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还做好准备你不会答应的准备,所以都只带了一卷胶卷,那时候都觉得,可能要我一直来拍你了。”
黎无回轻轻地说,
“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快用完了。”
然后又漫不经心地笑了声,“早知道就多买几卷了。”
其实仔细一算,这段旅途并没有消耗太长时间,只是中途发生的事情太多,包括黎无回重新开车,邱一燃重新举起了相机,甚至除了最开始几张照片之外,快要用完一卷胶卷……
在出发之前,这是邱一燃完全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回头去看,反而有些恍惚——
也不知道,她们在出发之前各自的目标,算不算是都实现了一点。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在邱一燃的思绪控制不住地滑落期间,黎无回又重新开了口,声音听上去很平和,甚至像是在笑,
“所以我不打算给你买新的了,你就省着点用吧。”
很多时候,邱一燃都觉得黎无回的做法稍微有些奇怪,和常人不太一样。
但能走到这一步,全都需要感谢黎无回。她也不会对黎无回要求更多,所以她只是很温顺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我都很谢谢你。”
“我都说了,你不要再跟我说谢谢。”
再次重复这句话。
黎无回表情很耐心,仿佛并没有因此生她的气。
好像没有刚出发那会那么容易生气了。
邱一燃得出这个结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说更多。
她们下了车,各自入住酒店。
下楼吃饭之前,邱一燃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给卫子柯的语音通话。
卫子柯很快就接了电话,声音听上去很惊喜,
“你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给我?”
听到对方声音里的困倦,邱一燃才想起来,国内应该是晚上,有些歉疚,“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卫子柯打了个哈欠,“在外面上夜班等客正无聊呢,你呢?在巴黎还好吗?”
“我还没有到巴黎。”邱一燃抠了抠床单上的褶皱,“还在路上。”
“都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到?”电话里,卫子柯听上去很惊讶,也有些担忧,
“路上不顺利吗?我之前还查了查,说是这样自驾还蛮危险的,你们没出什么事情吧?”
“没出什么危险的事,只是中途稍微出了一些意外。”邱一燃解释,
“所以我们当时出境之后,在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都停了很久。”
卫子柯“哦”了一声,“没事就好。”
然后又笑了一声,嘟囔着,
“我还以为是你到了巴黎,跟以前那些有钱朋友吃香的喝辣的,就把我忘了呢。”
“当然不是,”邱一燃迅速否认,“是因为很多地方都没有信号。”
和卫子柯通话,她仿佛闻了茫市阴冷的早春深夜气味,忽然一下觉得好遥远,也为自己找的借口有些愧疚,明明接受了卫子柯那么多的帮助,结果一跑出来,就忘记联系对方。
“不过我已经到欧洲了,顺利的话,不久之后就可以到巴黎。”邱一燃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
“那就好。”电话里,卫子柯很真心地为她松了口气,
“刚开始你走了吧,我还不习惯,总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滋没味的。后面我还担心你的腿会不会在路上怎么样,有好几次,都想打电话给你来着,但是又觉得这通电话实在是不太好打……”
“为什么不好打?”邱一燃有些茫然地问。
卫子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很含糊地说,“反正茫市的春天也不好过,又湿又冷,难得你从这边走出去了,我挺为你高兴的。”
“谢谢。”邱一燃紧了紧手指。
在挂电话之前。
她看着窗户外面陌生的挪威,又拜托很遥远的卫子柯帮她做一件事,
“我那间出租屋的房东七十岁了,她没有电子账户,收房租都只收现金,我等下转钱给你,你能帮我交一下下个季度的房租吗。”
卫子柯满口答应下来。
然后又犹犹豫豫地问她,“你真的还打算回来啊?”
“当然。”邱一燃答得很快,仿佛没有任何犹豫。
卫子柯停顿了一会。
没有再说其他,只最后跟她说了一句“一路小心”,就挂断了电话。
邱一燃挂断电话。
在房间里面坐了一会,将房租转了过去,然后又看了看那张卡里面的余额——一路上开销的确很大,又是医药费,又是车辆的保养费用,再加上吃住……
恐怕她从巴黎回去以后,要拼命赚钱,才能补上这个漏洞。
这段旅途的确发生很多事情——遇见旺旺雪饼,重新画一幅画,重新拿起相机拍照,看极光,黎无回带她出去玩……
以至于邱一燃都差点忘了,旅行很大程度上都等同于梦,只有这张银行卡上的数字,才是她回去之后要面对的现实。
但她还是力所能及地,给卫子柯多转了几百块钱,并且解释——没来得及去给姑母拜年,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卫子柯没有收。
五分钟后,黎无回发信息过来,喊她下楼吃饭。
邱一燃在床边发着呆,好一会,才整理好因为这通电话而变得有些杂乱的思绪,慢吞吞地打开房门——
然后便看见同时打开房门的黎无回。
黎无回出来的时候也在接电话,侧脸夹着手机。
看到她的那一秒。
黎无回停了好一会,跟电话那边轻声说了句“嗯”。
很快便拿起手机,捂紧听筒。
跟邱一燃示意之后,就往廊道尽头那边的窗户走过去。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快速离开的背影,也没有错过电话中传出的模糊字眼——
声音有些熟悉,大概是她从前认识的某个人,在问黎无回什么时候回巴黎,语气很像是在催促。
出于各种原因,她们这段旅途的确是耽误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
对于如今的出租车司机邱一燃而言,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事。
但再没有同理心,她也应该知道,对仍然在役的知名模特黎无回而言——
要挤出完整的一个月时间来进行这一趟旅程,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而在这段时间里,黎无回能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被工作琐事烦扰的样子,很大概率,是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提前处理好很多事。
更何况——
现在她们还在挪威,而所花费的时间早已超过一个月。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的背影,好一会,没有再听到黎无回后续的电话内容。
打完电话回来之后。
黎无回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像是很不高兴。
但在走到邱一燃的视线范围之后,她又很迅速地收敛起自己的不高兴,
“走吧,去吃饭。”
很多时候,她都在邱一燃面前都表现得很随意,让邱一燃有时候也忽略——她在这件事情上付出很多努力。
以至于邱一燃总是在滞后的某一刻,才忽然恍然大悟。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大概是两个人都有事情要琢磨。
最终,还是邱一燃迟疑地开了口,“黎无回,你是不是后面还有工作要忙?”
黎无回正在分鱼汤,也把鱼肉中的刺都挑出来。听到她问,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把一碗鱼汤里的刺都挑出来,放到她面前,才语速很慢地说,
“我的事情我自己管,你别想那么多。”
态度很坚决。
也不容邱一燃再有任何怀疑。
但邱一燃很明白——在黎无回矛盾、强硬的语言体系里,这大概就是承认的意思。
也更明白——
黎无回不会准许她针对这件事情提出任何中庸的建议,甚至会因此生气。
邱一燃对此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沉默着喝鱼汤。
大概是注意到邱一燃很久都不说话,黎无回想了想,又声音很轻地开了口,“其实这段路,比我预想得还要快一点。”
没想到黎无回会主动说些这件事,邱一燃有些意外,她放下鱼汤,抬起了视线。
黎无回却没有看她,低着眼,在处理餐盘中的食物,淡淡地笑了笑,
“其实我以为,中途我们会吵很多架,你可能会突然跑掉,然后让我花很多力气去找你,也会花很多力气去生你的气,所以来来去去的,肯定会浪费很多时间。”
“结果没想到——我重新开了车,你也听我的话,重新拿起了相机。”
“总之,过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很多。”说到这里,黎无回放下处理牛肉的刀,握紧旁边的水杯,停了好一会,低声呢喃,
“这样下去,我们应该会很快到巴黎。”
邱一燃没有说话,其实她和黎无回的想法相差不多。
因为这件事太荒诞,在她的认知系统里总觉得很难完成,所以她总是觉得这段路还有很远很远,也很难真的走到底。但在这时候回过头去看,才很迟钝地发现——
原来她们已经跨过分界线来到欧洲地域,而这段路,远比她以为得要短得多。
“所以邱一燃——”
在她维持安静的时候,黎无回喝了口水,再次开了口,“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也抬眼看向了她,目光直直地落到她的眼底,像是在开玩笑,
“说不定,等你下次再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快要到了。”
虽然听上去是玩笑。
但邱一燃也因此被黎无回说服,突然之间窒闷的呼吸系统像是被重新启动了。
她想也许正是因为这趟旅途很珍贵,才更加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
所以她点了点头。
总算没有再把这段饭吃得很紧绷,而是很真心地对黎无回的话表示同意,
“我知道了。”-
但当时她没有想到——
后续的旅途,比她在这天晚上以为得要更加顺利。
或许是那天晚上的极光确实发生效用,从第二天起,她们换着来开车,这样的方式好过一个人独自驾驶的疲惫,也很顺畅地开过几个城市,快要抵达挪威南部。
后来的很多天,也都像这一天一样,她们交换着来开车,并且都安全行驶到了目的地,中途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也没再吵过几次架。
她们像在哈萨克斯坦一样,一起吃很多顿味道不一的饭,去本地服装店里选购适合当地天气状况的服装。
邱一燃没有再那么害怕在外面试鞋,黎无回这次终于为她挑选到一双合适的鞋,也没有为了迁就她,让自己也穿上不漂亮的鞋。
也像在俄罗斯一样,一起开过一条又一条公路,见过传闻中芬兰美丽到无与伦比的雪,也在很惊喜的情况下,再一次看到了极光。
邱一燃慢慢用那台相机学习新的构图方式,尽心尽力地给黎无回拍好看的照片。
当然,在遇到雪的时候,她会被黎无回裹得像一头熊一样,但也因此没有生更多病。
在被黎无回突然喊住的时候,邱一燃也还是会很呆板地举起双手投降。
就这样,她们开着这辆横跨过亚欧大陆的蓝牌出租车,跃过芬兰、瑞典、丹麦、德国、瑞士……
在很多个欧洲国家留下从中国开来的车辙印,也用完那台相机里剩下的五张底片。
二零二五年三月中旬,车牌尾号为7516的出租车战绩斐然,因为它在北半球最冷的一个季节,载着两条游过很多国家的亲吻鱼风铃,以及不再那么尖锐的黎无回,和不再那么胆小的邱一燃,克服了漫长而艰辛的旅途。
风铃摇晃,丁零零——
当邱一燃恍惚间回过神来,发现她们已经通过关口,成功入境法国。
第56章 “跟我跳支舞吧。”
“邱一燃。”
呼唤声从黑暗中包裹过来, 落到耳膜,邱一燃很艰难地侧了侧身。
“邱一燃?”
肩上传来力道,被轻轻推了推, 邱一燃有些呼吸不畅,用力地抬起眼皮——
第一感觉是有些刺眼。
光线很亮,是个强烈到有些刺眼的晴天,车窗透着日光, 两边是线条柔美的法式房屋, 前面街上人来人往, 金发棕发, 背着不同样式的包, 轻快飘然地踩着石板路, 很多张陌生的面孔,被充足的日光映得波光粼粼。
很热闹的一个午后。
邱一燃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线,然后就发起怔来。
“怎么又睡那么久?”黎无回的声音在旁边出现,听上去也像是午后的一个梦, “我喊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有应。”
邱一燃恍然间回过神来。
慢半拍地侧脸——
黎无回坐在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已经不是冬天的装束, 穿着修身款的白色针织衫,显得背脊和肩都很瘦很薄。
亚麻色长发用绿色发带绑起来,脸庞也被刺眼的午后日光照着,隐隐发着像是绒边那般的光。
她看着她, 看得很仔细, 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又出什么问题。
“我没事。”邱一燃笑,
“可能是你最近开车太稳了, 所以我睡了个很好的午觉。”
“真的没事?”黎无回有些怀疑。
“真的没事。”邱一燃揉了揉眼睛,又有些失神地打量车外的环境,看得出来是慢节拍的法式风情,“这是到了吗?”
“嗯,到了。”黎无回很简洁地说。
在邱一燃愣怔间,又慢慢补了三个字,“安纳西。”
“安纳西?”
听到有些遥远的三个字。
邱一燃愣了片刻,往外面看了眼,“不是巴黎吗?”
“嗯,不是。”黎无回说。
她很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也习惯性地把邱一燃这边的安全带也解开,
“还要开五个小时才到巴黎。
给出的理由很合理,
“但我现在累了,不想继续开车,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扔下这一句话——
黎无回也没管邱一燃是什么反应,像个很任性的孩童,做下决定之后,就很平静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然后又绕到她这一边,“嘭”地一声打开车门,定定地望着她。
入境法国,邱一燃整个人的反应都比之前更慢,好像是距离越近,她身上那层罩子也就越来越厚,对很多事情都很难有灵活的反应。
这一路好不容易变好一点,却又因为再次靠近“巴黎”这个圆心,变得很像从前,甚至是没有离开过的时候。
黎无回在太阳下站了好一会。
发现邱一燃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很严重地出神,这种反应让黎无回突然从脚底下冒出一种惊惧。
是,当初是她坚决要这么做,是她威逼利诱,也要强迫邱一燃跟她来到巴黎。
但到现在,快要到了。
她才有些恐惧地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她这种做法根本不正确呢?或许是她太过想当然,太过理想主义,太过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忽略邱一燃的感受,而巴黎从来都不是邱一燃身上那些问题的正确答案呢?
但很快,她又压抑着那种没由来的惊惧,用很轻的声音问,“怎么不下车?”
邱一燃再次抽出思绪。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又对黎无回笑了笑,没说话。
慢吞吞地下了车。
整个人被曝露在法国的日照下,像一张没有浸泡过清洗液的底片,皱巴巴地。
“嘭——”
车门在她身后被关上。
她吓了一大跳。
差点被擦身而过的人撞到。
黎无回刚关上车门,一回头,就看到邱一燃迷迷怔怔地,很及时地将她拉了回来,扶正,也把她在车上因为睡觉而蜷缩的衣角整理好。
“谢——”邱一燃张了张唇。
但还没说完,很快就被女人警告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只好抿唇。
将剩下的那个字憋回去。
黎无回也不说话,帮她理好衣角,不知道看到什么,自己又蹲下来,把她系得有些松散的鞋带解开,重新给她系了一遍,系得紧紧地。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头发上柔软的绿色发带,发呆,她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想说谢谢,但黎无回又不让她说,于是她的大脑像个很久没有上过油的生锈门锁,无法自主转动。
黎无回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她检查鞋带。直到系第二只鞋的时候,才缓缓开了口,“邱一燃,你以后不要穿有鞋带的鞋。”
她轻轻扯开她的鞋带,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语气很直接,
“毕竟你这么笨。”
像是在嘲笑她,“走着路都容易发呆,系不好的话,可能会摔倒。”
邱一燃久久没有回话。
于是黎无回又耐着性子强调一遍,“知道了吗?”
