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春风终于抬起眼看她,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面已经好像是很浓郁的恨。
那一瞬间邱一燃觉得恍惚——原来黎春风恨一个人的时候,会这么直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黎春风恨一个人的样子,却不觉得很痛,反而产生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好像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的不满足,她忽然想起她们才不过在一起两年,很多黎春风的第一次,她都还没有看到过,她没等到黎春风走上那条万众瞩目的路,也没得到黎春风全部的爱,恨,嫉妒,讨厌,憎恶,想念,生气,吃醋……
“你没有护照。”可她没想到,到这一步,黎春风却还是愿意朝她走近,也朝她伸出手,嘶哑着声音对她说,“除非带我一起走。”
邱一燃愣愣看着黎春风的手——
其实坚持到现在,她已经很累了。她很想把手放到黎春风的手里面,然后撒着娇说自己认输,说这其实只是一场恶作剧,然后把所有不好的、心惊胆战的、小心翼翼的东西,都推给黎春风。她知道,即便话说到这里,她也还是可以回头。
因为黎春风会原谅她,还是会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爱她,会因为她这条腿,为她让步很多次,牺牲很多次……
直到这条腿彻底吞掉黎春风自己。
“别傻了。”邱一燃轻轻地说。
黎春风固执地抬眼看向她。
“以后呢?”邱一燃声音很艰涩地问,双手死死抠住指节,闭紧眼皮,不去看黎春风仍旧执拗悬在空中的手,
“以后我郁郁寡欢,你丢掉梦想,在下一个大雪天看到广告牌上的其他人,回头看到还是不怎么争气的我,那个时候,你不会想起现在和我说的这句话吗?你确定自己在心里不会有一瞬间在想——
“啊,要是当时没有这么傻,没有跟邱一燃回来就好了。”
邱一燃睁开眼,声音飘在雪中,轻轻地,像是要被风刮走,
“你确定自己不会这么想吗?”
黎春风有些困难地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回答,最后却没能发得出来声音。
邱一燃笑一笑,看着眼眶泛红的黎春风,觉得自己的确值得被恨,被怨怪。但她也还是坚持问下去,
“到那个时候,我可能会比现在更糟糕,更让你感到痛苦,也更让你感到烦闷。你还是确定不会为自己可惜吗?”
“不会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要照顾一个残疾人,很不公平吗?”
“不会怀疑自己的牺牲换来的东西很可笑吗?”
说到这里,她停了半晌,声音很轻很轻,
“黎春风,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其实邱一燃还是很年轻,也还是对爱情保有天真,她相信黎春风可能真的不会变成她说的那个样子。
但她胆子实在很小,不想要有任何这种可能性的发生。
与之矛盾的,她同样也很骄傲,想要纯粹的,百分百的爱,无法忍受爱里面有任何隐忍的、负面的东西。
所以,在黎春风开口回答之前,邱一燃就意识到为什么所有人分手都闹得那么难堪,为什么要说尽狠话来伤害自己曾经最爱的人……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看着黎春风通红的眼睛,笑着喊她,“黎无回。”
这是她第一次喊这个名字,不知道黎春风最终会不会用。可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还是贪心,想要自己拥有第一次。
就是可惜,后面跟着的那句话,并不怎么好听——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因为她希望黎春风恨她。
总好过耿耿于怀,继续纠缠不清。
第66章 原来是真的结束了。
理论上, 黎春风长到二十多岁,懂得很多道理,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能与第一次相爱的人走到好结局的,少之又少。
理论上,黎春风并没有觉得自己和邱一燃就有哪里不一样,也没有非要和邱一燃走到最后的想法。
理论上, 黎春风从来都对那些在分手时死缠烂打的人嗤之以鼻, 觉得主动离开的人是背叛者, 不值得原谅, 更不值得任何挽回。
理论上, 黎春风不可能苦苦哀求一个背叛者不要离开自己。
但黎春风说, “对不起。”
还说,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好, 我没考虑过你的想法,让你有压力。”
然后,她又尽力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干涩, 装作轻松地跟邱一燃说,
“外面太冷了,我们先回家吧。”
松软的雪从她们中间落下来,邱一燃终于抬起脸来看她,像是觉得她这种装聋作哑的行为很荒唐, 也觉得她不可理喻。
过了很久, 邱一燃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 对她说,“我今天不回去了。”
她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最后一次面对面对峙。
黎春风反复揉搓着手中慢慢开始变凉的暖贴,浑身僵硬到像是被溺进冰湖里,却还是很费力地往前走了一步,想把自己身上唯一温暖的东西送出去,用以交换她此刻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
“邱一燃,能不能别离开我?”
不一样,黎春风觉得不一样。至少她和邱一燃是结婚了的,至少她和邱一燃之间有很多不平凡、也不普通的事情。
就这样结束,她太不甘心。
邱一燃答应她的极光还没有去看过,她还没有亲眼看到邱一燃打开她悄悄准备的结婚戒指,她还没来得及在邱一燃第一次出门回来之后给她一个拥抱……
但邱一燃没有给她机会。
这天的邱一燃格外坚决,狠心,也不心疼她,像是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一个人,一下子就变成她陌生的、从来没爱过她的样子。
邱一燃死死低着眼,不给她看她的机会,然后对她说,
“我已经找到护照和身份证了。”
像是看她一眼都觉得累,“你回去吧。”
黎春风笑了,“为什么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舍得喊一下了?”
她问她,“不是说过我的名字很温暖吗?”
邱一燃闭紧眼睛,“现在不想喊了,不可以吗?”
好像真的一样,她完全不想看见她。
黎春风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相爱过的人为什么最后都会闹得这么丑陋而难堪。
她死死攥着变得冰凉的暖贴,盯紧邱一燃,
“可你以后还是会看见我,会想起我。”
邱一燃眼皮颤了颤。
黎春风很想去给她擦一擦眼睫毛上的雪,但她自己的手已经很抖,
“你听到巴黎会想起我,闻到这种香水味会想起我,看到下雪会想起我,只要用你现在那条假肢走一步路就会想到我,不管你在哪里,你都会看见我。”
像是无法再将她的话听进去,邱一燃直接转了身。她走路不利索,应该是腿在痛,但还是拼了命地想要离开她身边,也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所以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仓皇的脚印。
“你一分钟会有五十九秒钟想到我,你在路边看到的广告牌十个当中会有八个是我,你遇到的人里一百个会有八十个跟你提到我的名字,你会反反复复地想起我,看见我,你这辈子都躲不开我……”
黎春风没有跟上去。
她盯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看她像一只遍体鳞伤的鸟,飞离痛苦的深渊,却把她留在这里。
以至于她对她施以最恶毒的诅咒,
“邱一燃,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无法如愿以偿。”
邱一燃完全没有回头,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没有任何停顿地上了车。
黎春风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也很荒谬。刚刚和她十指相扣,还在和她说想再多看一会雪的人,原来早就找到护照和身份证,做好了要抛弃她的一切准备。
她就这样被留在雪中,看见邱一燃上了出租车之后,催促司机赶快开车。
出租车拐了个弯,在雪中划了个圆,扬起一片雪尘,再次从黎春风面前经过。
她也因此看清,邱一燃苍白的侧脸绷得很紧,看见在车里的邱一燃真的没有再看自己一眼,从一晃而过的出租车中彻底消失。
黎春风记不清自己那天到底在雪中站了多久,也记不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做更廉价更没有价值的恳求。
后来比起车祸,她回想起这一天的频率更高,回忆就像是个被磨损的硬盘,使用越多次,也就变得越来越模糊。
但手机里那二十七条通话记录,还是可以证明——她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内做尽了自己曾经认为是死缠烂打的事情。
二十七条通话,二十六条是拒接。只有一条是接通。
一共只有十秒钟。
后来,黎春风在半夜梦醒时反反复复听过无数次录音。
也因此无数次想起过这天——
雪花下落,在那辆出租车从视野中消失后,她就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慌乱,像是有人把自己的生命挖走了一部分。
她将暖贴扔掉,跌跌撞撞地在纷飞的雪尘里追了几步,看见那辆出租车从视野中消失,又像发了疯一样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给邱一燃打电话。
第一遍,响了五六下。
被邱一燃挂断。
黎春风不死心,再打过去。
第二遍,响了一下。
就直接挂断。
黎春风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不得不蹲在地上。
雪粒落到她眼睛里,刺穿很多,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流出血来。
她又很执拗地打过去。
第三遍,响到了结尾。
自动挂断。
黎春风用掌心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僵硬着手,模糊着视野,再次打过去。
第四遍,响了七下。
接通了。
黎春风没想到邱一燃会这么快接,她僵在原地,没有办法说得出话来。
电话那边连呼吸声都没有。
只有一片嘈杂的汽笛声,让人怀疑邱一燃是不是把手机直接扔了出去。
其实黎春风还有很多很多想和邱一燃说的话,她想让邱一燃把鞋带再系一遍,系紧一点,不然会摔跤,也想让邱一燃看看外套里面左边的口袋,那里面有她给她买的戒指,还想让邱一燃不要走这么急,腿痛起来没人照顾会很麻烦……
很多很多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全部过了一遍。可最后,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很细微的移动声,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所以她用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捂着听筒,哽咽着说,
“只要你活着。”
邱一燃没有说话。
有辆车从旁边飞速地刮过去,吹来很多恶毒的雪花,黎春风蹲在雪地里捂着脸,仓促抬手抹脸上的泪,轻轻地重复一遍,
“只要你活着,听到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传来一声不太明显的抽泣。
然后在匆忙间彻底挂断。
再也没有打通过-
一遍又一遍地挂断黎春风打过来的电话,邱一燃已经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每一遍,都像是对她心脏的腐蚀。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她留给黎春风的道别丑陋而低劣,她们在一辆上错车的出租车上相识,最后她一个人上车,把黎春风扔在了刺骨的雪地里。
好几次,她泪流满面地看到后视镜里那个越缩越小的影子,都想过让出租车掉头,把黎春风也一起接到温暖的车上……
但没有用。
就算这一次,她厚着脸皮接受黎春风的原谅,继续恬不知耻地待在黎春风身边。
可黎春风注定会因为车祸的事情,再加上这次的事情,在她面前越来越战战兢兢。她也会有意无意,给黎春风造成更多伤害。
最终,她们还是会走到这个结果。
还不如现在就狠心一点。
可最后,邱一燃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或许是因为雪下得特别大,这天的巴黎显得尤其悲壮,像电影中的最后一幕。
车只开了十分钟不到,就堵在去机场的路上。
原本,邱一燃是想今天把事情都说清楚,明天再走。
她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也已经没有脸面,再滞留在黎春风的身边,获得对方的注意、照顾和心软。
所以她打算买最近一班机票。
是在黎春风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之后,邱一燃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痛得满头大汗,视野也都已经变得很模糊,产生一种类似于失明的错觉,这是她在幻痛时所产生的躯体反应,每一次都痛得她失去所有尊严宁愿在地上打滚,每一次,也都让守在她身边的黎春风束手无策,跪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抱她才会让她比较好受一点……
每一次,黎春风也都会被她伤害,因为她而跪在地上膝盖发青,或者是因为来抱她被她推走,而哪里磕磕碰碰到。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黎春风没有在她身边,黎春风被她推得很远,不需要再忍着痛,忍着辛苦来爱她。
邱一燃理应为此感到解脱,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如释重负,还是很没有意义地在满头大汗中睁着眼睛,在坚持看自己因为没电而黑掉的手机屏幕。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想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高尚,在痛得面目全非的时候,还是想要黎春风的爱,来帮她减轻疼痛。
路在大雪中堵得水泄不通,邱一燃忍着痛,将手机揣进衣兜里。
却也在这时,发现自己内侧口袋有个硬硬的盒子——
视野被疼痛压制得时亮时暗。
她费力将盒子掏出来。
手指僵硬地揭开盒盖,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她完全动弹不得。
汗水接连不断地从额头淌落,混杂着从哽咽中下落的眼泪,慢慢由滚烫变凉。
邱一燃因为疼痛而用尽所有力气佝偻着腰,也几乎没有力气拿稳这个小小的盒子。
正巧碰上汽车起步时的一个前倾。
戒指倏地滚落。
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顾不得其他。
几乎是整个身体蜷缩到车座椅下面,很慌张地去用手摸脏兮兮的车面。
司机看她突然之间这么惊惶,也很好心地停稳车,
“女士,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吗?”
