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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文笃 46678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Youarehere,I’mhere.

“黎无回, 你为什么不说话?”邱一燃这么问。

但很快,她自己又反应过来,一边去找黎无回微微低着的视线, “不是,我的意思是……”

一边谨慎地将声音放轻,“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太阳充沛, 像一个被挤烂了的柠檬, 流到车里, 流到黎无回低着的侧脸, 波光粼粼。

她低着脸, 仍旧不看邱一燃。

过了几秒钟, 却突然拿起了手机,单手在手机上打着字。

很不方便的样子。

因为她的另一只手,还被邱一燃紧紧握在手中。

邱一燃意识到这点,慢慢地蜷了蜷手指, 虽然没有什么安全感,但也想要先松开黎无回。

结果下一秒——

就被黎无回紧紧反握。

也听到机械女声从手机里面传出来,

“邱一燃, 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一板一眼。

邱一燃怔住。

黎无回终于抬眼看她。

视线交汇。

好像隔着很多东西, 好像又什么都没有隔。

邱一燃没由来地记起从前,她也被这样问过,好几次。但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黎无回执着于问她这个问题。

直到现在, 她才发觉, 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欠她一次明明白白的求婚。

所以她这次义无反顾地承认,

“是,我是在跟你求婚。”

黎无回笑了。

一个实实在在的、不掩饰什么的笑。

一边笑,一边低着视线,仿佛在极其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答应她的求婚。

过后。

黎无回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就沉默着把手机收起来,然后重新系好了安全带。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却已经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些固执地看过来——大概是让她也系安全带的意思。

邱一燃不知道发生什么,但看见黎无回并没有拒绝那枚戒指的意思,便也只好将安全带重新系上。

黎无回这才踩下了油门——

车辆骤然间开动。

邱一燃看着市政厅离她们越来越远,又看黎无回微微绷紧的侧脸,急着去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黎无回在开车,不好往她这边看,也不好给她回应。

街道迅速刮过车窗,邱一燃觉得迷茫,但也不想黎无回为她分神,又看到黎无回颇为专注的神色,只好将手放在膝盖上,选择安静陪伴。

这次,车停到那间书店门口。

“为什么又带我来这里?”邱一燃心情紧张,因为心心念念想要获得答案,不明白黎无回这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是去市政厅吗?”

工作日下午,书店里没有什么人,显得很空。

黎无回没有下车,只是双手紧紧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直视着那间书店的玻璃门。

看了很久,她才又重新拿着手机,低头打字。

邱一燃按紧膝盖,屏住呼吸。

机械女声再次在车厢内出现,

“其实上次在这里,就还有话想和你说的,但是因为我在生气,而且你又要离婚,说出来的话,说不定会让你觉得我好像很放不下,我自己也很没面子。”

邱一燃微微抿唇。

“你知道吧,我这个人真的很要面子,所以很多话都说得不好听。”黎无回继续打字,让人工智能女声替自己说话,

“但既然,现在都已经是第二次结婚,那我们就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不明不白了。”

邱一燃终于反应过来。

的确,她们上次是闪婚,欠缺很多考虑,以至于到后来,彼此也都认定开始于不明不白,才让关系失衡。

想到这里,她也没去打断黎无回的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黎无回不太放松的侧脸。

直到黎无回用语音说。

“其实比这更早,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邱一燃才觉得错愕,“更早是多早?”

黎无回看她一眼,淡淡地笑。然后又继续打字,

“很早很早,来到巴黎没多久就知道了。那个时候冯鱼先认识你,她总在我耳朵边上说你很好,说你特别了不起,说你多有天赋,所以因为她,我也总是看到你,看到你拍的照片,你接受的那些采访片段,你拍的杂志封面,你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被人拿去卖弄噱头去走的那一场秀……”

邱一燃拘谨地捏了捏手指,她是知道黎无回可能早就认识自己,知道Ian是谁,但没想到是这么早,也没想到黎无回会提起这些事——那个时候,她的确太过年轻,所以不懂沉淀的道理,做了很多傻事。

像是心有灵犀,黎无回这时也用智能语音提起,

“我那个时候总爱把人想得很差,觉得你年纪轻轻就很爱出风头,所以总是说不喜欢你。”

“我……”邱一燃抿了抿唇,想要纠正黎无回对自己的坏印象,可又觉得无从谈起。

毕竟爱出风头,也不算说错。

当然,黎无回也没有给她机会纠正,

“但其实,很多时候背着冯鱼,我自己偶尔也会搜你的事来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就知道你爱露营,知道你喜欢听《妈妈咪呀》,还知道你脑子稀奇古怪觉得这个世界有外星人……只是我不像她,仰视一个人就光明正大。我这个人性子很傲,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比谁差。”

听到这里,邱一燃才有所察觉——为什么当初在巴黎,黎无回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奇怪,矛盾,明明最开始说让她帮她,可后面又不让,还因为她想帮她自己离家出走……

或许是出自这层身份差距,比起邱一燃,她更早认识Ian。连黎无回自己都混淆,不懂得该如何对待她,更不懂得如何在她面前维护自己的骄傲。

所以。

出车祸之后,那段时间的黎无回,才会那么痛苦。

邱一燃喉咙发紧,她观察着黎无回的表情,怕她再次回到那段痛苦的记忆中。

“那天,冯鱼让我帮她买你的摄影集,我一边嫌弃一边去买。”黎无回对此反应正常,似乎一路开过来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将自己竭力藏起来不让她知道的那些话,用这种方式说清楚,

“也就是在这家书店,我看见了你。”

再次提起这件事,黎无回表情安静。而邱一燃明白,这是她们的开始,却可能不是黎无回的开始。

“和我想得不一样。”

黎无回打字,

“你好像没什么脾气,也好像一直在笑。我原本以为,你会很骄傲,会是一个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人,很多人也都这么说。”

“但你特别傻。被人撞了,自己还小声说没关系,后来和我拼车,也一直在偷看我……”

邱一燃不小心撞倒了圣诞雪球。

车里噼里啪啦的。

黎无回被打断,看她一眼。

紧接着,机械女声加大音量,重复一遍,“偷看我。”

邱一燃只好将雪球紧紧捏在手里,试图解释,声音却很弱,“我那也不算偷看……”

黎无回却比她动作更快,甚至得寸进尺,“不仅偷看我,而且还被我发现。”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木着脸,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雪球放回去,装作很忙地挠了挠下巴。

“但……”

黎无回打字,嘴角好像在笑,

“但你特别真诚,虽然在车上有点局促,看起来好紧张的样子,可是又有点可爱。”

邱一燃耳朵发红。

“和大多数人以为的、冯鱼以为的你,都不一样。所以后来,她和我说,你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她都变得没有那么喜欢你了。可我……”

到这里,黎无回打字的动作停了一瞬,于是机械女声也因此卡顿片刻,才将这句话说完,

“可我就是喜欢你。”

这句话没有语气,不像表白,在车厢中被念出来,稍微有点突兀。可邱一燃听到之后,也突然愣怔。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声音就再次出现,

“因为,是我先发现的。”

没什么语气,但又真的很像黎无回。

话落。

邱一燃错愕间抬眼。

与黎无回执拗的双眼对视。

也清清楚楚地听见,因为网络不好,那机械女声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话,“你的善良,你的可爱,你的真诚,你的局促……”

“都是我先看见的。”

黎无回在太阳底下望着她,又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脸。

机械女声恰当补充,

“一点也不要分给别人。”

原来这些,就是邱一燃原本再也没有机会听到的话。

她动了动喉咙,几次要开口说些什么回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和黎无回并不是什么擅长说甜言蜜语的人,两个人都不是,又都是第一次爱人,也是第一次获得以爱人之名的爱,在相爱这一方面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不管是在一起,结婚,到现在离婚,都还没有过正式的表白。

我爱你,我喜欢你。

本来,爱应该是要从这句话中开始的。

可是她们没有,对她们而言,那天晚上就像是行星无声无息地撞击地球,带来原本轨迹中不应该有的事,不应该遇见的人,以至于她们把原本普通平凡的进程弄得很混乱,也在混乱中,在还没来得及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就先遭遇那场车祸。

于是什么都乱了。

直到五年多时间过去。

9267公里,黎无回找到邱一燃,一场跨越亚欧大陆的旅行,九个国家,她带她回到原点。

重新开始。

和很多普通而幸福的恋人一样,选择从这一句话开始,好像就可以不走弯路,也不会再乱套。

“我知道了。”缓了片刻,邱一燃低垂着眼说。

黎无回歪头看她一会,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发觉到现在,自己还是说不了话,于是又有点不高兴,唇角平直地在手机上打字。

只是信号真的很差。

所以被机械的腔调念出来,也就变成了,

“笨、蛋,答、应、你、了。”

邱一燃笑出声来-

车再次开到了市政厅门口。

她们今天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不知道还能不能把那份收回去的Livretde Famille重新领回来。

之前离婚要用到的所有材料,邱一燃的都还放在车上,可黎无回的那份没有随身携带,换衣服的时候交由给了冯鱼。

于是。

等她们的车停在市政厅门口,冯鱼也从一辆刚停下来的车上,急匆匆地跑下来,火急火燎地塞到她们手里。

邱一燃拿到那份沉甸甸的材料,十分感激,原本还想道谢。

可雪中送炭的冯鱼摆了摆手,不肯听她讲,一边大喘着气佝偻着腰,靠在车边,一边催促她们,

“快走快走,别啰嗦,我还要赶飞机。”

邱一燃抿了抿唇。

黎无回也静静看着冯鱼。

冯鱼被这两个眼睛浮肿的人齐齐盯住,又很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昨天急着离婚,今天又马上急着复婚。”

邱一燃哑然。

“去吧去吧。”冯鱼再次摆摆手,之后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喊住她们。

邱一燃和黎无回一起回头。

就看见冯鱼迎风,头发被吹得一塌糊涂,轻声嘟囔着,“反正不管怎么样,下次都别离了。”

当然,觉得她们前后矛盾的,并不只有冯鱼一个。

还有再一次为她们两个处理结婚材料的那位接待员。

当时她们两个微微喘着气跑过去。

接待员皱了一下脸,露出疑惑的神情,但也维持礼貌,再次确认她们的姓名,

“所以意思是,你们两个现在又要结婚了?”

大概也是觉得,这两个整天在市政厅跑来跑去的人很奇怪。

邱一燃和黎无回对视一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视线。

黎无回捏她的手指,大大方方地直视着接待员的眼睛。

邱一燃也鼓起勇气,牵起黎无回的手,和黎无回并肩,一起直视着这位面露疑惑的接待员,很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是的,我们又要结婚。”-

结果接待员很抱歉地拒绝了她们的请求。

并且跟她们说明——距离她们上次结婚已经五年多时间过去,如今同性婚姻登记的相关流程更加完善,因此,她们也需要提交比之前更多的材料。

也就是说,现在她们想要再重新拿到那本Livretde Famille,并不是一脚油门开到市政厅门口,就能做到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是对她们轻率离婚的惩罚。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仔细询问接待员相关材料,并且将所有相关细节都记录在手机中,也做好回去以后要认真准备的打算。

黎无回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是不太高兴,但最后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

离开市政厅之前,两个人都难免有些失落。

“没关系。”邱一燃试图安慰黎无回,“我们做好准备之后再来,反正大家都说,婚姻只是一张白纸,有没有都没所谓。”

黎无回站定。

盯她一会。

才用手机打字,“你真的这么想?”

邱一燃话被堵住,谨慎开口,“那也不是这个意思。”

黎无回眯了眯眼。

邱一燃有些无奈地解释,“只是现在拿不到,也没有什么办法。”

黎无回不出声。

拿着手机,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好一会。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过来牵起她的手,像是要带她去哪里。

邱一燃一头雾水,只好跟在黎无回后面。

她们出了市政厅,开着那辆出租车,在狭窄的巴黎转来转去,最后,黎无回带她来到的地方,是一个教堂。

但并不是很大。

只有十排左右的座椅。

里面正在举行一场婚礼,宾客像整整齐齐的木头塞子,将座椅填得满满当当,她们两个显然是迟到的不速之客,只好手牵着手,猫着腰溜进去,坐在最后排。

邱一燃不知道这是谁的婚礼,也不知道黎无回要带她做些什么。

但婚礼的气氛相当严肃,也足够正式。

于是她进去之后,就紧张兮兮地绷直着背,盯着台上一对漂亮整洁的新人,小声跟黎无回说,“你又是来替那位太太来参加婚礼?”

已经是黄昏,教堂的窗玻璃是彩色的,闪闪的光从彩色玻璃外透出来,也变成彩色的。

黎无回抽空看她一眼,瞳孔好像也是彩色的。

这时,台上的牧师和新人已经开始说话。前排所有宾客都整齐地在音乐声中鼓起掌来。

邱一燃吓了一跳。

但来都来了。

她也还是在掌声和音乐声中反应过来,很真心实意地为那对新人鼓着掌,也一边昂起头去,努力想要看清台上新人的长相。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听见一声笑。

不明显。

赤诚的爱

但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是反应过来,是黎无回在笑。

于是。

在热闹熙攘的景象中,她对上黎无回的眼睛,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又抿紧唇角,看了眼前排笑得畅快的宾客,压低声音,和黎无回说着小话。

“你可以发出声音了?”