黎无回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取闹,但也知道,只要她这么问,邱一燃就一定会听。
也一定会回答。
“知道了。”
就像现在这样,很乖的样子。
黎无回轻轻笑了。
停了半晌,才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对很听她话的邱一燃笑笑,
“走吧,我们去找地方住。”-
在安纳西停留,是黎无回临时做出的决定。原本只剩下五个小时的车程,她可以直接在今天开到巴黎。
但在邱一燃再次很没有保留地相信她,信任她,并且在她的副驾驶睡过去之际,她再次自作主张。
将车停了下来。
这完全合乎交通法规,很多司机都因为疲劳驾驶造成严重后果。
例如三年前。
那辆把邱一燃从巴黎撞到9267公里之外的红色卡车。
黎无回对此有着深刻教训,所以没有人比她更遵守交通规则。
但也正因为是临时决定。
所以她没有提前订好住处,这个季节的安纳西是旅游旺季,人满为患。
订房软件上好一点的房间,最近可以住的日期都是在十天之后。
更别提那些临时去找的酒店。
在浓烈日光下逛了将近一个小时,去了几家大型的、对外公开的酒店,除了两个吃到肚子里的冰激凌以外,她们基本一无所获。
“邱一燃,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虽然嘴上这么问。
但黎无回并没有对此产生什么很糟糕的感受。
从前她未成名,就已经在巴黎尝试过很多次无家可归,那时的情况更无力,都是抱着所剩无几的行李,和冯鱼在冷飕飕的大街上,穿着很不保暖的廉价外套发抖。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发誓——等凑够机票钱就回国,再也不在这个恶毒的巴黎待下去。
但每次等凑够机票钱了,她们匆匆忙忙地对视一眼,不用开口,又会知道对方在心里想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要不再坚持一下算了?
反正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就这样坚持坚持着。
黎无回遇见邱一燃。
从此再也没有无家可归过。
这天,安纳西的阳光很充足,好像能把人身上的阴霾晒透,晒走。
黎无回的影子在前面拖成很细很长的一小条,然后她像是开玩笑,对邱一燃说,
“邱一燃,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一起流浪算了?”
邱一燃盯着她的影子。
听见她笑,也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可怕,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可以。”
黎无回因此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来,在日光下有些模糊地看向她,突然歪头问,
“是不是我今天说什么,你都会说可以?”
邱一燃看不清黎无回的表情,也觉得黎无回的声音都很模糊。
但她愣怔着,好一会,刚想回答——
黎无回却率先出声了。
像是呢喃,又像是在笑,“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好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影子在说话,
“反正不管你说什么,也不管你听不听我的话,我都不喜欢。”
黎无回认清自己是个矛盾的人,擅长说反话,爱出尔反尔,也总是不愿意接受事实,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奇怪,不管对方怎么做都无力改变,所以待在她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很痛苦。
所以黎无回愿意放邱一燃离开。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学习分离,对这个课题略感生疏,所以仍然表现奇怪,前后矛盾,说反话,不讲道理……也情有可原。
她知道邱一燃可能会因此感到痛苦,但也不觉得抱歉。
哪怕手段并不高明,变成用反复哭闹索要情感、确认自己是否具有价值的孩童,她也希望得到最后一次包容-
但这一天她们还是没有流浪下去。
是在傍晚时分。
黎无回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她们在车里等了一会,十分钟后,黎无回就跟邱一燃说,
“找到房子了。”
邱一燃对黎无回的的神通广大感到意外。
黎无回笑起来,像是在炫耀,并且等待表扬,却又很矜持,所以并不自己主动开口,“怎么了?”
“怎么找到的?”邱一燃也很配合地询问。
“有个朋友,在这边空出来的房子,说可以给我们住。”
黎无回很简单地解释,好像对这件事表现得很谦虚。
邱一燃稍显迷茫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大概觉得她很笨,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邱一燃,我不是以前的黎春风了。”
很正经,但是很实在的说明。
邱一燃一怔。
黎无回没有看她,而是将下巴压在方向盘上,直视着车窗外的道路,轻轻地说,“我现在是黎无回了,很有钱,也认识很多人,不管是在巴黎,还是在这里,甚至是在国内很多地方,只要打一通电话,都有可以为我提供帮助的人。”
这是邱一燃第一次听黎无回说这种话。她当然知道她已经是黎无回了,也无数次在很高很亮的地方,看见过黎无回这个名字。
但如今到了法国,听到黎无回亲口说这种事,她对这件事的实感也就越强烈。
“是好事。”邱一燃说。
她看着黎无回的侧脸,手心搓了搓自己发皱的左腿膝盖,不知道是不是她总是习惯性做这种动作,一天下来,裤子都显得皱巴巴的,发现这件事后,她又抿紧唇,有些局促地理了理上面的褶皱,再次真心实意地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说出来之后。
她又觉得不太妥当,她是背叛者,而“骄傲”是亲近之人常用词汇。于是她反应过来,改成了,“开心,是开心。我挺为你开心的。”
“什么时候?”黎无回问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甚至是怕她听不懂似的,很执拗地把句子补全,“什么时候为我感到骄傲?”
还是用的“骄傲”。
邱一燃微微发怔。
“是什么时候?”黎无回又重复一遍。
半晌过后,邱一燃看到太阳的影子跑到黎无回的耳朵边上去了,“大概就是像现在这种时候?”
她盯着看了一会,又补充,“其实也不是这种时候,我经常为你感到骄傲。”
其实是无时无刻。她在心里悄悄补充。
邱一燃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没有对这件事加以掩饰,“因为你真的很了不起。”
得到答案,黎无回“嗯”了一声,大概相信她是真心的,嘴上却不服输,
“这是你应该的。”
真的很不客气。
甚至也不怎么谦虚,“也是我应该得到的。”
但这是黎无回本该有的样子。所以就算是说这种话,邱一燃也仍然为她感到骄傲。
“当然。”邱一燃这样说,语气里也有很罕见的自信。
于是黎无回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发现她竟然比自己还要认真以后。
黎无回先是侧过脸去,不看她。
看被日落晒着的方向盘。
好一会,黎无回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飘飘悠悠地。
轻轻落到她的耳朵上,“邱一燃,你总是那个样子,好像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要相信我。”
邱一燃不否认。
“结果害我变成现在这样。”黎无回又轻轻地说。
大概是这个傍晚的气氛很松弛,黎无回懒洋洋地将脸搭在方向盘上
语气像是怨怪,却又像是在叙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的新闻?很多人都说黎无回这个人没礼貌,不谦虚,说话直接,连装都不装,总是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怪人。所以很多人都不喜欢我,讨厌我,觉得我是很坏很嚣张但是偏偏很有钱的那种恶毒角色,所以什么事都可以怪到我头上。”
“不过你最好不要看。”提起外界对自己的评价,黎无回并不难过,仿佛所有人说的那个人都只是黎无回,和她黎春风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心平气和地说完后,又很直接将整件事归纳起来,
“因为我要把这些事情全部都怪在你头上。”
没想到黎无回会把话拐到这里来,邱一燃错愣了很久。
“但我自己不怎么难过。”
有的时候,黎无回说话的逻辑会控制不住地很跳跃。
一会很自信地说自己很有钱,有底气,一会又说起自己的缺点来,一会说怪她,说是她害她,一会又让她不要看,让她别难过,
“所以你以后也别难过。”
出现这种毛病的时候,黎无回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话题,不应该再继续展现自己的弱点。
所以她立刻停止话题。
歪头,淡淡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太多有的没的了?”
然后不等邱一燃回答,又说,
“下车吧。”-
邱一燃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对今天黎无回说的很多话,都没有办法给出正面回应。
这会显得她很差劲。
去到黎无回朋友提供的住处后,在黎无回整理期间,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突然没办法端起一杯水。
洒了很多在台上。
看到的时候,邱一燃没有太惊讶,只是仓促地拿起纸巾擦了擦。
然后又走过去,对在整理行李的黎无回笑了笑,说,
“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一会。”
闲竹赋整理
“那晚饭呢?”
黎无回微微皱起眉,对她嗜睡的行为表示不满。
邱一燃撒了一个没有用的谎,“我刚刚吃了面包,就先不吃了。”
“那好吧。”
黎无回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她,“早点睡觉也好。”
黎无回朋友提供的住处,是小型的两居室公寓。
她们一人一个房间。
关上门就不会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所以,回到房间以后。
邱一燃静静地坐在床边,只要不开灯,黎无回大概也以为她在睡觉。
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拆开假肢看了看残肢的情况,然后就很安静地发着呆。
大概有半个小时后。
她拿出了手机,点开了邮箱软件。
一个小时后。
她放下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缩到了床上,像躲在蛋壳里那样,把自己紧紧包起来。
两个小时后。
她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发现自己并没有像刚刚一样产生类似失明的感受,而残肢处那阵灼热的幻痛终于消失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从床上坐起来,待了一会,她起身洗了把脸,洗干净头上和颈下的汗,擦了擦水。
忽然又觉得口渴。
倒是不怎么饿。
想了想,她还是重新穿戴好假肢,把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刚刚那阵让她痛苦无比的幻痛没有出现过。
再去打开门——
外面也是黑的。
但是沙发上坐着个黑漆漆的影子。
邱一燃愣怔。
大概是也在同时发现她开门,沙发上那个黑漆漆的影子忽然坐起来,就这么在黑暗中看了她好一会,像是不确认似的,
“邱一燃?”
黎无回的声音。
“你怎么不回房间睡?”邱一燃反应过来,想要去开灯,但在打开之前又停住动作。
灯光太亮会刺眼。
所以睡醒之后黎无回从来不喜欢开灯。所以以前邱一燃总是在黑暗中亲她。
“我没有睡觉。”黎无回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从沙发上起来,拖着拖鞋,到她这边把灯打开了,“现在还早。”
反而是邱一燃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挡住了视线,又觉得黎无回奇怪,“那为什么不开灯?”
黎无回站在她面前。
很近的距离,几乎能从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
她打量着她。
大概是看见她整整齐齐没有痛苦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回答。
“不是说睡觉吗?”黎无回问她,“怎么忽然醒了?”
“有些热,睡不太着。”这是邱一燃今天晚上说的第二个谎。
这样下去,她大概会变成骗人精。
黎无回不说话,盯着她看。
“也有些口渴。”这是真话。
邱一燃一边说着,一边到小吧台那边,有些匆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似的,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大概是怕她喝得太急被呛到,黎无回没有对她进行任何质疑,而是在她喝完水,彻底把杯子放下来之后,才开口喊她,
“邱一燃。”
“嗯?”邱一燃喝完水,又很讲卫生地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干净。
黎无回喊她,自己却不说话。
于是等杯子洗完,邱一燃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去,“怎么了?”
黎无回看着她。
像是在思虑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说,
“要跟我出去玩吗?”-
其实邱一燃真的很听黎无回的话。
这大概是某种后遗症。
因为三年多前她截肢,有一段时间无法自理,守在她身边的,照顾她的,保护她的,都是黎无回。
那年她二十六岁,却像个初生的婴儿,需要重新学习站立,走路,上厕所,使用拐杖,穿戴假肢,洗澡,给假肢穿裤子,穿袜子,穿鞋,也学习笑,学习忍受痛苦,学习接受丑陋。
所以那时候,无论黎无回说什么,她都会像没有自己的灵魂一样听从指令。
有时候也会像婴儿那般闹脾气。
但只要黎无回稍微露出一点难过的表情,她就会收敛自己不合时宜的脾气。
那段时间——
她做过最叛逆的一个决定,就是离开巴黎。
她没想过自己会再次来到法国。
而离记忆中的巴黎越近,她就越觉得无所适从,于是又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回到从前的状态,听从黎无回的话。
黎无回人很好,不计较她的叛逆,不怨恨她的背叛,还是愿意带她出去玩。
在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夜也没有很深。夜晚的安纳西很是热闹。
道路两旁的房子五颜六色,灯很亮,路上的人摇摇晃晃,像在跳舞,风里有酒精和草莓味甜品的味道。
黎无回带她来到一个类似于草坪派对的地方——这应该是某个公开的聚会场合,中间搭着个台子,上面有爵士乐队在演出,四面八方悬着几根长长的线,线上面是很小很小的黄灯,来参加的人很多,但都很惬意地享受这个热闹的春夜。
邱一燃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场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怎么会突然想到来这里?”
黎无回带她来到自助选餐的餐桌边,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是人家婚礼结束后的庆祝舞会。”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笑了一下,然后又很耐心地给她指了指人群中间端着酒杯、互相搂抱着轻轻摇晃的两个人,“应该是那两个人结婚。”
邱一燃糊涂了,“你不认识她们?”
“不认识。”黎无回摇头。
邱一燃低头,看一眼手中被盛得满满当当的餐盘。
好一会。
鼓起勇气,说,“黎无回,等会你先跑,不要管我。”
她不问为什么。
就这样接受,并且安排好退路。
黎无回因此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这很有趣,于是也不否认,“那你呢?你不怕被抓住?”
“有点。”邱一燃思考。
然后又开玩笑地说,“但我是残疾人,善良的话,应该不会很难听来骂我的。”
她说这种话时很坦诚。
好像三年前因为无法接受这件事,拒绝进行残疾登记,也拒绝享受任何残障福利的人,是另一个邱一燃。
而现在这个邱一燃用这件事开玩笑的样子,好像很轻松,
“大不了被抓到之后赔钱就好了。”
“笨蛋。”黎无回骂她。
邱一燃疑惑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叹了口气,“我替我朋友来的,她有接到邀请。”
邱一燃“哦”了一声。
没因为她的欺骗而感到不满,而是问,“那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这种事?”
黎无回没想到她会问。
也没想到她会因为一个玩笑就看穿自己。
沉默片刻后,松弛地笑了笑,
“穷到不能再穷的时候,自尊心也变得比一块面包更便宜的时候,是这样做过。”
“但我本来是路过想问一问,需不需要兼职的,我跟要结婚的人说,如果她们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在婚礼上给宾客倒酒。”
“结果呢?”邱一燃问。
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黎无回并不觉得难过,像是觉得就算是那段窘迫的回忆也很珍贵。
所以她端着餐盘,回到一张条桌边,放下来,看着那边在跳摇摆舞的宾客们,用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结果那个太太嫌弃我太漂亮了,在婚礼上端盘子会抢她风头。”
大概是黎无回的语气太理所当然,邱一燃也笑出声——
这当然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黎无回真的很漂亮,除开外表之外,她的性格,为人处事,人生态度……都是很漂亮的。
看到她笑,黎无回并不恼,而是端起覆盆子酒微微抿了口,然后眯了眯眼,
“所以之后她给了我正式的邀请函,邀请我当一个安静的、不出风头的宾客。”
故事的反转来得很快,让邱一燃措手不及。
而像是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黎无回挑了下眉,有些骄傲的样子,
“现在她在巴黎,却为我们在安纳西提供住处,还让我替她来参加这场聚会。”
邱一燃哑然。
这个故事的结局,比她想象得要更加温暖。
“没有办法。”
黎无回撑着下巴。
明明才喝一口覆盆子酒,就像是已经喝醉了,以至于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你知道吧?我其实很讨人喜欢。”
她说起这种话来的时候,总是一副很天经地义的样子,所以也不显得讨厌。
因为太清楚自己有魅力,有时候也从容自若地利用,这样的黎无回,让待在她身边的人,都没办法不为她感到骄傲。
所以邱一燃笑得目光很柔软,也很诚恳地认定这一个事实,
“我知道。”
黎无回低头笑笑。
没有说更多,而是开始处理自己餐盘中的食物。
也喝那一杯金光灿灿的覆盆子酒。
在杯子边缘留下很浅的红色唇印。
邱一燃没有什么胃口。
虽然从前在巴黎待了很久,但她仍然吃不惯白人饭,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胃。
所以她吃过之后,餐盘里的食物还是像没有吃那个样子,满满当当的。
但她不喜欢浪费食物。
所以她还在努力。
反正今晚的时间应该会很长,她不着急,觉得风淡淡地刮过来,很舒服。
不用说太多话,但很平静。
不知不觉中,黎无回那杯覆盆子酒倒是见了底。
台上爵士乐队唱到一首抒情曲,节奏缓慢而缱绻,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邱一燃面前,得体的淡绿色长裙裙摆被吹得像涟漪那般绽放起来。
邱一燃还在费力地处理一块牛肉,先是发觉视野被挡住,才有些笨拙地放下餐刀,迟钝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很多温暖的东西落到自己的眼睛里面——
黄的灯,绿的草坪,穿着五颜六色的人,站在春天里褪去攻击性的黎无回。
女人朝她伸出手心,微微低着视线,邀请的姿态,
“跟我跳支舞吧。”
第57章 “走吧。”
春风轻轻地刮到脸上。
她的裙摆也被风吹着, 徐徐地挠着她左腿尚存的那部分,像一个若隐若现的吻。
“我?”