车后传来几声尖锐的喇叭响。
邱一燃灰头土脸。
失去所有一路维持的体面,费了很大的力气,也终于从车座椅下摸到戒指。
那时她将戒指死死攥在手中,却仍旧佝偻着腰,浑身僵麻,没能重新坐直。
很久。
她捂着脸。
很多眼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像是要将她淹没,腐蚀她的喉咙和肺。
“没找到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像是终于发觉她有些奇怪,很茫然地问了一句,“女士,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邱一燃摇摇头。
不说话。
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嘭——嘭——”
她敲了敲车门。
司机愣住。
“嘭——嘭——”
邱一燃又用力敲了两下。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给她解锁了车门。
匆促间邱一燃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下了车,整个人都像是直接摔出去,却又很用力地撑着自己的废腿,冒着风雪往回走。
走了几步。
她又跌跌撞撞地回来,从自己钱包里掏出最后几张现金,塞到车里。
关上后门。
开始自己往回走。
十分钟的车程。
邱一燃拖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腿走回去,花了四十分钟。
再来到楼下的时候。
黎春风当然已经没有在原地等她。
大雪中的巴黎尤其美丽,将她们之前那两串糟乱的脚印都重新掩盖成白,将所有发生过的纠缠和难堪都埋在雪里。
也将邱一燃淋成一个雪人。
其实攥着那枚戒指努力往回走的时候,邱一燃并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对回头这件事做过任何预设。
会不会再看到黎春风,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差别。
以至于后来回想起这天。
邱一燃还是觉得庆幸,因为那时她被飘洒的大雪埋进去,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将戒指还给黎春风,还是渴求黎春风原谅她,乞求黎春风仍然愿意帮她把戒指戴上去。
她庆幸,并没有被黎春风看到自己低级的忏悔-
这天黎春风很晚才回去。
或许也不能称作是回去。
因为邱一燃要走,那间很贵的房子,就已经算不上是她的家。
黎春风在雪地中站了很久。
然后也打车,去了十八区自己曾经租住的公寓。
公寓变得空空落落,大概是大家的生活都在变好,不需要躲在阴郁边角躲避太阳。
黎春风坐在楼梯口,抱着双臂,很固执地盯着公寓那扇极高的大门,等了很多个小时。
邱一燃没再像之前一样推开门,找到她,给她带很多姜黄人小饼干。
最后黎春风只好自己回去。
这边的房子也还是空空落落。
玄关的灯是真的坏了。
黎春风一进门就发觉屋子里很黑。
她没有去其他地方,也没有开灯,就很安静地坐在玄关,靠在墙壁边上,抱着膝盖,等自己身上淋到的雪融化,也等邱一燃回来。
然后她又想到就算是真的要走,邱一燃至少也会回来收拾行李,这间房子里还有很多邱一燃的所有物,衣服,鞋袜,相机,黎春风。
黎春风想了想,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帮邱一燃收拾好这些遗留物——她担心邱一燃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带,要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又担心邱一燃只穿走一双鞋,回国之后会没有办法替换,而且邱一燃买鞋应该也很不方便……
还担心,没有她在身边,邱一燃痛起来的时候会没有人护着她不让她磕到头,也没有人可以在她撑过来之后给她一个拥抱。
算来算去。
黎春风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应该被邱一燃带走。
房子里的东西被她翻得很乱,也没有办法再被打包在一个行李箱里面。
最后黎春风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用手背擦脸上变凉又覆盖的眼泪。
很久。
她又再次回到玄关,瘫坐在地上。
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黎春风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想如果邱一燃回来看到,肯定又会说她像只女鬼。
但没关系。
只要能被邱一燃带走就好。
但就这么坐到天亮。
邱一燃也没有再打开门出现,给坐在玄关边的黎春风一个拥抱。
于是那个时候,连一向顽固的黎春风也终于想通——
原来对邱一燃来说,这都是可以直接扔掉的东西,不需要再回头进行整理。
包括黎春风自己。
魏停是在天亮之后来敲门的。
那时黎春风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邱一燃终于懂得懊悔。
开门之前。
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也整理自己的心情,决定如果邱一燃认错态度积极,可以再给邱一燃一次机会。
然后她看见魏停。
魏停站在门口,看到她之后欲言又止,停了好一会,才问,
“她呢?”
黎春风歪了歪头。
没想到这个时候魏停来找邱一燃的任何可能性。
“就是……”魏停挠了挠头,走进门,试探着往里面看了几眼,然后又对上黎春风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
“昨天吧,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了蛮多奇怪的话,让我多多帮助你什么的……”
在这之前。
黎春风还存在一丝幻想,她觉得邱一燃可能只是因为生病太累了,在跟她闹脾气,像个小孩子一样离家出走。
直到现在。
已经是第二天,圣诞节,她们的结婚纪念日,邱一燃没有在她身边醒来。
黎春风打开门,很困惑地听着魏停说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在魏停稀里糊涂地离开之后,她又来回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翻找,找到很多安慰自己邱一燃可能会回来的证据,也找到很多邱一燃决心离开的证据。
最后,黎春风从衣柜中自己的外套里,找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里面的金额她后来看过。
赔付款打过来之后,足够让她两三年内在巴黎不愁衣食,不感窘迫,更不必为一块钱忍受难堪的两三分钟。
当然也收到那封快要被她遗忘的定时邮件——
【主题:恭喜黎春风女士成为名模,祝以后路途坦荡,青云直上。】
【发送内容:看到这封邮件的黎春风女士,请你过去抱抱邱一燃。】
她才后知后觉,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黎春风不会再时刻进行回忆。
她对自己变成黎无回的具体过程,都没有太多实感,只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满。
也只记得,她成功签约以后,却因为身体原因,以及公司各方面的考虑,还是沉寂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或许那并没有她以为得那么长,只是因为邱一燃带走了很多东西,才让她觉得很久。
很多人最开始都在担心邱一燃的去向,担心她一个人残疾人孤身回到国内会比留在巴黎更辛苦,以为是黎春风对邱一燃做了不好的事情,才会让邱一燃失望离开,后来也渐渐不再在黎春风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冯鱼刚开始不知道理由,选择竭力维护黎春风,没有任何道理地将自己曾经的偶像邱一燃骂得狗血淋头,说黎春风不必对这种坏女人念念不忘,说下一个一定更好,也会把黎春风捧在手心里用心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抛弃她。后来得知邱一燃留下部分存款给她,还将赔付款的打款银行卡也留给她,冯鱼又闭紧嘴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魏停没有再提起过邱一燃临走前跟她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而是在一次跳槽机会中,来到黎春风的公司,代替那位因为生病而退出职场的经纪人,正式成为黎春风的经纪人,也从邱一燃的同事,变成黎春风的同事。
鲁韵那时和黎春风的关系也不算好,在她病好出院之后就玩消失,既没有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说自己早就说过她们走不远,也没有良心发现,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Olivia对这件事一概不知,直到黎春风上门拜访,才知道邱一燃已经离开巴黎,却还是给了黎春风一个很温暖的拥抱,泪眼朦胧地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后来这些人都基本不提起邱一燃这个名字,巴黎也再没有一个爱出风头的摄影师叫Ian。
对黎春风本人而言,那个阶段很艰难,签约之后,除了基础训练将所有日常时间都撑满之外,她并没有获得很多的工作机会,也基本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原本,她应该有骨气地拒绝邱一燃临走之前的帮助,不住邱一燃留给她的房子,不动用邱一燃留给她的任何一分钱,也不接受邱一燃给她取的名字。
但这一年,黎春风变了很多,她比之前懂得更多道理,认清骨气和自尊才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弄丢了很多东西,也扔掉了很多东西,现在目标明确,做事直接,只想要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抛却骄傲,抛却自尊,还是在住那个没有邱一燃的房子里,也用那笔钱来支撑自己在登上那场大秀时的训练,在要出席业界比较高端的社交场合时用那笔钱将自己布置得体面得体,不必感受到与白人并肩时的自卑。
她还用那笔钱请那位签下她的经纪人吃饭,与同公司的模特交好,让她们给她分享更多登上大秀的经验,分享这条路上的辛酸苦楚,也因为这笔钱,她还能在遇到高高在上的恶意对待时,不必忍受太多委屈,而是有底气反击。
她知道这是邱一燃想要的。
后来的日子越过越快,黎春风独自留在巴黎,与过去自己所唾弃的一切交好,变成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也时常觉得,邱一燃的出现,对她的人生而言,就像两个疾驰而来的钉子,准确无比地钉在她在巴黎度过的九年,将那九年彻底而利落地划分为三个阶段——
没有遇见邱一燃的那四年,和邱一燃在一起的那两年,邱一燃离开她的那三年。
二十四岁那年春天,是邱一燃离开她的第一年。
黎春风终于获得之前梦寐以求的机会,登上那场对她人生而言像是关键节点的大秀,很多人因此认识她,开始喊得出黎无回这个名字。
而身边很多人,也都渐渐不再喊她黎春风,习惯开始喊她黎无回。
毕竟邱一燃颇具远见,知道黎无回这个名字朗朗上口,不仅与她本人十分相配,还能带给大众很多想象。
在那场秀走完的晚上。
黎春风自己一个人在散场的秀场里,在T台上坐了很久很久。
这是时隔多年,她再次以大秀模特身份登上T台那么高的地方。
但也还是像个对此感到新鲜的孩童那般晃着腿,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在T台下面摇摇晃晃。
没有任何意义地晃了一会。
黎春风沉默地抱住膝盖,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很久,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发现是干的,没有流任何眼泪。
她笑了一下。
突然之间很想打个电话给邱一燃,告诉她自己真的做到了,告诉她,自己现在叫黎无回,已经慢慢开始获得很多喜欢,以后会出现得很频繁,会让她在全世界最亮最高的地方,看到这个名字很多次。
还想问邱一燃很多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看到现在的我你满意吗?
——为我高兴吗?
——还是连听到我的声音都觉得痛苦?觉得我不能让你开心?
——有那么一秒钟后悔过离开我身边吗?
——像我现在想你一样想过我吗?
——还……爱我吗?
最后,她也真的拿出手机。
差点就打过去。
但还是没有。
结束后的秀场一片狼藉,像极了曾经她带她来过的那个地方,也像极了她为她拍摄第一组照片的地方。
黎春风盯紧那串自己可以倒背出来的数字,很久,也只是打开那段十秒的通话录音,将脸再次埋在膝盖上。
录音里,她对邱一燃说,只要你活着。
秀场里,她也只是在想,只要她活着,总会看到的。
这天过得同样很漫长,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待了多久,最后是冯鱼跑过来接她,给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痛哭流涕地对她说——
黎无回,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做到。
从这天起,她变成黎无回。
第一笔收入,她全部打给了邱一燃。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再后来,她从那个很贵的房子里搬出去,开始住对曾经的她来说遥不可及的高档酒店套房,接受很多个挖掘她过去的采访,没有任何情绪地提起Ian这个快要被忘掉的名字,对自己的伯乐Ian表示感谢,把自己欠邱一燃的全部还清,也试图重新捡回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但黎春风不知道。
那一年邱一燃失去很多,几乎很多次都撑不下去,因为发生太多事,她对自己的残肢保养不当,又因为心理消极,产生很多并发症,她无法进行任何工作,也基本失去经济来源。
昏过去一次又一次后。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磨损掉多余的自尊心,用黎春风还过去的这笔钱,再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切除折磨她许久的残肢神经瘤,也吃很多对肝脏有害的药,反反复复地进行康复训练,和无数次并发症治疗……
她重新学车,考证,用黎春风还给她的最后一笔钱,鼓起勇气抵来那台出租车。快要三十岁的邱一燃付出这辈子最大的努力,也付出很多正常人不需要付出的代价……
终于能成为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
当然,那个时候,她已经是黎无回了。
第67章 她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在邱一燃并不怎么深刻的印象中, 下一个春天来得特别迟。
或许是因为苏州的冬天特别冷。
她几乎是以逃亡的姿态回到这座城市,丢掉前半生的自己,变成另外一个郁气沉沉的人, 不开朗,也风尘仆仆,却还是在到达第一天就获得林满宜一个温暖的拥抱。
尽管那时林满宜已经病入膏肓。
那段时间她身体已经很差,日日夜夜都只能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满各种仪器, 靠吸氧管维持生命, 却还是不肯咽气。因为她害怕自己走了以后, 没有人可以照顾邱一燃。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为林满宜做些什么, 只好付钱让她转移到vip病房, 让她在最后一段时间稍微清静一些,也对她隐瞒自己和黎春风已经分开的事情。
但林满宜似乎对此有所察觉。
好几次。
在邱一燃趴在林满宜病床边睡过去时,都能感觉到,对方在睡梦中轻轻抚摸自己的头。
而当邱一燃在睡梦中抬眼, 便总能暗沉沉的灯光下,看到老人泪眼婆娑的眼。
她匆忙去握林满宜的手,却在握住之后, 突然之间低着脸, 痛哭流涕。
因为林满宜很瘦。
手上几乎已经没有肉,只有一层类似于胶质的皮。
原来人会老成这个样子。
邱一燃低着脸,眼泪淌满床单,不敢再去看林满宜的眼睛。
于是。
也只感觉到林满宜抬起手来, 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缓慢,像是怃然, 像是自己活到七十多岁却最放不下她,呼吸费力,也带着哽咽,
“我的小燃,以后要怎么办才好?”
邱一燃失声痛哭-
在冬天结束以前,林满宜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段时间对邱一燃来说很艰难。
她没想过自己会在短短一年内失去半条腿,失去爱,失去梦想,失去爱人,也失去一直疼爱着她的林满宜。
生重病的人去世时很痛苦,像活生生被上帝抽走最后一口氧气,却还在用自己最后一份精力对抗,梗着脖子,大口喘气。
亲眼看到林满宜咽下最后一口气,邱一燃直接晕了过去。
或许是初回国这段时间她心力交瘁,没办法把自己顾好,对残肢的上心程度也远不及黎春风,导致那条残腿再次出现问题。
再醒来的时候。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她——她的状况很差,截肢后出现很多并发症,出现残肢神经瘤,但所幸体积并不大,也不属于恶性,可以做手术进行切除。
许无意守在她床边,泣不成声,说大人们已经开始筹备林满宜的葬礼,
邱一燃勉强撑坐起来,摸摸许无意的头,又木着脸靠在床边,盯窗外缓慢生出新芽的树木,很久,才动作很慢地对医生摇摇头,说——至少让我不要错过姨婆的葬礼。
医生点头同意她的请求,但也叮嘱她,一定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下去,至少不要拖到明年春天。
邱一燃不说话。
许无意却替她答应下来,然后又攥紧她的手,红肿着双眼,义无反顾地对她说,
“姐,以后让我来照顾你。”
邱一燃勉强笑笑,替她擦了擦眼泪,“傻不傻啊你。”
许无意年轻,天真,很像从前的邱一燃自己,一辈子在大人们的照拂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还未彻底想清后路,就敢把自己的下半辈子许诺进去。
许无意当时只有二十来岁,从未想过照顾一个残疾人,会将自己的生活质量降到最低,也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要实现这句话,注定会让自己失去很多原本可以有的选择。
邱一燃好歹大几岁,经历得更多,比许无意看得更清,知道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远大前程,也大有可为。
她不可能让残破的自己与她年轻的人生进行捆绑。
这一点,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葬礼时,邱一燃的父母都未出现,他们各自鸡飞狗跳,未曾来探过林满宜的病,可能还未听说邱一燃的事。
邱一燃自己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找上门去。
等林满宜的葬礼结束,已经临近春天了。
邱一燃没有去医院复诊,也没有独自一个人去做手术的打算,甚至没有与学业繁忙的许无意频繁联系。
她一个人。
没有过得多好,但也没有过得多差。
渴了会喝水,饿了会吃饭,疼了会吃药。只是没有心思为自己烧热水,也没有精力为自己挑走不爱吃的食物,有时候疼起来满头大汗,眼前发黑,无法分辨自己吃的到底是哪一种药……
不会想念黎春风吗?