黎无回又笑了。

她微微弯眼看她,眼梢间弥漫的笑意也是彩色的。

“真的?”

在邱一燃为此而感到高兴的时候,黎无回又摇了摇头。

“那也没事。”邱一燃有些失落,但也尽量掩饰,希望自己不要给黎无回压力,“才过去一天,确实不应该这么急。”

也自顾自地给黎无回找理由,“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反正钱应该也已经赚够了。”

虽然,这几天因为她,黎无回也没有好好休息就是了。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容邱一燃开太久小差。

几乎是话落。

教堂前方的十字架下,就已经传来牧师与新人的对话,法语,回响在教堂内,很普通的,很常见的宣誓环节。

在别人结婚的时候走神很不礼貌。

邱一燃集中注意力。

却又在听到牧师发言结束,听到新人其中一方宣誓时,感觉自己的手指被捏了一下。

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猝不及防,她看见黎无回看向她的眼睛,也看见黎无回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一句话,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都会永远爱你。”

教堂气氛因为宣誓而变得热烈,邱一燃发怔。

彩色玻璃外的光流下来,从黎无回的眼睛里,流到邱一燃的眼睛里。

邱一燃揪紧裤脚,对此完全没有准备,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恍惚间,她听到流程往下推进——是新人另一方开始宣誓。

而黎无回又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耳朵,然后等她反应过来,又歪头,对她笑了笑。

邱一燃低下眼,盯那句话很久。又捏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抬起头,轻着声音,说,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

明明并不正式,明明不是第一次,明明用的是中文,和这个环境很不搭配,明明第一次宣誓时都没有掉过眼泪,明明那时,新奇懵懂多过真挚,但好奇怪,再次看着黎无回的眼睛,说出这句平平无奇的话……

她竟然还是湿了眼眶,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都会永远爱你。”

话落。

全场欢呼,台上新人拥吻,宣誓音乐响起。

人潮汹涌,掌声回落。

她们相望,也藏在其中偷偷拥抱-

后来邱一燃回忆起这趟旅途的很多事,也回忆起这天,总觉得并不算圆满,戒指是借来的,材料没有递交成功,婚礼也是借来的……

原来不会像爱情电影里演得那样,只要两个人相爱,就会轻易获得最美满的机缘巧合。

这天的结尾,她们重回现实。

黎无回坚持先带邱一燃去更换假肢接收腔,并且向她表明,自己昨天就已经预约过。

邱一燃拗不过,也知道没办法再拖下去,只好服从黎无回的安排。

更换接收腔的过程十分麻烦,也不是像购物一样当场购买即换,需要专业人士先将假肢卸下,对残肢进行量体测量,等测量结束之后,就进行石膏覆膜,石膏定型之后,再按照细节进行调整,制作新的接收腔。

测量、覆膜,以及之后的制作过程都很漫长,但如果快的话,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完成,当场更换。

而整个过程,邱一燃都只能坐在椅子上,浑身绷紧,悬着自己空空的腿,像一块肉摆在案板上一样,忍受陌生人反复触碰自己的残肢,也忍受石膏覆膜时的不适。

但这不是她第一次更换接收腔。

截肢之后,残肢的肌肉萎缩是不可逆的,特别是第一年,肌肉萎缩速度很快,而且一般人也很难适应假肢,需要多次进行更换接收腔,来调整到能够接受的程度。

而之前在巴黎,邱一燃只更换过一次。

但那次,她没有允许黎无回进去陪伴,她从来不允许黎无回触碰自己的残肢,也不允许黎无回的目光落到残肢上面。

在她眼中,这种行为,完全是出自于自己不太光明磊落的自尊心……

可或许是她从来都忽略,她的抗拒、不情愿,在黎无回眼中,无疑都等同于怪罪。

于是这次——

黎无回带她来到预约好的假肢中心,也只是将她送进去,仔细听假肢中心的技师把更换的注意事项说完。

等到她要测量之前,黎无回就转身,似乎是打算像之前一样,自己去门口等她。

然而也是这次——

邱一燃却主动攥住黎无回的手腕。

黎无回停住脚步,转身,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邱一燃低着视线,想起之前自己把黎无回赶出去时的坚决,不敢看黎无回的眼睛,只好看她们两个倒映在一起的影子。

半晌,才轻轻地说,

“你这次别走了。”

很简单的六个字,对她来说却格外艰难。

以至于黎无回似乎也很意外。

之后长达两三分钟的时间,黎无回停在原地没有移动,仿佛从未料到,有一天邱一燃会主动对她敞开这部分的自己。

邱一燃没有再重复,只低着脸,轻轻摩挲黎无回的手腕。

黎无回似乎终于回过神,很安静地走过来,影子停在她的影子旁边,和她的叠在一起。

假肢也在这个时候被卸下来。

邱一燃无措地蜷了蜷手指——

黎无回立马反握住她的手。

裤管被掀起来,残肢因此暴露。

技师戴着口罩,微微低头,在她整条腿上包上一层透明的膜,又拿起笔,在她腿上画线。

邱一燃失神地盯着。

手指不由自主地掐紧。

她过度慌张,不自觉地用了力,手指都泛了白。

黎无回被她掐着手腕,却一声痛也不哼,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另一只手很可靠地撑扶着她的背。

她让她挺直背脊,分担她的难堪,痛苦,以及沮丧。

也成为她的触角,让她不必在整个过程中,逼迫自己像一缕魂魄,游离在外,减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测量和覆膜结束。

技师取走石膏,也一圈一圈地解下缠绕在残肢上的透明膜,忙着当场去制作新的接收腔。

却忘记为邱一燃盖上裤腿。

她的残肢裸露在外。

邱一燃十分无措地放开黎无回的手,很急迫地弯腰,想要去给自己放下裤腿。

黎无回却已经先她一步。

沉默地蹲在她面前,影子缩进她的影子里。

她很仔细地给她盖上裤腿,也细细理好上面的每一丝褶皱。

就好像,那截难看丑陋的残肢,是什么需要珍藏的艺术品。

理完裤脚之后。

黎无回收回手,垂落下来在鞋边。

停顿好一会。

她才抬起脸,对邱一燃笑了笑。

室内灯光不怎么明亮,有些发暗,邱一燃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黎无回,无法分辨对方此刻的眼神中是在心疼,还是在难过。

但她清清楚楚看到——

黎无回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可怖红痕。

“你……”邱一燃只说一个字,就眼眶泛红,

“你疼不疼啊?”

她这么问,又觉得自己很傻,黎无回不是铁做的,当然也会痛。所以她很愧疚地低着眼,也不自觉地揉了揉自己左腿膝盖。

又想要开口说对不起。

黎无回却先把她因为焦虑而揉着膝盖的手拿起来,牵在手里。

邱一燃愣怔。

黎无回蹲在她腿边,将脸在她左腿膝盖上贴了贴,体温交缠,像是抚慰,又像是陪伴。

过了好一会。

她才从她腿上仰起脸,在模糊的灯光下望她。

她们位置一上一下。

影子却交缠,重叠,密不可分,拢住旁边冷冰冰的假肢。

邱一燃蜷了蜷腿。

黎无回轻轻用指节敲假肢金属支杆。

邱一燃恍惚间抬头。

由此看见黎无回的眼睛,也再次看见那句话——

You are here,I’m here.

第72章 这有什么好纪念的

新的接收腔换完, 已经是深夜。

那时,邱一燃将假肢重新穿戴回去,在假肢中心来来回回地感受了很久。

又让技师反复调整。

终于, 皮肉贴紧硅胶套,中间的空气量减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摩擦她的残肢, 也不会使她走路时还需费力抬脚, 配合跟不拢腿的假肢。

但即便现在觉得适配, 新更换的几天也可能会出现其他情况。

所以这家假肢中心还提供一次免费的调整服务。

临走之前, 技师也叮嘱——家属和本人都要多加在意, 不要忽略这几天任何一点不适的小细节。

她们同时点头。

技师又笑笑, 在黎无回再次蹲下来仔细为邱一燃检查裤腿的时候,冲邱一燃眨了眨眼睛,说,

“看来你遇到一位很靠谱的家属。”

黎无回动作顿了顿。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手臂上仍旧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 点头,轻轻地说,“她的确是。”

语气极为笃定。

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黎无回垂着脸, 没有说话。

定制接收腔的费用不算昂贵, 在邱一燃能够承担的范围之内,她坚持自己来支付费用。

黎无回没有对她的坚持提出反对,就算看见她结完账之后不算太明朗的余额数字,也只是很安静地等待着她。

她没有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也没有问她要不要留在巴黎, 如果留在巴黎打算怎么靠自己谋生,如果不留在巴黎, 她们两个要怎么办?要不要重新捡起摄影这件事?如果有这个打算,又打算从哪里开始?

……

很多很多问题,不是到了终点就会自动解决。

邱一燃当然也知道,她和黎无回才和好没多久,两个人之间还是有很多事没解决——决定结婚又遇到困难,以后何去何从、身份差距和……和她到现在没办法很自然地接受亲密接触,这些都是障碍,况且黎无回的失语症也还没有恢复的迹象……

可她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

像个孩童在繁重任务里得到珍贵的游戏时间,舍不得浪费一点相爱时所产生的愉悦,也贪图黎无回的爱,只好让自己暂时不去想。

于是出了假肢中心。

邱一燃再次坐到副驾驶,还没等黎无回开回之前的酒店,她心里压着事,这几天情绪消耗又的确很大,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

她昏昏沉沉地睁眼,发现自己还在车里,而黎无回正真真切切地坐在驾驶位……

她松了口气。

又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问,“到了怎么不喊醒我?”

黎无回本来直视着车前,像是在想事,听到她出声,才像是回过神那般,侧脸来看她,也朝她笑。

夜已经很深,光线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雨,路灯湿淋淋的,像暖黄的雾,以至于黎无回这个笑也显得很模糊。

飘飘地,好像一戳就会破。

“你怎么了?”邱一燃睡眼惺忪地从车座上直起身来。

黎无回摇了摇头,表情模糊,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手微凉,但贴在脸上很柔软。

邱一燃迷糊间想了想,也拍了拍黎无回覆在自己脸上的手。

黎无回笑,然后又按开她的安全带,大概是示意她下车。

邱一燃揉揉自己发困的眼睛,闷头下了车。

春夜的风还是微凉。

打开车门,就刮到她脸上,刺了她一个激灵。

她打了个哆嗦,再抬眼,看见分外熟悉的建筑和道路,却突然滞住所有动作。

这时。

黎无回也下车。

锁好车门。

她站到她身旁,影子和她并肩,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也齐齐躲在被雨淋湿的建筑底下。

这是邱一燃之前在巴黎的房子。

是邱一燃,把黎春风从十八区的廉价公寓,接回去的房子。

也是黎无回,把邱一燃从冷冰冰的假肢中心,接回来的房子。

邱一燃缩了缩脚步,忽然有点不敢上前。

黎无回站在她身边,搂她的肩,然后又自顾自蹲下来,把她快要散掉的鞋带解开,重新为她系一遍。

像三年前的平安夜,她们站在玄关分别,黎无回也这样蹲下来给邱一燃系了鞋带,邱一燃突然给了黎无回一个拥抱……

本来是很寻常的一个瞬间,可那天邱一燃坚决放开黎无回的手,于是她们就再也没有一起回过家。

直到三年后的现在。

黎无回重新撑着腿站起来,眉眼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然后在邱一燃错愕间。

她倾身过来,带来春日雨水的气息,带来那种极为淡的香水,也给了邱一燃一个很深很深的拥抱。

仍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却又好像在对邱一燃说——

欢迎回家-

按道理,这是邱一燃自己的房子,她不应该在踏进来时那么局促,也不应该有任何畏缩。

可是。

这个房子里面有太多被她扔掉的东西,也有太多她在三年内避之不及的一切。

她的相机,她的衣物,她习惯用的厨具,她和黎无回一起躺过无数次的沙发,她的鞋子,她亲手钉上去钉得有些歪最后又重新钉过一遍的那一幅画……

她的巴黎。

她的黎春风。

而黎无回将这一切保存良好,几乎和她离开之前的样子没有分别,就好像……

这些被扔掉的东西,都在黎无回的安抚下,竭力忍受被扔掉的难堪,时刻等待她的归期。

以至于抛弃这一切的邱一燃,反而在重新踏进这个世界以后,觉得无所适从。

她揪紧衣角,站在客厅内,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大概是看她被雨淋湿,黎无回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微微皱起了眉,然后给她收拾了一套以前的衣物出来,按着语音催她去洗澡。

