一燃浑身僵直的样子,反而被逗笑,然后又对邱一燃说,

“你别那么紧张,我赔得起。”

“好吧。”邱一燃摸了摸鼻子。

在她下车之后,黎无回整个人看起来就松弛很多,仿佛刚刚在车上一起在意这件事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她自己。

紧张到不敢出声的,反而是不在车上的邱一燃。

她跟在车屁股后面,像只陀螺那样绕来绕去,反反复复给黎无回检查两边的空间——

“往你左边一点。”

“车屁股这里稍微小心一点。”

“窄。”

“现在可以了。”

……

邱一燃全程都小心翼翼。

等黎无回顺利地把车停进去,并且两边距离都维持得正正当当之后。

她很高兴地凑过去,比了个大拇指,语气也都很罕见地有些雀跃,

“黎无回,你停得很棒。”

可能这对别人来说,是很普通的事情,更不需要夸奖。

但邱一燃知道,对黎无回而言——要在这么短的期限内,重新开车,并且做到这种事,非常不简单。

但黎无回还是成功做到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决心要做的事情,就算是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甚至是一千倍的努力,也要达到这个结果。

可是最后当别人问起,她又都对自己付出的代价闭口不提。

了不起的黎无回。

“就这么高兴吗?”看到邱一燃因为这件很普通的事,很真诚地笑出来,黎无回也微微提起了嘴角,

“因为不用赔钱了?”

没想到黎无回会这么说,邱一燃愣了几秒,以为是自己稍微显得得意了。

于是不好意思地收起了嘴角,“嗯,算是吧。”

说完这句,她想了想,决定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认可,于是又语重心长地说,

“黎无回,其实你真的很厉害,很多人都没办法去克服开车的创伤。”

“但你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了,而且还那么优秀,这真的是很厉害的事情。”

黎无回好久不说话。

手还是搭在方向盘上,紧紧攥着,低着眼睫毛,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你又开始表扬我了。”

隔着车门,这句话邱一燃没有听得太清。她只是发现黎无回低头坐在车里。

脸庞被长卷发的阴影遮住,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事。

“黎无回。”她耐心地等了会,才觉得有些奇怪地喊她,“你怎么还不下车?”

“嗯?”黎无回这才像是被她喊醒,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去解安全带,“我马上下来。”

“要不我给你在这里拍张照,留个纪念吧。”邱一燃突然又想起这件事。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特意纪念的?”黎无回这样说。

但还是在邱一燃举起相机来之后,十分配合地停止解安全带的动作。

不太自然地将手再次搭在了方向盘上,询问她,

“这样可以吗?”

这是个阴天,天气不怎么美,但从车门侧边的拍摄角度望进去,黎无回很美。

车内光线晦涩,光从另一边泼进来,很柔和地流到黎无回脸上。

让她格外立体的轮廓被映成模糊剪影,缠绵,忧郁,很有故事感,像适合从杂志上剪下来保存的旧照片。

这是黎无回作为模特向来有的优势。她具有很强大的表现力,既可以在简陋的条件下展现恰到好处的时尚,商业,也可以在登上高位被名利裹挟之后,轻而易举地展现情感,故事。

很久之前,邱一燃就从她身上看到这一点,并且由此确认,黎无回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模特。

但她没想到——到如今,她真的成为很厉害的模特,而这种特质却还是没有被磨去。

“可以了。”邱一燃说。

“胶卷是不是没剩多少张可以用了?”黎无回下了车,像是突然想起来,问她。

“应该还有五张左右。”邱一燃将这台相机拍过的每一张照片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快?”黎无回听上去很惊讶。

“一卷胶卷本来也不怎么多。”邱一燃解释,“拍来拍去的,用完了也正常。”

黎无回“嗯”了一声,然后又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邱一燃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怎么了?”

黎无回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只是没想到。”

邱一燃顿住,她大概知道黎无回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