想。
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在大冬天喝到冷水。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每天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食物。
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乱吃药,会在她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很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那些肮脏的汗水,会不嫌弃地在她眼皮上留下一个湿粘粘的亲吻,也会用力抱紧她佝偻的背脊,给她一个很温暖的拥抱,然后对她说——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
黎春风在的话,会将她的痛苦分走一半。
黎春风在的话,会比她更痛苦。
所以她宁愿黎春风不在。
独自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总好过两个人纠缠不清,到头来谁也救不了谁。
大部分时间,邱一燃蜷缩在冰冷的冬天里,以为这个冬天大概永远不会过去,也以为自己大概会在这个冬天慢慢死去。
小部分时间,她愿意出去走一走。
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大多出现在她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来忍耐疼痛的时候。
偶尔,她会柱着双拐,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走一走,走一段路就满头大汗,这种感觉十分久违,与从前她跑马拉松时流的汗水相似——不是出于忍痛,而是出于燃烧。
在这个时候。
她看见黎春风。
是在公交站牌的广告上。
广告上的女人光鲜亮丽,穿某个高端连锁品牌的服饰,微微仰脸,敞着额头,唇上有颗不起眼的小痣。
她透过发着光的公交站牌看她,嘴角带笑,眼梢也有很浓厚的笑意蔓延。
黎春风好像变了很多,或许是广告P图痕迹太严重,让她的脸变得不太像她印象中那个女人。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柱着双拐的邱一燃为此驻足。
她停在公交站牌面前,很久,都没能迈得动步子。
这不是黎春风的第一个广告,却是第一个声势浩大的、足以出现在邱一燃眼前的广告。
邱一燃自我隔绝太久,这才对世界变化有了实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这个冬天的多少事。
当然。
她也看清广告右下角显示的名字——
“黎……无回。”
邱一燃后知后觉,将这个名字再次从嘴中念出来,却浑身僵疼,吐字晦涩,和从这块广告牌边路过的很多个人一样,她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就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像心电感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邱一燃突然收到动账通知——
一笔跨境转账的金额,打到她所剩无几的银行卡。
53337元。
这是她收到这个账户的第一笔款项。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收到更多,也仍旧思维迟钝,在公交站牌下坐了很久,揪紧衣角,对这笔钱感觉到很多的无措。
也莫名其妙的,掉了很多眼泪。
其实在林满宜去世之后,她就没有再哭过,仿佛再大的事,都没有办法让她身体里溢出更多情感。
但那天——
那些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疯狂淋湿她的身体,将她变成一个快要融化的人。
她觉得自己是在为黎春风感到高兴,但也有很多的担忧——
她没想过黎春风会用那笔钱,也不敢打开那张银行卡的动账通知,现在看来,黎春风被逼无奈还是动用了那笔钱,所以呢?
所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用她的钱?所以黎春风一个人在巴黎,到底吃了多少她看不见的苦?所以黎春风是抛弃了多少,忍受了多少痛苦,才能在短短四个月内变成黎无回?
邱一燃捂脸痛哭,在巨大的哀戚中设想很多黎春风独自在巴黎面临的辛酸苦楚,觉得没有一个是懦弱的自己可以承受的。
事到如今,她当然也知道,对现在的黎无回而言,自己所有的遗憾和心疼都分文不值。
但她看到黎无回。
看到黎春风变成黎无回。
也同样想再试一试,试一试让自己变好一点,试一试……再救一救自己。
那天。
她在公交站牌坐到了黑夜,最后在医院的公众号上挂了号。
之后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搜索黎无回的名字。
那时黎无回的知名度并不算高,只是因为那场大秀拥有了一些关注,在社交平台上引发的讨论也并不多,大多数发帖的人,都是被这位中国模特所惊艳到,但也没有后续,大多数讨论内容,也都是以重复的标题和图片出现。
但邱一燃还是将每一条重复的帖子,点赞,收藏——
她当时并不知道。
等自己从手术中恢复以后,这个名字会到达自己无法想象的高度。
大概是黎无回与Spring有所关联,而如今的算法推荐极为精准。
而邱一燃为了手术提前住院,做完那些繁复的检查后没有事情做,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还很长,只好频繁点赞、搜索、收藏与Spring有关的一切,也因此在进行手术当天,收到那条新闻推送。
新闻里说——
今天是春分,春天到了,会让世界焕然一新,带来新的希望,
这条新闻只是开始。
之后从这一天开始,邱一燃每天都收到与此有关的推送,就好像,Spring这个名字和春天、和新希望的相关性很高。
手术当天。
她靠在病床边,看到窗外生出新芽的树,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绿,在阴郁的冬天让人眼前很亮,也很像黎春风那条围巾的颜色。
那天,她也再次收到关于春天的新闻推送。
想起了很多春天的事情,也想了很多下个春天的事情。
人在做手术之前都容易把自己想得像是破釜沉舟。最后,在进冰冷的手术室之前,她忍痛,也鼓起勇气,为未来的自己定时编辑了很多条邮件。
每年一条。
每年都在春分时发送。
她当时只是抱有很小很小的希望,却从没想过,这些邮件真的会在某一年发生效用-
那场手术做完后,邱一燃因为术后并发症,很久才出院。
那天,她独自拄着拐杖走出来,忽然感觉有阵风徐徐地刮到脸上,不像冬天时那么寒,风里有了一种更温暖的味道。
她迟钝抬头,看见医院门口那棵树的嫩绿枝芽,已经全都发了出来,满当当地挤在眼前,也看见马路对面LED屏幕上的黎无回,才发现整个世界已经都是春天。
很纯粹的,生机勃勃的,春天。
从这一天起。
黎无回开始像某种春日病毒,在邱一燃的世界里迅速弥漫,入侵,慢慢洗去她对这个人过往的所有独有记忆,在声量越来越大的讨论声中,变成另外一个崭新的人——
从来不会被抛弃在雪地里,从来不会蹲下来为别人系一遍又一遍的鞋带,就算被镜头拍到在后台素颜穿着随意,也很自然地对所有看到这个画面的人粲然一笑……始终光芒万丈的人。
像春风,刮过春天,万物新生。
也因为这一阵风。
邱一燃忽然不想再回到林满宜生前的房子里,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所以。
她当时去了高铁站,随便买了一张高铁票,原本是想去一个温暖点的城市。
但高铁上。
她遇到两个年轻人在谈论假巴黎,于是浑浑噩噩地在假巴黎下了车。
在假巴黎的生活并不能算重新开始,她没有因为来到陌生城市,就突然间找到很多力量。
但这里的生活很平静。
最开始——
邱一燃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只是为自己随便找了个住处,加上刚做完手术的残肢还在恢复期,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待在阴冷的房子里面。
重新再考驾照纯属意外。
她那时被正式评定为五级残疾,无法再继续使用之前的驾照。
这件事也像一个分水岭,彻底将她之前的二十六年人生,与她之后的人生划分开来。
在假巴黎租的房子并不贵,是老式楼,也没有所谓的安保措施。
于是。
那张驾校招生的卡片很轻而易举地就被从门缝中塞进来。
刚开始邱一燃并不想管,只是每天下床清扫。
后来,同样的卡片被反反复复地塞进来。
她不得不趁对方窸窸窣窣的时候打开门。
塞卡片的兼职生当场愣住,目光落到她空落落的裤管上,当场给了自己一个装模作样的耳光,然后结结巴巴地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那个,不知道。”
邱一燃笑了起来。
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因为这件事有太多敏感,只是轻轻地说,
“以后不要再给我塞这些卡片了。”
对方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很局促地鞠了个躬,噔噔噔噔地跑到楼下。
邱一燃拄着拐杖去关门。
结果门没关上。
那人又噔噔噔噔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抵住她的门,头探进来,小心翼翼地讲,
“对不起!是我刻板印象了!我刚刚下楼还搜了,残疾人也可以考驾照的,还可以当出租车司机呢!”
这天太阳很充足,已经晒到邱一燃的肩背。她接过这个人匆匆塞过来的卡片,看见这个人又噔噔噔噔地下楼,独自在门口愣了很久,感觉自己忽然听见呲啦呲啦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在很慢很慢地融化。
那时。
她绝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之后,她也还是待在阴郁不见光的房子里面,也还是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收到一张驾校招生卡片。
邱一燃觉得这个塞卡片的人很奇怪,为什么要坚持给一个左腿残疾的人塞驾校招生卡片?
却也没有再一次打开门过。
后来,卡片摞得高高的。
她收到黎无回的第二笔跨境转账。
金额足够她支撑半年的并发症治疗,药物费用,同时在不进行工作、尽量休养身体的前提下,考完驾照。
那天。
邱一燃静了很久,试了一次,将钱转回去,发现对方设置拒绝接受转账。
这是她料到的结果,也并没有因此感觉到多少意外。
也就是在这一天。
她想好好逛一逛这个假巴黎,也想给自己买双夏天到来之前可以穿的鞋。
结果在走到某间书店的时候,在花花绿绿的杂志里面,在很多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里面,她第一眼就看到黎无回。
那不是被誉为时尚圣经杂志中的任何一本,并不算高端,但却是黎无回的第一本封。
黎无回的上升速度比业界想象得要快,很多在大秀中惊艳全场的模特到最后都只是昙花一现,所以当时并没有人觉得她会是例外,但今年已经二十四岁的黎无回似乎用尽全力抓住了这短暂的机会,迅速占领市场,开始在各大品牌,时装秀,和杂志上刷脸。
后来的黎无回,还会迅速用这张极具特色的东方面孔,占据时尚圣经中的开年首封,也会在国际知名时装周中作为开场模特被国人熟知,从此跻身世界名模前列。
当然。
这都是现在的邱一燃所不知道的。
尽管当时那本杂志知名度并不算高,她仍然为黎无回驻足很久,忘记了自己出来买鞋的目的,看到路过的十三个人中,有七个人都选购这本杂志时,她很真心地为黎无回感到高兴。
以及骄傲。
在书店关门之前。
邱一燃选择用为自己买鞋的钱,买下这本杂志,也在书店买下一本很厚的空文件夹。
回到住处后。
在闪烁着飞虫的光源下。
她将这本杂志封面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装进空文件夹的第一页。
装完之后。
她仔仔细细地数了一下,发现这本空文件夹有五百多页,双面都可以用。
现在只夹进去孤零零的一页,显得像是大材小用。
但没关系。
邱一燃相信黎无回会做到,也相信自己可以将它装满。
她将空文件夹收起来。
揉着自己酸痛的腿,又失神地看四周冰冷的墙壁,也看灯罩下扑火的飞虫。
最后坐在掉了漆皮的椅子上。
很久。
她将那堆摞得高高的驾校招生卡片都清理扔掉,然后鼓起勇气,打通卡片上的电话。
二十七岁那一年。
邱一燃重新回到驾校,成为一名不怎么灵活的驾校新生。
躲在房子里,在飞来飞去的扑火飞蛾下,一边给自己热敷因为与接收腔磨合而红肿的残肢,一边揉自己酸痛的眼睛,刷很多遍科一的题目。
也挨很多次教练的骂,第一次科二考试失败的时候,她坐在方向盘上愣了很久没缓过来,还差点耽误下一次考生的考试,最后只能强迫自己平复心情,走完从考场回住处的那一段路。
她这辈子做很多事情都很顺利,之前在工作方面碰壁觉得是理所当然,绝没想过会在很普通的、自以为自己做全准备的一次驾考中失败。毕竟她为自己准备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是一辆车。
那天,邱一燃独自在街道上走了很久,才重新回到住处,抱着自己,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
她继续去驾校练习。
平日里因为她操作不当而总是生气的教练,罕见地没有因为她失败就骂她,只慢悠悠地说——慢慢来吧,难道还真考不上了?
之后。
邱一燃考了两遍科目二,三遍科目三,在以为自己做不到的时候,终于看到自己的脸被印在驾驶证上面。
也终于,收到黎无回的第三笔转账。
这大概是最后一笔。
因为加起来,已经超过当初邱一燃留在巴黎的金额,也覆盖了当时她的那部分赔付款金额。大概是黎无回念及她身体不好,多还给她一部分利息。
邱一燃没有动用多余的部分。
但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收入,半年来,她做手术,住院,出院,吃药,生很多小病小痛,腿不小心出更多状况,再住院治疗,已经将存款耗得所剩无几……
现在稍微好一些,也是时候为自己未来的生计考虑。
她想了很久自己要做什么。
是该做些轻松工作的,最好是坐在办公室里面,一天都不需要花费力气挪动位置,做些普通的文字类工作,也不动很多脑子……这似乎才是所有人心目中,一个断了腿的残疾人,安稳的、不出问题的归宿。
邱一燃觉得自己矛盾。
既想要追求平稳,追求平静,但每次听到、看到这种“残疾人应该怎么样”的说法,心里面又隐约有些不服气,或许是出自于残存的骄傲,又或者是那一点点想把自己拽出来的执念……
她很坚决地耗光最后一笔钱,抵来了一辆出租车-
残疾人成为出租车司机,比邱一燃想象得更艰难。
这条路很不好走,会遭受到很多奇怪的视线。
有人不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定要当出租车司机。
也有人骂她——说她不把交通安全当一回事,害自己不够,还要跑出来害人。
还有人表示怀疑——觉得这是新骗局,可能她会因此讹钱。
邱一燃刚开始不太适应,后来也渐渐习惯,只能尽量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接不到客人的时候,她就开着空车熟悉道路,也对自己进行很严格的训练。
接到客人了,她就提前告知乘客自己的腿部状况,在车上贴好标识,也让自己尽量忽略投在自己脸上的好奇视线。
她知道,她在走一条与所有人认知不太符合符的路,为此痛苦过,麻木过,想要放弃过……最后又总是会在这种时候看到和黎无回相关的消息。
她想在其他人眼中,黎无回大概也是如此,抛弃了很多,在她留下的阴影下,还是坚持留在巴黎,受尽非议,也承受比她大无数倍的恶意,被人谩骂用不正当手段博上位,也因为那场车祸,被编造出很多与事实不符的谣言。
既然黎无回都可以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继续咬紧牙关往前走……
那邱一燃当然也要做到。
但她没想到。
黎无回还会给她打电话。
是在某一天夜班结束的凌晨,邱一燃将车开到楼下,还没来得及下车。
手机忽然亮起,是一串陌生数字。
她没有想太多,以为是哪位乘客忘了东西与她联系。
毫无防备地接起。
只听到沉默的、有些喘不过来的呼吸声。
那一瞬间——
邱一燃几乎浑身血液倒涌,像只木偶那般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是二零二二年的冬天,茫市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太阳,冷得让人发抖。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落雪,但车外一片寂静,黑得像是被人泼了汽油。
“她死了。”
良久,电话里传来一道女声,很熟悉,没有什么情绪,像在很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
“我可以去找你吗?”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像那场在巴黎遗留的雪,融在了邱一燃的身体里面。
她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目视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那边的黎无回笑了。
她像是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喃喃自语,“邱一燃,看来你还是没有过一秒钟的后悔。”
声音里像是带着醉意,又像是恨。
然后黎无回又很快压抑着平复下来,明明白白地问她,
“为什么不说话?”