邱一燃进入旧的环境,却突然产生很多新的窘促,只好选择相信在这个环境下自己唯一的领路人,听从黎无回的话。

房子里的基本设施都还保留着邱一燃走之前的样子,而其中一个浴室,也都还保留着邱一燃从前的那些无障碍设施。

这么多年过去。

邱一燃已经习惯在随便找椅子支撑的情况下站立洗澡,遇到那些专业的无障碍设施,不至于不会用,但陌生感还是有。

所以最后。

在快要穿衣服的那一步,她残肢动了动,却不小心撞到本该为她提供支持的无障碍设施。

是硅胶材质。

不至于痛。

但。

那时她恰好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险些摔倒在地。

胆战心惊间,她又勉强扶墙撑住,才让自己没有狼狈摔倒在地。

当然。

也闹出一片叮铃哐啷的动静。

邱一燃惊魂未定,努力撑住自己,在水汽弥漫中,有些慌张失措地去撑扶住洗手台,然后突然撞见镜子内湿着头发,颇显狼狈的自己。

她紧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浴室外有急切的脚步响起。

是跑过来的。

但是跑近后,却又十分克制,只在门边停住。

女人的影子透过朦胧玻璃门罩在上面,带着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我没事。”想到黎无回说不了话,邱一燃微微喘着气,然后主动解释,“就是脚滑了一下,现在站稳了。”

黎无回说不了话。

影子停了一会。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钟,从门前走开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又撑扶着自己,回到刚刚的无障碍设施那里,撑着腿,慢慢吐出一口气。

也很小心地穿衣服。

套上打底的T恤,慢慢给自己系上睡衣扣子。

这时黎无回又跑了回来,停在门边,让她可以看到她的影子,又同时按着语音,说,

“只要喊我一声就好了。”

邱一燃的动作停住。

她愣愣看向黎无回停在门边的影子,也听见机械女声代替黎无回,慢慢地说,

“喊我一声,我就知道。”

“你到底需不需要我。”

头发上的水滴落下来,缓缓洇湿邱一燃的眼角。

她攥紧手指,很久都没出声。

于是黎无回又按着语音,问她,

“知道了吗?”

听起来更固执了。邱一燃低着眼,轻轻地说,

“知道了。”

得到她准确的应答,黎无回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影子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就沉默地挪开了-

吹干头发,邱一燃才有些拘束地从浴室里出来。

她以为黎无回应该也回了房间。

但她没想到——

黎无回竟然围着围裙在厨房里面忙忙碌碌。

邱一燃突然有些新奇。

记忆中,黎无回基本不会做饭,因为太讨厌油盐气息,连很简单的白人饭都懒得自己做,所以她们一起生活很久,要么是都出去吃,要么是邱一燃做饭,黎无回负责收拾残局。

而且因为黎无回真的很讨厌在炸鸡店待了一整天之后回家还要收拾带有油污的碗,所以她经常犯懒,又不想让邱一燃一个人包揽,光明正大地催着邱一燃出去吃。

想到这里。

邱一燃慢吞吞地走过去,有些新奇地盯着黎无回的背影,好一会,都没出声。

邱一燃洗澡比一般人都慢,加上吹头发,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

在这个期间。

黎无回大概也洗完澡洗完头发,卸了妆,自来卷的头发绑成一个很乱七八糟的丸子,颈下还散落几缕,还戴上那副眼睛腿又快要歪掉的框架眼镜,换上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灰色卫衣,黑色睡裤,挽起袖子……

然后。

她正睁着那双大而媚的眼睛。

面无表情地处理生意面。

像是活阎王,要把本来已经没有生命的意面,再杀掉一遍一样。

但……

还是很美丽。

邱一燃悄悄地想。

但她也不想让自己显得被黎无回的样貌吸引很多,好像很肤浅的样子。所以只是站在后面,撑着双拐,看了很久。

不过。

在黎无回很嫌弃地躲到一米远,又试图仗着自己手长,想要凭空把牛排煎熟的时候……

邱一燃还是撑着双拐走了过去,挠了挠下巴。

黎无回看到她过来,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意思大概是让她不要说话,也不要多管闲事。

但邱一燃很不听话,安静了一会,还是轻轻地说,“先让锅热好,等到冒烟的时候再放牛排。”

黎无回动作顿住,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慢慢来。”邱一燃对她笑笑,“我不饿,还可以等。”

黎无回微微抿唇,似乎是想和她说些什么,但这个时候也没时间去找手机,只好听从她的嘱咐——什么时候下锅,什么时候下油,什么时候放迷迭香……

一步一步。

全都在邱一燃口述,而黎无回操作中完成。

最后。

她们在这个晚上得到两盘卖相不佳的牛排,和一份番茄肉酱意面。

摆到桌子上。

邱一燃阻止黎无回分意面的动作,先拿出手机,将几个盘子在格子布餐桌上摆来摆去,调整布局,又让黎无回开着手机调整光源……

最后拍下照片。

才又将几个盘子放回去。

那时,她对上黎无回紧紧盯过来的视线,才发觉自己好像把一顿简便的饭弄得很复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

“留个纪念。”

黎无回低下视线,切了一块送到嘴里,然后又慢悠悠地敲着手机屏幕,按出语音,

“这有什么好纪念的。”

嘴上这么说。

下一秒,机械女声就又出现,

“发给我。”

语气像命令。

邱一燃却笑出声来。

黎无回慢悠悠地看她一眼,又重复按了一遍,“发给我。”

“好,发给你。”邱一燃答应下来。

她很讲效率,马上就打开手机,把刚刚拍下来的几张照片发给了黎无回。

等那些图片在对话框里转着圈圈。

邱一燃才放下手机,又提起,“我记得我出国之前,姨婆怕我在国外吃不好,特意花了好几个下午教我做饭。”

“那时候许无意还在旁边,把我呲牙咧嘴怕被油溅到的样子录影下来,说以后要放出来嘲笑我。”

黎无回挑了下眉,按着语音,

“发给我。”

邱一燃没有办法,“可能得去问一问许无意了。”

“发给我。”机械女声再次重复。

冷冰冰的语气,配上黎无回十分无辜的脸。

邱一燃笑得不行,最后只能点头,

“知道了。”-

第一次做饭,黎无回的表现不算差。

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尚可。

邱一燃这才忽然发觉,黎无回好像做什么都很有天赋,只是可能懒得做。

就是意面稍稍有点硬。

邱一燃对这一点有所察觉。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在黎无回第一次做饭时就给打击,像个不称职的家长。

她决定下次再提。

黎无回却在吃了几口意面之后,突然提起,

“像刚刚一样的事情,你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发生吗?”

机械女音传出来。

将轻松的空气拽得沉了些。

邱一燃动作顿了顿,抬眼,发现黎无回正低着脸,心不在焉地戳着餐盘中的意面。

好像很想知道,却又不太敢知道。

这件事她们之前就谈论过,只是现在问起来,又和在俄罗斯时的情况不太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摔过挺多次的。”邱一燃不想撒谎,语气轻松,“但这不就和婴儿学走路一样吗?摔着摔着就会了。”

那时,黎无回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回去之后,会更习惯。

现在,黎无回静了片刻,在手机上打字,

“以后喊我帮忙吧。”

邱一燃动了动喉咙,想要说些什么。

黎无回却朝她淡淡地笑,然后继续打字,“撑不住的时候,觉得痛苦的时候,喊我一声。”

语音在室内持续播放,“或者像刚刚,像在假肢中心的时候那样,牵住我的手腕。”

“这样就够了。”

“因为我现在是黎无回了,有能力照顾你,爱你,保护你,也绝对不会因为你牺牲我自己。”

她看向她的眼睛,手心盖住她的手背。

语音中也继续播放,

“所以你只要这样做,就够了。”

这句话落。

黎无回没有再敲字,而是略带固执地看着邱一燃,像是必须要得到她的回应。

良久,邱一燃张了张干涩的唇,轻轻出声,“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她已经是黎无回了。

也知道,她到底是吃了多少苦,独自走了多远的路,才从那个温暖中有点孩子气的黎春风,变成强大而无往不利的黎无回。

这当然是件好事。

也当然值得她为她感到骄傲,但,她也没有办法不为其中艰辛而感到难过。

想起这一点。

邱一燃情绪稍微有些不佳,但又不想在黎无回面前表现。

只好微微低脸,吐了口气。

听到她答应下来,黎无回似乎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把手收了回去。

然后看邱一燃低着头,不怎么动。

黎无回又打字催促,

“快吃,今天要早点睡觉。”

邱一燃这才回过神来,恍惚间往自己嘴里塞了口意面。

再抬眼,看向黎无回颇为满意的表情。

邱一燃暗自红了眼睛。

但她没让黎无回发觉。

只是趁黎无回低头,微微皱着眉心在摆弄手机的时候。

才悄悄抹了抹眼角,警告自己要平复情绪-

这顿饭吃得有些漫长。

结束时已经是凌晨。

看到黎无回收拾刀叉餐盘,邱一燃也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想要帮忙进行垃圾分类。

可黎无回拦住她,把她手中的东西都拿过来,不让她弄,也不让她踏进厨房。

邱一燃攥住衣角,想要说些什么。

黎无回像是察觉到什么。

她回过头来,在很温暖的灯光下看她一会。

歪了歪头。

又很耐心地把手中拿着的那些餐盘放下来,然后拿出自己放在围裙里的手机,打字,播放语音,

“不是因为别的。”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那是因为什么?”

黎无回看了眼邱一燃,眉眼间像是在笑,继续打字,“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察觉到她的反应,走近,于是手机中的语音也更清晰地落到邱一燃耳边,

“离家出走的小孩一般都有免死金牌。”

邱一燃发怔。

这的确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但她没想过,自己还能从黎无回这里听到这句话,以至于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

良久,她想要对黎无回笑一笑,嗓音却艰涩,

“我,我也能算离家出走吗?”

客厅的暖光灯很亮,像毛茸茸的毛球,黎无回站在下面,脸庞上也沾着绒绒的毛。

她很安静地注视着邱一燃。

过一会。

黎无回朝她走近,似是想要像家长接离家出走的小孩回家一样,不骂不打,只是来拍拍她的头,却又意识到自己的手很脏,所以只好给了她一个不太亲密的、姿势很别扭的拥抱。

这个拥抱不算太长。比过去长,比当下短。

也不算多亲密。

却又好像说了很多。

最后。

黎无回亲了亲邱一燃的额头,才放开她,又拿出手机,姿态别扭地打着字,但很有耐心地亮给她看:

【你当时又没有带走任何行李,不是离家出走还能是什么?】

貌似很有道理。邱一燃笑。

黎无回也笑,然后又很仔细地观察了会邱一燃的表情,才又补了一句:

【而且也没有带上我】

不是责怪,也不是怨恨。

好像只是,一点点的委屈。

邱一燃却喉咙发涩。

有些时候,她觉得黎无回在溺爱这件事上也相当具有天赋,总是为做错事的她找到理由。

反而让她觉得愧疚。

黎无回亲了一下她的睫毛,又继续打字给她看:

【不过你今天的任务是乖乖吃饭。】

【但下次不管是你要来收拾也好,做饭也好,我都不会拦你。】

再不回答说不过去。

邱一燃松开紧攥的手指,很勉强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黎无回也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本要拿起那堆脏兮兮的餐盘转身去厨房,可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停住,歪头,看了看她。

“怎么了?”邱一燃擦了擦眼角。

黎无回又打字:【不过事不过三。】

很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吧?】

看到这句话,邱一燃微微僵住,心里已经泛起了酸。

其实又哪里只有三次。

光是之前那些在巴黎的黑夜,邱一燃独自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去,就已经有很多次。

更别提后来,她在平安夜将黎无回丢在雪地里一次,又在苏州的墓园抛弃黎无回一次,后来在哈萨克斯坦又跟黎无回在公路上吵架,自顾自走掉,让黎无回翻山越岭去找她……

早就超过三次了。

可黎无回每一次都原谅她,接纳她,找到她。

明明。

不应该被这样轻飘飘地原谅的。

邱一燃抹了抹眼角,“你每次都这么说。”

黎无回歪了歪头,好像在很理直气壮地说——我哪有。

邱一燃觉得自己表情大概很难看,于是主动走过去抱了抱黎无回,脸埋在她肩上,

“黎无回,你这次要说话算话,不要再给我机会。”

黎无回被她抱住,先是停了一会。

之后也将脸埋进她的肩里,长发垂落在她的背后,好像在说——

你也是。

也要说话算话。

邱一燃今年已经三十岁,因为胆小,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也推翻过自己年少无知时做下的承诺,她说话不算数,却还是被黎无回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孩那样对待,也差点因此痛哭流涕。

但她尽力憋住,也努力让自己的应答不显得那么轻,好像随时可以被推翻一样,

“知道了。”

黎无回笑了笑。

然后终于放心。

她不让邱一燃踏进厨房,选择自己很不熟练地去收拾那些餐盘,像邱一燃以前一样进行垃圾分类,也将餐盘放到洗碗机里……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迟来地收到一条手机通知。

她拿出手机,划走通知,点进某个社交平台便看见,自己列表里那个唯一的特别关注,在十三分钟前发表了一条新帖子。

是她刚刚发过去的照片——

格子布餐桌,卖相不太好的牛排和意面,发黄灯光。

一共发了九张图。

其中构图、光影没有任何分别,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九张重复的图。

配文却只有两个字。

纪念。

邱一燃反应很慢地抬头,望向在厨房里的黎无回。

黎无回也恰好在这时回头看向她。

她系有些花里胡哨的围裙,戴清理灶台的橡胶手套,大概是因为在做自己从前很讨厌做的事,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可与邱一燃对上视线。

她又眯起眼尾,很随意地朝邱一燃笑了笑。

邱一燃紧了紧手机。

她在拍摄时十分严谨,因为想到黎无回做饭很不容易,不多拍一点、拍好看一点……会有点可惜。

邱一燃拍了九张,是为了纪念黎无回认认真真给她做饭。

于是黎无回也发了九张。

大概是,为了纪念她的纪念。

第73章 是黎春风来了

人回到自己曾经习惯的地方, 会很快就从中找回那种植根在记忆中的安全感。

邱一燃正是如此。

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踏足过这间屋子,但在这里洗过一次澡,吃过一顿饭, 加上一个黎无回慷慨给予的拥抱……

就让她好像已经完全找回从前的记忆。

吃完晚饭没多久。

黎无回像是想要多陪邱一燃熟悉一会环境,也好像是有很多事情都想要挤在这一天和邱一燃做完。

她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又弯腰在电视机柜子里面翻来翻去,最后将之前收好的游戏手柄和一堆游戏碟片拿出来……

才松了口气, 拿着两个手柄, 歪头看向邱一燃, 又按着语音, 说,

“要不要来玩游戏?”