邱一燃整个人都被罩在黎无回的影子里,因为这个问题有些无措。
她本能地缩了缩自己的腿。
左腿抬起来, 残肢下面的那部分金属假肢跟着她同步退后,远离了女人的裙摆。
邱一燃低着视线说,“我不会跳舞。”
是现在不会。
而从前黎无回教过她跳踢踏舞,于是她们两个经常在家里放着曲子, 然后在昏黄光影内自娱自乐。
跳对舞步就在欢快音乐中相视而笑, 跳错舞步就不怪罪对方地哈哈大笑, 跳累了就变成两个粘在一块的影子, 相拥而笑, 接很多个密密麻麻的吻。
截肢以后, 在穿戴假肢的情况下,邱一燃连站立,行走,蹲下, 站起……这些最基本的动作都需要重新学习。
更何况是跳舞?
“我重新教你。”
黎无回似乎是听不出邱一燃话中稍显窘迫的拒绝意味,伸向她的手仍然悬在空中,以至于显得有些固执。
“黎无回, 你是不是喝醉了?”邱一燃看向女人有些迷离的眼。
黎无回不回答。
邱一燃抿了抿唇, 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周围,春夜的气氛软绵绵地,草坪上相拥着共舞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在此处的对峙。
“你不相信我?”而黎无回仍然将手伸在她面前, 微微低着视线, 在昏黄光影中盯着她,像是做出什么承诺那般, “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丑的。”
她的态度好像很坚决。
考虑到这应该是最后一晚,邱一燃稍微有些犹豫,但也没有再多扭捏。
“好吧。”
她答应下来。
却没有马上起身。
而是先喝了口水,擦了擦嘴,理了理衣领,折了折裤腿,将那截假肢牢牢盖住。
她彻底将自己整理妥当。
并且尽可能地,成为当下所能最体面的样子。
邱一燃才敢将手搭在黎无回掌心里。
纵然她已经尽量大胆起来,但面对这种事,也是小心翼翼地。
她们从前亲密无间,而如今,所能靠最近的距离,不过也是一场舞。
掌心相贴的那一刻——
体温相接,脉搏跳动,心跳起落。
黎无回牢牢地将她的手握住。
握得紧紧的。
她领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一阵淡绿色的春风,徐徐,缠绵,引她落到人群中央。
站定。
头顶光影像蜻蜓翅膀那般摇晃,她们对视,眼睛中间只隔着安纳西的春夜。
“我……”
被黎无回那双稍显迷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
干巴巴地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比较好。
于是只吐出那一个字,却又避开视线,有些狼狈地盯着自己笨拙的鞋尖。
“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可以先别说话。”
黎无回说。
声音像是飘在她的脸边,很轻,像风,却躲不开。
也稍微吹走她的不安。
邱一燃的情绪被稍加安抚,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黎无回缓缓举起她们交缠着的那只手,很标准地悬停在空中。
另一只手伸过来。
慢慢搭在她的腰间。
掌心贴在她的腰侧,触感很轻,却还是让她在那一刻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稍微放松一点。”女人握紧她的手,轻轻吐息,面对面的距离,鼻尖和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空气中有覆盆子酒飘散的甜味,淡淡的酒精味,“把手搭到我的肩上。”
或许是因为离人群太近,离巴黎也太近。在这个环境下,邱一燃无法控制地产生很多的不安,紧张,和焦虑。
像被冷冰冰的阳光湿淋淋地淋在身上,骨头缝里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想逃,却一分一寸都逃不开,想避,却又已经没有办法走回头路。
而在这个情况下,黎无回是唯一一个现在还愿意为她打伞的人。
听从黎无回的命令让她感到安心。
邱一燃顺从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黎无回笑了,像是为她鼓起勇气而感到高兴,却又很快收敛起来,低声安抚她,
“你别怕。”
邱一燃努力给出回应,也努力让自己在这个夜晚成为黎无回的舞伴,而不是对外看起来像架在黎无回身上的纸片架子,“嗯,我不怕。”
黎无回又笑了,
“再放松一点,跟着我的脚步,慢一点来,没关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今夜的黎无回褪去所有显眼的攻击性,不尖锐,很耐心,很像她原本的名字。
邱一燃“嗯”了一声,“知道。”
她应下来。
黎无回也就轻轻抬起脚步。
带着她,引着她,像很有耐心的教导者,在节奏缓慢的抒情舞曲中,一步,两步,踏在松软的草坪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
刚开始邱一燃还是跟不上,总是落后黎无回一拍,特别是左脚。
其实比起周围的人。
她们的舞步已经很慢,比起说跳舞,只是在轻幅度的踏步。
邱一燃很努力,也很笨拙。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让自己那么糟糕,跳错那么多舞步,还要踩到黎无回的脚。
但黎无回始终很有耐心。
她引领着她,牢牢把握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跟上节奏。
在她紧张兮兮地盯着鞋尖的时候,安抚性质地对她说,
“别看脚下。”
扶住她腰的手缓缓用力,将她的背脊撑起来,“看我。”
这句话落到耳边。
邱一燃有些迷茫地抬起眼来,于是那一秒钟便很直接地对上黎无回的眼睛。
黎无回貌似一直在注视着她,观察着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夜黎无回的目光看起来尤其柔软。
这是背叛者邱一燃所不能承受的,比起这样柔软的目光,她宁愿黎无回仍然用怨恨的、怪罪的目光刺穿她,都会让她觉得好过一点。
她抿了抿唇。
忍不住又低下眼。
“别往下看。”
黎无回很快发出下一个命令,几乎不容拒绝。
“不看的话——”邱一燃很勉强地抬起眼来,竭力地跟着黎无回的脚步,“万一摔了怎么办?”
“你不相信我?”黎无回直视着她。
“也不是。”邱一燃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避开黎无回的视线,却也没有看着脚下,而是平视,于是将黎无回唇上那颗很不起眼的小痣看得很清楚。
这让她越发感到心慌,只得再次避开那颗小痣,动了动喉咙,轻轻地说,
“我只是不想摔倒的时候,让你也被我扯下去。”
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会意有所指,她改成玩笑的语气,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你那么有名,被拍到的话,估计明天会上头条。”
“上头条又怎么了?”
黎无回的回应很直接,“我上过的负面头条还少吗?”
“嗯,你很厉害。”邱一燃很真心地笑,这次没有再撒谎,“但我没那么厉害。”
当然她从来也都知道——
如果“厉害”这两个字来概括黎无回对此所付出的努力,那就太轻飘飘了些。
黎无回没有马上反驳她的话,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邱一燃也没有再说话。
这时舞曲突然切换——
从本来节奏比较缓慢的曲子,切换成比较快的一首。
邱一燃知道自己应该会跟不上,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因为黎无回的舞步并没有停。
但还是像刚刚一样慢,与这首节奏欢快的舞曲完全不搭。
她有些迟疑地出声,“黎无回——”
“嘘——”
黎无回像是很喜欢这个春夜,漫不经心地打断她的话,“别说话。”
邱一燃被迫住嘴。
就这么慢慢地拖着舞步,黎无回像是突然醉意上涌。
她低下那双迷离的眼。
将双手都搭在她的肩上,像距离恰当的一个搂抱。
手垂在她的颈后。
交叉,虚绕。
迫于这样的姿态。
邱一燃无处安放自己的双手,只能慌张地将搭在女人腰侧,轻轻搂着对方。
却又因为掌心过于柔软的触感,以及因此被沾染上的体温,心跳乱了节奏,退也不是,近也不是。
而女人像是突然之间醉得一塌糊涂,甚至到了站不太稳的地步,于是有一半的重量,都不讲道理地压在她的身上。
然后没有任何由来地说,“现在换成你来带我跳。”
这完全像是醉话。
甚至在这之后——
她还很过分地,将呼出灼热气体的脸,搭在她肩上。
棕发黑发垂落,被春风吹乱。
缠联,飘摇。
没有了黎无回的带领,舞曲却还在继续,邱一燃第一反应是慌乱,直接在草坪中央僵直起来,变成一个没有脚的稻草人。
人群相拥,像八音盒中的玩偶那般,旋转,摇晃,弯弯绕绕地,擦过她们的肩。
第二反应——
她察觉到黎无回在自己耳边很轻很轻的吐息,感觉到黎无回很信任地、无理取闹地、也无所畏惧地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和重心交付于她。
那个时候她轻轻推了推黎春风,对方并没有理会她的求助。
邱一燃有些孤立无援地左右看了看。
发现只有她们停在原地打转。
对此,她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深深吸一口气,又吐气,重新迈动脚步,那截假肢撑着她,她撑着肩上的黎无回,很慢很慢地,将不怎么标准的舞步重启。
虽然笨拙,只能像两个被风拂动的风铃,轻轻地摇晃着。
但也没有让她们在人群中变得那么显眼。
而黎无回也在她重新迈动步子的时候,很顺从地配合。
在她拙劣而不太自然的引领下,黎无回轻轻地笑了一下,
“邱一燃。”
她喊她的名字。
声音和呼吸都洇进她的皮肤里,“其实你不是不厉害。”
轻轻地、模糊地、飘飘地,落进她的心肺之间,
“你只是,太骄傲了。”-
这句话落。
邱一燃很久都没能开口说话。
舞曲和春风都很恰好地停了,世界变成嗡嗡的蜜蜂飞行在耳边。
关于共舞的话题点到即止。
黎无回从她肩上抬起脸来,狭长眼尾被酒精微微洇红,像是在笑,
“邱一燃,带我去吹吹风吧。”
所幸,黎无回并没有因为一杯覆盆子酒就丧失自主行动力。
所以邱一燃能很顺利地将她带离草坪舞会,也能很顺利地将她扶到副驾驶,然后在她直直的目光下,低着眼,给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的然后。
邱一燃将醉倒的她扶稳,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检查油量,发动之前,给黎无回那边的车窗稍微降下来,合适的位置。
像她之前在茫市做的那样。
出租车慢慢地开起来,在安纳西弯弯绕绕的街道穿梭。
风也慢慢地刮进来。
从黎无回那边的车窗,慢慢刮到邱一燃的脸上。
三月份的法国已经是春天,刮进来的风不怎么凉,很舒服。
但邱一燃还是时不时停下车,看一眼副驾驶的黎无回,想要去关心,却又只能很克制地用手背靠一靠她的手背,查看她是不是觉得冷。
黎无回倒是很安静,从上车起就没再说什么话,阖着眼皮休息,就好像只是为了醒酒吹风而已。
车上,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讲。
邱一燃开车在城区逗留了半个小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也没有目的地,哪里人比较少,路比较宽,就开到哪里。
最后打算要回去的时候。
她路过一条街,听到一声稍显剧烈的刹车响,被惊得猛然抬头——遥遥地看见有辆出租车在她旁边停下来。
视野模糊间,有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从出租车上下来,奔逃着往一个方向跑,落到地上的剪影紧紧挨在一起,黑夜里,像跳舞一样,头发散乱,自由鲜活。
邱一燃盯着看了一会,不用多想,就很清楚这两个人要去的方向——安纳西爱情桥。
听说在这里接过吻的人,会相爱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所以人们都只会因为相爱才来到这里。
邱一燃愣了片刻,视线久久没能收回来,直到这两个黑漆漆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才回过神来。
这时候,她看往的那个方向,已经一个人都没有,连刚刚那辆停下来的出租车也都消失。
邱一燃怀疑是幻觉。
又怀疑是记忆不听话,擅自篡改大脑的视觉功能。
很久都没能缓过来。
直到刮过来的风变大——她才对此有所察觉,收回视线,发现副驾驶的车窗已经被降到最低。
而黎无回似乎也是在看着刚刚那个方向,过了会,才缓缓将视线从刚刚那个方向收回来,有些疲惫地阖了阖眼,
“回去吧。”-
邱一燃把车开了回去。
她们的临时住处在三楼。
下车的时候黎无回摇摇晃晃,走路东倒西歪地。
邱一燃稍微有些担忧——因为黎无回的酒量明显没有这么差,并不会因为一杯覆盆子酒就走不动路。
所以在快走到楼梯的时候,她迅速跟了上去。
这套房子的阶梯比较高,每一层都要迈得很高,才能牢牢踏稳。她担心黎无回喝得这么醉,一个人走会摔下去。
邱一燃费了些力气,才将黎无回架起来,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紧紧盯着阶梯,又撑着软绵绵的她往上走。
到三楼房间的时候。
邱一燃已经满头大汗。
而显然,黎无回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到房间后,就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
“你先别睡。”
邱一燃急匆匆地说,“我去切点柠檬片,给你泡杯柠檬水过来,喝了再睡。”
留下这一句。
她顾不得自己满头大汗,在陌生的房子里面转来转去,洗柠檬,切柠檬,洗壶,烧热水,调水温……忙忙碌碌。
最后。
又拖着腿,谨慎地端着柠檬水,进了黎无回的房间。
害怕自己走路不小心,会洒出来。
她只泡了七分满。
房间没有开灯。
考虑到黎无回对灯光的敏感度,邱一燃也没有开灯。
就着客厅那一点点溜进去的光源。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一个东西——
但不重,很轻。
那东西被她一踢,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
怕是什么重要物品。
邱一燃把柠檬水放下来,然后又艰难地弯着腰,在黑暗的房间里面,搜寻刚刚被自己踢过的物品……
找了将近两分钟。
她才在床下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费力地伸着手,灰头土脸地拿出来,是一个药盒。
但是已经空了,不是那种可以看得出名字的药瓶包装。一看就是搭配了几种药物的处方药,装在药盒里面,随时供主人取用。
邱一燃愣了片刻。
下意识去看床上的黎无回——
黎无回枕在枕头里面。
头发很乱,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又不是很安稳,紧紧地皱着眉头。
大概率,是某种安眠类的药物。
邱一燃将药盒放好。
又觉得自己刚刚在床下摸来摸去,手上身上都很脏。
所以和床边隔了些距离。
小着声音喊黎无回,“黎无回,黎无回。”
黎无回不应,也不睁开眼睛,眉头还是紧紧锁着。
邱一燃有点为难,但是又不敢这么直接走掉,“你不要直接睡,第二天起来会头痛。”
黎无回微微颤了颤睫毛。
邱一燃停顿片刻,又喊她,“黎春风,黎春风。”
黎无回睁开眼睛。
好像有些吃力。
所以眼神显得有些朦胧,也有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湿润。
邱一燃松了口气。
但还是站在床边不敢靠近,“你喝了柠檬水再睡,不然第二天会头痛。”
黎无回安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邱一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碾了碾手指,又补充,
“水温我已经试过了,不烫,你可以放心喝。”
黎无回还是不接话,很安静也很温顺地看着她。
“黎无回?”邱一燃又喊她。
黎无回不回话。
邱一燃有些犹豫,“黎春风。”
黎无回眨了眨眼睛。
邱一燃无奈地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你把柠檬水喝了。”
黎无回像是这才清醒过来,“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端起床头柜旁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又从上到下地看她,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我刚刚趴到地上捡东西。”邱一燃解释,“所以身上弄脏了。”
黎无回“哦”一声。
很好心地没有再跟她计较这件事。
而是抿了一口柠檬水,对此作出评价,“你放糖了?”