浓稠黑暗在车厢弥漫,邱一燃很勉强地动了动喉咙,却忽然觉得有很多东西疯狂地要从她身体里面钻出来,剖开她的五脏六腑。
黎无回又笑了,“是因为听到我的声音,就又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吗?”
电话里,她的声音和她的耳朵中间隔着很遥远的距离,都变得有些不像黎春风了,
“还是觉得我很烦?
“觉得我打扰了你平静的生活?”
问到第四个问题,黎无回停了半晌,语气平静,
“或者……”
很轻很轻地笑了声,才继续问下去,“你根本没有听出来我是谁?”
黎春风不会这么说话的。
她敢爱敢恨,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不会对任何人有留恋,不会在喝醉之后给不值得记起来的背叛者打电话,更不会醉得一塌糊涂,用极为迷惘的声音,跟她说,
“邱一燃,我现在已经是黎无回了。”
又好像哽咽,
“你也,还是不要我吗?”
邱一燃猛然挂断电话。
趴在方向盘上恸哭。
因此不小心按响好几次喇叭,惹得附近居民开口大骂。
她只好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在那些尖锐的谩骂声中,恍惚地撑着残腿往楼上走。
冬天对她而言并不算好过,残肢对寒冷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锐。
当晚她再次出现无法忍受的幻痛症状。
原本打算自己撑着腿去医院。
却在下床之后,猛地摔到地上,她只好在汗水眼泪的交错中,拨通急救电话……
之后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也强忍着疼痛,在救护车到来之后,请求好心护士帮忙删除那条来自未知地的通话记录。
护士觉得她奇怪,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着急这种事?”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急救时那么迫切,想要删除一条莫须有的通话记录。
邱一燃躺在担架上,昏昏沉沉间被抬上救护车,她攥着陌生护士的手腕,痛得脖颈血管凸起,却流着眼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因为,太害怕了。”
害怕,疼得厉害的时候会忍不住。
求黎无回回过头来爱她,求黎无回来带走她的痛苦……
然后。
求她回到她身边。
救护车开往医院的路上。
邱一燃模糊间看到窗外开始飘雪,下了很大的雪,好像巴黎那一场雪。
可到底是哪一场呢?
邱一燃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二零二二年的冬天在反复的疼痛,以及那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中仓皇结束。
二零二三春天来临,邱一燃收到自己发过来的定时邮件。
邮件里,去年的邱一燃很诚恳地询问今年的邱一燃——这个春天有没有好过一点,有没有找到生存下来的方式,有没有办法可以去巴黎看一看?
邱一燃木着脸,直接将邮件删除。
这一年。
她继续在小小的茫市,习惯当一名普通的、没有太多乘客的出租车司机。
却没有想到,二零二四年秋天,一颗石子砸响出租屋的破窗户。
她依旧不太灵活地撑着双拐,往窗下看。
就此,迎来那名最珍贵的乘客。
第68章 一个在爱情桥上的吻
到二零二五年春天, 邱一燃已经成为出租车司机将近三年。
但也从未想过——
自己能完成那么大的挑战,开车跨越亚欧大陆,再次来到巴黎。
离婚前一天。
Olivia问她, “为什么当时一定要和黎春风分开?”
当时邱一燃并没有给出确定回答。
而当晚。
她双手很用力地捧着那杯很甜的蜂蜜水,死死盯住摇晃的水平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滴落,
“因为……”
她哽咽着, 颤抖着, 恸哭着, 只说了两个字, 就几乎要说不下去。
最后, 反反复复地擦了好几遍眼泪, 终于抬起红肿的双眼,去看Olivia同样泪眼婆娑的眼睛,才把整句话说完,
“因为爱, 快要看不见了。”-
而现在。
又一年春天过去,安纳西爱情桥,邱一燃抬起眼, 注视着黎无回固执到有些湿润的眼睛, 脸色苍白,几乎要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
只说了一个字,她就低头,用掌心紧紧捂着脸。
她承认自己胆子小。
无法像现在这样直视着黎无回的眼睛, 再将自己低级的忏悔全盘托出。
而黎无回却低头看她。
眼神不是责怪, 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接纳她的宽容。
她用掌心捧起她的脸。
像以前一样, 明明受到伤害的是自己,却仍然对她很温柔,接住她的泪水,也用指腹轻轻抚过她苦涩的眼角。
邱一燃抬起脸来。
再次看向黎无回的眼睛,她几乎被刺伤,哽咽着说,
“我,黎无回,我不知道。”
原本,那应该只是一个念头,她谴责过自己,也质疑过自己,觉得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就此放弃。
只是后来,那个念头越滚越大。
像雪球一样。
不可控。
却一遍又一遍,碾过她的心底。
她和黎无回其实很像,同样是个固执的、执拗的人,这辈子没主动放弃过什么事情,也因为这种品质得到过很多赞赏,总觉得,只要坚持下去,总会看到希望。以至于分手当天,在雪地里看见黎无回之前,邱一燃也没有下定很大的决心。
是因为。
看见黎无回在一遍一遍的挽留中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想要分开的念头,才越滚越大。
这样的事实,她要怎么跟黎无回说出口?
像是心电感应。
黎无回给她擦了擦眼泪,就将手收回去,静静地站在黑夜中,凝视着她。
邱一燃不知所措。
下意识伸出手去——
她想要去牵黎无回。
却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如今面对的现实,以至于只敢虚虚地在空气中捞一把。
就很僵硬地蜷缩回去。
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缓缓垂落在腰间。
“是我不好。”她停了半晌,说,“我那个时候,胆子太小了,忽视了很多事情,也没有去思考太多。”
黎无回看她一会。
又将手机拿出来,低着头,敲了一行字。
“嗡——”
邱一燃的手机振动一下。
她擦了擦眼泪。
低眼看到黎无回发过来的信息:【是我把你越推越远?】
“不是的。”邱一燃慌乱间否认,又抬眼,无比迫切地盯着黎无回的眼睛,想让黎无回相信自己的话,
“是因为我太冲动了。”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邱一燃才恍然大悟,如何最为准确地描述自己当时的选择——
是冲动。
那段时间对她而言太痛苦,太难捱,以至于当时的她麻木不仁,失去很多本该对这段感情拥有的自信,她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黎无回可以解决那些问题。
脑子混沌不清,觉得只剩下分开一条路可以走。
而原本——
在她们的结婚誓言中,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老病死,才是相爱的最终定义。
对于她给出的答案,黎无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邱一燃蜷了蜷手指。
她很明白,现在再谈论当初的事情,也的确没有必要。
只好抬起手背,干巴巴地去擦眼泪。
这时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手机,是黎无回问她:【那你知道,我打过一通电话给你吗?】
“知道。”邱一燃缓慢点头。
黎无回也点点头。
又接着给她发:【当时你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
邱一燃握手机的手僵了僵。
但容不得她往下想太多,黎无回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我知道为什么。】
邱一燃紧了紧手指。
——【你怕我来找你。】
邱一燃愣住。
——【所以你不敢和我说话。】
邱一燃手心被振得发麻。
——【但我还是在找你。】
邱一燃猛然抬头。
黎无回收起手机,侧脸看她,在月光下很淡很淡地笑。
信号延迟,下一条短信迟来两秒,却振痛她掌心:
【从那天开始,我一直在找你。】-
事后回想起来,黎无回也觉得,自己不该在那个晚上喝那么多酒,也不该打那通电话。
号码来自于她的通讯录。
邱一燃一直有两个号码,一个只在法国使用,另一个只在国内使用。
大部分时间,她都只使用那个在法国的号码,也让黎无回也几近忘记——
她留在法国的那个号码注销以后,她还是可以打很多通电话过去,让邱一燃不好过,只要一天花个十几秒钟,就可以让邱一燃日复一日地活在对她的愧疚之中。
当然,她对这样的做法不屑一顾。
她已经成为黎无回,比黎春风强大,也比黎春风昂贵,不会再被抛弃在雪地里苦苦挽回一个人回到自己身边,也不想要再体会一遍当时的感受。
所以那通电话只是个在醉酒后发生的意外。
当然,黎无回知道自己并不是全无意识。
只是觉得借一点醉意,就可以为自己提供很多耐性。
她以为那通电话不会被接通。
却没想到邱一燃真的接了。
也没想到,邱一燃没有马上挂断,而是听她说了那么久的醉话闲言。
但是一个字都不说。
而黎无回当时抱着酒瓶坐在泳池边,看着泳池里自己摇摇晃晃的影子,十分厌憎邱一燃的这种行为。
后来,黎无回对那通电话的记忆也变得模糊,只记得自己出于怨恨,出于厌憎,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这通电话持续了九分钟。
第二天,黎无回发现自己在医院醒来,看到通话记录,才发现原来有那么久。
而当晚,她在泳池边晕了过去,还将酒瓶掉入泳池中,差点溺亡。
从这天起——外界开始传出她过度饮酒的消息。
而当时。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因为溺水而呼吸道感染,呼吸困难,吸一口气,都扯得肺部很痛。
也说不出话来。
只好靠这九分钟的录音,熬过住院的几天。
反反复复听过之后,黎无回发现这通电话和自己以为得不太一样,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电话里有压抑的、悲伤的哭声,很微弱,但也有模模糊糊的、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方言,很熟悉,与国内某个省份的方言相近,又有很大的不同。
整整三年。黎无回都只允许自己打过这一次电话。
她想亲人去世,无论生前关系如何,自己也算得上是悲痛欲绝,现在又在鬼门关走一遭,也是有可能做一些糊涂事。
于是出院之后。
她开始寻找邱一燃。
在找到以前,她没有再给这个号码打过一通电话。
她知道邱一燃不会再接,更不会告知她自己的去向。
再打过去,只会让她显得对那段旧情念念不忘。
更何况,她去找邱一燃,也不是非要和邱一燃说些什么,更不是要做些什么。
当年分手闹得那么难看。
上一通电话,又都是说些没有经过大脑的醉话,如今也没什么好聊的。
她只是想找到她。
看她离了自己,看她离开巴黎,看她不当她的妻子,看她得偿所愿后,到底过得好不好,到底会不会开心。
黎无回只是想证明,邱一燃是错的。
但寻找的过程并不简单。
她只是有钱,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物,没办法靠号码查出邱一燃的所在地,更何况,这是邱一燃很久以前在国内注册的旧号。
虽然归属地在苏州,但基本,邱一燃没有用这个号码注册过任何社交平台,在网络世界也无迹可寻。
因此,黎无回想——这个号码邱一燃应该不常用。
可为什么还要留着?
她问不到邱一燃,只好问自己。
于是她自顾自地得出答案——邱一燃大概是早就将这段旧情抛之脑后,以为就算不去理会,也不会带来很多麻烦。
看来邱一燃到现在都没有悔改过。
哪怕她已经是黎无回,或许只要邱一燃愿意回头认错,她也有可能念及旧情,出于愧疚,甚至是出于善良,为她提供帮助,起码供她优渥生活。
抱着这样的想法,黎无回来到苏州,一次又一次。
她对这座城市同样陌生。
如果不是在那年认识邱一燃,这座城市对她而言,也没有任何特殊记忆。
但正是因为邱一燃。
她没有来过这里,却对这座城市有了很多不该有的想象,不该有的记忆。
也没有任何理由地,对这座城市有着好的印象。
林满宜去世。
黎无回是在二零二三年春天,通过与学校有关的那些社交账号,一步一步,找到许无意之后,才知道。
更意外的是。
许无意好像并不知道她和邱一燃分开的事实,与她见到面,仍然很亲热地喊她春风姐,也高高举着手,对她说——自己在同学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时,别提有多骄傲了。
大人的恩怨情仇,没必要牵连小孩。
黎无回这点气量还是有,她选择对许无意态度友好,自己回国没有车,就租昂贵的车去学校接许无意吃饭,也很大方地给许无意的同学签名,也从来不在单纯的许无意面前,提及任何自己对邱一燃的恨。
可许无意很遗憾地告知她,自己也并不知道邱一燃的去向。
黎无回表现得体,并没有因此收回对许无意的关心,而是在离开之前留下电话,供许无意有需要时与她联络。
可大概,许无意和邱一燃一个样子,也是个倔强性子,不会乐意麻烦别人。
基本没有联络过她。
黎无回只好一次又一次来苏州,寻找邱一燃,也看望许无意。
其实。
几年过去,也还是有记得Ian的人,只不过她们人不多,声量也不大,零散几个,聚集在社交平台的某个角落,过了很久才被黎无回找到。
她们分享自己对这位落魄摄影师的喜爱,也分享自己在生活中的所见所闻。
有位昵称叫作赤道的网友,在某一天分享了张照片,说觉得图片里的这位跛脚模特很像是Ian,只不过地点是在上海。
巴黎到上海,直线距离9277公里。
黎无回往返四次,托很多自己这些年认识的人帮忙,终于找到那位跛脚模特。
她戴口罩戴墨镜,把自己遮得密不透风,才敢在一个下午去到拍摄现场,结果却很失望,明明对方和邱一燃一点都不像,只是眼角也有一颗泪痣,也只是恰好腿部有残疾。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将邱一燃认错。
明明邱一燃的眼睛那么好认。
后来。
又有一位昵称叫作Qiu的网友,说自己在圣彼得堡看见一个人,觉得很像是Ian。
邱一燃怎么会跑到那么冷的地方去?