“玩游戏?”邱一燃愣住。

视线下落, 落在两个游戏手柄和那些熟悉的游戏碟片上,看得出都被保存得很好。

有一阵子,邱一燃迷上一些主机游戏,自己玩还不够, 还要拉上黎无回一起玩。

黎无回对此并没有兴趣,总是玩得不太认真,以至于一个晚上可以在游戏里死很多次, 每一次, 都等邱一燃千辛万苦来救她。

“为什么突然要玩游戏?”邱一燃还以为黎无回不喜欢玩那些游戏。

黎无回安静地看她一会,又低头按着语音,说,

“我们之前还有好几部的游戏结尾, 都没有打到。”

是, 因为黎无回不太认真,而邱一燃一个人有心无力, 所以这些游戏难度较低的双人档,进度都慢过单人档。

况且中途也不太顺利,要么是玩着玩着邱一燃通关之后兴高采烈地笑起来,于是在旁边发着呆的黎无回,突然捧住她的脸吻她,然后她们开始在游戏胜利结算界面接吻。

要么就是黎无回也有很认真打,但还是在中途丢了命,只好撑着脸很无聊地看邱一燃继续。

而邱一燃被黎无回直勾勾地盯着,也总是觉得愧疚,就好像独自一个人打到结局会像是背叛,最后自顾自决定去壮烈送死。

于是,她们欠了很多游戏的双人档都没有打到结局。

听到黎无回突然提起,邱一燃才想起这件事,也忽然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黎无回是不是一直在记着这些事,就好像,黎无回一直在为这一天的到来制定计划,以至于把她们的二十四小时铺满,都好像不够。

这么想着,她抬眼,看到黎无回正在等她回应的眼睛,笑了笑,也答应下来,

“好啊,打吧。”

却又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黎无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邱一燃只好解释,“黎无回,我今年三十岁了,会在凌晨两点打瞌睡,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黎无回看了她一会,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好像在说——好吧。

于是。

尽管邱一燃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黎无回还是放弃和她在今天就把那些游戏结局全部打到的想法。

她们再次很安静地躺回一张床上,很简单地接吻,拥抱,最后入睡。

邱一燃睡得很快。

沉沉的意识中,她能感觉到,黎无回在那时还没有入睡,还在很孩子气地玩着她的头发。

有一搭没一搭,弄得她脸上很痒。

那时,邱一燃很想要问——黎无回,你最近是不是睡眠很差。为什么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情,到处跑来跑去的,你到现在都还不想要睡觉?

也尝试着张了张唇。

但黎无回大概不想她问,所以一边轻轻笑着,一边给了她一个很深很深的吻,最后又抱住她的肩,脸埋进她锁骨,也在上面留下一个吻,最后又放过她,拍拍她的背,对她说,

“睡吧。”

邱一燃没有精力回应。

直接睡了过去。

再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的时候——

她发现房间里面很黑,窗帘紧闭,但看得出来还是深夜。

意识到这一点。

第一时间,她去找原本睡在她旁边的黎无回。

但床是空的。

这个认知使得邱一燃迅速惊醒。

时钟上显示是凌晨四点,从窗帘透进来的天空是一种低饱和度的灰蓝色。

黎无回这时候没在她旁边睡觉,是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邱一燃觉得有些不对劲。

昏昏沉沉间。

她下了床,摸黑捞起床边的双拐,撑着下了床,吃力地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却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已经看见那个在沙发边上坐着的影子——

黎无回在客厅里,没有关上房门,大概是担心她醒来要找自己。

但也没开灯。

她一个人,黑漆漆地坐在沙发边上,散落着那头如同海藻般的长卷发,抱着腿。

好像……

是在吃东西。

“黎……”邱一燃张了张唇。

想要喊。

却又在下一秒,闻到了一种类似生姜的气味。

邱一燃木讷地阖上了唇。

不知为何,就再也喊不出去。

或许应该给黎无回独处时间。

这么想着,邱一燃没有再出声。

她躲在房门墙边,时不时去看黎无回,看黎无回一个人坐在沙发下面,一口一口地咬着手里那个类似生姜的东西。

是睡不着吗?邱一燃有些担忧。

可又为什么是躲在客厅里面吃生姜?

明明以前没有这样的习惯……

还是说,以前也有。只是从前邱一燃心思游离,沉溺自己的痛苦,于是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胡思乱想间。

客厅里吃东西的声音慢慢停了。

邱一燃很谨慎地往外看——

发现黎无回还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沉默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面,长发也因此垂落下来,包住自己单薄的肩。

在想什么呢?

黎无回。

邱一燃动了动唇。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问出口,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到黎无回面前去抱抱她,更不知道……

黎无回想不想被她看到。

愣怔间。

她听到动静——客厅里的黎无回撑扶着沙发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邱一燃拿紧双拐,一下子变得慌乱。

然而。

黎无回好像并没有往房间里面走。

而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邱一燃紧紧靠墙,听见脚步声从客厅传来,离房间越来越远。

然后。

嘭——

黎无回开了某个房间的门。

在门口停了一会。

好像走了进去。

嘭——

门再次被关上。

邱一燃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在卧室里等了半晌。

她才有些费力地撑着双拐,尽量压轻自己的动作,轻手轻脚地往客厅里走。

这时也庆幸——由于她之前总是摔倒,所以这件房子的地板都垫上了柔软的地垫。

也不会让她的双拐发出很大的声响。

邱一燃拄着双拐走出去,寻着黎无回刚刚脚步声走的方向,按照印象,找到那个房间——

是她从前为自己设立的那间暗房。

此刻房门紧闭,也没有开灯,门缝看上去黑黝黝的。

邱一燃忽然动弹不得。

今天晚上的黎无回的确很奇怪。

一个人半夜睡醒……或者是根本没有睡觉,跑到客厅里吃了块生姜,结果又把自己关在暗房里……

为什么?

邱一燃很想要直接打开门,冲进去问。

也真的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可就在她快要拧开的那一瞬间——

紧闭的房门中,突然传来一声很奇怪的……

哭声。

是哭声吗?

邱一燃不确定,因为只有一声,就很快消失了。

却也因此屏气凝神,不敢再冒然闯进去。

怕吓到黎无回。

她只好收手,手指紧紧地搭在双拐上,有些迷茫。

而暗房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邱一燃将唇抿得紧紧的,思来想去,也实在不好硬闯,于是她只好将双拐收起来,放在旁边,自己单腿靠在墙边。

屏住呼吸。

仔细去听门里面传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门里面传来第二声。

是哭声。

邱一燃确定。

却也因此变得慌张起来。

因为很快,那种哭声就变得越来越频繁,变得像是恸哭。

里面的人真的是黎无回吗?

——有一瞬间,邱一燃太过恍惚,甚至产生这个疑问。

她从来没见过黎无回哭成这样——自己腰上钉上三颗钉没哭过,忍受她没由来的脾气时没哭过,看见她像烂泥一样时没哭过,被她扔在雪地里也基本没失声痛哭过……

怎么会在她看不到的时候,哭成这个样子?

邱一燃脸色苍白地揉搓膝盖。

可门里的哭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找到容身之地,才终于敢大胆释放出来。

好几次。

邱一燃抬起手。

想要不管不顾地开门闯进去。

最后又在那弥漫开来的哭声中,将手垂在腰间。

还是不要了吧。她想。

黎无回那么骄傲,被发现自己半夜躲起来偷偷哭,只怕是会很倔强地把她推远,更不会让她知道其中端倪。

可是,是因为什么呢?

是今天出了什么问题吗?

一墙之隔。

黎无回失声痛哭。

邱一燃靠在墙边,很费劲地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黎无回带她去登记结婚,对她说早就认识她,带她去蹭了一场婚礼,带她回了从前她们的家,还做饭给她吃……

中间有什么坏事发生了吗?

还是说。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甚至还不止一次。

而邱一燃所以为的,黎无回不哭,不闹,不掉眼泪……都是因为,黎无回独自躲起来,用这种方式消化掉?

想到种种可能。

都是她错过的可能。

邱一燃脸色越发苍白。

却也撑不太住,只好再次拿回双拐,却又不小心撞到了门。

沉闷的响声出现。

门里的黎无回警惕地停住所有声音。

门外的邱一燃敛住呼吸。

但大概。

她的偷听行为还是被黎无回发现。

门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邱一燃撑住双拐静默一会,最终,还是发出了声音,“怎么突然想起到这里来了?”

她故意装作语气轻松,不想让黎无回感到难堪。

而门里的黎无回没有给出回应。

“黎无回?”邱一燃又喊她,语气带笑,“还是你现在不想和我说?”

黎无回不发声。

“我就是想在门口陪一陪你。”邱一燃决定先解释,“不是故意偷听的。”

想了想,又试探着说,

“还是你不想看见我,要我先回去睡觉?”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邱一燃安静了好一会,没打算硬闯进去,只好对黎无回说,“没关系,我先回房间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说着,她又询问黎无回的意见,“好吗?”

话落,停了半晌。

她想到黎无回可能还是没办法说话,又强调,“敲两下就代表好,敲一下就代表不好。”

这次。

黎无回给了她回应。

门被敲了两下。

是“好”的意思。

邱一燃稍微松了口气,“那我先回房间等你,你慢慢出来也可以,没关系。”

“都没关系。”她重复一遍。

然后撑起双拐。

之后还是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左右。

直到确定黎无回没有想要反悔,想要挽留自己、也没有任何想要求助的想法。

邱一燃才又重新回到房间。

躺到床上。

思绪却仍然沉重。

之前在哈萨克斯坦,她就已经听雪饼说过——在她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黎无回哭得像是快要死掉。

可能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

她对此并没有实感。

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到——黎无回痛哭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因为黎无回不太愿意向她展现这一面。

因为,黎无回在她面前,总是一个强大、坚韧的爱人。

因为,黎春风好像已经不见了。

或者是说,在车祸以前的那个黎春风,会很倔强地跟她闹脾气、会离家出走的黎春风,好像已经就这么被丢在了过去,被越滚越快的时间遗忘掉了。

但其实。

黎春风肯定会觉得很委屈的。

会在腰椎上被钉上三颗钉的时候感觉到迷茫,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坚持这条路。

会在忍受邱一燃没由来的脾气时感觉到委屈,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却还是得到她的冷脸。

会在看见邱一燃像烂泥一样时感觉到不知所措,因为很多办法都用过,却还是只能无助地看着邱一燃变成这样,却没有人可以来帮一帮自己。

也会在被邱一燃扔在雪地里时感觉到悲戚,因为对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做了很多自己从前不会做的事情,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黎春风,也会很害怕。

会哭的。

她应该,再对黎春风好一点的。

这天晚上,邱一燃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再睡着,想了很多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要在躲起来哭,也不知道,黎无回会在什么时候愿意回到她身边。

不记得天边的蓝灰色变得多淡的时候。

她感觉到黎无回回来了。

朦胧间她不敢第一时间睁开眼,想给黎无回可以喘息的空间。

却也感觉到——

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女人,上了床,躺在她身边,从身后轻轻地揽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体温很凉,很瑟,微微发抖,像是融过一场的冰块,被从冰水里湿漉漉地捞出来。