“放了一点点。”邱一燃紧张起来,“你喝不惯吗?”
“还好。”黎无回说,“还可以接受。”
“我可以重新泡一杯。”邱一燃说,“反正材料什么的也都还有——”
说着。
她就想出去给黎无回重新泡一杯。
“你别动。”
黎无回的命令很直接。
邱一燃停住脚步,有些犹豫地转过身来,“我以为你现在会稍微爱甜一点的。”
“我没说我不爱喝。”黎无回歪头看她,很不能理解她的样子,“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就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吧。”邱一燃接受她的批评,“那你喝完再睡。”
“我还要洗脸。”黎无回说。
“那你就洗完脸再睡。”邱一燃回答。
“也要洗澡。”黎无回又说。
“那就也洗澡。”邱一燃很耐心。
黎无回“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她喝完手中的柠檬水,才又轻轻说,“我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像是没有逻辑的醉话。
邱一燃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干脆去伸手接黎无回喝完的水杯。
直到黎无回很平静地喊她的名字,“邱一燃。”
邱一燃停住去接杯子的动作,“嗯?”
黎无回抬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突然问她,“你害怕吗?”
邱一燃说不出话。
她沉默地将黎无回喝过的水杯接过来,“害怕什么?”
“害怕去巴黎。”黎无回像是在思考,“因为那时候你都已经跑走了。”
不太确定的语气,
“但我还是不讲道理地找过去,把你这么拉过来?”
总是站着说话让邱一燃很累。
她想了想,干脆撑着腿,在地毯上坐下来,微微仰视着靠在床边的黎无回,“说实话,在你问这个问题之前,我还很害怕。”
“你怕什么?”黎无回问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邱一燃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是怕现在的我和巴黎格格不入,也可能是怕现在的巴黎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还怕会遇到从前认识的人吧,怕她们看到我,会很大大方方地跟我打招呼,问我过得怎么样,也怕她们看到我的腿露出怜悯的目光来,更怕——”
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从来都只是我太自以为是,已经没有一个人能记得我。”
邱一燃当然也知道,巴黎本身其实并不会怎么样,它就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她担心的,害怕的,不敢面对的东西来。
“近乡情怯?”黎无回对她的想法做出总结。
“这么说也不算错。”邱一燃对此表示认同。
或许巴黎本来就是她第二个故乡,是她最开始有勇气可以做梦的地方。
“那比起苏州,哪个更令你害怕?”黎无回像是在自己暗自对比什么。
“苏州?”邱一燃有些茫然地与黎无回对视,思忖一会,
“应该是苏州。”
黎无回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比较好,眉心稍微舒展一些。
“你不问我为什么?”邱一燃试探着问。
“我不用知道为什么。”黎无回说。
邱一燃笑了起来。
她刮了刮掌心里的杯壁,想了想,还是很真心实意地说,
“但被你这么一问,我反而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什么,而是转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她,棕色发梢从肩背上跳下来,
“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赶人的语气,不太客气。
邱一燃怔了片刻。
有些局促地反应过来,攥了攥手指,“哦,好。”
她没有问她——刚刚不是还说要洗脸洗澡吗?怎么突然又要直接睡觉了?
而是有些费力地从地毯上坐了起来,刚刚盘腿坐了一会,站起来有些腿麻。所以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快要关上门之前——
客厅的暖色光线,从邱一燃的身体缝隙中穿过去,流到黎无回的背影上。
以至于邱一燃不太得体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反应过来时又匆匆想要关上门。
而这时,黎无回却突然出声,“邱一燃。”
她喊她。
“嗯?”邱一燃出声回应。不知为何屏住了呼吸。
但黎无回又不说话。
她背对着她,像一只落水的鸟,缩在被子里,不肯让她看到自己的窘状。
就在邱一燃以为她已经因为酒精而再度昏睡过去,准备关门之际——
黎无回又出声了,
“你怪我吗?”
声音很轻,有些涩,几乎像用很大的力气从身体里面发出来,却又因为太过用力,像快要飞走的蜻蜓。
她不问她怪她什么。
这让邱一燃感到茫然,黎无回到底是想要知道她怪不怪她用十分生硬的手段将她拉到巴黎来?
还是说,时过境迁,黎无回才终于敢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问出那个三年前从来不敢提及的问题——
她怪不怪她,很不小心地,在三年前将她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毁于一旦,也从此将她们两个送至如此残酷的命运?
但不管是什么。
邱一燃的答案都只有一个,“不怪。”
门缝里,黎无回往床边缩了缩,裹紧被单,没有回头,低着声音,
“那就够了。”-
黎无回总是给人强大、具有攻击性的印象。她坚韧,顽强,具有生命力,不轻易认输,哪怕是最落魄的那个阶段,她在邱一燃的眼里也永远闪闪发光,因为她基本很少有迷茫阴郁的姿态,但这种特质出现在她身上时,也并不违和。
像昙花。
不轻易出现,但出现的时候让人印象极深。
这天晚上,邱一燃回到房间里,久久未能入睡,回想起过往她所见过的黎无回——发现这种状态的黎无回,几乎屈指可数。
甚至在刚出车祸的那段时间。
邱一燃还沉溺在苦楚之中,为重新学习站立,习惯假肢嵌入身体里面而痛苦万分,黎无回却永表现得比她坚强一百倍,才会将她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在不属于她的身体部位刻上那句话。
也的确为邱一燃提供很多次鼓舞。
很多次,邱一燃想要放弃,想要一蹶不振,把昂贵高档的假肢扔进一望无际的河里,也都会因为这句话而停下所有动作,想要再试一次。
那时候她流了这辈子最多的眼泪,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干瘪的人,失去独立人格。而黎无回却连眼睛都很少在她面前红,突然之间她变成新生儿邱一燃的家长,喂吃下去马上就吐的她吃饭,帮站不起来的她洗澡,把变成一滩烂泥的她洗得干干净净,鼓舞她再去面向这个世界。
平心而论——
邱一燃觉得如果是自己,绝对做不到像黎无回这样。她是极度脆弱的人,这辈子没有经历过什么很严重的挫折,貌似遇到不负责任的父母但又被林满宜毫不偏爱地教导,来到巴黎以为会单打独斗却又受到Olivia的照拂,追梦路上碰过壁却又很幸运地在十九岁那年就被看见,最穷的那一年却还是有林满宜给的卡当作保底……
二十多年来,除了一些青春期的小打小闹,自以为是的痛苦,其实她做什么事都算是顺利,如果当初换成是她处在黎无回的位置,恐怕会整日以泪洗面。
黎无回比她坚强太多,也理应比她获得更多幸福。
第二天。
邱一燃醒过来,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整个晚上没有睡觉。
又觉得,自己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这个晚上就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并不奇怪,很多事情都比她以为得要快很多。
洗脸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有人在看她——然后发现这个人真的很丑,眼睛很红,眼皮浮肿,形容憔悴,像一个生病很久的人。
偏偏就在这一天,被迫展现出最糟糕的样子。
邱一燃在镜子面前待很久,她不想让黎无回看到。
但也明白自己无路可逃。
所以最后选择戴围巾,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又低着眼睛才敢往外面走。
现在是早春,怕冷的话,戴上围巾也不算奇怪。
出房间的时候——
黎无回不在。
另一个房间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干净。这栋她们临时住过的房子,一下子变得很空。
黎无回应该是已经下了楼。
甚至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了她的房间,把她为了不耽误时间,总是习惯在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行李拿了下去。
所以邱一燃只是拎着小包,穿戴好假肢,然后站在镜子前面,将自己从头到尾地检查一遍,最后练习很多遍脸部表情,努力让自己在最后一天显得漂亮一点。
然后她整整齐齐地下楼。
看见站在阳光下等她的黎无回。
黎无回和她的状态显然不一样。
在邱一燃沉溺在旧梦中无法清醒的时候,她已经提前把所有行李搬下去。
还很理智地整理好昨天晚上的酒精,脆弱,和情绪。
所以——
这一天黎无回看起来精神很不错。
她穿被熨烫过的白色衬衫,挽到袖口,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腕表,长发弧度卷得很精致,手腕很细,皮肤白皙,唇色很饱满很漂亮。
和邱一燃这几年在新闻图上看到的黎无回并无二致。
邱一燃慢慢走过去。
黎无回还戴着开车时习惯戴的墨镜,站在车边低声打着打电话。
看到她之后。
黎无回很强势地挂断电话,最后一次为她打开车门,没有丝毫停顿地对她说,
“走吧。”
第58章 “因为我今天晚上不想再见到你了。”
“你第一次来巴黎的时候, 是什么感觉?”
从安纳西到巴黎的路上,黎无回只问了邱一燃这一个问题。
第一次来巴黎?
邱一燃慢半拍地抬起眼,看着黎无回被太阳浸润着的侧脸。
原本她们一路已经沉默许久, 她没想到黎无回会突然问这件事,有些反应不过来。
停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开了口,“那已经很久了。”
“所以呢?”黎无回在风里看向她, 面庞在日光下很模糊, “久到不记得了?”
“那也没有。”邱一燃反应迟缓地摇摇头, “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说着。
她将目光缓缓收回来, 直视着这段再次前往巴黎的道路——
已经进入春天, 整个北法的天气都很好, 蓝的天,白的云,阳光直射大地很通透,晒得人像被挂在晾衣绳上随风飘动的T恤。
“和今天的情况相反。”看了一会, 邱一燃语速很慢地说,
“那是一个雨天,我第一次出国, 坐了很久的飞机, 出来后又淋了雨,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所以心情不太好,感觉自己像块进了水的饼干, 身体里面的甜分全部变成湿黏黏的不高兴。”
说到这里。
她停了半会, 又补充,“但那场雨让我印象很深刻。”
黎无回没有马上开口询问为什么, 而是耐心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邱一燃却突然没有再说话了。
黎无回觉得奇怪,往右边看了眼——才发现她很小心地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点。
邱一燃吹了一会风。
突然把手伸出了窗外。
像是为了更亲密地感受外面的风,她甚至把袖子都挽起来一点,整条白皙瘦细的小臂都露在外面。
邱一燃很瘦,皮肤是一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病态白,青色的血管埋在里面,像树叶的脉络。
她闭上眼。
好像是将手和整个身体的脉络都伸在外面,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会。
又笑了一下,才说,“但和今天的情况也挺像的。”
“今天天气好。”黎无回说。
“但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出租车里面。”邱一燃给黎无回解释,
“然后我伸手去接了外面的雨。”
赤诚的爱
“不是已经因为淋湿变得不高兴了吗?”黎无回像个一本正经的大人,不理解邱一燃小的时候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结果还要去接雨?”
“这样说起来确实是挺傻的。”邱一燃反而笑了,
“但那就是我对巴黎的第一印象。”
“雨?”
“是五彩斑斓的雨。”
黎无回一怔。
“巴黎的确是光之城。”邱一燃其实对巴黎并没有什么偏见,
“我来之前,一直听说它包容,开放,能容纳很多梦想。来之后,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是那样,只是觉得,它的确不像其他被雨笼罩的城市那么阴郁,因为它身上的光总是五光十色,就连雨水看上去也是有颜色的。”
“这一点,就和假巴黎很不一样。”
最后一句似乎只是很随意的补充。点到为止,邱一燃没有说更多。
她将手慢慢从外面流经自己干涸脉络的风里收了回来,关了窗户,突如其来地想起一件事,于是便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
“不过那也是春天。”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邱一燃变得很喜欢春天。
这可能和大部分人的喜好恰好相反。
生活在城市里面的人,通常对春天很难有具体感知。因为它不像冬天,有标志性的雪和寒风,也不像夏天,因为充沛,因为火热,足够让人记忆深刻。
大部分时候——
它在冬夏之间,有时候像冬天,有时候又像夏天,存在感并不强。
但可能因为第一天是春天,因为对巴黎的初印象就是春天,因为觉得巴黎的雨在春天就会是五颜六色的……邱一燃也才对那些文学作品所赞颂的“春天”产生实感。
才会觉得,春天的雨,春天的风,春天的云……都和其他季节的不一样。
所以也才会觉得——
很多事情,陈腐的,残破的,不堪的,粗劣的……
一到春天就会拥有崭新的生命。
“不过那已经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邱一燃将窗户关上去,才注意到黎无回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于是也有些好奇地反问,
“那你呢?你第一次来巴黎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我?”黎无回语气漫不经心,“不太记得了。”
邱一燃不相信黎无回会不记得。
只是黎无回通常不喜欢叙述痛楚。
以至于她会用一种像是“看轻”的态度,来描绘过去,来评价自己。
邱一燃想了想,没有进行逼问,而是很平和地接受了黎无回的答案。
不过过了一会。
似乎是考虑到这是最后一天,黎无回静了静,却又主动开了口,
“我比你来得晚,那个时候我十八岁,正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所以觉得未来什么都会好的,也总是对自己很有自信。”
邱一燃坐正了些,想要认真倾听黎无回叙述过往。
但黎无回却对此并没有很多在意,她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仍然心不在焉,
“当时我和其他同期签过来的模特,一起住在公寓楼里面,不是之前那栋,是稍微好一些的复式公寓,刚到的那天晚上,正好有个同期模特成年生日,所以我们在一起喝了很多酒,最后醉醺醺地,这就是我来巴黎的第一天。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对生活,对雨有很多感受。”
“我记得,当时我打开窗户吹风,手里还拿着酒瓶,发现我们这幢公寓的窗户特别高,下面人影都缩得像是蚂蚁一样。”
“说实话,那时候我整个人都轻飘飘地,也很有自信,出国也好,未来也好,我都没有什么实感,但又在心里想,我好像蛮厉害,只要随随便便努努力的话,就真的可以征服巴黎了。”
说到这里,黎无回突然笑了。
好像是在嘲笑那时候的自己,又好像是如今时过境迁,再去回忆起年轻的自己,也没有像之前那么苛刻,“因为太近了。”
“太近了?”邱一燃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黎无回“嗯”了一声,
“其实那个晚上我对巴黎的印象还很好,因为只要打开那扇窗户,巴黎就在脚下,而我展开双臂,就可以直接把整个巴黎都抱在怀里。”
春日闻起来很温暖的阳光下,她停了几秒,对邱一燃轻轻笑了笑,
“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天真?”