黎无回觉得奇怪。
圣彼得堡和巴黎的直线距离,是2163公里。
比上海近很多。
黎无回抽空去了一次。
那次她穿着很厚重的羽绒服,在圣彼得堡的大雪中走了很久,总觉得希望寥寥,觉得无论怎么样,邱一燃都不会在这种地方。
回来后她大病一场。
冯鱼劝她不要再找。
还像是要被气晕过去那样掐着人中,气急败坏地跟她说——就算要找人,也该想点聪明的办法,好歹一个有钱有美貌的知名模特,不要再像闷头苍蝇那样转圈圈。
黎无回笑出声,摇摇头,“我的确是想找她。”
然后又低头,喝着冯鱼给她泡的药,嘶哑着声音,说,
“但我好像又很害怕。”
“害怕什么?”
冯鱼叹了口气,“你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害怕的?”
“害怕,我真的能找到她。”黎无回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在笑。
她自己都没有怎么样。
冯鱼却突然红了眼睛,嘟囔着,“也不知道好好一场恋爱怎么把人谈成这个鬼样子。”
黎无回不说话。
冯鱼又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问,“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不能忘了她吗?”
“嗯。”黎无回笑了笑,“不能。”
又轻轻地说,“因为忘不了。”
冯鱼闭紧嘴巴不说话,大概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她。
之后黎无回昏睡了过去。
但她不是为了找邱一燃,就完全耽误自己的工作。她现在是黎无回,有很多不可以做的事情,也失去很多自己的时间。
所以。
真真正正得知邱一燃确切的消息。
已经是二零二四年。
那时黎无回回到苏州。
像之前找人一样,乘坐出租车在城市里面乱晃,她之前已经逛过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地方,只剩一些周边的小城市没有去过。
在路上。
她看见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灯上的字很奇怪,叫梦巴黎。
司机大概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为她解释,“应该是外地开长途跑过来的,对了,叫什么茫市吧,那边叫什么巴黎的都有。”
黎无回坐在车里,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街景——
两边道路宽阔,停在路边的明黄色出租车一闪而过。
从驾驶座下来的司机是个女的。
微微佝偻着腰,被车身挡住了脸和大部分身体,脚步慢吞吞,走到车内侧,检查轮胎。
黎无回看清那辆车车牌尾号是7516,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问前面的司机,“茫市?”
“对。”
出租车慢悠悠地拐了一个弯,将滚过去的街景抛在车后,司机说,“假巴黎嘛。”
之后,这位热情的司机就开始给她介绍茫市为什么被称作假巴黎,也给她讲假巴黎里面有什么。
大概是为了揽客,司机说其实茫市离这边也不算远,说她要是感兴趣,而且今天有空的话,马上就可以去一趟。
那是夏天,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脸上,黎无回眯着眼,盯前方敞开的大路,很久,才说,
“那就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个地方叫假巴黎,黎无回并不觉得可笑,只莫名其妙产生一种明确的预感,觉得邱一燃一定会在那里。
她在那天去到假巴黎。
但很可惜,没有任何收获。
茫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好歹是一个城市,能容纳很多人。
黎无回下了来自外地的出租车,又打了一辆梦巴黎公司的出租车,从下午晃到整座城市变为黑夜,也没有寻找到疑似邱一燃的身影。
霓虹灯淌在脸上。
她在这座不太明亮的小城走了一段路,最后坐上高铁,颇为遗憾地离开这里。
后续的工作都堆得很满。
黎无回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多多去考虑这件事。
等闲下来的时候,她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模糊,也发觉,自己上次已经把能找的地方都找完,现在闲下来,却不知道该再去哪里寻找邱一燃的踪影。
她漫无目的。
又只好从巴黎来到茫市。
直线距离9267公里。
转机两次,还要从有机场的城市搭乘高铁。
整个过程有些繁琐。
加上这天天气不好,湿淋淋的,高铁车厢的空气也发闷,混杂着各种潮湿的气息,不太好闻。
让黎无回心情烦躁。
下了高铁,她闻到湿漉漉的空气,看到自己裤脚被打湿,便皱着眉想,以后不会再过来。
当时她没想过,这条路自己还会走很多次。
其实那个瞬间出现得很意外。
是在刚出高铁站没多久,黎无回没带伞,只好裹紧单薄风衣,在变得有些凉的空气里,跑过好几条街,最后在一家挤得满满当当的便利店门前躲雨。
便利店门口亮着黄色的灯,将这场湿答答的雨也照成黄灿灿的,马路对面缓缓停下一辆梦巴黎的出租车。
邱一燃就这样出现了。
——在黎无回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
她坐在出租车里,甚至是驾驶座,侧脸被车玻璃上的雨丝打得极为朦胧。
许久未见过面。
她眉眼间似乎有了她错过的很多变化。
隔着那层糊着灯光和雨丝的车玻璃,黎无回清清楚楚地看见——
邱一燃好像是低着头在翻看什么东西,又好像在笑。
更像一场突然到来的梦。
黎无回愣在原地。
这时,已经有乘客急匆匆地打开出租车后门,钻了进去——
邱一燃抬起了头。
不经意间往马路对面看。
黎无回迅速背过身去——那一瞬间,她自己都糊涂了,不明白在躲什么,明明心虚的、害怕的、不知所措的……都不应该是她。
但她还是背着身。
也死死低着眼,看自己被雨淋湿的鞋尖。
直到身后传来车响。
她十分刻意地等了半晌,回头的时候微微挡着脸——
明黄色出租车已经发动,没有任何留恋地从这场雨中缓缓滑走,留下明显的车辙。
黎无回在原地愣了很久。
反应过来,又踉踉跄跄地冲进雨中,追上去。
追了几步。
她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尾号。
7516。
她已经湿透,没有再给自己挡雨,而是任由那些极重的雨点砸在自己脸上。
淌进眼睛里,口腔里。
是苦的,咸的。
之后的一切,都已经不在黎无回的掌控之中。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拦了辆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出租车,湿漉漉地上了车,发着抖,让司机跟着这辆尾号为7516的出租车。
司机应承下来,又多看她一眼,大概觉得她奇怪。
黎无回对此一概不管。
她盯紧那辆尾号为7516的出租车。
然后发现,这辆出租车在那天晚上还去了很多地方,接客,送客,几乎将整个茫市都逛遍,最后停在一个特别黑,连路灯都像是苟延残喘的鬼怪,也看上去很不安全的地方。
黎无回不知道邱一燃为什么会在不送客的时候停在这里。
她固执地在车里等着,以为邱一燃还会去其他地方。
但邱一燃没有。
那时已经没有在下雨,但整座城都是潮湿的,也都是灰色的。
邱一燃把车停稳,在车里坐了一会,就这么走出来。
真的是邱一燃。
邱一燃的脸,邱一燃走路时会不利索的左腿,邱一燃微微佝偻着的背,邱一燃苍白的脸,邱一燃眉毛,邱一燃的眼睛……
残留的雨水从头发上淌落,黎无回用指甲抠住副驾驶座椅。
她躲在一层玻璃里面,看邱一燃从车上下来以后,又绕了一圈,到后备箱拿出双拐,一步一拐地,在落寞的、湿漉漉的秋天里走。
从车上下来,邱一燃手里还拿着本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像本杂志。
黎无回没有看清。
但她觉得奇怪。
邱一燃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么不安全的楼下,邱一燃为什么会是一名出租车司机,邱一燃为什么,来到这么偏远的一座小城?
很多很多的问题。
当然,邱一燃对她的到来一概不知,也当然没有给她答案。
过了一会。
黎无回就看见邱一燃走进黑漆漆的楼道,像影子被黑色的洞吞进去,彻底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黎无回猛地推开车门下车。
又回头来把钱付完。
最后。
她跌跌撞撞地追过去,浑身湿透地站在楼下,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盯紧这栋老式楼层的所有窗户,等待某一扇窗户被灯光点亮。
邱一燃动作很慢,这个过程很久。
以至于黎无回想了很多。
她想邱一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记忆中那个轻盈漂亮的人,那个将她从廉价的十八区带走的人,和她一起在蒙马特高地大喊“要征服巴黎”的人……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可她还是恨她。
她恨她明明做错了选择,却仍然不愿意回到她身边。
她恨她在黑暗里仍然金光闪闪的骄傲,恨她义无反顾送自己变成黎无回,恨她落入这般田地却仍然不知悔改,恨她在巴黎留下那么多的熠熠生辉,恨她在那通电话里对残破现状只字不提,恨她生活平静仿佛从来没有想起过自己。
她恨她将她抛弃后连一步回头路都不肯走,也恨她一副从那件事中走出来的样子,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表明……她并不在意自己恨不恨她。
于是恨没有用。
哪怕邱一燃过得不好。
哪怕邱一燃看起来已经为自己错误的选择承担了应有的惩罚。
她的腿不方便,或许她离开她这么长时间,也还是没有习惯穿戴假肢,更没有习惯失去那半条腿,也因此遭受很多痛苦。
她看起来,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晚上,黎无回摇摇晃晃地站在楼下,发觉就算邱一燃已经离开很久,就算她找到邱一燃,就算她得到无数个可以说服自己的证据,就算她证明了邱一燃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就算真的是邱一燃错了,而她对了,是她没有背叛那段誓言……
但黎无回并没有因为大仇得报就获得痛快,那些胀痛她无数次的恨依然很多很多,也仍旧无处发泄。
直到二楼某扇窗户被点亮。
黄色的光。
很微弱。
里面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佝偻着背,坐在床边,好像被苦痛压得背脊都变垮,又好像已经为当初的选择承受太多惩罚。
黎无回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将那些说不出来的恨——
全都用力砸向邱一燃的窗户。
可真的等那个影子有所反应,很笨拙地从床边撑坐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她……
黎无回又彷徨躲开。
那个黑夜。
黎无回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自己肝肠寸断,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烈火灼烧,走到那些怨恨越来越浓,像是快要将身体涨裂。
最后蹲在地上喘不过气。
只好捂着脸失声痛哭-
【邱一燃,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恨你。】
这条短信发过来,每一个字,都硬生生地挤在邱一燃的眼睛里面,像是要从她的眼珠里面活生生刺过去,刺得她鲜血淋漓,淌满整张脸。
她视野模糊地盯紧这行字。
感觉自己像是整个人被剖开皮肤,又被浸泡在高浓度盐水里,从头到脚没有一寸皮肤,是没有在痛。
“对不起。”
邱一燃泣不成声。
安纳西的春风刮在脸上,吹痛她的脸。
夜色里,黎无回看她很久,似乎是在接受她的忏悔,也似乎是在辨别她的痛哭流涕是否足够真心。
尽管她迟来的眼泪属于劣等,黎无回也仍旧对此表示宽容。
她伸手过来。
掌心捧过她的侧脸,很固执地让她与她在夜色中对视。
邱一燃逃无可逃,只好抬眼,看向黎无回同样红肿的双眼。
“是我不好。”她抽泣着,眼泪也因此滴落在黎无回的掌心。
黎无回说不出话,沉默地注视着她,也沉默地擦了擦她颊边往下淌的泪水。
泪水模糊了视野。
将今夜的安纳西,和面前的女人,拢得好像是一场朦胧不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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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一燃的眼泪持续淌到黎无回的掌心里,她喘不过来气,只能断断续续地说,
“是我,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根本不知道承诺的重要性,就对你说大话,当时也没有,用尽全力,去好好处理那段关系,给你带来很多伤害。”
她努力地睁着眼,也努力想要将今天晚上的黎无回看得更清楚,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还以为,以为我那个时候找到的,是,最正确的选择。”
事到如今,邱一燃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那段感情中并没有像黎无回一样用尽全力,也因此几乎痛苦到无以复加,
“是我太自私了。”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黎无回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脸,
“甚至自私到觉得——”
她的声音发起抖来,
“只要离开你,我就,就可以不那么痛苦……”
其实邱一燃可以为自己找很多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实际上不管有多少个借口,既然选择分开,就一定是因为某一刻,痛苦战胜了爱。
痛苦间她再次望向黎无回,不打算为自己进行任何辩驳,
“对不起。”
安纳西的春夜是一种饱和度低的灰蓝色,像湖水倒灌。
黎无回在风里望着她。
不说话。
而是将她的脸慢慢抬起来,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向她。
然后轻轻用指腹摩挲她的耳垂。
邱一燃愣怔间抬眼。
黎无回今天也流了很多眼泪,眼睛红肿,客观上并不怎么好看。
但主观上。
邱一燃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让她自惭形秽。
她看向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读不懂,觉得或许有痛苦,怨恨,或许也仍然有怜惜,心疼……
“黎无回。”
再次喊出这个名字。
邱一燃已经接近被痛楚湮没,只能反复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
春风陆续不断从桥下刮过来,她几乎哭得停不下来。
下一秒。
却被堵住所有声音——
湖泊里,她的影子上前一步,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桥上,她双手捧住她的脸,低脸挨近她的鼻尖。
春风刮过来。
将她们的头发吹得飘摇,徐徐地缠绕在一起。
邱一燃后知后觉地踉跄一步。
黎无回却将她扶稳。
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叫嚣着,黏连着,浸入交缠呼吸。
女人湿润的唇贴在唇上,很柔软,却也有些发涩。
邱一燃怎么也想不到——
在陈述罪责之后,她从黎无回这里得到的,会是一个发生在爱情桥上的吻。
第69章 【我们不要再躲来躲去】
这个吻并不算热烈。
很普通的唇贴唇, 眼泪却因此不要命地淌下来,相比之下,苦涩甚至比亲吻来得更为浓烈, 以至于让邱一燃感觉……
好像初吻。
如果她和黎无回更普通一点认识,或许初吻也会像现在这般简单,纯粹。
分开之后。
邱一燃仍然觉得没有实感。
风徐徐地刮过来,贴在脸上, 像一个温和的梦。她泪眼朦胧, 与黎无回四目相对。
黎无回离她很近。
仍旧用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 拇指按住她的下颌, 很慢很慢地呼吸。
略长的卷发被风吹得四处飘摇, 飘过她的脸。
额头微热, 抵住她的额头。
鼻梁抵住她的鼻尖。
上面沾着不知道是属于谁的眼泪,发着凉,发着瑟。
“黎无回。”邱一燃哽咽出声。
黎无回垂了下眼睫毛。
像是回应。
却没等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就又突然再次低脸,鼻尖抵紧她的鼻骨, 很直接地吻了过来,将她的唇堵得更紧。
这个吻比上一个更久。
更像吻。
不只是唇贴唇。
却也因此流了更多眼泪。
嘴唇再一次被女人柔软的唇堵住。邱一燃喘不过气,也几乎有些站不稳, 抬起手在空气中想扶些什么, 可又不知道到底该扶什么,只能慢慢地蜷缩回去。
春风里有湖水潮湿的气息,黎无回很温柔地捧着她的脸,让她站稳, 也借此将她的唇顶开, 将自己的气息挤入她的口腔,让她觉得这个吻也是潮湿的, 还微微发咸,发苦。
像水,没过来,濡湿她的鞋袜,淹过她的喉咙。心肺。
不知过了多久。
黎无回主动与她分开,还是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微微喘着气。
邱一燃模糊抬眼。
便看到黎无回也同时抬眼看向她。
那双在春夜微带迷离的眼像一汪湖泊,被风轻轻一刮,就微微泛起涟漪。
黎无回淡淡笑了笑。
又轻轻抬手,给她擦了一把脸上变凉的泪水,以及她湿漉漉的唇。
没有对这两个吻做出多余解释。
也没有等待邱一燃反应。
黎无回笑了笑,就与她分开,再次踉踉跄跄地,下了桥。
邱一燃愣怔着。
唇上女人呼吸的余温还残留着,提醒她刚刚并不是错觉。
她站在桥上,像个呆呆的木偶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黎无回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向邱一燃。
像是在等她,但又好像醉得厉害,所以影子摇摇晃晃地。
邱一燃只好抹了把眼泪,也抹去自己唇上失魂落魄的残痕。
有些局促地跟了上去。
等她走近。
黎无回盯着她看了一会,才像是放下心来,又自顾自地,飘飘悠悠地,领着她,继续在这个迷惘沉醉的春夜游荡。
邱一燃只好又慢慢跟着。
离爱情桥越来越远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
桥上空无一人。
除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她们,当然不会有人这么晚跑过来,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也随处可见的传闻。
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座因为她们离开而变得空荡荡的桥,邱一燃心里也有些空。
她紧抿着唇。
收回视线。
低了下眼。
再抬头。
便再次看到黎无回的眼睛。
黎无回在前面几步等她。
也和她一样,望了那座桥很久,然后慢慢收回视线,与她在风里对视。
然后。
黎无回突然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低头,给她打字:【你记得吗?你上次突然在这里跟我求婚。】
“记得。”邱一燃说,然后又反应过来,抿了抿唇,
“也不太记得。”
实际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而她长到二十四岁,才喝到生平最多的酒,所以之后也只是模模糊糊的。
经那位好心人的提醒,才对这件事有个印象。
但不记得细节。
也没办法对黎无回撒谎,说自己完全记得来龙去脉。
所以她说,“有印象,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对于她的诚实,黎无回微微眯了下眼,像是不太高兴,所以直接把手机黑了屏,没再打字给她看。
“那天我喝的酒太多了。”邱一燃解释,“我酒量不太好,喝酒容易忘事。”
黎无回盯着她看了一会。
不给回应。
然后又自顾自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邱一燃有些茫然地看着黎无回的背影,这的确是自己不好,但如今,她已经成为前妻,那段求婚的历史都过去……也不知道应不应该为这件事道歉。
想到这里——
她抬头,却看见黎无回已经越走越远,自己也只好跟上去-
回到车上。
黎无回已经和那位在安纳西有着房产的好心女士取得联系,于是,她们再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安纳西,也不必在街头流浪下去。
邱一燃也因此松了口气。
车开到住处,一路都很安静,黎无回待在副驾驶,安静地抱着双臂,微微眯着眼睛,看车外的夜景。
不太像还在因为那件事生气。
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总之,不怎么看邱一燃。
邱一燃倒是时不时看过去。
有好几次——
她都差点憋不住,很想要问刚刚在爱情桥上的那两个吻是什么意思。
安抚?