那时。

邱一燃转过身去,紧紧地回拥住黎无回的肩,也接受黎无回的脆弱,恐惧,委屈,迷茫,悲戚,和不知所措。

黑夜弥漫。

黎无回将自己沾满泪水的脸,很深很深地埋进邱一燃的肩窝,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又很像是在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等衣领都无声无息地被泪水浸湿,邱一燃才拍了拍黎无回的头,艰难地发出声音,想要喊她,

“黎无……”

肩上的女人却突然将脸埋得更紧。

“喊……”

她向她发出了一点声音,很微弱,很干涩。

邱一燃屏住呼吸。

黎无回却没有再发出那一点声音。

邱一燃笨拙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很慌张地安抚黎无回的情绪,不断重复,“没关系,没关系。”

“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她说,“哭也没关系,说不出来话也没关系,怕也没关系,不那么强大也没关系,悄悄躲起来吃生姜也没关系,怪我也没关系……”

她慌不择言,不知道说了多少个没关系,也不知道黎无回怎么才可以好一点……

却又在黎无回再次努力向她发出声音时,自己也忍不住掉下眼泪。

因为。

“喊我黎春风。”黎春风说-

很长一段时间内,邱一燃并不知道——对黎春风自己而言,黎春风和黎无回,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从这天起。

她开始知道。

黎春风意味着可以哭,可以慌张,可以害怕,可以恐惧,可以在邱一燃截肢之后露出茫然、露出不知应对的样子。

但黎无回不可以。

所以黎无回只敢躲起来哭,不让邱一燃看到。

可笑的是,是邱一燃自己想要为黎春风减轻负担,把一切想当然,为她取了这个名字,却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

所以。

当然,邱一燃也要为此负责。

至少把黎春风找回来。

所以。

“黎春风。”

几天后,邱一燃洗了一盆干净的覆盆子,打开投影仪,连接主机,打开从前因为黎春风中途死掉而自己也壮烈殉情的游戏存档,又把毛毯摊开,自己缩进沙发,盖完半边,打了个哈欠,去喊还在浴室里涂涂抹抹的女人,有些无奈的语气,

“你再不来我就要一个人开始打了。”

黎春风从浴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带着湿哒哒的水汽,光着腿,和她挤在那张曾经躺过无数次的沙发上,从背后抱着她。

长而蓬软的卷发散在她颈下,很恶劣地用尖瘦下巴戳她的脸颊。

又用冰凉的手指喂她一颗洗净的覆盆子。

却好像在说——

来了。

是黎春风来了。邱一燃在心里悄悄补充。

第74章 “可能她当时也是买给自己很爱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 黎春风的失语症并没有从那天开始就好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费力说完那句“喊我黎春风”之后,黎春风又没办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

她将脸紧紧埋在邱一燃心肺之间, 悄无声息地淌了很多眼泪。

直到。

邱一燃哽咽着,喊她,“黎春风。”

在这之后,她停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才彻底失声痛哭。

哭得整个人都发抖起来。

死死拥住邱一燃的脖颈, 却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这几天。

黎春风也一直在尝试, 但反复进行后, 最接近清晰发声的一次, 也都只是很艰难地发出一个字, 就闭紧了嘴巴,对邱一燃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没关系。”每一次,邱一燃都这样对黎春风说。

她不能、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给黎春风压力。

于是黎春风又会过来抱抱她,亲她的脸, 额头,眼睛,或者很孩子气地捏捏她的耳朵, 像是反过来在安慰她。

之前, 心理医生跟她们说过——

一般来说,失语症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大部分患者在情绪平复、精神状态放松之后,就会愿意开口说话。

所以关键是让黎春风保持心情愉快。

这一周多的时间。

邱一燃尽量让自己也处于松弛的状态, 慢慢习惯新环境, 好让黎春风也跟着放松下来。基于这种想法,她没有再提起要回茫市的事, 也没有提起任何会让黎春风不开心的事情。

大多数时间,她们都是一起待在房子里面,一起吃早饭,午饭,晚饭,又一起抱着睡午觉,吃新鲜的覆盆子,挤在沙发上盖同一条毛毯,打那些还没打到结局的双人游戏。

到了晚上,如果天气好,她们会手牵着手下楼散一会步,等到邱一燃觉得累的时候回去,或者黎春风突然想要蹲下来背一背邱一燃,邱一燃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又会在黎春风固执的要求下,轻轻地趴到她背上,和她一起慢慢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再认一遍路。

如果天气不好,两个人就挤在敞开的窗户边,一起看雨,一起展开双臂拥抱湿淋淋的巴黎,然后在飘进来的雨丝中接很多个缠绵的吻。

就好像,两个人十分默契,同时选择跳过中间那三年的所有事情。

不过。

在巴黎待了几天,邱一燃也发现一件事。

有好几张她从前购买的游戏碟,里面除了她和黎春风从前的那个双人存档之外,还有一个她自己的单人存档。

印象中,虽然邱一燃经常熬夜找攻略来应对关卡,所以相比进度稍快,但因为她琐事繁多,爱好广泛,在这方面也不算有很好的天赋,很多都只是打了个开头就暂时搁置,后来也没想起过。

而现在。

这些被她遗留下来的单人存档——

已经全部通关,还打完了所有的DLC章节,甚至每个游戏的游戏时长都已经超过300h。

毫无疑问,始作俑者,当然是号称对主机游戏不太感兴趣、也好像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总是时不时会死掉的……

“黎春风。”

邱一燃有些奇怪地侧头,看向女人懒洋洋的侧脸,忍不住又问一遍,“你不是很不喜欢打游戏吗?”

她还记得,黎春风当时给她的说法是——因为死来死去很有挫败感,生活里面已经很多挫折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去找罪受?

甚至曾经也十分坦然自若地向邱一燃承认——自己在这些无聊游戏中唯一获得的乐趣,就是在死了之后坐在旁边,观赏、并且享受邱一燃跋山涉水来救她的过程,以及邱一燃紧皱着眉心、好像没她会死的表情。

而此刻,黎春风被电视机蓝光照着,眉眼好像也变成蓝色的,像油画。

她瞥一眼邱一燃。

很熟练地操纵着游戏中的角色二在关卡里面跳来跳去,带着已经许久没有上过线的角色一通完第三十八关,才慢吞吞地放下手柄。

拿起手机打字。

过一会。

机械女声从沙发里传出来,“因为无聊。”

过分平淡,以至于好像事实。

“真的吗?”邱一燃有些怀疑。

但黎春风没让邱一燃有继续深究下去的机会,她把邱一燃的脸别过去,不让邱一燃看她,然后直接操纵手柄打开下一个关卡。

倒计时开始。

邱一燃手忙脚乱,操纵角色迎接全新到来的挑战,注意力也因此完全被转移。

黎春风笑了起来,然后又犯懒将下巴压在邱一燃柔软的肩窝,操纵着角色二,缓缓走到角色一身边,在角色一茫然地转悠来转悠去的时候,十分悠闲地打开手电筒,为她照亮角落的线索。

邱一燃恍然大悟,前去查看线索。

黎春风跟在她身边,勤勤恳恳地为她照着路。

邱一燃捡起线索,慢半拍地扭过头来说,“黎春风,你不要再给我提示了,这样很没有游戏体验。”

黎春风只好答应。

投影里,角色二紧跟着角色一,像个跟屁虫一样在角色一后面转悠来转悠去。

沙发里,黎春风抱紧邱一燃,懒洋洋地将下巴压在邱一燃脸侧。

不过邱一燃说得没错,黎春风的确不喜欢玩游戏。

比起虚拟的游戏世界,她更喜欢触碰现实。

比起虚拟的游戏人物,她更乐意注视会永远在自己身边的邱一燃。

可是邱一燃走了。

没有人会再视死如归地来救她,或者呲牙咧嘴地为她殉情。

她只好选择用虚拟来代替,也学着去操纵邱一燃曾经使用过的虚拟角色,进入邱一燃留下的游戏存档,看自己看过无数遍的卡通形象,不换装扮,也不改ID,在或华丽、或像素风的游戏世界打转,冒险……

就好像,这些游戏里还有好几条与现实不重叠的时间线,而不同的游戏世界里,还有不同的、好几个,小小的邱一燃。

和她日以继夜中所面对的现实不一样。

这些时间线全部没走完,于是邱一燃也在各个世界安静等待她。

只要打开关卡,就能看到。

在这方面,黎春风的确不算有天赋,就算集中注意力,也还是一遍一遍地通关失败,只能面无表情地接受系统通报的“死亡”。

和双人档的不一样,在单人档的世界,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人救,也没有人殉情。

只有重启存档。

黎春风只好待在昏暗的电视机前面,自己操纵着游戏角色一遍一遍地爬起来,也一遍一遍地重启邱一燃留下来的存档。

这就像是时间倒退。

她拥有无数次可以推倒重来的机会,每一次都可以在关键节点及时反省,做出更好的选择。

也才发现,游戏世界的规则真的很简单——推倒重来后会通关,排除错误选择之后就是正确选择,打到结局也会获得奖励。

不过,游戏就是游戏。

就算那时所有游戏都通关,都进入极为华丽的结算界面,邱一燃也没有作为通关奖励,奇迹般地回到她身边。

所以,黎春风仍然不喜欢这些无聊的游戏。

“我怎么又死了。”邱一燃突然说。

听声音好像很懊恼。

黎春风笑得不行,她侧目,看了眼邱一燃因为输了游戏而变得有些怏怏不乐的脸。

也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抬眼。

黎春风操纵着角色二奋力迈着很短的腿,往角色一那边跑。

却在下一秒“意外”掉落悬崖,陷入像素风的岩浆。

两个人都顿住。

“啊,我也死了。”过了片刻,机械女音很平淡地说-

三月份快结束的时候,邱一燃担负起家长职责,决定带还没好转的黎春风去复诊。

出门之前。

她们两个肩并肩在玄关换鞋。

黎春风蹲下来,给邱一燃认认真真地系两遍鞋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这种习惯,而且就算有时候邱一燃自己系好鞋带,她也会很执拗地解开,重新系一遍。邱一燃觉得她很幼稚,但也很宽容地随她去。

邱一燃看着黎春风柔软的发顶,给黎春风理了理因为弯腰而垂落到肩前的长发,也很仔细地帮她整理衣领。

然后黎春风站起来,影子盖住邱一燃空落落的裤管。

两个人面对面地看着对方,仔仔细细地帮对方检查仪容仪表。

新换的玄关灯泡很亮。

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也很明亮。

黎春风伸手,帮邱一燃理了理耳边显得有些乱的发丝。

邱一燃很配合地仰起脸。

结果黎春风十分恶劣,故意用自己在春天微凉的手贴住邱一燃的左脸。

邱一燃微微皱眉。

黎春风又上前一步,直接托着她的脸吻了过来。

邱一燃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有些迷茫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让人发晕的灯光。毕竟黎春风亲人的时候永远都不给人准备。

过了几秒。

她反应过来,感觉绒绒发丝挤在颈下有些痒,也只好搂住黎春风的腰,将这个吻进行下去,将她们原本定好的出发时间拖慢了几分钟。

也将刚刚整理好的头发又弄乱。

分开后。

两个人呼吸紧促,口红边缘也被蹭得很模糊。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红着耳朵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抬手去理了理黎春风的头发。

本来鼓起勇气,想说“下次不要在门口亲了,很耽误事”。

可黎春风一边掏出小镜子给自己补口红,一边慢条斯理地将目光瞥过来,一边抬起邱一燃的下巴,也很专注地帮她补。

眼神对视。

邱一燃又抿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

亲一亲,也不碍什么事。

这么想着。

邱一燃又主动去亲了一下黎春风。

很青涩的唇贴唇。

很快就分开。

亲完之后,邱一燃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自己心情很愉快,“走吧。”

黎春风看着她,不转身,而是无声地向她展开了双手,好像在索要拥抱。

邱一燃有些疑惑,“一起出门也要抱一下再走吗?”