“不天真。”邱一燃注视着她,目光柔软地给出回应,
“其实你一直都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黎无回并没有对她的评价作出回答。而是安静了一会,才慢慢地说,
“到后来,我就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
表情倒是稍微松弛了些,
“不开心的时候,觉得辛苦的时候,就站高一点,打开窗户看一看。”
说到这里,黎无回还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反正看一看也不花钱,还可以让自己好过一点。”
她鲜少回忆起那段辛苦的过往,说出来的时候却像是在开玩笑。
邱一燃觉得口鼻发酸。
“你心疼我?”黎无回又笑了,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情绪。
“也不算是。”邱一燃低着眼,吸了吸鼻子。
黎无回“嗯”了一声,“别心疼我。”
停顿半秒钟,略微强调的语气,“我讨厌别人心疼我。”
邱一燃看着她略微绷紧的下巴,说不出更多话来。
现在回头去看——
其实她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平衡,身份和职业一直是她们之间的敏感点,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很多不必要的事情。
所以黎无回从不说苦,不说惨,也不表现任何委屈,就算是因为某些事情打碎了牙,在她这里永远只有往肚子里吞这一种方式。
平心而论,在那段不算太长的关系中,黎无回已经为了维护平衡而用尽全力,不需要为现在这个结果担负任何责任。
事情发展到现在,邱一燃错过了许多事。不过如今,她也没有再听更多的机会。
从安纳西到巴黎的路程,比她以为得要更短。
当时邱一燃还在沉溺在过去,没有反应过来,车就已经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有些茫然地抬了抬眼,便看到车窗外有些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城区。
车外树叶被春风哗啦啦地刮过,她闭了下眼,听见黎无回慢慢地吐出两个字,
“到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邱一燃再回想起这一天,都无法描述自己这一刻具体是什么感受。
或许是因为这一路,她都在为这件事做心理准备,也早已接受这个结局。所以在真正到达之后,她没有因此产生很特别的情绪。
巴黎还是那个巴黎。
没有太多改变。
不会因为她的离开,或者她的去而复返有任何反应。
除了今天天气比较好之外。
邱一燃心平气和地想。
黎无回没有带她去到她从前很熟悉的那片街区,吃饭的地方离她所认知的巴黎很遥远,像是另外一个陌生城市。
以至于邱一燃觉得有些新奇,在整个过程中,都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街上的一切。
她们吃的是不太正统的法餐,桌子摆在店外面,头顶是遮阳伞,罩着两个人的影子。
邱一燃很不擅长地用刀叉分割自己餐盘中的牛排。
吃了几口后,黎无回突然说,“明天再去离婚吧。”
邱一燃一下子没拿稳餐刀,掉了下来,发出碰撞的声响。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来。
然后听见黎无回语气很正常地说,“我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邱一燃有些失神地抬起眼——
黎无回还是穿早上的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清透,但大概是吹久了风。
所以自来卷的弧度稍微有些恢复了,垂落在肩头显得有些厚,像海藻那般地淌在空气中。
但依旧金光熠熠,很美丽。
或许是因为午后阳光有些热烈,所以吃饭的时候,黎无回也没有将墨镜摘下来。
风徐徐地刮过来,黎无回很随意地撩开被吹乱的卷发。
停了一会。
她隔着很能修饰自己脸型的墨镜看邱一燃,嘴角弧度很合适,
“只是今天时间已经不够了,而且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很要紧。”
邱一燃拿着手中的刀叉,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张了张唇,“那我……”
话没说完,黎无回又很利落地打断了她,“不过你应该不会想和我一起去,因为会见到你不太想见的人。”
邱一燃沉默下来。
“所以等下你直接去酒店等我吧。”黎无回很体贴地给她安排好下午的一切,“我回来之后,再带你出来逛一逛。”
也没有一丝犹疑,“然后明天我们就去离婚。”
黎无回的态度干净利落。她从来说一不二,不会轻易食言。
邱一燃对此也没有任何怀疑。
在这之后。
她稍微静了好一会,放下手中刀叉,才轻轻地说,
“我想去看一看Olivia,可以吗?”
“你想去看Olivia?”黎无回偏了偏视线,看了她一眼,顿了片刻,说,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到任何熟悉的人。”
“其他人是不太想。”邱一燃解释,“但是Olivia的话,既然都来了,还是应该告知她一声。”
“可以。”黎无回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赞同。
过后又突然笑了,
“不过去哪里,去看谁,本来就是你的自由,不需要询问我的意见。”
邱一燃不说话。
黎无回喝了口水,又很平静地问,“那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邱一燃摇头,
“你不是有你的事情要忙吗?我下午自己联系她,如果能联系上的话,就直接去找她了。”
她这么说。
好像这里不是巴黎,不是她一直恐惧着不敢来到的地方。
所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攥紧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很努力让自己表现正常。
午后日光变得越发浓烈,晒得人发沉。
黎无回在太阳下盯了她一会,就算是隔着墨镜,目光似乎也能灼得她眼睛发疼。
很久,她才对她说,
“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想试一试。”
邱一燃握紧水杯,语速很慢地说,“毕竟都已经过来了,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还依赖你。”
这的确是黎无回当初用尽各种手段,强迫邱一燃跟她来到巴黎的目的。
她曾经以为改变会比她想象中更困难,所以习惯为此做好准备。
却也没有想到,等到了巴黎,会是邱一燃主动说要试着独自面对巴黎。
寄居蟹邱一燃鼓起勇气试着去面对过往,却不再需要坏蛋黎无回的陪伴。
很合理的结局。
基于这一方面——黎无回毫无保留地为邱一燃感到高兴。
而从另一方面来看。
黎无回已经习惯在后面推着邱一燃走。现在邱一燃回头告知她能自己走,黎无回自己却并不怎么好受。
于是她选择躲开邱一燃,
“那我们明天直接在市政厅见吧。”
果然——
邱一燃因为她的话而讶然,露出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像是不知道怎么接。
“对不起。”
黎无回很冷静地说出实话,“因为我今天晚上不想再见到你了。”
时至今日,将这句话真真正正地还给邱一燃,黎无回并没有觉得多痛快。
她只是很庆幸自己戴着墨镜。
所以无法看清邱一燃眼中一闪而过的,究竟是痛楚,还是解脱。
她只是隔着发暗的镜片——看到灰暗的邱一燃手足无措,看到邱一燃没有任何意义地把两只手上拿着的刀叉交换一遍,像是找点事情做才不会觉得难堪。
黎无回因此而变得于心不忍,也暗自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心软。
但她仍然开了口,
“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因为你有哪里做得不对。今天晚上本来也不需要见面。”
“毕竟都要离婚了。”
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到了这里,我们也都知道,该说的,在路上都已经说过了,该做的,也都做过了,再见面也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从今天晚上起就整理干净一些,到明天彻底结束。”
她的说明已经足够清楚。
邱一燃很感谢黎无回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她,也很感谢直到这段旅途真的走到终点,黎无回连一次怨和恨都没有在她身上发泄过。
不管黎无回要她最后付出什么,她都会全盘接收。
而且黎无回这个要求,也真的很合理。
“我知道了。”邱一燃尽量吐字清晰地说。
黎无回“嗯”了一声,没有再看她,“如果不想麻烦的话,你今天可以直接住在Olivia那里,也可以在结束之后回到我为你订好的酒店,地址和房号我都会发给你的。”
“但总之不管你怎么做,都不需要再跟我说明。”
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又说,“当然,如果你害怕,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怕邱一燃因为各种原因多想,黎无回又强调,“邱一燃,这种时候没关系的。”
“既然是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把你带到巴黎来,我会对此全权负责。”
事实上,黎无回为邱一燃提供的帮助已经足够全面。哪怕是嘴上说不想和她再见面,也会帮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但邱一燃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懦弱和胆小,而对黎无回有任何多余的麻烦。
所以她选择听从黎无回的安排,并且木讷地给出自己所能给出的所有回应,
“我知道了。”-
将这一天的事情都安排妥当,黎无回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饭也没有再吃下去的必要。
一是因为邱一燃已经吃不下去。二是因为,考虑到黎无回下午还有事情要去忙,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再耽误时间。
饭后,她们再次启程,将油量所剩无几的车开往巴黎的主城区。
是在某一个街区。
司机黎无回突然把车停了下来,然后想起一件事,“那车呢?你要开走吗?”
“你需要用吗?”邱一燃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糊涂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黎无回,名模黎无回,在巴黎怎么会需要用到她的出租车?
“等下会有人来接我。”黎无回说。
邱一燃没有任何意外地点了点头,考虑了一会,“那我就把车开去,先保养一下好了。”
“你难道还打算自己一个人开回去?”黎无回不能理解。
邱一燃愣住。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算了。”在她没有开口之际,黎无回又自顾自地开了口,像是根本不想知道她的答案,也不想得知她以后的事情,“这件事明天再说吧。”
“好。”邱一燃顺从地答应下来。
黎无回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重新再发动车。而是静静地在驾驶座上坐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再开车,还是从俄罗斯开到巴黎来。”
邱一燃抿唇,手心发汗,不自觉地搓了搓左腿膝盖——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如果一定要她对此作出评价,恐怕她又只会重复那句——黎无回是比邱一燃了不起一万倍的人。
“看来我真的挺了不起的。”结果黎无回自己这么说了。
于是邱一燃愣了半拍,也笑了,“我早就说过。”
很真心实意的笑。
黎无回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傻——她不讲道理把她带到巴黎来,到了之后却又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说些自己不想再见到她之类的狠话……
可她还是为黎无回感到高兴,并且从来都毫无保留。
“对不起。”良久,黎无回出了声。
“对不起什么?”邱一燃笨拙地歪了歪头,不太明白黎无回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很多事情都挺对不起你的。”黎无回轻轻地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其实有很多事情都是我在一意孤行,但你还是愿意让着我。”
就像她那么没有考虑地提出,要从茫市开车来巴黎,邱一燃刚开始拒绝,后来却又会查好所有资料做好路线和攻略安排。
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只会觉得她疯了,觉得她不可理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任性。不过也许正因为这个人是邱一燃,她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提出来。因为她知道,邱一燃一定会接受她。
所以黎无回才会变得如此古怪,矛盾,不讲道理。
“邱一燃,你是个很好的家长。”
于是到头来,除了这句反反复复说过很多次的话,黎无回已经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来表达她对这段关系真真正正的感受。
她是个怪到连自己都无法了解,也无法把握的人。
但邱一燃从一开始就接受她。
这完全值得感谢。
可黎无回不擅长感谢,她擅长给刀子,也给邱一燃带来很多伤害,而现在悔改之后,最大限度下的表达,也只能是这些。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突然发觉,自己原本那么不喜欢鲁韵。
结果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对外表现,也都和自己曾经为之痛苦的人很像。
而现在遵守诺言,放邱一燃离开,是黎无回在理性控制下所能给出的最好结果。
对于黎无回这句真心实意的夸奖,邱一燃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但她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她不知道该否认还是该接受。
如果她真的是个好的家长,事情也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结果。
而黎无回也没有再说话,她很安静地用掌心绕过方向盘,一周,两周……
第三周的时候。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没有什么情绪地说,“我要走了。”
邱一燃这才猛然抬起头来。
午后的日光很亮,于是视野间的一切都很模糊。
她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有些慌张地缩了缩手指,
黎无回就已经“嘭”地一声,打开车门——
司机下了车。
乘客还留在原地。
邱一燃不知所措。
目睹着黎无回从车上绕到车下,然后走到她这边,再次“嘭”地一下,打开车门——
风不讲道理地刮进来。
黎无回在她面前站定,看她许久,很没有留恋地对她说,
“其他东西我都不要了,你帮我扔了吧。”
“那么多,”邱一燃下意识问,“你都不要了吗?”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
她不应该这么问,毕竟这些对黎无回来说都不太重要,是随时可以买到的。
况且黎无回出发的时候就没有什么随身物品,大多数行李都是考虑到邱一燃的身体,才会带上的。
而对黎无回本身而言,这段旅途中间,也根本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东西。
想到这里,邱一燃扶着自己的左膝盖,吐出一口气,很轻很轻地发出了一个字,“好。”
黎无回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车边注视着什么。
邱一燃低着眼。
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或许她最后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还可以下车送一送黎无回?
这么想着,她动了动自己已经变得僵木的腿,刚想下车之际——
站在车门边的黎无回,却又突然往她这边弯下了腰。
邱一燃完全没反应过来黎无回的动作。
于是整个过程便都愣怔着——
看见黎无回从车外直接探进来,长发很蓬软地滑过她的鼻尖。
像一阵春风,转瞬即逝。
黎无回绕过邱一燃。
伸手捏紧那两只亲吻鱼风铃,很用力地从车上扯了下来。
然后没有什么停顿地,重新与车里的邱一燃擦肩而过。
“不过这个——”
她在日光下站直,将那两条永远不会死去的鱼牢牢拿在手中,在离开之前向她示意,
“我拿走了。”
第59章 和黎无回约好的时间是十点。
黎无回上了一辆白色的商务车, 这辆车干净,大气,看起来安全系数很高, 想必座椅柔软,还配备技术高超的专属司机,不需要腰椎被钉上三颗钉的黎无回来忍痛亲自开车。
车牌尾号7516的出租车留在原地,它从那么远的地方开过来, 被风吹过, 被雨淋过, 也融过许多雪, 明黄色漆面脏兮兮的, 装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变得很笨重,仿佛苟延残喘,被轻轻一撞,就会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
白色商务车没有任何停顿, 很快在热得人眼皮发烫的阳光下拐进一条狭窄的街,彻底消失在邱一燃的视野中。
明黄色出租车在原地停了很久。
邱一燃最开始坐在副驾驶,盯着因为亲吻鱼风铃被扯走而变得很空的车顶发呆。
过了一会。
她将之前的圣诞老人车挂找出来, 本来想挂上去, 可拿在手里,紧紧攥着,觉得手指发麻,又迟迟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
然后她放了回去。
然后的然后, 她尝试打开车门, 至少去呼吸新鲜空气。
结果“嘭”地一声——
副驾驶的车门再次被从车外关上。
邱一燃愣住。
抬头,看见一个黑发的法国女孩站在车边, 对方先是在车窗面前对她笑了笑,然后很自来熟地用法语问她——是不是来自中国的邱女士。
邱一燃迟钝点头,调用自己已经不太熟悉的法语体系,说是。
法国女孩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然后又在副驾驶探头对她说,
“我们酒店有提供接送行李的服务,邱女士你现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需要我帮忙来开车吗?”
邱一燃沉默。
她盯着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法国女孩,很久,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然后笑了笑,
“谢谢,你能帮我开车回你们酒店吗?”
法国女孩很干脆地同意她的请求,像是早就做好准备,很自来熟地上了车,系了安全带,给她亮了驾照,跟她介绍自己叫Lea。
前往Lea所在酒店的路上,邱一燃始终很安静,基本没怎么说话。
Lea以为她不太擅长法文,中途还很热情地用英文询问她——
是否需要一日向导服务。
并且非常不经意地向她表明——如果她需要的话,她今天恰好有时间,可以陪伴她去巴黎的任何地方,就算是非景点也可以。
邱一燃回过神来,看了Lea一眼,仍旧维持缄默。
于是Lea很好心地跟她强调,“不用担心,我是免费的。”
邱一燃觉得这个借口真的很拙劣。不过她又感到高兴,因为如今的黎无回真的一呼百应,拥有了从前一直想要的一切,在巴黎打一个电话就有很多人可以帮忙。
邱一燃默然地看向窗外,很久以后,才笑了一下,说,
“谢谢你。”
但最后,邱一燃还是拒绝了Lea非常想要为她提供的、免费的一日向导服务。
黎无回为她订的酒店尤其高级,不仅为她提供如此贴心的接送服务,甚至到了酒店之后,还有很多个穿着制服忙来忙去的人,很好心地帮助邱一燃将所有行李从那辆脏兮兮的车上卸下,甚至替她送到房间。
房间很大。
是很高级很闪闪发亮的套房,其中布置很多昂贵又有生活气息的家具,灯光大气温暖,打开窗帘可以晒到金光闪闪的太阳。
像艺术品。
而不高级、也不闪闪发亮的邱一燃,独自待在里面,像鱼的影子被藏进茂密树林,无所适从。
她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也绝对没有黎无回所以为的那么脆弱,不需要这么大的生存面积。
当这么大的空间全都归她一个人独享,她反而不知道该待在哪一个地方。
于是她没有进入任何一个舒适优渥的空间,只是很局促地靠窗坐着,木然看着从车上卸下来那堆格格不入的物品,躲在洗到褪色的厚重外套里面,抱着膝盖晒了一会太阳。
但她并不因此感觉到难堪。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黎无回曾经度过很多穷困的时日,深知窘迫的环境会给人带来多大痛苦。
如今,黎无回也只是想给她很多好的东西,哪怕现在结果并不美满,也并不妨碍,在最后时刻她仍然对邱一燃维持友好态度
邱一燃坐了一会,尝试拨通Olivia的电话-
白色商务车几乎绕过整个巴黎,然后停在城区不起眼的角落,黎无回下了车,抬头发现今天的太阳真的很亮,晒得人都快要融掉了一样。
或许她已经被融掉了一半,才会丧失部分感官。
原来春天也并没有让人很好受。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体系里,它不过是用来融雪的。
黎无回低着头,没有再去看太阳,抱着自己像是快要被融掉的双臂,到达约定地点,进入诊疗室,对她的医生Gabrielle说,
“我的药没有了,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
Gabrielle是位白人女性,看起来性格柔和,这通常会使得她更能从来访者那里获得信任。
但黎无回对她没有很多信任。
每一次来到这里,除了开药之外,黎无回并不会放下防备,也不会对这个陌生人寻求任何帮助。
尽管她和Gabrielle的会面已经维持将近一年。
黎无回承认自己固执己见,很多时候只相信自己,连对其他人而言不会设防的心理医生也不会愿意去信任。
她就这样独自生活这么多年,也从没想过邱一燃会是例外。
直到今天,再次听到她这么直接、也很没有礼貌的要求,Gabrielle盯了她一会,很耐心地喊她的名字,然后问,
“你今天来,也只是想要跟我说这一句话吗?”