原谅?
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想跟她重归于好的意思?
——邱一燃不敢对此抱很大的希望。毕竟黎无回喝醉了。
耍酒疯也有可能。
那是不是,也会和她之前上次求婚一样,第二天就忘记?
甚至是……报复?
因为自己在很久以前试过这种滋味,所以也想让她试一试?
可是。
可是。
黎无回虽然报复心算重,但其实,也从来没针对邱一燃展现过。
很多人说她不像年小两岁,在邱一燃面前很少展示幼稚,反而总是给她照顾。
思来想去。
邱一燃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况且今天晚上,她自己也不算多坦荡,所以不敢问,只好用“黎无回只是喝醉了”这个理由来安抚自己。
她在驾驶座上如坐针毡。
副驾驶的黎无回倒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也像是时隔多年酒量突然变差很多,晚餐时间喝了几杯红酒,直到现在,都醉到只能阖眼休息,甚至不能睁开眼看她一眼。
当然。
这是因为邱一燃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因为思考这件事表情严肃间,车窗上倒映的影子里——
黎无回在风里缓缓睁开眼,盯着她好一会,才倦懒地移开视线。
重新闭上眼睛。
然后十分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
车就这样开到了她们的临时接住处。
上了楼。
黎无回自顾自地陷进沙发,微微扶着额头,好像头已经开始痛起来。
邱一燃怕她明天起来犯偏头痛,于是又匆匆忙忙地叮嘱,
“先别睡觉,我去给你泡柠檬水。”
留下这一句话。
邱一燃就急匆匆地去打开厨房的灯。
忙了没几下。
她想到黎无回不喜欢太刺眼,就从厨房里走回来,将客厅的灯关了。
再去到厨房,结果又想起没去冰箱拿柠檬。
于是又只好走出来。
从沙发这里绕过去,绕到冰箱那边拿柠檬。
柠檬刚拿过去。
她又站在厨房里琢磨了一下,想起黎无回上次的话,觉得还是给黎无回放点蜂蜜进去。
几次三番。
邱一燃来来回回地,颇为吵闹地,不太灵活地拖着腿,在黎无回面前走来走去。
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吵?”
她这么问。
黎无回没有反应,仍然很安静地盯着她看。
“你先闭着眼睛休息会。”
邱一燃走到第三趟,对黎无回说,“我等下喊你起来就是。”
黎无回摇摇头。
不肯闭眼睛。
也不说为什么,就只是很固执地将视线定在她身上。
邱一燃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先去帮她泡柠檬水。
这边的房屋大半都是开放式厨房,所以邱一燃在打开冰箱的时候、洗水杯的时候、忙着洗柠檬的时候……
独自陷坐在沙发中的黎无回,只要一睁开眼,就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屋内所有地方都很黑,只有厨房那一块区域被点亮,黄灿灿的,像童话中黑暗森林里唯一一盏愿意为她点亮的南瓜灯。
而邱一燃就躲在南瓜灯里面,真真切切地为她忙来忙去。
今晚黎无回的确有些醉意,头重脚轻,也不怎么清醒,她陷落在柔软沙发,很想要就此昏睡过去,但也还是坚持睁着眼睛。
黎无回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黑暗森林迷路许久的可怜人类,哪怕此刻的邱一燃不过是女巫幻化,正在为她精心调配毒药,她也一定乖乖饮用,绝不对女巫邱一燃有很多怪罪-
整个过程。
邱一燃都被黎无回直勾勾地盯着。
她手脚都感觉不知道往哪里放比较好,还因此将刚拿出来的柠檬掉到了地上。
这已经是冰箱里最后一个。
邱一燃觉得懊悔。
先是慢吞吞地捡起来洗了洗,又觉得不应该再给黎无回用,只好紧紧握着那个掉到地上的柠檬,跟黎无回解释,
“我出去给你买。”
黎无回最开始没给出回应,整个人都被拢在沙发的阴影里,很温顺地盯着她看。
邱一燃觉得黎无回可能是醉迷糊了。于是解开围裙,就想往外走。
而在她走出厨房以前。
黎无回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悠悠荡荡地走过来,将她堵在厨房里面,双手抱臂,懒懒地昂了昂下巴。
大概是让她就用这颗的意思。
邱一燃抿了抿唇。
“那我给你洗干净一点。”
她这么说,又打开水,将那颗掉落的柠檬反复冲洗,低着脸,没有去看黎无回。
却还是能感觉到——
黎无回懒洋洋地靠在厨房墙边,视线一点不落地,追着她。
邱一燃被盯得有点紧张。
不过幸好。
在切柠檬片的时候。
黎无回终于肯低头,让她得以喘气,打了一行字给她看:【邱一燃,你在想什么?】
“我?”邱一燃反应有些慢。
她切了两片柠檬下来,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黎无回的唇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黎无回的唇格外饱满,晚餐过后补过的口红也掉了很多。
可她又明明记得——刚刚那两个吻,并没有很激烈。
邱一燃很不礼貌地想着。
下一秒。
视线上移。
又对上黎无回紧紧盯着她的视线。
邱一燃慌慌张张地拿着刀,却是再也切不下去,“我什么也没想。”
黎无回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所反应,很平静地点了下头。
接着,把她手里的刀拿下来,先放到旁边,才又慢吞吞地打字,亮给她看:【你撒谎。】
这行字在狭窄的厨房被凸显得清清楚楚。
邱一燃没想到自己竭力掩饰的不平静,就被这么直接拆穿。
她低着眼,呼出一口气,想来想去,很小声地说,
“黎无回,你今天喝醉了。”
她佯装自己足够冷静。
即使现在作为前妻,也十分大度又懂得体谅,对那个出于醉意不小心发生的吻不放在心里,“所以刚刚,刚刚的事情,也情有可原……”
这么说着。
视线却完全不敢往上移。
黎无回没有什么动静。
邱一燃只好又说下去,“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脸被直接捏住。
女人的手微微发凉。
邱一燃被迫抬起眼来,脸上不多的肉被捏在一起。她看着黎无回冷幽幽的眼,动了动喉咙,咳了一下,相当勉强地把最后四个字说完,
“我不怪你。”
黎无回眯了下狭长的眼尾。
忽然笑了。
她放开她。
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邱一燃木然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就看到黎无回亮出来的字:
【我没有喝得很醉。】
邱一燃揉脸的动作慢下来。
“那是有多醉?”
她脱口而出。
下一秒——
却忽然觉得口舌发干。
也像是突然之间多了很多要忙起来的事情,于是给自己在厨房里找了杯水喝,并且善解人意地给黎无回留出空间,“你也可以不用回答。”
她避开黎无回的视线,把刚倒的水仰头咕噜咕噜地喝完。
可喝完之后,还是莫名其妙觉得很干。
邱一燃只好把水杯放在柜台上,想冷静下来,却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却也因此感觉到黎无回的视线。
她连忙闭紧了嘴巴。
匆促之下抬眼。
黎无回目光直勾勾地落到她唇上,好一会,才缓缓移开,像是在思索着,打了第二句话,很直接地亮给她看:
【我现在还是想吻你。】
邱一燃咳嗽出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十分低下,面对这一句主谓宾都齐全的话,却不知该如何理解。
也觉得,现在看哪里好像都不太好。
只好扶着柜台,有些慌乱地去望黎无回的眼睛。
黎无回也直直地望着她。
她们对视。
在微弱的灯光下,在狭窄的厨房里,在空无一人的爱情桥上,在今夜很多次对视。
呼吸不太安静地起伏间。邱一燃张了张唇,刚要说话。
黎无回突然将手机放在了柜台上。
像是本能。
邱一燃下意识退后一步,腰却在那一刻抵上身后的柜台。
而黎无回也快速走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不让她逃,直接低脸吻住她。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个吻。
不像之前那两个那么突然,却比之前两个都要激烈。
邱一燃无处可逃。
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却看到女人极为专注的侧脸,和轻轻拧紧的眉心。
大概是不想让她睁眼,黎无回在呼吸间隙咬她的唇,又伸手过来,毫不留情地挡住了她的眼睛。
手心微热,搭在眼皮上。
邱一燃听话闭眼,却也因此失去安全感,只好在黑暗中慢慢抬手,用自己刚刚切完柠檬的、湿漉漉的手,捧女人柔软的侧脸。
而黎无回盖住她眼皮的手,也缓缓滑落到她的耳后,按住她的后颈。
这个吻进行得很专注,女人柔软的发丝落到脸上,落到喉咙上,落到耳垂边,将她紧紧缠绕着,几乎不容邱一燃思考。
直到。
“嘭——”
头顶好像有什么炸了开来。
邱一燃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迷糊间睁开了眼,发现房子里面一片漆黑。
黎无回比她反应快,紧紧拉住她的手,却也来不及想更多,两个人一起在柜台下面佝偻着腰。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肩和肩却紧紧挨在一起。
很迷茫地在黑暗里左看右看。
邱一燃不自觉地舔了舔唇,发现有微微发酸的柠檬味道。
结果耳朵忽然被捏了一下。
她瞬间觉得耳朵发烫。
浑身绷紧。
不敢再舔唇,紧紧闭着嘴巴,就好像刚刚犯下什么大错。
而黑暗中,黎无回却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飘飘悠悠地,挤在邱一燃的耳边。
邱一燃稍微平缓了一下呼吸,有些奇怪地看黎无回一眼,
“厨房的灯炸了,你笑什么?”