黎春风昂了一下下巴。

好像是在说——当然。

邱一燃笑了。

没有犹豫。

她走近,抱住了黎春风-

第二次来到心理诊所,邱一燃还是十分紧张。

在接近黎春风的预约时间段以前,她已经上上下下好几趟,也眼巴巴地去问了在前台登记的护理师好几趟。

她相当讲礼貌,每次都是趁其他人离开,才俯身在前台,小着声音询问一些细节,有其他要紧的人来了,又立马让开位置。

于是,一个问题,她分了好几趟才问完。

也不是问其他的。

她只是想搞清楚流程,也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平时日常生活中弄错的地方……

特别是在初步面谈之后,Gabrielle医生考虑到状况已经持续许久,让黎无回去做抽血和脑ct检查。

邱一燃拖着腿忙来忙去的,缴费,拿着各种检查得出来的单子,全程绷紧着脸,很像一个大人。

不是说平时不像的意思。黎春风在心里补充。

毕竟按照邱一燃自己的说法,她已经三十岁了,再听到黎春风这么说,只怕是会皱起眉头,说她把自己看得太小儿科。

只是。

黎春风想。

只是在这种时候。

邱一燃特别像大人,那种在黎春风的孩童时代、学生时代……都很缺少的大人角色。

说来也奇怪。

其实以前黎春风一个人来,也没觉得有多不好。

但邱一燃来了,就让黎春风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自己。

她突然害怕抽血,要在针头扎进血管时扭开头,不去看血液进入细管,攥紧邱一燃的手腕,绷紧着下巴,让邱一燃用暖融融的掌心护住自己的眼睛,也让邱一燃安慰性质地拍拍她的头。

也突然被推入封闭的脑ct检查室时产生不适,睁着眼睛想要尽快结束,在最后一刻都直勾勾地往外看,想要找到邱一燃为她担忧、为她紧张的眼睛。

邱一燃出现,黎春风就变弱。

以至于。

检查结束,黎春风一个人带着那些结果,进入到Gabrielle的诊室,也还是很依恋地透过百叶窗,去看在外面等她的邱一燃。

邱一燃看着她,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黎春风才稍微放心,抬眼去看Gabrielle。

而Gabrielle的目光也慢悠悠地收回来,她将手很随意地搭在腿边,还跟黎春风开着玩笑,

“这种表情,我好像只在妈妈脸上看到过。”

说着,Gabrielle像是对这个玩笑很满意,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黎春风没有笑。

她微微皱着眉,不说认同,也不说不认同。

“好吧。”Gabrielle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不怎么爱开玩笑。”

黎春风看了眼百叶窗外的邱一燃,邱一燃眨了眨眼睛,朝她做了个手势——大概是让她集中注意力的意思。

黎春风只好又低了眼。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Gabrielle拿起检查结果看了看,然后又放下,观察黎春风的表情,停了半会,才点了点头,

“状态看起来也比之前好多了。”

黎春风迟缓地点点头,然后去拿桌上的纸笔,准备和Gabrielle进行在她看来不必要的交流。

Gabrielle看着她的动作,先是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可你为什么还不说话?”

黎春风动作一顿。

她抬眼,很平静地看向Gabrielle。

然后。

她侧脸,看了眼百叶窗之外的邱一燃——邱一燃大概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看她,表情看起来很担忧。

于是黎春风又低眼,打算在纸上写字。

而这时——

Gabrielle突然起身,还是像之前那样,把百叶窗拉闭,阻挡黎春风和邱一燃的视线。

然后再次坐回来。

坐到黎春风面前,如沐春风地看着她,略微试探的语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可以说话了?”

黎春风停了半晌。

继续处变不惊地在纸上写字,像是不知道Gabriellez在说什么。

但写完一个单词之后。

她就突然写不下去。

没了耐心,只好放下笔。

抬眼,看向表情柔和的Gabrielle。

好一会。

“是。”黎春风选择放弃。

她动了动喉咙,吐字清晰地说,“大概是从第三天开始,我发现我可以说话了。”

也就是,在邱一燃开始喊她黎春风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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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期间,她不是没有露过馅,只要邱一燃有一个瞬间对她有过怀疑,就可以发现很多细节——

例如她很多次都笑出了声,例如她在邱一燃睡着之后摸邱一燃的眉毛,偷偷喊邱一燃的名字,例如她有一次在邱一燃进浴室洗澡的时候,接到魏停的电话,不小心说了声“喂”,例如有一次邱一燃独自开车去购买调料的时候,她没有提出反对,实际上是躲在家里接受了一次线上采访……当然,采访内容会用文字登刊。

可是邱一燃没有对她有过怀疑。

因为黎春风生病,无法说话,变成一个更脆弱的自己,邱一燃就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爱,陪她玩很多游戏,给她洗覆盆子,牵她的手陪她散步,接受她突如其来的吻,安心待在她为她划分界限的房子里面,不提打算离开她的任何细节。

很久了。

黎春风没有被邱一燃这样爱过,也很久没有做回过黎春风。

她太贪图这种感觉,害怕只要失语症消失,爱也会再次走进迷宫,只好假装自己尚且柔弱,需要邱一燃多加照顾,也将邱一燃留在自己身边。

被埋怨也没办法。

“可你这次的恢复期比之前都要短。”

在黎春风思绪游离间,Gabrielle突然出声,问她,“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黎春风回过神来,看向Gabrielle的蓝色眼珠,点了点头,“大概知道。”

“那这就是好事。”Gabrielle松了口气,语气有些担忧,“对了,既然早就开始好转,那你这几天有没有减少药量?”

黎春风愣怔。

过了半晌,点了点头,“减少了。”

“那之前开的药就不要吃了。”Gabrielle沉吟片刻,说,“我再给你开些安眠类的药物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黎春风觉得奇怪。

Gabrielle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像是没有想过她会主动开口。

“虽然我们的诊疗过程几乎不包括情感议题,你也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向我寻求过帮助。”思考了片刻,Gabrielle说,“而且因为你拒绝说明,我至今为止,也不知道你和外面那位是什么关系。”

很长一段话。

好像对她的不配合颇有怨气。

“不过我还是建议,”但最后,Gabrielle还是十分诚恳地对黎春风说,

“既然你好不容易从一条歪的路走出来,最好还是不要再次踏入另外一条歪路。”-

一个小时后。

黎春风打开诊室门,从中走了出来。

邱一燃立马起身,去牵她的手,也在她低脸不与她对视的时候,有些关切地问,

“怎么了?”

黎春风停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关系。”邱一燃说。然后又很努力地来寻觅她的视线,给她一个拥抱,并且拍了拍她的肩,“已经很厉害了。”

黎春风笑。

眯着眼睛看了邱一燃一会,然后又找出手机,打字给她看:【邱一燃,你像是那种小孩数学考五十分,也还会夸她很厉害的家长】

邱一燃也笑。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挠了挠下巴,说,

“可是五十分真的已经很厉害了啊。”

黎春风也想了想,再打字:【总分是一百五十分还是一百分?】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风为什么在意这种细节,但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说,

“都是。”

黎春风盯她一会,打字:【邱一燃,我说错了,你其实不太适合教育小孩】

邱一燃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春风笑了下:【因为太不严厉,所以你教育出来的小孩,大概都张牙舞爪来考零分,而且在很多方面成绩糟糕,到最后可能还会很自信】

看完这行字,邱一燃有些不太满意,想要反驳自己也没有那么不严厉,如果考零分在她这边也还是会挨骂。

但没等她为自己发声。

黎春风就又已经开始打字:【所以】

她大概是不想邱一燃反驳,所以没打完,就已经让她看,也成功地打断了她的话。

邱一燃耐心地等着。

黎春风打完下一行字,再抬起脸,很理所当然地亮给她看:

【所以,就当我一个人的家长就好了】

邱一燃怔住。

黎春风眯了下狭长的眼尾,再次打字:

【知道了吗?】

像是一定要得到准确的应答。

“黎春风,你真是的。”这是邱一燃的第一反应。

但下一秒,她看见黎春风略微执拗的双眼,又只能很没有办法地笑了笑,说,

“知道了。”-

从诊室出来,她们站在街上等车过来。

今天时间还早,黎春风打算与魏停进行会面,讨论之后的工作安排——她已经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是时候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邱一燃陪黎春风等了一会,有些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可以去一个地方吗?”

黎春风紧了紧邱一燃的手指。

邱一燃又主动解释,“我也有个地方想要去,想着今天已经出门了,就一起去了。”

却不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

神神秘秘地。黎春风想。

不过就算再有控制欲,也不至于让邱一燃失去人身自由。

黎春风捏了捏邱一燃的手指,算是勉强同意。

邱一燃喜出望外,嘴角都扬了起来。

黎春风不太高兴地眯了眯眼。

难道离开她自己一个人去玩就很高兴?难道邱一燃不像她一样,想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

想到这里,黎春风张了张唇。

差点忘记自己说不出话的事实。

但幸好。

在这之前,白色商务车缓缓开了过来。

黎春风闭紧嘴巴。

邱一燃却表情轻松,好像正在为飞离黎春风的身边而感到开心。

于是。

魏停下了车,看到的就是这么奇奇怪怪的两个人。

差一点,魏停就想问——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但电光火石间,这句话被黎春风用眼神堵回去。

于是魏停只好闭紧嘴巴,与许久没有见过面的邱一燃。进行一个久别重逢的热切拥抱。

当然,热切只是一个说法,而且也没有持续多久就是了。

因为黎春风盯得还蛮紧。

魏停只好与邱一燃很快分开,然后擦了擦几滴不小心流下来的眼泪,与笑眯眯的邱一燃约好下一次见面。

最后和黎春风一起上了车。

邱一燃没有马上转身离开,而是仍然很矜持地等在路边,微笑着朝车里的黎春风挥手,像是要等她们的车先开走。

隔着发灰的车玻璃。

黎春风盯邱一燃很久,等车开远,也回头去看路边邱一燃那个很小很小的影子,直到邱一燃的影子彻底消失,她才肯慢慢收回视线。

思考了半晌,她突然对魏停说,“我们可不可以就在车上说?”

“可以是可以。”魏停大概觉得她有些奇怪,“那你刚刚怎么不把邱一燃一起接上车?”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可以说话了。”黎春风解释,“而且她自己也有地方要去,我不能让她为了陪我没有自己的时间。”

“哦~”魏停半阴阳半吐槽,“所以打算跟在她后面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对吧?”

黎春风不说话。

她不否认她有着某种后遗症,每次站在相同的玄关空间里,总是会想起那个下雪的天,她们分别,邱一燃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拥抱,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她又实在不愿意抛弃那么多好的回忆。

只好像小孩子无止境地索要爱意一样,想要抓紧邱一燃的手,逼她每时每刻陪自己,到将不好的回忆全都覆盖为止。

Gabrielle说,她这样下去,会把好不容易变宽敞的路再次走窄。

魏停像是不太理解她的行为。

冯鱼得知她会说话但没有告知邱一燃之后,也是欲言又止。

好像大家都懂得健康的爱,懂得爱一个人就要学会张弛有度,适时放手,给对方空间得以喘息,但又要在恰当的时机握紧对方的手。

只有黎春风是例外-

车开出大路,转了一个小圈之后又回来,再次找到在路边撑着腿慢慢走路的邱一燃——

邱一燃好像毫无防备,对黎春风拥有无限度的信任,于是也没有往后看一眼,只是慢吞吞地撑着腿,走过几条狭窄的街,在这个下午热闹非凡的人群中,步入一间类似售卖首饰的店铺。

黎春风看着邱一燃的身影首饰店的玻璃门后,没有说话。

魏停大概也看到,在聊工作话题的间隙,插了一句,“看来她想要给你惊喜。”

“嗯。”黎春风说,“我知道。”

“要不要避开?”魏停很体贴地询问,“知道太多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不用。”黎春风收回视线,朝魏停淡淡地笑,语速缓慢地说

“我只喜欢确定的惊喜。”-

一周前,趁黎春风在家里再次尝试做饭、但又缺少调料的时候,邱一燃自告奋勇,说独自开车去亚洲超市购买调料。

本来。

她以为黎春风会很敏锐地对此有所怀疑。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黎春风很利落地答应让她一个人出门,也完全没有提出要和她一起的意思。

这让邱一燃心花怒放。

在买完调料之后。

她开着车,带着红红绿绿的调料包,也带着那枚戒指的照片,去了很多个首饰店,想要找到相同的那一枚——

毕竟,婚戒还是成对才好看。

但可惜,当初黎春风为她购买的那枚戒指设计过于独特,不是什么大品牌旗下的产品,邱一燃找不到根源。

直到去了好几家首饰店后。

有位女士很仔细地看了一会,然后稍微有些抱歉地向她说明——这倒像是她之前工作的某家首饰店的手工制作,但如今,那家首饰店已经因为生意不好而关门。

不过在看到邱一燃极为失落的表情之后。

这位女士又像是心软,主动提出——可以试着为她联系之前那位设计师,获取许可后,再让店内的工艺师尝试为她复原。

当然,她也向邱一燃表明——可能希望不大。

邱一燃当时松了口气。

只要有一点希望,她就已经很满足。

于是她向这位女士道过谢,就预付定金,决定如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也在这家店内为黎春风购买婚戒。

不过整个寻觅的过程,还是花费她相当多的时间。

所以到家之后。

天色已经变黑。

邱一燃在心里找了好几个理由,开门的时候,她拎着从亚洲超市买来的花花绿绿调料,就想要先发制人进行解释——

结果。

黎春风只是慢条斯理地躺在沙发上翻杂志,什么也没问,看了她一会,就过来拿开她手中的塑料袋,很温柔地在门边给了她一个吻。

好吧。

邱一燃轻松地想,那正好不用找理由了。

然后,她也心怀鬼胎地选择将这个吻加深。

一周后。

邱一燃等来了结果。

首饰店联系她,戒指已经从设计师里得到许可,工艺师也已经复原了百分之九十的程度,可以去取货。

收到这个消息时,邱一燃喜不自禁,差点在黎春风离开前就露馅。

不过黎春风大概没有发觉,在她进行十分合理的解释之后,就很放心地上车离开。

当然。

以防万一,邱一燃还是很谨慎地在路边站了快五分钟,等那辆白色商务车彻底开走,也不会再有回来的迹象,才转身前往那间首饰店。

幸运的是,首饰店和心理诊所的位置很近。

步行就可以前往。

邱一燃十分高兴地踏着春日下的太阳,踏入那间首饰店,真的收到了一枚与照片上相差无几的戒指。

她付了钱。

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揣在怀里,还让那位帮助她的女士,在包装袋里放入漂亮的垫纸,和一些散着香气的干花。

这样的话。

她拿出来给黎春风戴上的时候,黎春风就会闻到好闻的香气。以后再想起这天,应该也会很愉悦。

在踏出这间首饰店以前,邱一燃再次转身,很诚恳地对那位帮助过她的女士表示感谢。

女士摆摆手,很温和地笑,像是感慨,

“你让我想起一位很年轻的女孩。”

邱一燃眨了眨眼。

女士又笑,像是回忆了一会,对她说,

“她当时买到这枚戒指的时候,也像你这么高兴。”

邱一燃也笑了笑,在离开之前,轻轻地说,

“可能她当时也是买给自己很爱的人。”-

“邱一燃出来了。”魏停很紧张地说,“怎么样,我们要不要继续跟?”