黎无回“嗯”了一声,碾了碾手指,说,“我今天晚上需要睡个好觉才行。”
“为什么是今天晚上?”Gabrielle很敏锐地抓住机会,“你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吗?”
黎无回不说话。
始终维持缄默,像她每次来诊疗时所表现得一样。
Gabrielle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好像是觉得问不出什么来,便在电脑上帮她开药。
“要效果好一点的。”黎无回突然出声,打破诊室的寂静。
Gabrielle顿住动作。
她没办法答应来访者这样没有理由的请求,但这是介入对方内心的机会,“你想要睡多久?”
“睡到明天就好。”黎无回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是明天?”
黎无回不答。
“你明天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吗?”
黎无回低着脸,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Gabrielle只好再帮她开药。
她之前为黎无回开的药量已经很大,不能再贸然进行增量。所以这次,她也只是为黎无回开了相同的药物。
药单开完之后。
黎无回还是没有说其他的内容,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离开。
今天的情况稍微不一样。
Gabrielle起身给黎无回倒了杯水,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安全距离,等待她开口。
黎无回没有喝水,连杯子都没有接。她很平静地说出自己另外一个目的,“我明天要和她离婚,求你帮帮我。”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听上去仍旧生硬,没有铺垫,就直接展露出目的。
就算是针对心理医生,她也只有“是否可以为自己提供帮助”这一个评价体系。
黎无回不需要任何人介入自己的内心,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劝告,更不需要任何人将自己改变得心平气和。
她其实不需要心理医生。
尽管她身边所有人,都用尽各种手段,或者柔和,或者生硬,或者迂回……试图让她去学习普通而正确的分离。
就连脾气古怪的鲁韵,在离世之前,也有和她相处平和的一个阶段。
那时鲁韵大概是良心发现,想要捡起身为母亲的责任心,在病床上大口喘着气,也要苦口婆心劝告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人生道路那么漫长,最后都还是要一个人走。
这种话,在邱一燃离开后,黎无回听过无数次。很多人都跟她说——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邱一燃已经竭尽全力走完能与她并肩的一段路。
如今已经走到终点,所以不管要因此痛苦多久,她最后都要学着接受。
因为这是每个人生命中最普通的一件事,没有人会表现得像她那么怪异。
但黎无回拒绝接受,也怨恨分离,却从来都不想要让自己连怨恨都被治疗到消弭。
所以最开始——
她也只是因为失眠和一些躯体反应才会与心理医生会面,她请求对方为她开一些处方类的药物,可以让她维持生存的表壳。
她仍然抗拒改变,也拒绝任何人擅自评价、或者异化她内心中的邱一燃。
但她这一次的确需要帮助。
她知道这是罕见的。
所以她将自己的话重复一遍,“求你帮帮我。”
Gabrielle也因此变得稍微有些意外。过了片刻,问了一个觉得她会回答的问题,“我需要怎么帮你?”
说实话,黎无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任何一点方向,她不会容忍自己向别人寻求帮助。
顿了半晌。
黎无回伸手拿起那杯水,指甲刮了刮杯壁,然后又放下了。
像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
她做了很多次,也浪费了很多对从前的她来说昂贵的诊疗时间。
最后才缓缓地说,
“我答应放她离开。”
Gabrielle大概并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个指定对象,但还是很用心倾听她的要求。
黎无回尽量将自己的需求表达清楚,“所以明天,我需要普通一点度过。”
“具体一点呢?”Gabrielle注视着她。
黎无回捏紧杯壁,Gabrielle为她倒的是温水,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手心发烫,像是身体真的在不受控制地消融。
但好在,她还是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所以她很冷静地对Gabrielle说,
“让我不要对她发脾气,不要对她说怪话,不要伤害她,更不要出尔反尔。”
最后——
她又轻轻把杯子放下了,头一次那么恳切地请求对方帮助,
“总之,尽量体面一点。”
黎无回不否认自己擅长出尔反尔,可这已经是她最想遵守的一个承诺-
显然,这个要求对Gabrielle来说有些过分,她是心理医生,不是上帝,不提供许愿服务,也无法为黎无回提供灵丹妙药。
尤其是在黎无回拒绝说更多的情况下。
所以最后,连Gabrielle都束手无策,只能在诊疗时间结束以后,为黎无回开了一些镇定安神类的药物。
她向她说明——如果她提前服用,大概可以在整个过程中尽量维持情绪平和。
这就足够了。
从Gabrielle那里离开,黎无回乘车,回到自己常住的那一间酒店。
这家酒店提供的服务很全面。是她住过之后觉得最能接受的。
换作以前,她绝没想过自己会住到这种地方。可她现在不仅住到如此昂贵的地段,还能提前缴纳长达几个世纪的租住金额,也能为独自一人的邱一燃在巴黎提供合适住所。
她已经为邱一燃所住的房间缴纳好常年租金。
离婚以后。
如果邱一燃不急着回去,可以在这家酒店多做休息。如果邱一燃有任何留在巴黎的打算,也可以有安身之所。
如果邱一燃以后再来到巴黎,这家酒店也仍然会免费为她提供服务。
当然。
黎无回很清楚,在那种情况下,邱一燃不会再想要碰到自己。
所以她明天会搬出去。
因为这家酒店是她住过最好的。她想留给邱一燃。
曾经的黎春风贫乏,拮据,几乎没有可以给出去的东西,于是她从邱一燃身上索取,那段时日没有办法给邱一燃很多照顾。
如今的黎无回富有,优渥,有很多可以给出去的东西,于是她放弃索取,想把她所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邱一燃,可惜已经没有更多机会。
尽管如此,黎春风也并不后悔成为黎无回-
邱一燃的房间在另外一层。
黎无回强迫自己不要上去查看情况。她回到自己所在房间的楼层,却以为发现门缝下面有亮光的痕迹——
这种发现使她驻足。
很久都没有移动,也不敢刷开房门。
她就这样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十分钟。
直到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冯鱼穿着卫衣靠在门口,很疑惑地问她,“黎无回,你怎么回来了还站在门口不进来?”
黎无回握紧亲吻鱼风铃的手松了松。她微微皱眉,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是说今天回来吗?我就提前来看看你那缸鱼咯。”冯鱼一边说,一边很努力地往她身后张望,发现她身后空无一人之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脸色,“怎么只有你一个?”
“她不会想见到你。”黎无回说。
“她为什么不想见到我?”冯鱼不太满意地努了努嘴,“和她离婚的又不是我。”
黎无回瞥她一眼。
冯鱼拉紧嘴巴。
黎无回没说其他,也没因冯鱼似是“脱敏训练”的玩笑而生气。她很平静地推开冯鱼,进了房间,又在鱼缸前面突然驻足。
“还活着。”
冯鱼关上门,走过来,抱着双臂跟她解释,“没想到是不是?我刚刚来的时候也挺惊讶的,还挺顽强的。”
然后又歪头问她,“这应该是你养过活得最久的两条鱼了吧?”
“不是。”黎无回说。
“什么?”冯鱼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捏紧口袋里的那两条亲吻鱼风铃,重复一遍,“不是。”
冯鱼摸了摸鼻子,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看鱼?”黎无回有些疲惫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
那么遥远的路,她不是铁人,也不可能不会累。但她已经习惯用意志力和那些医生提醒她对身体有损害的药物撑过去很多事。
“也不是啊,我就是想来看看邱一燃,好歹之前也是朋友,想着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先打个招呼咯。”冯鱼跟在她的脚步后面,“谁知道她没跟你一起来,那她去哪儿了?”
“她先去找Olivia了。”黎无回把外套扔到沙发上。
自己却没坐下。
而是像是无法忍受客厅的空荡,径直走过去推开窗户。
风扑簌簌地刮进来,她低垂着眼,看到到处都亮着灯、仿佛没有一处是黑暗的巴黎,也并没有因此产生很多的愉快。
于是她抱着自己的肩,不太舒适地阖紧双眼。
“也是。”冯鱼在她身后嘟囔着,“她刚回到巴黎,的确是有很多老熟人要见面,现在轮不到我也正常。”
黎无回没回话。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反应,她觉得冯鱼说话的声音离她很遥远,像没有氧气的环境,很沉,也很闷。
如果是药物反应,那她很不高兴。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明天她也会像现在这样,不是很能听得清邱一燃跟她说话的声音。
不过这的确使她情绪稳定。
以至于冯鱼在碎碎念的时候,黎无回始终都在考虑,明天是否要服用药物。
很多话都没有听清。
只有一句话。
像钩子一下子刺过来,将她一把拽出水面。而她像只能依靠腮呼吸的鱼,在那一瞬间失去所有保存在体内的氧气。
然后清清楚楚地听见——冯鱼将钩子狠狠刺进她的身体里面的声音。
“黎无回。”
冯鱼喊她,然后问,
“你冰箱里那坏掉的半瓶红酒,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扔掉?”
稀里哗啦地。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流出来。
黎无回不得不睁开眼。
她吹着高处的风,却也没有往冯鱼的方向看一眼,而是轻轻地说,
“明天吧。”-
晚饭时间,邱一燃和Olivia联系上。
听到她的电话,Olivia停顿了很长时间,貌似很震惊,以至于以为是诈骗电话。
两分钟过后,她有些哽咽,邀请她来家里吃晚饭。
和Olivia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
邱一燃维持礼数,在上门之前选购一瓶她力所能及能支付的红酒。
然后有些局促地带着红酒,以及安在腿上的假肢,敲响了Olivia的家门。
房子里面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跑过来,邱一燃有些紧张地理了理衣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际——
房门突然开了。
她十分错愕地和Olivia对上视线。
三年不见——
Olivia身上也有很多变化,她眼角的皱纹多了几条,棕色头发好像比从前变浅了很多,这是时间的痕迹。
不过要说变化。
还是邱一燃身上更多。
三年多前,她从巴黎离开,未曾跟Olivia道别过。
记忆中,与Olivia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出院之后,她邀请Olivia来家里吃饭,以感谢住院那段时间,Olivia对她和黎无回的多加照顾。
其实那顿饭有很多人在——冯鱼,魏停,Olivia,还有黎无回的妈妈鲁韵。
尽管黎无回并不怎么愿意让鲁韵加入这顿饭局,还因此差点和邱一燃吵架。
但因为邱一燃坚持,因为邱一燃在她眼中是所谓的受害者,黎无回就总是放弃自己的坚持,选择为邱一燃让步。
邱一燃自己并不对鲁韵产生任何偏见,应付痛苦已经消耗她太多精力,她不愿意去责怪谁,也不愿意去恨谁,在她眼中,这些都只是在住院期间为她们提供帮助的人。
她和黎无回都是病人。
在那段时间,如果不是这些人为她们提供帮助,可能都很难坚持下来。
但那顿饭并没有吃得很好。
出院以后,邱一燃很多时候胃都不是很舒服,这次也是一样。吃到一半,她很有教养地和其他人解释状况,然后独自离席,很艰难地拄着双拐去到厕所。
后来她好久没有出来。
黎无回不太放心地去查看,便看见她像丑陋的蠕虫一样瘫软在地,地面是她吐出来的残痕。而她麻木地睁着眼睛发呆,无法独自站起来,也无法体面地寻求帮助。
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十分压抑,因为她们都听到邱一燃在厕所里努力压抑却还是满得要从身体里溢出来的哭声。
所以记忆中那顿饭并不愉快,也没有起到任何“感谢”的效用。
后来,邱一燃也拒绝任何人的会面请求。
直到二零二五年,三月下旬,在黎无回的帮助下,她再次来到巴黎,主动提出与Olivia会面。
“好久不见。”她笑着对Olivia说。
Olivia捂着脸,很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才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过来拥抱她,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从哪里拽出去,然后对她说,
“你还是像你十四岁那年,我把你从机场接回来的时候一样可爱。”
这句话让邱一燃愣住。
她当然知道Olivia是夸大其词。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照过镜子,知道自己现在脸色苍白,残破不堪,风尘仆仆的样子并不美丽,也没有很多的可爱。
但她还是回抱了Olivia,接受Olivia的好意,也对Olivia说,
“谢谢你。”
其实她需要感谢的人有很多很多。
只是那段时日,痛苦遮住很多东西,使她忘掉感谢,也对很多关爱自己的人态度很坏。
但她们仍然愿意给她很多包容。
而黎无回是其中最需要感谢的一个。她与她最亲密,承受她最大程度的伤害,也给她最大限度的包容。
但黎无回说并不需要她的感谢,甚至痛恨她总是将感谢挂在嘴边。
邱一燃没有办法,她尝试搜刮自己,掏空自己,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很少,也不是曾经那个可以让黎无回喜欢的人,她沉默忧郁,脆弱不堪,对未来没有任何明朗的信心,也不知道,要怎么才可以把她亏欠的那些东西还给黎无回。
纵然那么久都没有再见面,Olivia也还是很大方地为邱一燃提供丰盛的晚餐。
晚餐时,她们一起饮用邱一燃带过来的那瓶红酒。
尽管邱一燃带来的红酒价格不贵,品质普通。Olivia也真心夸赞,她说觉得这瓶酒很不错,而且今天也很开心,便多喝了些。
快要结束的时候。
Olivia已经醉眼朦胧。大概是因为今天很高兴,她撑着脸,盯着邱一燃看了好一会,微微嘟囔着,说了一句在清醒时绝不会说的醉话,“总觉得,坐在我对面的应该是两个人。”
话刚出口——
饭桌上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被放轻。
Olivia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试图冷静下来,结果过了几秒钟,又忍不住开了口,
“你来巴黎,都没有跟她见面?”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
邱一燃想了想,尽量简短的语言讲述这段过程,“其实我是跟她一起来的。”
又在Olivia略显错愕的视线中,轻着声音补充,“但我们是过来离婚的。”
“你的意思是……”
Olivia试图理解,“你们分开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才打算离婚?”
这么说也没错。
邱一燃再次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做法对黎无回有多大的伤害。
她没有打算为自己辩驳什么,“之前的事情总要有个正式的结束。”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像有人从她身体里面抽掉很多血液,她几乎说不下去,但也没有办法不去承认自己的过错,
“我当时胆子太小,不敢承担后果,所以直接逃走了,对她很不负责任,也对不起她为我做的那些事。”
邱一燃很清楚,自己是那场不明不白的婚姻中,唯一的过错方。
可她仍然不知悔改。
所能做出的弥补,也只是承担起当初就应该要有的惩罚。
Olivia因为她的话而沉默下来,作为局外人,她没有太多介入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但她还记得,从一开始——
在邱一燃将黎无回带到她温居宴的那个晚上,门一打开,她看见两个闪闪发光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印象中也的确是觉得赏心悦目。
当时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一个手里抱着圣诞树,另一个两手空空。
两个漂亮的人躲在亮着灯的圣诞树后面,先是对视一眼,然后又都冲她没有什么防备地笑起来,齐声对她说——Merry christmas!