安纳西是座节奏慢很多的小城,不像巴黎那么亮,室内关了灯,光线就很暗。
这时候,她基本看不清黎无回的脸,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黎无回的影子。
黎无回还是在笑。
也还是紧紧牵她的手不放,然后也很自如地拉着她,半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不开灯,也不去坐沙发。
邱一燃不知道黎无回要做什么,但也很顺从地坐在她旁边。
坐下来后,视线就被挡住。
开放式厨房柜台将她们两个紧紧包围着,像一个很小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的防空洞。
黎无回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有些困难地在手机上打字。
邱一燃只好也拿出手机。
乖乖等着。
“嗡嗡——”
手机在厨房柜台下振动,像蜻蜓在防空洞内轻扇翅膀。
黎无回的短信发到邱一燃手机上:
【其实刚刚在爱情桥那里,我本来还有话想跟你说。】
邱一燃微微愣住。
她下意识去看黎无回。
对方低着头,侧脸在手机微弱蓝光下显得很专注。
紧接着。
邱一燃掌心里的蜻蜓再次振动。
【但你说,你不记得跟我求婚的事情。】
【我有点生气。】
【好吧,其实是很生气。】
【所以干脆不说了。】
连续四次。
邱一燃想了想,很真诚地对黎无回说,“黎无回,对不起。”
不管她们现在走到怎么样的结果——忘记自己当时的求婚过程,的确是她的过错。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紧了紧她的手,不知道有没有原谅她。
反而又发,
【我还想报复你,让你也不好受,最好一整晚都翻来覆去,想为什么我要亲你,想为什么我亲完之后不解释,总之,我要让你这几天的所有心思所有精力,都不得不浪费在我身上。】
这段话很长,黎无回单手打字很不方便,但她还是执拗地没有放开邱一燃的手,坚持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并且还相当具有强迫症的,将不小心打出来的所有错字都改正。
才发过来。
以至于邱一燃眼巴巴地等了一段时间,而看到这一段之后,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无措地揉了揉自己的左腿膝盖。
然而。
下一秒。
她手心一振,就收到紧接其后的一条——
【就像我想你一样。】
邱一燃愣住,久久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而黎无回看了看她。
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脸,拭去她眼角不小心溢出来的泪水。
又继续给她发短信。
【但又觉得,这样做太累了点。】
手心再次振动。
邱一燃回过神来,便看到这一句话,忽然之间越发心酸。
“黎无回。”她喊她的名字,只是喊出这个名字而已,却已经很想要哭。
可是今天已经流了太多眼泪。她只能强忍着,抬起眼来,隔着浓稠的黑暗,去找她的眼睛,“你可以怪一怪我。”
也很努力地想要对她笑,“没关系的。”
如果黎无回想要对她施以的惩罚只是那些,那她甘愿承受。
黎无回却摇了摇头,过来贴紧她的脸,在她脸上像只疲惫的猫那般蹭了蹭。
再给她发:
【邱一燃,我年纪也变大了,其实这几年,我的身体也不怎么好,生很多病,很多次都撑不下来,我已经不像二十出头的时候那么有精力。】
看到那么骄傲的黎无回在自己面前服软,像是认输那般,却又只是很简单地将那些事情描述成短短的几句话,邱一燃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然后落下来,滴到发着亮光的手机屏幕上。
缓缓淌到黎无回给她发过来的那段字上:
【我们不要再躲来躲去,不要再稀里糊涂地找不到路,也不要像捉迷藏一样那么努力藏起来,反而到最后让爱找不到我们,你不是在那封邮件里跟我说了吗,我和你,都要从那件事情里面努力走出来,所以,不要再浪费时间互相责怪。】
邱一燃看不下去。
没忍住捂脸,小声抽泣起来。
手机缓缓滑落在地面。
黎无回牵起她的手,也掰开她的手指,将她泪流满面的脸从中救出来。
她掌心捧过她正在淌泪的侧脸,在微弱的手机光下看她,很久,很久。
像是在确定她没有抗拒。
才很小心翼翼地,极度虔诚地。
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然后动作很慢地与她分开。
她们对视。
在黑暗中,在层层包裹中,在只装得下两个人的防空洞里,很久很久地对视。
邱一燃的残腿抵在黎无回的腿边,在地上留下完整的影子,就好像重新生出血肉。
黎无回笑了笑。
邱一燃也努力地笑了笑。
“嗡嗡——”
防空洞里,那只找不到家的蜻蜓迷路过,也放弃过,却还是愿意放下怨恨和责怪,选择最后一次扇动翅膀,向那只翅膀断掉的蜻蜓竭力发出救援——
【跟我回巴黎,然后去结婚吧。】
第70章 “因为我想要独占你的爱。”
换作更年轻一点的时候, 邱一燃可能会拒绝。
她活到二十多岁的时候,也仍然骄傲,固执, 有自己坚持的很多东西,无法容忍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回到金光闪闪的黎无回身边。
但到现在,邱一燃经历很多, 走过很疲惫却也很漫长的一段路, 自觉少了很多勇气, 却也愿意放下部分固执己见。
她承认自己自私, 一路上得到黎无回那么多帮助, 却禁受不住诱惑, 想要毁约,更想要获得黎无回的爱。
所以她说,“好。”
她的答案似乎来得太轻巧。
于是黎无回愣怔过后,歪了歪头, 大概也没料到。
“不是你说的吗?”邱一燃故作轻松,“不要再浪费时间,也不要再躲来躲去。”
黎无回看她一会。
点了点头。
又将发着亮光的手机抵在下巴上, 沉思了一会。
打字给她看:【早知道, 一开始就说要来结婚了。】
状态好像也很轻松。
邱一燃笑。
可眼泪却还是不自觉,从眼角跑出来,又无声无息,在脸庞滑落。
她低头擦了擦。
却还是像刚刚一样, 怎么也擦不完。
邱一燃只好自暴自弃, 抬起肿胀的眼,看向黎无回, 很勉强地笑了笑,“明明是玩笑,我应该要笑的。”
黎无回在黑暗中看着她,自己眼眶也湿润,却还是笑了笑,然后给她擦了擦眼泪,打字:
【不要再哭了。】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眼泪。
黎无回看她一眼,又打字:
【邱一燃,你明天眼睛应该会很难看。】
“你也差不多。”邱一燃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就忙着站起身来,“我去找两个鸡蛋煮一煮好了。”
“说要给你泡柠檬水的。”她想起来这件事,摸着黑,自己在地上先撑扶起来,然后去扶地上的黎无回,却又想起,“黎无回,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怎么走路摇摇晃晃,但还能跟她说那么多话?
黎无回抓着她的手腕站起来。
结果又好像站不太稳。
整个人晃晃悠悠地。
听见她这句话,黎无回歪了歪头,又拿起手机,像是要打字给她看。
“算了。”邱一燃阻止她,“你先去沙发上坐着休息,我去煮两个鸡蛋,然后把柠檬水泡了。”
说完,又稍微啰嗦地多说一句,“反正不管醉没醉,喝了酒,总归要喝点热的,对胃比较好。”
她这么说。
就自顾自地走过去,打开了客厅的小灯。
再回头。
就看见黎无回正怔怔地看着她。
“总是看着我做什么?”邱一燃有些狼狈地擦了擦眼睛。
黎无回摇了摇头,不说话。
也没出厨房。
还是有些发怔地盯着她看。
今天已经很晚,不能再继续耽误时间。
邱一燃只好尽量忽略黎无回的视线,慢吞吞地从冰箱里找出两个鸡蛋,进了厨房,对着那些自己不太熟悉的厨具,研究了一番,把鸡蛋煮进锅里,又把刚刚切到一半的柠檬重新切两片下来……
忙到一半。
火不知道怎么,突然自己关了。
邱一燃又只好来来去去,低着脑袋,很努力地研究。
终于弄好,再抬头的时候。
她瞥见黎无回的视线。
也看见黎无回略微浮肿的双眼。
两双红肿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撞到一起。
黎无回率先笑出声。
邱一燃也笑了笑。
这时水烧开了,她再将注意力分到柠檬水里。
也就没有看到——
在她侧脸之后,黎无回微微低脸,眼眶再次湿润-
两个人似乎总是比一个人更容易浪费时间,等把在厨房里的事情弄完,煮好蛋,敷了会眼睛,黎无回喝完柠檬水,夜已经更深了。
邱一燃在黎无回后面洗完澡。
再出来。
黎无回已经不在客厅里。
邱一燃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有些担心黎无回是不是不舒服,但想到时间已经很晚,还是没有去敲门。
只是微微抿唇。
就关了客厅的灯,带着一身水汽,回了自己之前在这边住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
邱一燃反正要睡,也就没开灯。
她走进去,就直接摸黑上了床。
躺上去之后。
才感觉稍微有些不对。
邱一燃下意识地侧了下身,就对上旁边那张闭上眼睛,很静谧,却也很美丽的脸。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又转过身来,有些糊涂地平躺着,去看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思考是不是自己走错了房间。
然后又忍不住,再去看睡在旁边的黎无回——女人很安静地侧躺着,睫毛盖住仍旧微微发红的下眼睑,卷发散乱,呼吸均匀,在月光下,像一场湖水做的梦。
那么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算了。
邱一燃在心里偷偷想。
走错就走错吧。
她这么想着,便侧枕着,手臂压在枕头上,不知疲倦地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鬼使神差地伸手——
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女人卷而长的眼睫毛。
触感隐隐约约。
但很真实。
这就够了。
邱一燃慢慢蜷缩回手指。
以前,她也总是喜欢在黎无回睡着之后盯着看,不知道其他处于恋爱关系中的人,看着恋人的睡脸时会想些什么。
但每次,邱一燃这样看着黎无回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光是看着,放空,走神,就已经乐此不疲。
只是后来,她很少有机会再光明正大凝视这张脸。
可现在机会摆到她眼前。
她就因此感到一种不能向外人提及的窃喜,满足,就好像已经在漫长难捱的冬夜中流浪许久,而黎无回是第一缕为她刮过来的春风,温暖,强大,愿意为她时刻调控温度,她不敢妄想,不敢贪图,自己能够实实在在地拥有这缕风。
只想,在风里待到不能更久。
大概是她的视线停留太久,睡梦中的黎无回也像是有所感知,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邱一燃又尽量屏住呼吸。
轻手轻脚地转了身。
她背对着黎无回。
也往床的边沿挪了挪。
因为想要为黎无回腾出更舒适更宽敞的空间。
整个人也就很紧张地抱着腿,缩成一团,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
她决心静静等待黎无回再次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
邱一燃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缓缓动了一下,似乎是要翻身过去。
她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裹上来。
是黎无回从身后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像一条很温暖的,为她打开的毛毯,很紧很紧地,将蜷缩在黑影里的她包起来。
也像以前。
黎无回长而蓬软的卷发落在她肩背,也有的散乱,不太听话,跳到她脸上。
而黎无回自己也像是半梦半醒,犯着懒,将下巴轻轻搭在她肩窝里面。
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很恶劣地戳她罢了。
邱一燃却因此僵住。
“黎无回?”良久,她很小声地发出声音,“你还没睡着?”
黎无回没有回答。
揽她肩的手紧了紧,带着呼吸的体温也贴过来。
她绷紧肩背,有些慌促。
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而黎无回抱紧她,脸埋进她侧颈,唇贴到她肩上,在上面很轻很轻地落了一个吻。
稍纵即逝。
像吻,又不太像。
邱一燃茫然间才想起黎无回说不了话,下意识侧过脸去——
结果只看到黎无回模糊的脸。
下一秒。
她又直接被女人吻住。
这已经是第四个吻。
发生在浓稠到可以遮蔽许多、也可以忽略很多的黑夜,两个人刚洗过澡,空气中,鼻腔中都是相似的沐浴露味道,头发也都刚吹过,带着些濡湿,胡乱地飘在一起,缠在一起,散到对方身上,落到这个有些窒息的吻里,难免会带着些意乱情迷的味道。
但。
在黎无回坐上来,准备脱衣服的时候。
邱一燃难以控制地皱了一下眉。
骤然间两个人像是同时想起了一件事,停住所有动作。
黑暗里。
两道视线,一上一下地,对到一起。
带着余波。
一时之间邱一燃溢出冷汗,她脸色苍白,有些无措地喊了声,“黎无回。”
晦涩光影下,黎无回静静地望着她。
垂了下睫毛。
好像笑了笑。
良久。
她将被子帮她拢好,密不透风地盖到她身上,又沉默地躺回她身边,再次抱住她,十分依恋地将脸贴在她颈下,不知道是不是吹到冷风,体温已经变凉很多。
心肺贴住她的肩背。
心跳似乎也正在平复。
黎无回给她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拍了拍她的脸,好像是在说——
没关系。
邱一燃很困难地呼出一口气,在黎无回的安抚下,慢慢冷静下来,也因此,迟来地感觉到心酸。
在那场车祸以后,她们的确是再也没有做过。
一来,是因为两个人都住了很长时间院,从医院出来之后,一个腰椎上被钉了三颗钉,另一个,被截掉半条小腿,各自也都遵守医嘱,谨慎休养身体。
二来,就是因为邱一燃。
在那段时间,她无法接受自己身体的残缺,洗澡的时候都不愿意去注视那部分渐渐萎缩起来的残肢,在无法自理以前,她已经在黎无回面前摔倒过、像条虫一般瘫软过、难堪过,更何况,是让残肢在那种情况下袒露在黎无回眼前?
邱一燃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习惯自己变成一个废人,也就更无法容忍,在这件本该双方都契合、都坦诚相待的事情上,为了顾全自己所谓的自尊心,变成单方面,甚至采取其他遮遮掩掩的方式。
所以她宁愿不要有。
也不是没有试过。
只是每一次,都会像此刻一样,在意料之外的时刻给出当头棒喝,影响两个人的心情。
基本也就难以继续。
想到这里,邱一燃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没有脊梁的虫一样抱紧自己的腿,又痛苦地颤了一下。
而黎无回大概是有所感知。
第一时间——
她将她的脸托过去,逼她与她在夜里对视。
视线再次撞到一起。
良久。
邱一燃微微抽泣。
黎无回捏了捏她的耳朵,仍旧不计前嫌,仍旧慷慨,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接着。
黎无回又将她整个人抱过去,面对面地环住她,抱她很紧,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背脊,在这件事上也仍然包容,以安抚她的情绪为首要任务。
邱一燃将脸埋在黎无回肩上,吸了吸略微发堵的鼻子,“黎无回,对不起。”
黎无回拍她背的动作停了一瞬。
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于是沉默一会,只好用拍背来代替。
邱一燃微微颤抖着。
黎无回的安抚很轻柔,她好像并不害怕,自己会拥有一个闹出很多问题的爱人,也好像很有耐心,可以忍受邱一燃无法提供自己很多。
反而让邱一燃险些再次落泪。
她十分惊惶,对黎无回感到愧疚,也心疼黎无回在这种时候都没办法说话,没办法表达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想法。
可黎无回不说,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感到失落,并不意味她没有因为刚刚的事情感到委屈。
所以。
在这个不怎么大方、甚至是有些迷茫的黑夜,邱一燃哽咽着,也隐隐抽泣着,十分用力地回拥住了黎无回。
黎无回在那一刻怔了怔。
似乎是始料未及,又觉得她胆子很小,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产生后退的想法,也需要更多安抚,还怕她就此反悔答应再去结婚的要求。
两秒过后。
黎无回也缓缓低下头,像个小孩子一样,鼻尖贴紧她的下巴,缩在邱一燃并不强大的怀抱里。
两颗心脏贴在一起,缓缓跳动很久,逐渐跳成相同频率。
这天晚上。
她们很简单地相拥而眠-
可能是这天发生的事情很多。
邱一燃抱着黎无回,也被黎无回抱着,做了个很漂亮的梦——
二零二一年平安夜,早上出门之前,她给黎无回一个拥抱,与编辑的会面依旧不太顺利,在黎无回到家之前,邱一燃彷徨失措间收拾行李,却发现那枚藏在外套里的戒指,也看到黎无回亲手写给她的纸条:
【结婚两周年快乐,把戒指戴上再来抱我。】
邱一燃心跳很快地睁开眼,然后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在抱着黎无回。
而黎无回貌似睡得很熟。
邱一燃看了很久,才尝试动了动手指。
黎无回有些紧促地蹙了蹙眉。
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立刻睁开了眼睛。
邱一燃怔住。
她记得黎无回有起床气,早上总是醒不来,有的时候醒了,却都很难彻底睁开眼睛,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像只懒洋洋的女鬼,半眯着眼来抱她,甚至有好几次说要陪她去跑步,结果根本来不及,还赖到让她帮忙穿衣服穿鞋的地步。
但现在似乎有了变化。
黎无回睁着眼睛静静看她,大概是昨天情绪起伏太大,眼睛里有残留的红血丝,眼睑下也还是微微泛着还没有消退的红。
整个人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盯着她看。
连一下眼皮都没有闭。
“黎无回?”邱一燃喊了她一声。
黎无回这才终于有反应,试图张了张唇,然后又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了话。
只好微微把唇抿紧。
“你要不要再睡会?”邱一燃观察了一会,主动说,“如果今天没有什么急事要做的话。”
黎无回摇了摇头。
她似乎是有些疲累,只稍微阖了下眼皮,就又立马睁开,很固执地睁着眼睛盯着她——好像她会马上跑掉。
好一会。
黎无回才突然伸手过来——
摸了摸她的脸。
邱一燃不太清楚黎无回这是在做什么,但也没有避开。
直到——
黎无回突然捏住了她的鼻子。?