好像是在扮演007.

“不用了。”黎春风摇了摇头。

“啊,不跟了啊。”魏停有些失望。

明明刚刚还不理解她的行为,现在自己又上了瘾。

黎春风淡淡瞥她一眼,然后再去瞥车外那个看起来还是有些瘦的身影——

从首饰店出来以后,邱一燃并没有急着去哪里,而是站在门口,低头,拿出手机,打着字。

几秒过后。

黎春风手机振动,收到短信:

【我现在准备回去了。】

看上去很乖的样子。

黎春风眼梢弯了弯,然后再去看邱一燃——

发现对方并没有打车离开,而是又拐入另外一条小巷。

黎春风的笑僵在脸上。

“看来她还有地方要去。”魏停在旁边插嘴。

“……”

黎春风看了眼手机上的短信。

不太高兴地摩挲着屏幕。

过了一会。

看见邱一燃的身影快要消失。

黎春风想了想,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回头对魏停说,“你们把车开走吧,很显眼。”

魏停撇了撇嘴,对她这种用完就扔的行为表示不满,但也没对她怎么样,只让司机把车开走。

几分钟后,庞大的目标就只剩下黎春风一个人。

她很满意。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蓝的天,绿的树,脚步接近于雀跃、但又不怎么谨慎的邱一燃。

隔着好几个晃来晃去的法国人,在树影下跳来跳去的日光,黎春风慢慢地跟在邱一燃身后,看见邱一燃时不时拿出戒指袋来看一看,又看见邱一燃走入一间花店……

哦。

原来是买花。

黎春风轻悠悠地想。

邱一燃挑花的时候也很专注,好像在进行什么统治世界的大准备,表情很认真地听身边的人为她介绍。

最后,不知道花店的人问到什么。

邱一燃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眼神也左右飘了飘,差点发现黎春风。

但最后还是没有。

大概是有些慌张,邱一燃敛着嘴角,跟花店的人说了一个词。

黎春风听不到。

但看口型。

她觉得邱一燃说的是——我的妻子。

然后黎春风笑了。

她没有撒谎,相比突如其来的惊喜,她更享受现在这个过程——可以看见邱一燃为她准备惊喜时的局促,紧张,和雀跃。

会让她产生更多的愉悦。

但换一个方面来想。

或许,她也应该为邱一燃提供成功准备惊喜过后的成就感。

想了想。

黎春风又退远了些,决定不要让邱一燃发现自己的发现,也暗自开始练习等会看到惊喜时的表情,好让邱一燃被欺骗到,为实现惊喜而感到开心。

在她还没有对自己的练习感到满意的时候。

邱一燃就从花店里走了出来。

拿了戒指,也买了花,她这次大概是真的打算回家了。

所以一从花店出来,邱一燃就往黎春风这边走过来——

黎春风毫无防备。

结果猝不及防。

两双眼睛错愕地对上。

好像都十分意外这种不期而遇。

刹那间——

黎春风先反应过来,迅速移开目光,想要装作自己与邱一燃是偶遇,完全不知道在这之前邱一燃做了什么。

而邱一燃也立刻露出惊惶的脸色,用最快的速度将手中鲜花背到身后——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像是掩耳盗铃,因为那几束粉色郁金香,还在她背后被风吹得摇晃。

这次是两个人都心怀鬼胎。

一下子都定在原地,不知道该往那边走。

想了想,黎春风还是先走过去,决定向邱一燃道歉,自己不应该像只女鬼一样跟在她身后,让她失去私人空间。

大概是心电感应。

那时,呆住的邱一燃也回过神来,迈出步子,大概是也想要往黎春风这边走。

街巷逼仄,而这个下午出来享受太阳的法国人很多,熙熙攘攘地挤在箱子里。

于是走了几步。

黎春风忽然看不到邱一燃的身影。

她皱着眉心,快步流星地上前,却被一个戴鸭舌帽的白人彻底拦住视线,很快,更多人从一家店涌出来,挤入她们的眼睛中间。

邱一燃本来就瘦,这下变得更不好找。

黎春风眼神变得更为急切。

步子也越来越急。

她反反复复地在人群里找了一会。

邱一燃才从另外一个人的背包后面露出头来,也在第一时间有些慌乱,很紧张地来寻找她的视线。

眼神就此交汇。

那一刻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再次努力错开那些拥挤的人影,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对方身边走。

等快要走到的时候。

邱一燃已经有些气喘,鼻梁上,脸颊上,都冒出晶莹的汗水。

这个下午,她的确忙来忙去,消耗了很多精力。

但在与黎春风汇合之后,她还是很老实地先把身后的花交给了黎春风,主动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想给你买花。”

黎春风默默把花接下来,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有要怪罪邱一燃的意思。

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观察着黎春风的表情,大概是觉得黎春风应该不会想到还有第二个惊喜,才微微放下心来,眯着眼,很大胆地对黎春风提出要求,

“黎春风,你把手拿出来。”

黎春风挑眉,觉得邱一燃就像猫悄悄翘起了尾巴,在做大事之前就已经提前雀跃。

真的很明显。

黎春风很想要笑,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

看见她这么配合,邱一燃好像已经没憋住想要笑,却又在下一秒努力板起脸,装作一副要来打她手心的样子。

表情真的很奇怪。黎春风差点想要拆穿她。

但看见邱一燃憋得这么辛苦,也看在那么漂亮的郁金香份上。

黎春风还是决定当个好人。

于是。

邱一燃大概以为她完全没有发觉,先是小心翼翼地把揣在兜里的包装袋拿出来,又极为耐心地拿出戒指盒。

中途一句话没跟她说。

也没抬头看她一眼。

直到。

很轻车熟路地,也很直接地把戒指戴到了黎春风的无名指。

邱一燃才微微昂起下巴,悄咪咪过来瞟她的表情,好像在等待表扬。

黎春风笑了起来,目光下落。

停了两秒,这才发现——邱一燃给她买到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尽管邱一燃演技拙劣,又对人没有戒心,但做事相当真诚,总是走在黎春风的意料之外,也还是成功给到黎春风惊喜。

其实这枚戒指真的只有一颗小小的钻,但在太阳下,还是折射出了很亮很刺眼的光。

黎春风盯着看了一会。

然后牵起邱一燃的手,突然出声,“邱一燃。”

“嗯?”邱一燃应得十分自然,仿佛没有任何意外。

但下一秒就懊恼。

黎春风静了片刻,细细摩挲着她温暖的手心,轻轻地说,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

没关系。

第75章 “但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如果有人让黎春风仅用一个词语来评价邱一燃, 她会在可爱、骄傲、真诚、善良……很多很多闪闪发光的品质中犹豫不决。

但到最后,她一定会选择用——

“宽容”。

特别是与黎春风擅自隐瞒病情的行为对比起来。

她自觉自己不算光明磊落。

当然,也没有人能理解她这种不健康的有害举措。旁人看来, 大概都觉得她已经把人弄丢过一次,却仍然不知悔改,学不会袒露真心。

只有邱一燃。

甚至选择帮她隐瞒。

行骗者不懂反省,天真无邪的受骗者却宽宏大量, 暗中帮行骗者圆谎。

“为什么没有戳穿我?”黎春风轻轻地问。

为什么在知道我在骗你之后, 仍然愿意给我买戒指, 也为了给我惊喜撒很多你不擅长的谎?为什么仍然愿意给我送花?

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宽容?

为什么这次也心甘情愿被我骗?

午后日光飘摇, 人影憧憧。邱一燃沉默一会, 笑了笑, 然后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黎春风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就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没有什么原因。”邱一燃解释,

“第一次发现, 是在你接到电话很自然地说了声‘喂’之后,那个时候我好像在洗澡,但最近房子里面都很安静, 我也对你的声音特别敏感, 所以一下就听到了。”

“但出来之后,你的表情看上去又很正常,我还以为是我幻听了,想来想去, 又不敢多问, 毕竟生病的是你,我要是每天都问一遍, 显得好像是在催你快点好一样,也会给你压力。”

“那最后呢?又是怎么确定的?”黎春风问。

“就是……”

说到这里,邱一燃迟疑片刻。

她微抿着唇,看了下黎春风的眼睛,大概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

但最后又还是选择对她保持坦诚,“就是这几天睡觉,我都能听见你喊我的名字。”

黎春风笑了,原来还是她露馅。

而邱一燃发现这件事,甚至比她以为得还要早。

“最开始还真的以为是做梦,幻听。”邱一燃说,“后来每天都有,加上你有时候白天也会露馅,我就慢慢确定下来了。”

“我经常露馅吗?”黎春风这么问,但她觉得自己没有。

邱一燃却笑了,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想起了什么,“其实很多。”

“很多?”黎春风有些意外,也莫名有些不快。

如果不是邱一燃被发现,恐怕到现在,她都还会一直觉得自己的隐瞒很出色。

“可能也不算。”邱一燃谨言慎行,“最明显的就是有一次,我喊你黎春风,你很自然地出声答应了,当时我还立马吓到不敢动,但你自己好像没发现,所以我也就很含糊地把整件事带过去了。”

黎春风仔细回忆了一下,却还是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印象,只好看邱一燃一会,说,“好吧。”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注意到黎春风对这件事没有太多生气的反应,邱一燃松了口气。

“我知道。”黎春风说。

“嗯。”邱一燃牵紧黎春风的手,不让她有机会可以气到摘戒指,决定将整件事解释得更清楚,也决心不让房间里再多一头大象,

“有很多次,我都还想试探着问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但每次看到你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一喊你的名字,又会看到你的眼睛很认真地看过来,莫名其妙的,我就问不出口了。”

“更不是为了看你笑话什么的。”邱一燃补充。

在发现黎春风有可能在向自己隐瞒病情之后,比起意外,邱一燃第一反应是心疼。她想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黎春风要这么做?

想来想去,也觉得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这次的失语症,是她们转换关系的契机。如果失语症消失,她们所需要解决的下一个难题就会被突然提到面前来,而这件事比预料之中来得更快,黎春风可能没完全做好准备,自然会有很多担心。

第二反应,是不知所措。

因为黎春风所担心的事情,邱一燃自己也在担心。

和黎春风一样,她同样对这段关系的走向感到迷茫,不知道等失语症消失之后,她们从安全的房子里面走出去,重新接受生活带来的审视,还是不是照样可以维持这几天的松弛状态。

于是失语症的消失变成新的大象。

可能她们这辈子都只谈过两次恋爱,两次都还是和同一个人,在处理亲密关系的议题上没有经验,也仍旧愚笨。

所以两个人看见大象之后,就都还是回避。

只不过这次。

选择戳穿真相的,变成黎春风。

而选择等候时机的,是邱一燃。

“邱一燃。”

安静了好一会,邱一燃听见黎春风喊她。

“嗯?”邱一燃应下。

黎春风突然没有理由地说,“我觉得,你对自己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春风正盯着手里那束刚采买过来的鲜花看,过了一会,才抬头看向邱一燃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真的会是一个小孩装病不愿意去上学,明明心里早就看透了,却还是愿意给她找理由的坏家长。”

黎春风也真的很喜欢用这件事来评价邱一燃。就好像,在那么多邱一燃跟她说过的话里,好的,不好的,实现过的,没有实现过的……到最后,她都只把这件事记得最清楚。

“好吧。”邱一燃承认黎春风没有说错。

黎春风笑了,刚想继续说——

结果邱一燃率先出了声,

“不过既然不愿意去上学,也都肯定是有原因的。”

黎春风怔住。

阳光下,邱一燃又朝她笑了笑,脸庞上的绒毛微微发着光,很温和的样子,“我觉得在不愿意去上学这一句话里面,比起‘去上学’,可能有时候搞清楚‘不愿意’更重要。”

黎春风不讲话。

邱一燃也不问更多。

她只是微笑着,牵着她的手,挪着步子,在树荫道下,在拥挤熙攘的人群里,慢慢地往她们家的方向走。

这天天气真的很好。

——黎春风不知道是第几次产生这种感觉。

走在蓝得好像被上帝调过滤镜的天空下,她们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看上去就好像,这已经是最完美的爱情故事结尾。

只要她不拆穿。

就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也可以永远把邱一燃关在房子里面,留在她身边,一分一秒都不离开。

可走了一会,她还是选择问邱一燃,“那如果我一直没有想通,也一直装下去呢?”