时至今日,她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画面,也始终觉得,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平安夜。
当然,那时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为什么呢?”
Olivia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我明白你当时想要离开这里。但为什么一定也要和她分开呢?”
她是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邱一燃就这么跑掉了,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直到后来——
已经登上那场大秀的黎无回,独自一个人来她家里拜访,很平静地告诉她这个事实。
连Olivia一时之间都不能接受。
可那个时候的黎无回却很冷静地告知她这个事实,最后也很得体地对她之前的照顾表示感谢。
黎无回说自己突然之间有了很多工作机会,以后可能会很忙,没有时间与她联系,加上出于私心,也不想再见到任何与邱一燃有关系的人。
“是因为有人拆散你们吗?”Olivia问。她知道在中国,同性婚姻并不合法。
或许是出柜并不顺利,又加上这场从天而降的车祸,邱一燃的家长对黎无回产生怨怪,用各种看不见的手段逼迫她们分开。
Olivia家里的装修仍然是暖色调,灯光很温暖,照在邱一燃脸上,却没有办法为她提供一点温暖。
她双手握着酒杯,全程都表现得很拘束的样子,不像是曾经那个会因为Olivia说不好听的话,会怒气冲冲把她钓起来的鱼重新倒进塞纳河的年轻人。
听到Olivia问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她也只是摇了摇头,吐字清晰,“不是。”
“是因为当时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障碍吗?”Olivia又想出第二个原因——
或许是车祸的事情给两个人都带来很多伤害,她们因此产生很多争吵,怨怪,导致与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最后闹得分崩离析的结局。
这已经是Olivia觉得最靠近的原因。
对此,邱一燃仍旧面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地说,
“不是。”
其实归根结底,她们当时并不是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障碍。
邱一燃回过头去看待当时的事情,也觉得,似乎只要她假装不在意的话,她们也还是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
“那……”
Olivia微微皱起了眉,目光落到邱一燃的左腿上,
“是因为你的腿,让你觉得拖累她了吗?”
这似乎是很正当也很普通的理由——听起来好像一个情深意切的故事,主人公因为找到某个合理的借口,不得不选择抛弃对方。
但邱一燃并不认同。
她将掌心按在自己左腿膝盖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摇了摇头,然后看着Olivia的眼睛,很诚实也很痛苦地说,“不是。”
Olivia微微抿唇,喝了口酒,没有再问下去。
或许在她看来,除了这三点,都不值得邱一燃放弃当时的黎无回。
或者是说,其实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所有人内心想法都一致——在邱一燃截肢以后,黎无回不离不弃,照顾她,保护她,甚至比车祸之前更爱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守在她身边的人。
所以无论当时有多痛苦,邱一燃都不应该抛弃黎无回。
邱一燃无法对此有任何回应。
她在客观上认同这部分想法。在主观上,却从没想过要推倒重来。
_
晚饭之后,邱一燃询问Olivia,自己是否可以在这里借宿。
Olivia欣然同意。
邱一燃松了口气。
Olivia为她提供的房间并不大,是她之前在这里临时借住时也会住的那一个,她感到熟悉,也从中获取足够让她撑到明天的安全感。
她没有去住黎无回为她准备好的房间,是因为黎无回说今天晚上不想再见到她。
她害怕如果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前往酒店,会无法避免地和黎无回碰面。
但那个房间很贵。
只放那些没什么价值的行李,也的确有些浪费。
思来想去。
邱一燃拿出手机,想要打个电话给黎无回好好解释,可又迟钝地想起——
分开之前黎无回已经跟她强调过,希望她不要询问自己的意见。
既然她不希望在今天晚上见到她。
估计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更不想看到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
邱一燃只好撇开这种想法,她对黎无回有很多的亏欠,无论如何,都应该理解黎无回的决定。
在睡觉之前,她放下反复锁屏又亮屏的手机,决定养精蓄锐,尽可能为明天的状态做好充足准备。
洗过澡之后,邱一燃就昏昏沉沉。
她今天晚上也喝了不少酒,更何况酒量不怎么好,这些年也没有什么长进。
原本打算睡觉,房门又被敲响。
既然借助在别人家里,总不可能没礼貌地闭门不开。
邱一燃呼出一口带有酒精的气体,想要下床去为Olivia开门。
但她反应迟缓。
而Olivia还保留从前敲三下门就打开的习惯。
于是她还没下床。
Olivia就已经推开门,像从前一样,为她端进来一杯蜂蜜水,然后又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喝过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痛。”
邱一燃慢半拍地说“谢谢”。
然后又慢吞吞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突然怔住——
五年过后的蜂蜜水仍旧入口很甜,想必Olivia还是记得某个人在很久之前叮嘱过的请求,为孩童口味的她加了很多蜂蜜。
这让邱一燃无所适从。
她低着眼,定定注视着摇晃着余波的水平面,明明很甜,可她几乎要喝不下去。
像是身体里面已经被很多苦涩的液体盛满,以至于无法容纳任何甜蜜。
“不够甜吗?”Olivia有些担忧地问她。
邱一燃抬起眼,摇了摇头,很艰难地发出声音,“不是,很甜。”
Olivia不说话了。
邱一燃也没有力气说更多,她不想浪费Olivia的心意,只是握着水杯,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到最后。
只喝了一半不到。
Olivia像是看不下去,把她手中的杯子抢过去,不让她再继续喝了。
“谢谢。”邱一燃有些困惑,但仍旧维持礼貌。
Olivia没有跟她解释什么,而是把她按进被子里面。
她拍了拍她的肩,又在暖光灯下注视她很久,抹了抹自己有些湿润的眼眶,“你离婚以后要怎么办?会留在巴黎吗?”
这么久没见面,Olivia也变得比从前感性。
邱一燃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一个人会很难熬的。”Olivia已经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
邱一燃安静地躺在枕头上面,她没办法向Olivia说明——
在这一路上,黎无回已经为她提供太多帮助,她帮助她重新拿起相机,也帮助她重新来到巴黎。所以她没有办法再恬不知耻地向黎无回索取更多。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局外人可能不能理解。
邱一燃想要很干脆地对Olivia笑一笑,就像黎无回不想说话时所表现得那样坦荡。
想到这里,她又揪紧床单,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
二零二五年三月二十日。
这一年邱一燃三十岁,这一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巴黎没有下雨,街道上有颜色很淡的阳光,连春风都没有刮,所以并不温暖。
邱一燃起得很早。
在Olivia醒过来之前,她就穿戴好假肢,洗干净自己,穿了件自己最近都没有穿过的驼色系带风衣,没有带累赘的双拐,将自己整理成很体面的样子,从Olivia家中悄悄离开,没有打扰Olivia的睡眠。
和黎无回约好的时间是十点。
邱一燃提前三个小时出门。
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再好好看一看进入春天的巴黎。
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像个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新奇小孩,乘着出租车,去了很多曾经自己有记忆的地方。
她很谨慎地看好时间,知道自己绝对不可以在今天迟到。
但最后去往市政厅的路上,出租车路过某一条街——
邱一燃从窗边看见一家眼熟的书店,此时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下四十分钟,犹豫间,她还是喊了停车。
下车之后,出租车从她身后开走。
她站在第六区的某间书店前面,微微仰着脸,观察店内的情况。
刚开门不久。
书店里人不多。
在摄影专柜流离的人影不见几个。
邱一燃为此感到怅然——
五年前的平安夜,她的摄影集首次上架,她逛遍六区的所有书店,发现有很多人因为她的摄影集停下脚步,也为此感到雀跃,结束以后,她在一辆出租车上遇见黎春风。
当然,这两者虽然有着时间顺序,但并不存在因果关系。
如今邱一燃那本摄影集没有再版,当然也已经没有人再为她驻足。
或许是出于缅怀。
当她看见书店玻璃门倒映着的自己,知道虽然并不光鲜,也并不坚强。
却还是坚持为自己驻足十分钟。
然后转身,决定前往和黎无回约好的市政厅。
而就在她转身之后。
有个在搬书进书店的人迎面过来,大概是视野差,对方并没有注意到邱一燃。
走过来时不小心撞到她的肩。
书在她身后散落一地。
对方大概是书店员工,急忙对她说道歉,然后又去捡书。
“没关系。”邱一燃说,然后也很礼貌地转过身来,撑着腿,弯腰帮忙去捡。
她们花了些时间,将残局收拾干净。
店员很感激地对她道谢,抬着那些书走进书店里面。
等店员离开。
邱一燃低头——
看见自己左腿裤腿有灰,她很仔细地拍干净,又理得很整齐,才松口气。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她需要得体一些。
蹲了很久有些腿麻。
邱一燃花了些力气,才撑着膝盖,佝偻着腰,有些费力地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后。
她低头看见自己风衣上的褶皱,下意识想要整理,也想去检查玻璃门里的自己。
抬起眼,却骤然间心慌意乱,只好停住所有动作——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被黎无回看见。
第60章 “邱一燃,我今天好看吗?”
黎无回今天穿得很温暖。
大概是那场雪为记忆添油加醋太多, 在邱一燃印象中的冬天,黎无回不爱穿很多衣服,因为她个子高, 再加上总是爱穿风衣牛仔裤,还有及膝盖的高筒靴,于是整个人看起来很薄,凌厉, 有攻击性, 也很显眼。
但貌似, 事实并不和邱一燃的记忆相符。
例如今天——
黎无回就没有穿成她以为的样子。
她只穿一件薄短款毛衣, 很常见的灰色, 饱和度不高, 又因为材质是毛衣,布料很细腻,所以看起来尤其温暖。
平日里自来卷的棕发也有打理过,在今日比较柔顺, 发梢卷度恰到好处,十分大气地披在肩后。
耳朵上戴并不怎么起眼的耳环。
涂比较低调的口红,不明艳, 显得唇和脸部轮廓看上去都很柔软。
不像那个在巴黎无往不利的模特, 没有精心而用力地给人记忆点,也褪去身上所有能将人刺得鲜血淋漓的攻击性。
甚至好像,在春天里随处会见到的人。
——邱一燃知道自己这一眼看得很久。
作为不期而遇的偶遇者,这种行为很不得体, 也不怎么礼貌。
但她仍然想看得再久一些, 悄悄留给以后回想。
所以,邱一燃罕见地没有避开视线, 而是扬起嘴角,冲黎无回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巴黎的春天饱和度很高,色彩很明亮,今天格外美丽。
黎无回站在邱一燃身后,微微抱着双臂,透过那扇玻璃门注视着她。
听到她的话,玻璃门上的黎无回终于有了反应。她不是她的幻觉,而是慢慢走过来,真真切切地停在她身后,
“你看到我很惊讶?”
“什么?”邱一燃挪动着步子,动作不太顺畅地转过身来。
然后发现——
原来比起玻璃门里面的影子,黎无回本人要看起来更明亮,皮肤更白皙,也更闪闪发光。
黎无回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没想过,连最后一面也是在这里见。”
邱一燃愣怔。
“看来我没有告诉过你。”黎无回又笑了一下,然后语气平静地说,
“那天平安夜,你在书店外面站了很久,不是被人撞到了吗?当时我就站在离你五步的距离,听见你自己跟自己说了声‘对不起’……”
她很简洁地描述完那次场景,言语之间不带任何私人化的情绪,也很干净利落地对此进行总结,
“你应该不知道,其实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邱一燃紧了紧手指。
至今,她的确对此一无所知,以至于只能慌张而吃力地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现在不是二零二五年,而是她们在一起的任何一年,或许听闻这件事,她的第一反应是惊喜,是得意,会觉得这是命中注定。
或许,黎春风会再次用不太在意的态度,跟她强调自己可能是别有用心,而她又并不理会黎春风总是轻视爱的行为,擅自将其当成以后度过圣诞节需要纪念的事实。
但,现在是二零二五年,算是她们分开的第四年。
所以当黎无回没有什么语气地向她讲述这个事实时——
邱一燃也只能木着脸,微微扯了扯嘴角,没能说得出来什么回应的话。
而黎无回已经学会通情达理,给她找好理由,“不过现在也都没什么好说的了。”
并且为她提供回避的空间,“你不需要在意太多。”
在这之后。
黎无回也没有留给她更多沉溺在其中的时间,看了眼腕表,就主动说,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你应该带好所有证件和资料了吧?”
话落。
恰好一辆出租车开过。
黎无回将其拦下来。
然后仍旧非常体贴地打开车门,在车边站着,回望她,
“你先上吧。”
邱一燃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明明出发之前,她警告自己,也训练自己,要表现从容,要态度积极,也要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不要三年前那次那样不明不白。
可一看见黎无回的脸,她就不可避免地,又犯了从前的老毛病,反应僵硬,像再次被关在罩子里面,连给出正面回应都很困难。
“邱一燃?”黎无回站在车边喊她。
等她迟缓抬头。
黎无回又平静发问,“你还有什么事没做吗?”
邱一燃用自己生锈的脑子思考良久,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表达。
“黎无回。”
所以她在上车之前喊黎无回,也尽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我很高兴。”
黎无回站在车边看她,脸庞在太阳光晕下模糊不清,“你在高兴什么?”
也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邱一燃很庆幸这是在法国,此刻除了黎无回没人能听懂中文,也没有人会对她进行任何审判,
“很高兴,能这么早就遇见你。”
即便是那么不合时宜的话,她也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但我仍然很高兴。”
说完之后。
她也努力地扬起唇角,朝黎无回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在离婚之前还说这种话,会显得她假心假意。
可黎无回对此并没有什么尖锐的反应。
她既没有出言讽刺,也没有表达嘲笑,而是在太阳下停顿一会,很坦然地接受了,
“我知道了。”-
离婚当天,她们再次在巴黎坐上同一辆出租车,这也是邱一燃所没有想到的。
当然,五年前她也同样没想过,她们会在同车的第二天就结婚。
在前往市政厅的出租车上,两个人都基本没有说话。
邱一燃不知道黎无回在想什么。
但她自己情绪混乱,也会在这种时候,喜欢揉自己左腿膝盖。
这个小动作不太得体,也被黎无回在最后一天发现。
于是在车轮滚过街道的沉默中,她突然问她,“你是腿痛吗?”