邱一燃睁大眼睛,只好用嘴巴呼吸。
看到她像一条金鱼一样活生生地喘气,黎无回才像是终于满意,松开她的鼻尖,然后找出手机,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在上面打着字。
邱一燃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
机械女声就从黎无回的手机里跑出来。
“邱一燃。”
“嗯?”邱一燃很耐心地等待下一句话。
结果。
黎无回看她一眼,又在手机上鼓捣一会。
“邱一燃。”机械女声再次冲到耳朵边上。
“怎么了?”邱一燃有些困惑,“怎么不说其他话?手机坏了吗?”
黎无回不理她。
又自顾自地在手机上按来按去。
于是后面是一连串的、让人听着觉得耳朵发麻的,
“邱一燃,邱一燃,邱一燃。”
邱一燃没办法,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应,“在呢,在呢,在呢。”
黎无回终于满意。
半眯着眼睛,拍了拍她的脸,让机械女声代替自己说出正事,
“快起床。”
“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听到黎无回说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做,邱一燃不敢耽误。
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穿戴假肢,也穿好衣服,最后整个人紧巴巴地站在门口,等黎无回。
黎无回不像她这么紧张。
但也花了心思收拾,洗好脸,很认真地在洗手间化了个妆,卷睫毛,涂口红,弄头发……
一般来讲,黎无回都懒得自己化妆。
她仗着自己五官优越,睫毛浓密,轮廓突出,皮肤也好……总之,平时出门她都只是稍微涂个口红,就已经很美丽。
今天整装待发,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要去。
以至于邱一燃在旁边等着,都跟着有些紧张。
而中途。
黎无回卷了半边眼睛的睫毛,突然探头出来,颇为严肃地盯着她看了会——
“怎么了?”邱一燃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自己。
黎无回把她拉过去。
然后不由分说——
给她重新洗了一遍肤色苍白的脸,又微微佝偻着腰,很专注地给她上妆。
其实现在的邱一燃也基本上都是素颜,没有什么心思弄太多。
年轻时她会更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因为在巴黎,又身处这个行业,会对妆发穿搭稍微在意一些。后来离开巴黎,自己身体又不好,也没什么心思再弄。
也就成天苍白着脸,郁气沉沉地到处走。
也不知道黎无回一路看着这样的她有多久。
于是邱一燃突然有些懊悔——也不知道从茫市开过来,她自己有多风尘仆仆,而黎无回到底是有多看不下去,才会上手。
大概又是察觉到她情绪变化,黎无回停下来,在手机上打了一会字,再扔到一边,很专注地替她涂口红。
与此同时,手机里的机械女声,也对木着脸的邱一燃发出号令,
“什么也别想,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邱一燃总觉得,这真的很像是黎无回的语气。
以至于听到这句话——
她下意识就坐直,也瞬间抛却了脑子里面所有的胡思乱想,呆呆地看向了黎无回。
黎无回很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突然很恶劣地捏了捏她的脸。
邱一燃张了张唇,刚想要说些什么。
结果口红还没涂好。
黎无回就又把她拉过去,抵在洗手台旁边,轻轻托按着她的侧颈,微微喘着气,很认真地和她亲了一会。
结束的时候。
邱一燃面红耳赤。
黎无回落落大方,又重新把她被亲掉的口红补好。
才放过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邱一燃也才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真的稍微红润了些,也有了些气色,不像之前在这里照镜子时那么憔悴。
恍惚间。
她看到镜子里的黎无回站在身后,眼梢间有弥漫开来的笑意,好像很骄傲。
也听到手机里的机械女声,对她说,
“很漂亮。”-
下楼之后。
黎无回也像之前那次一样,很体贴地给邱一燃拉开车门。
邱一燃坐进副驾驶,又看黎无回从车前绕过,坐上驾驶座。她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黎无回。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
黎无回没有回答,而是戴上了墨镜。
邱一燃想了想,主动说,
“到巴黎之后,你可以先随便把我放在哪里,然后就去忙你自己的事情。”
这天太阳很充足,黎无回侧脸看她一眼,没给出什么回应,很安静地发动了车。
连头都没点一下。
邱一燃有些局促地并了并腿。
说实话,再次坐到这个位置,看到黎无回在她旁边开着车,她仍旧没有什么实感,觉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看着前方再次驶向巴黎的道路,也始终都有些迷茫,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做。
她甚至有种错觉。
觉得或许在哪一刻,自己就会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发现来到巴黎都只是一场梦,而她仍然一个人待在茫市的出租屋里面,盯着阴暗的天花板发呆。
这种感觉频繁产生。
让邱一燃感觉不太好受。
失魂落魄间,她只好选择看向黎无回,依靠黎无回的存在,看清黎无回嘴角微微弥漫开来的笑意,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梦,也暗自攥紧自己口袋中的物品。
直到六个多小时之后。
她们在中途面对面地吃过早饭,午饭,经过一间服装店,两个人都换过一身新衣服,都穿很普通很干净的白衬衫。
她们光明正大在太阳下并肩走路。
邱一燃走不快,黎无回就放慢步调等她,把自己咬过一口的冰淇淋递给她,然后很孩子气地盯紧她,等她没有办法地去吃她吃过的冰淇淋,才变得像是有些高兴,决定为邱一燃打上测验合格的标志。
在一次又一次的交谈中,触碰中,她们不断感觉对方是真实的,是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的。
蓝牌出租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彼时,已经是巴黎午后,路边挤着不同颜色的人,邱一燃仍旧有些迷惘,抬眼看向周围的建筑。
她迟钝发现——
原来黎无回把她捡回来,洗干净,又带她换崭新的衣服,让她变成得体的、整洁的自己,再开车带她来到的地方……
是市政厅。
这一刻邱一燃怔住。
黎无回却自顾自地停稳车,解了安全带,然后侧脸,也顺势解开邱一燃的安全带,很平静地望着她。
邱一燃微抿着唇。
不说话。
黎无回收回目光,像是要下车。
“等一下。”邱一燃突然喊住她。
黎无回停下来。
却仍旧维持着要下车的动作,她微微侧背对着她,很久,才又转过脸来。
她隔着墨镜灰暗的镜片,在充裕的太阳底下,直直地注视着邱一燃。
直到摘了墨镜。
黎无回不去看邱一燃了。
她很沉默地将墨镜放在车前,盯着前面的道路,好一会,双手紧紧交叉。
貌似极为平静。
“黎无回。”邱一燃轻轻喊她,死死低着眼,掌心在左膝盖上,反复揉搓着。
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黎无回突然感到庆幸,她庆幸自己现在无法说话,因为看到邱一燃低着头的模样,如果她可以说话,那么为了掩饰自己的痛苦,肯定会选择用很直接也很不客气的语气,反问——
才过了一晚上就后悔了吗?
走到这里就害怕了吗?
不想和我结婚了吗?
……
失语症,大概就是上帝对她爱说反话的惩罚。
不过。
也因此让黎无回在话出口之前,有了更多考虑时间。
所以。
沉默半晌。
黎无回只是拿起手机,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在气氛变得浓稠的车厢中,用没有语气的机械音,问,
“是我太快了吗?”
很恰当的反应。
因为没有黎无回自己说话时,为了维护自尊心,而率先变得略微伤人的语气。
“黎无回。”邱一燃又喊她。
还是很紧张的样子。
黎无回顿了顿,想要平静,却又平静不下来,只好又在手机上继续打“是我太心急了,抱歉”。
但打完之后,她还没来得及按播放。
便先听见邱一燃有些紧张的声音,“你可以把手给我一下吗?”
黎无回愣住。
手指发僵,在手机屏幕上悬空,迟迟没能按下去。
而大概是很久没能等到她的回应,邱一燃停了片刻,忽然十分勇敢地伸手过来——
直接把她的手牵了过去。
然后。
邱一燃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边抓着她的手腕,一边自己又颤抖着手,很笨拙地、很谨慎地……
给她戴上了一枚戒指。
无名指。
黎无回恍惚间低眼去看,上面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颗钻,好在设计简约,款式独特。
是很久以前,与她存款数字相匹配的那枚戒指,让她因为一块钱深感窘迫的那枚戒指。
原来邱一燃没有丢掉。
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阳光,刺痛黎无回的眼。
她动了动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听到邱一燃跟她说,
“对不起。”
黎无回抬起眼来。
她有些困惑地望向邱一燃,因为这枚突然再出现的戒指,也因为这声“对不起”。
邱一燃却对她笑笑,“我知道你应该不喜欢我说这种话。”
又将她蜷缩起来的手指牵紧,“可是,我还是很想要说。”
她看着黎无回的眼睛,扬了扬嘴角,稍微显得有些勉强,
“对不起,因为我完全没做好准备。”
略带懊恼的模样,
“而且反应也真的很迟钝,你前面都让我化妆,还让我换衣服了,我都没想过,你会这么快就带我来这里。所以我刚刚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也很抱歉,只能给你戴你之前给我买的戒指。”
“这很不合适。”邱一燃强调,也有些笨地给黎无回解释,
“之所以带在身上,本来是想要找个机会还给你的。但现在都到这里来了,还给你也不太合适。而且我又觉得,毕竟已经是第三次了,再让你手指上光秃秃地进去,不太好。”
黎无回动了动手指。
邱一燃害怕她不高兴,握紧她的手,有些慌张地解释,“你今天先戴一下,之后我补一枚更好、更漂亮的给你。”
说完这句。
邱一燃又像是意识到不对,更加慌张地补充,“不对,不对,你给我买的戒指,已经是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了。”
黎无回抿了抿唇。
“不过好像确实不太好。”邱一燃自顾自地说,下意识就去推车门,“还是说我现在先去给你买,你在这里等我?”
也真的推开了车门。
黎无回及时地把人拉了回来。
邱一燃回头,有些困惑地望着她。
黎无回觉得邱一燃真的很笨,笨到思维混乱,总是看不见她的爱,更不懂得黎无回在爱一个人的时候,脾气很好,愿意忍耐,比起邱一燃这个时候突然从她身边跑掉去买所谓的、她可以买得起一百枚一千枚的戒指,她更想要听见,邱一燃承认自己有多爱她。
但邱一燃还总是害怕在她面前说错话。这其中可能也有黎无回的过错,毕竟她很少有正面的爱的表达。
不过,今年黎无回也已经快要二十八岁,在这段无法忘怀的关系中长大很多,也愿意去重新学习更好的爱,更明显、更善良的表达。
所以——
在邱一燃变得越来越无措期间。
黎无回笑了,还捏了捏邱一燃的手指。
邱一燃似乎因此获得一点心安。她微微抿了抿唇,牵紧黎无回的手,轻轻地说,
“不过,如果我能早一点有勇气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给你买好戒指了吧。”
说完这句。
她沉默了半晌,才鼓足勇气去看黎无回的眼睛,
“但我没做到。因为我胆小,优柔寡断,也喜欢逃避现实。”
“我知道我这种人有很多毛病,不太适合做恋人,现在更不适合结婚。”
黎无回皱了皱眉。她既不太高兴邱一燃这么说自己,也不太高兴邱一燃在结婚之前说这种扫兴的事。
她想去拿手机。
“但。”
邱一燃像是察觉到她略带不满的情绪,很快再次开口,也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但,但我还是想要贪心一次,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抓紧你,连累你,获得你更多包容。更没办法忍受,你把那么好的爱分给别人。”
黎无回的动作停下来。
她抬眼。
发现邱一燃已经眼眶泛红。
但邱一燃还是憋着不让自己流眼泪,“所以只好跟你说声对不起了。”
“因为我想要独占你的爱,就只能让你拥有一个毛病很多的恋人,妻子。”
黎无回蜷了蜷手指。
偏偏这时候也说不了话,只能沉默地看着邱一燃。
邱一燃和她对视一会,表情变得很奇怪,像笑又不像笑,像哭又不像哭,
“但我也还是不想再放开你的手。”
黎无回很不想要再看邱一燃这样的表情。
她只好死死低着视线。
却再次看见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也看见邱一燃的手在隐隐发抖。
“所以。”
明明戒指都已经戴上去了。但邱一燃还是相当谨慎地、虔诚地来找她的视线,也像个新手一样询问她的意见,
“你愿意吗?”
就好像,重新跟她求一遍婚一样。
或许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