邱一燃不揉了。
她低着眼,没有去看黎无回,而是摇头,“不痛。”
黎无回“嗯”了一声,大概是得到答案就不想再说其他的。
可过了几秒。
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不要总是这么做,本来腿就不怎么好。”
声音很近。很像道别,也像嘱咐。
邱一燃把手从腿上拿起来,看着窗外的街景,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有再说话。
从那间书店到市政厅的路格外漫长,仿佛要跨过半个巴黎。
大概是上帝为邱一燃安排好运气,决定最后让她好好看看巴黎,也好好看看春天。
一路上邱一燃努力睁开眼睛,看车窗外的街景,也看光线变暗时,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黎无回。
——她知道下次再看到黎无回,大概率就会是在广告上。
黎无回今天话不多,说的都是一些有必要的事情。
好几次。
邱一燃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要冲淡离别之前过分紧张的气氛,扭头看到黎无回颇为冷淡的侧脸,也不得不闭紧嘴巴。
黎无回看起来心情不佳,并不想与前妻有任何寒暄。
邱一燃也只好维持缄默,像被送上断头台的罪犯,没有任何遗言要公布。
出租车就这样开到市政厅。
邱一燃下车,看见黎无回和自己的影子并排,忽然觉得没有实感。
实际上,相较于上次来到这里,两个人都已经成熟许多,邱一燃三十岁,黎无回也快要二十八岁。
她们在这期间相爱过,分开过,也互相埋怨过,最后又互相鼓励,竭尽全力乃至是生命,想要帮助对方从那件事中走出来。
一路上有所成效,但并不怎么显著。克服挫折困难重重,比故事里寥寥几语艰难百倍。
事实摆在眼前,黎无回变不回黎春风,邱一燃不可能再是Ian,能并肩走到这里,这个决定不能算作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正当结果。
今天大概是个很适合结婚的日子,所以市政厅里很多人,很多张洋溢着喜悦的面孔挤在其中,快要将邱一燃淹没。
她们是同性婚姻,并且双方都来自国外,于是当时登记手续极为简单,也没有提交什么复杂的材料,最后只获得一本Livretde Famille。
邱一燃没有离过婚,不知道这边具体的离婚手续是什么,所以尽量将所有材料携带齐全。
但今天人很多,她们并没有很快排到队,只能坐在座椅上耐心等待。
黎无回坐在她旁边,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她也没有对自己的脸做任何遮掩,只是稍微低着脸,不与人对视,仿佛根本不惧怕任何人得知她前来离婚。
在这期间,她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以至于在那么多对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太多,闻到那些繁乱的气味,邱一燃很想要吐。
但这是最后一天,她不可能让自己表现如此差劲,所以只好掐紧自己的指尖,不露痕迹地捂住腹部,尽力忍耐。
她以为自己表现良好,却没想到还是被黎无回发现。
那时候。
黎无回突然伸手给了她一盒糖,看包装,是用来润喉的薄荷糖,
“吃颗糖吧,会比较好受一点。”
邱一燃有些拘束地接过来,拿出一颗塞进嘴里,有点凉,微甜,有点酸。
“谢谢。”她说,然后将这盒糖果还给黎无回。
黎无回接了回去。
手指磨了磨糖盒,停了一会,自己也咬了一颗进去,才把那盒薄荷糖收回。
接着,黎无回语速很慢地开了口,
“其实这已经是我能接受得最甜的润喉糖了。”
清凉糖果在口中散发味道。邱一燃有些糊涂,不明白黎无回想说什么。
“本来应该给你吃甜一点的糖的。”黎无回跟她解释,“但我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你会不舒服,所以只带了我自己平时会吃的薄荷糖。”
邱一燃这才明白黎无回的意思。她静默一会,不知道要给黎无回怎样的回应,“已经很甜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
然后又微微侧脸,看向邱一燃,很没有铺垫地说,
“你撒谎。”
很简单的三个字。
邱一燃因此变得错愕,也不知所措地揪紧衣角。
这是黎无回最讨厌的样子。
是黎无回最不想看到的样子,也是黎无回总是让邱一燃表现出来的样子。
其实除了这一句——
黎无回今天还有很多话可以说,她原本可以按照自己所计划的那样,与邱一燃和平道别,也可以在邱一燃心中留下最普通,也最没有攻击性的模样。
到现在,她已经为此坚持许久。
但最后的结果不出意料,她还是把“再见”说得很糟糕。
“我……”大概是因为被拆穿,邱一燃显得有些无措。
黎无回却自暴自弃地笑了声。然后语气淡淡,说出下一句本不应该说的话,
“邱一燃,你下次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就跟别人结婚了。”
邱一燃哑然。
“谨慎一点,不要被骗。”黎无回说。
她深知自己自尊心胜过一切,好听的话总是被自己说得像恐吓,而且她不否认其中有一定私心,
“因为遇到真的坏女人,你只会被骗得连骨头都不剩。”
被她哄骗到巴黎来的邱一燃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真的将她这句话当作好心嘱托,有些困难地点了点头,对她说,
“知道了。”
黎无回“嗯”了声,没说更多。
过了会。
她磨了磨指腹,又很直接地开了口,
“邱一燃,你以后在别的女人面前,不要这么听话,也不要总是说知道了。”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轻轻笑了笑,“要自私一点,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也不要让自己吃亏。”
她知道自己现在逻辑混乱,提出的要求全部都不合理,但她仍旧没有停止,
“不要再给别的女人取名字,不要跟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喝酒,不要去俄罗斯看极光,也不要再在巴黎结婚。”
其实这些本是可有可无的请求,但很多话被她说出来,就很像是无理取闹的命令。
黎无回深知这是自己最大的缺点,但她自尊心胜过一切,没办法接受自己主动开口挽留,于是话说出口,也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补充。
“但其他地方可以。”
黎无回这么说,是因为并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是有所留恋,
“因为巴黎是我的。”
顿了几秒,她很平静地说,
“我以后还是会要在这里结婚,所以你最后再让我一回吧。”
她这番话不讲任何道理,仿佛巴黎狭窄到只能属于她们两个之中的一个。
而邱一燃对此也仍旧全盘接受。
她下意识揉了揉膝盖,又意识到自己答应过黎无回不再这么做。
于是将手收回来。
手指慢慢蜷缩进袖口里面,很艰难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让黎无回又想出言讽刺——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
但她还是尽量平静,换成一个没有那么大攻击性的问题,
“邱一燃,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听到黎无回提出这个问题,邱一燃动作很缓慢地抬头,与黎无回对视。
这是黎无回今天第二次喊她的全名。并且每次都是加在一个问题,或者一个要求前面,以至于显得有些正式。
“黎无回。”
她隔着那层模模糊糊仿佛变成实体的罩子,轻轻地喊她的名字。
“嗯。”黎无回回应,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
邱一燃张了张唇。
也就在这个时候——
前排的一对夫妻恰好站起来,拦住她们这边的阳光。
黎无回抬起眼来,脸庞被分割成半明半暗的色块。
她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等她说些好听的话,进行最后的道别。
邱一燃也看着她,很久,才回忆自己笑容最好看的弧度,并且尽量呈现,
“你要好好生活,这辈子都不要再迁就任何人,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句话结束,前排那对夫妻离开。
阳光重新回到黎无回身上,她的脸庞发着很耀眼的光。
然后邱一燃听见她笑,像是已经离自己很遥远。
等笑完了。
黎无回才在刮进来的春风里面,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这是邱一燃最希望黎无回能做到的事情。她听到黎无回亲口答应,即便知道自己无从得知以后会不会实现,也松一口气,很欣慰地笑了起来。
之后很长时间,她们都没有再进行任何交谈。
邱一燃自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不敢表现出任何一分留恋和纠缠。
是在终于轮到她们的时候。
她们同时站起身来,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走向那个位置。
接待员得知她们要办理离婚,有些意外,但还是为她们处理手续,用法语询问她们各种细节。
黎无回并不作答。
有很多与之有关的问题,都是邱一燃代替她作答。
邱一燃已经好几年没有接触过法语,而接待员用的词汇都比较书面,所以她全程很费劲地在处理这些陌生法语。
就在这个期间,她突然听见黎无回用中文问了她一句,
“邱一燃,我今天好看吗?”
在嘈杂声中很不明显,声量压得很低。
但加了名字,所以仍然显得像是一个正式的问句。
那一刻——
邱一燃对上接待员蓝绿色的眼珠,忽然顿住所有动作,仿佛失去空气中的所有氧气。
她很笨拙地侧过脸,去看黎无回的眼睛,很久。
才张了张唇,一字一句地回答,
“好看。”
三十岁的邱一燃已经没有那么生机勃勃,不太擅长用眼睛传递情感。
但那一刻她还是十分迫切地想要黎无回相信她。
而黎无回笑了。
她像是相信了她的答案,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轻轻地说,
“那就够了。”-
再次从市政厅走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邱一燃忽然觉得这天的太阳很恐怖,离地球很近,灼痛她的瞳孔,也灼伤她的喉咙,口腔,让她接近体无完肤。
她在市政厅面前站了很久,愣愣看着黎无回离开。
其实应该说点什么的。
但她不敢开口,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如果让她表达现在的感受,她只想说一万遍对不起,以表达她对黎无回的亏欠。
可黎无回并不需要她的亏欠。
这天的黎无回容光焕发,彻底抛开邱一燃之后,她不需要转机两次,再坐那么久的高铁跑到9267公里之外的落后城市,不需要忍受看到邱一燃时所产生的怨恨,也不必坐在脏兮兮的出租车里开那么遥远的路来到巴黎……
这个冬天,她怨恨过,也被伤害过,最后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婚,但还是很好心地给了邱一燃很多帮助,也用那么多眼泪和痛苦代偿自己在那件事中的愧疚,甚至稍微抹平对邱一燃的怨恨,下定决心不再与她纠缠下去。
可能很久以后,她也会在看到方向盘的时候偶尔想起邱一燃。
然后恍然大悟,自己从前爱过这样一个人,为这样一个人牺牲过金钱和时间,有多不值一提,但她以后的每一天,都只会比此刻过得更轻松。
所以。
当黎无回站在出租车边,遥遥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没有任何留恋地对她说,
“再见。”
邱一燃忽然想起三年多前那次分别,也许是因为当时她们没有好好说过再见,说尽最狠的话将彼此刺伤,才会让双方都耿耿于怀。
这一瞬间,遥遥注视着黎无回无比平静的双眼——
邱一燃像是再次回到那个平安夜的雪天,头顶被钉了数十个钉子,鲜血淌满眼皮,将她脚底浸满,雪融化成红色的血,湿滑得让她几近瘫软。
她努力撑着自己,站得平稳,对黎无回点头,也对黎无回笑,很完整地对她说出那声早就该说的话,
“再见。”-
邱一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市政厅的。
或许是乘坐地铁,又或许是乘坐出租车。总之,她对那段时间并没有什么印象,好像那段记忆被凭空抽走,最后被塞进一段空白,无法供她回想。
她唯一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就是将车从车行里开出来。
然后开始制定计划——要如何从巴黎回到茫市。
但她没想到,黎无回这个时候也为她提供后路。
是在她到达车行的时候——
她接到许无意的电话。
许无意仍在国内,打电话给她,是为了向她说明,自己已经请好长假,此刻正在准备前往巴黎的路上,希望她在巴黎再等待一段时间,不要独自一个人将车开回去。
许无意出现的时机那么正好,邱一燃不可能不清楚,这全都出自黎无回的安排。
按理来说她应该松一口气,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件事,而且这次分开也比之前更为和平。可她没有放松,反而觉得无力。
听许无意把话说完。
邱一燃沉默很久,张了张唇,说,“你以后不要再因为我的事情跟她联系了。”
许无意在电话那边怔住。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很久都没说话,像是责怪邱一燃太过狠心。
但邱一燃还是给出明确解释,“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希望许无意和自己都能彻底认清这一点,“她不需要因为一通电话就得知前妻的消息,甚至还为前妻的事情感到烦恼。”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强硬。
许无意没有跟她斗嘴,而是说,“那至少让我去巴黎接你。”
“你不用特地过来。”邱一燃说。
话落。
她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好,对想要帮助自己的许无意来说,她有些过分。
于是放软声音,
“无意,你听我说,我是可以自理的成年人了,不管是找什么办法,我都想要先自己尝试独立解决这件事。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也会寻求帮助的。”
许无意知道她的性子,叹了口气,并没有跟她有太多辩驳,而是很没有办法地答应下来,“我知道了,那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挂了电话。
邱一燃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午后的巴黎到处黄光灿灿,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车行,把自己的车开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巴黎的人格外多,路也很挤,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嘈杂声响,涌到耳朵里,像一个无休无止的工厂,也似乎是她突然之间变成飞虫,对城市光景无所适从。
邱一燃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不应该再开车。于是,她只是将车开出来,就停在一个路口,看着车外后视镜上绑着的白纱发呆。
她想起旺旺雪饼,不知道这两个人现在到了哪里。
其实在拒绝许无意之后,邱一燃完全没有应对未来的任何底气——
今天要去做什么,明天要去做什么,要不要回之前的酒店,还是去见一些其他应该见的人,她对此都没有可行的计划。
却习惯性逞强。
或许性格的确是很难改变的事情——邱一燃冒出这个念头,盯着从自己车前来来回回的陌生面孔,很久,才终于想起要拿出手机,给卫子柯打一通电话。
但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却又在看到今天日期之后,停顿了很长时间。
三月二十日,是国内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
不知道哪一个软件,甚至为她推送一条看起来很熟悉的新闻——
新闻里说,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整个地球将不存在极昼极夜,白天黑夜时间相等,能将北半球和南半球的昼夜长短颠倒,也会带来很多新气象,新的生命,甚至是全新的希望。
这个形容就像是昭告天下,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春天带来温暖的光明,所有人都要有信心面对未来。
所以邱一燃曾经很喜欢春天。
但现在的邱一燃,无法对春天产生任何正面感受,她像是再次被很粗暴地拖走,被关进灰色罩子里面,看不到颜色,也闻不到气味。
她只能木然滑动手机。
将这条新闻从视野里滑走,然后擦了擦手心中的汗,想要拨通卫子柯的电话。
阳光淌到眼皮上,像液体一般流下来,她动了动麻木的手指。
看到时间跳转到整点,一封邮件通知忽然从手机上方跳出来——
通知声音很突兀。
吓了她一跳,仿佛从头到脚都被冻住。
那条通知没有被戳开。
过不久,又很自如地缩了回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手机也重新变得安静。
邱一燃仍旧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无法对此产生任何反应。
将近一分钟过去。
她才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重新解锁,没有任何意义地在手机翻来覆去。
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找到原本自己应该很熟悉的邮箱软件——仿佛这是自己刚刚捡来的手机。
清清楚楚地看到图标上的那一个小红点。
邱一燃深呼吸一口气,却觉得心和肺都扯着疼,她忍受着融在眼皮上和脸上的阳光,颤抖着手指点了开来。
看到文字的那一秒钟,手机很突兀地从她手中掉落,她没有去捡。
而是在日光下愣怔片刻。
忽然低下头——
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脸。
骤然间。
像是有什么滚烫而浓烈的东西,突破限制,不受控制,从她被封闭的身体里面疯狂地流出来。
因为意料之外的内容,在意料之外的时刻撞进她的眼睛,在那片罩子上戳出鲜血淋漓的一个洞——
这是一封来自三年前的定时邮件。
但发送时间仍旧显示是今天,三月二十号,春分。
编辑的内容很简单。
——因为发送人在三年前掏空自己,却也只能发出寥寥几语。
三年的邱一燃大概对如今这个局面一无所知。
毕竟她抛却很多爱,也隔绝很多人,深知自己是罪人,也当然愚钝,无知,对未来没有任何希望。
但当她走出来看到春天,也看到那篇把春天当成全新开始的新闻。
稍微有了一些气力,尽管没有勇气去做更多,却渴望时间会带来更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以至于她鼓起所有勇气,却只敢编辑这封会发送给自己的邮件,去鼓舞长大一岁又一岁的邱一燃。
以至于——
三年后的邱一燃坐在车里,捂着脸泣不成声。
在点开之前。
她甚至有那么一秒钟奢望过——
或许这封邮件是来自黎无回的回复,也有做好这根本就是一封垃圾邮件的准备。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封邮件的内容比她想象得更加令人惊惶——
【邱一燃,春天又到了,能试着去巴黎看一看吗?】
【你有变得比之前好一点吗?如果能走出去的话,如果能站起来的话,如果有觉得比二零二二年春天稍微好过一点点的话……】
也完全没有想到——
会是三年前的自己,真的在春天释放出极为微弱的希望,对现在的自己说出这一句,
【请你用尽全力,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