她语气别扭,好像根本不想得到答案。

其实是因为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做法很任性,也不值得被包容,而她还是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邱一燃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

“总会有这样的时候的。”

黎春风静了下来。

邱一燃又补充,“像现在这样的时候。”

她把她的手牢牢牵在手中,慢慢往前走,

“你会主动问我的时候,也会愿意向我开口的时候,在我面前没有那么多防备的时候,就算你变得再强大,或者变得更软弱,哪怕再变成黎无回,甚至是变成黎夏风,黎秋风,反正不管变成什么……”

说到这里,邱一燃又像是觉得自己的说法太不着调,对黎春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放轻很多,

“都足够相信,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时候。”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黎春风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种答案。可邱一燃出现了,就总是给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以至于她在听到之后笑了。

一边笑,一边低头看到她们并排的影子,也看到自己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牵着邱一燃。

好奇怪。

原来坏蛋黎春风,在犯下要挟、欺骗、利诱、贪婪等等不可饶恕的罪行之后,也还是可以在这样一个明媚的下午,同时拥有鲜花和邱一燃。

可是鲜花迟早会枯萎。

那邱一燃还会走吗?

黎春风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一点,也无法控制地问,“邱一燃,你是不是还是要回去?”

邱一燃步子停了下来。

黎春风紧了紧她的手指。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邱一燃主动承认,“我是想回茫市的。”

听到邱一燃这么说,黎春风并没有多意外,反而觉得好像有个钉子被拔了出来,痛,但貌似也更轻松。

大概是怕她生气,邱一燃马上又说,

“不管未来打算怎么样,我至少还是要回去一趟。”

说的是,回去一趟。

黎春风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问,“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如果你是担心车……”

“也不完全是车的原因。”邱一燃轻轻打断黎春风的话。

黎春风不说话了。

邱一燃也没有急着表明自己的目的,很谨慎地思索着怎么开口。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出之前拥挤的街巷,来到金光粼粼的河边,踏着石板路,她们上了台阶,静静靠坐在某处石砖上,和几个零散聊天看书的法国人一起,随意地聊了几句,享受着春日下的太阳。

“之前离开巴黎的时候我很慌张,对以后也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吧,觉得逃开这里就会没有那么痛苦了。”

半晌后,邱一燃主动开了口,

“但之后回过头去看,我又发现,可能这种逃跑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也有很多东西都没有整理,都被留在这里,没有道别。”

黎春风很安静地紧了紧邱一燃的手指,她似乎并不想提及这些。

但邱一燃最近看着努力隐瞒病情的黎春风,也有好几个晚上都默默睁眼看着天花板,思索这件事。

她知道她们迟早要面对,不能因为享受现在的甜蜜,就直接忽略掉过往的痛苦,而是要从痛苦中寻找经验,才让以后的路走得更久。

现在既然开了这个头,邱一燃也就坚持说了下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不光是觉得对不起这些,对不起你,也觉得很对不起从前的我自己。”

“这三年,我好像只是很虚无地度过了时间,基本没有做成什么事,也并没有长大。但我也不想看轻这三年,我想要好好回头去看看,想来想去,也觉得不应该再像当时离开巴黎一样,那么不明不白地离开。”

说到这里,她喊她的名字,“黎春风。”

黎春风抬眼看向她。

邱一燃语气轻松,“你忘了之前带我来巴黎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你不想让我逃避下去,要让我面对。”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我很想整理好过去,也想在认真考虑未来之后,以一个完完整整的、没有那么多害怕,也没有那么胆小的自己,以你的爱人身份,陪在你身边。”

“而不是现在,一个慌慌张张间从茫市逃到巴黎来的司机,虽然有地方住,但也没有想清后面的事情,就躲在你的身后,享受你的照顾。”

某种意义上,邱一燃已经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得很诚恳。

哪怕黎春风可以让现在的邱一燃衣食无忧,只要待在她身边,就可以什么也不做,就享受优渥的生活。

但她仍然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所以想用自己的方式认真整理彷徨无措的三年,给过去的自己,也给黎春风一个交代。

客观上,黎春风可以理解。但主观上,她还是没有办法不问,“必须要回去吗?”

“嗯。”邱一燃应得很坚定,“要回去的。”

接着。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了眼黎春风,又笑了笑,目光好像很柔软,“因为那里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在。”

“什么东西那么重要?”黎春风问。

邱一燃却不回答了,眼神有些躲闪。

“好吧。”黎春风眯了眯眼睛,决定先答应下来。但她知道,邱一燃应该不想让自己事事都陪伴,又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邱一燃不想把话说得太笃定,或许她的确有了成长,不会再轻飘飘地做下承诺。

但紧接着,她又十分笃定地强调,

“但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黎春风对上一句话不太满意,但对下一句话很满意。

想来想去,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好吧。”她颇为勉强地说。

几乎是话落的下一秒钟。

邱一燃的目光变得雀跃起来。

但注意到黎春风因此变得不太满意的视线,邱一燃又马上矜持地收敛了嘴角,清了清嗓子,努力不让自己表现明显。

“就那么高兴吗?”黎春风没忍住问。

又在心里补充——因为要离开我了。

但黎春风没有说出来,因为又有一个春天到了,她今天收到花,也想要学会稍微隐藏一点自己的别扭,暂时不破坏邱一燃的高兴。

“嗯。”邱一燃应得很轻松,好像沉溺于喜悦,也并没有察觉到黎春风稍微的不快,“高兴。”

黎春风不太愉悦地张了张唇。

结果邱一燃又自顾自地翘起了嘴角,

“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回到你身边。”

黎春风所有的不满都被这一句话堵回去。

她看着偷偷摸摸来嗅自己手中鲜花的邱一燃。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黎春风想了一会。

叹了口气,把自己一直戴着的另一枚戒指取下来,不声不响地戴到了邱一燃的无名指。

又在邱一燃有些迷茫地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候,轻声说了句,

“笨蛋。”-

不过,她们还是在这件事上有了分歧。

起因是,在得到黎春风的许可之后,从这天晚上回家起,邱一燃就开始为回茫市做准备,慢慢地开始收拾行李,然后还开始考虑车的事情。

她好像真的很急。

一回家就很小心翼翼地把她们的婚戒摘下来,再去翻箱倒柜把证件都找出来,甚至都忘了把买给黎春风的花放进花瓶里。

黎春风只好自己动手,剪花枝,也看邱一燃在她身边走来走去收拾行李。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感受——

看着一个人在自己旁边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而自己被留下来,也忘记被带走。

而且。

从刚刚提出这件事起,邱一燃就没有一秒钟是考虑过要带她一起回去。

于是黎春风不怎么高兴。

但花枝剪完。

邱一燃又过来把婚戒戴上。

然后主动过来抱了抱她,很诚恳地跟她说,“黎春风,谢谢你那时候先想起来给我买戒指。”

所以。

在这个算是亲密无间的拥抱里,黎春风的不高兴稍微消失了一阵。

她感觉自己就像某个游戏里的npc,需要每天获得玩家邱一燃的拥抱和亲吻,否则亲密度和心情值就都会下降。

但从这一天起。

黎春风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先是去看了场巴黎本地的秀,接着,又开始调整状态,进行新一个季度的代言广告和其他物料的拍摄,自此,也迎来了魏停发来的、将她整个夏天塞得满满当当的工作通告。

而邱一燃独自在家为处理车的事情发愁——出境的车辆管控很严,她必须要在限定时间内将车开回去。

如果另找人送回去,不仅要付司机的报酬,还要承担路费,这对她来说是很大的开销,恐怕只有把自己巴黎的房子卖了才成立。当然,对黎春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邱一燃也相信——只要她开口,黎春风绝对会将这笔钱给她,甚至说不上“借”。

但她现在真的适合欠黎春风那么多吗?

邱一燃当然不愿意卖房子,也没有办法想出更优解。

就是在这个期间,许无意来了巴黎——在她们离婚当天,许无意就说要来巴黎,只是后来因为签证和一些学校里的事情耽误,现在才到。

而且许无意现在正好毕业答辩结束,处于正式毕业之前的闲适状态,她在电话里说想来巴黎度假。

邱一燃也不至于连这都拦着,便和稍微能从工作中喘一口气的黎春风一起去接许无意,打算人到了之后,带许无意在巴黎玩几天。

去机场接许无意的路上,邱一燃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念头,绞尽脑汁暗示黎春风,

“感觉这辆车的性能还是可以。”

黎春风淡淡瞥她一眼,“出租车能有什么性能?”

“至少我们开这么远的路过来,它也还是没有坏掉。”邱一燃很善良地为出租车说话,“这样看来已经很可以了。”

“那是因为我们谨慎,遇到极端天气就停下来让它休息,没有硬开。”黎春风提醒她。

“好吧。”邱一燃木着脸点点头。

她这么说,低头又看到自己的腿,便摸了摸膝盖,语气轻松地提起,“感觉我新换的接收腔也很贴合,最近我的腿都没怎么痛过,走路的时候也能稍微快一些了。”

车平平稳稳地绕过了一个弯。

黎春风“嗯”了声,“没什么问题就好。”

语气听上去挺松弛的。

邱一燃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想要开口。

可下一秒——

黎春风却又补充,“不过还是要多感受感受,有任何一点不舒服都要跟我说。”

邱一燃准备好的话又被这句叮嘱憋了回去,只好干巴巴地张了张唇,“知道了。”

黎春风没有再说。

车开上了大路,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很专注地盯着左右两边的车辆,似乎不打算跟邱一燃在这样的路况下有更多闲聊。

交通安全最重要。

邱一燃想到这句话,便沉默下来。

一路,她把话憋到了机场停车场,在黎春风要给她过来解安全带之前,才鼓起勇气开口,

“黎春风。”

“嗯?”

“我觉得我可能得自己把车开回去。”邱一燃有些紧张地说。

当然,也如她所预想的那样,才刚刚试探着把话说出口,黎春风给她解安全带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几秒钟之后。

黎春风再次坐回驾驶座,没有对邱一燃说什么,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跟她解释。

已经是夜,外面落起了朦胧小雨,光线昏暗。

邱一燃盯紧黎春风模糊不清的脸,有些局促地把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慢慢说出,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也觉得我为什么非得吃这个苦要自己开回去……”

“如果是经济问题。”黎春风打断了她,“我可以帮忙。”

说着,她又像是考虑到她们之间那个颠倒过来的敏感问题,于是主动补充,“而且之前我们分手之后,我还是在你的房子里面住了一段时间,按道理,那个时候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理应给你付租金。”

她把这件事说得合情合理,几乎没有让邱一燃拒绝的理由。

邱一燃也因此愣怔,揉了揉膝盖。

好一会。

她再次出声,声音放轻了许多,“可我还是想试着开回去一次。”

“为什么想试?”黎春风搞不明白这个人了——有时候胆小得缩起来,有时候又胆子大得可怕,竟然还想自己再把车开回去?

“其实也挺奇怪的。”邱一燃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膝盖,感受到新换接收腔与自己皮肉的贴合,回想起来旧接收腔跟着她在这个春天之前所经历的一切,仍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之前跟我提出开车来巴黎的时候,我还觉得很荒唐,觉得我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但现在,我做到了。”

邱一燃静静注视着在雨中湿漉漉的巴黎,觉得这好像梦,又觉得,自己的确也已经找回了很多东西,

“这一路,我得到了很多体验,也感受到了自己在从前人生里都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她对黎春风笑了一下,

“所以我还真的挺感谢你的,毕竟是你当时一遍又一遍来找我,把我从那个阶段拽出来。”

“所以你想再来一次?”黎春风问,却没等到邱一燃回答,又自顾自强调,“并且是在没有我陪伴的前提下?”

邱一燃迟缓点头。

“我想试一试。”

她说,“很久了,我没有出门感受过这个世界。”

“而且最近的事情很多,我脑子里面也确实很乱,很多事情光是想来想去都没有一个答案,正好这辆车也需要开回去,可能我的确是需要做些什么,来让我更清楚地认知自己,就像是……”

“想试试看。”

邱一燃绞尽脑汁,终于找到自己最开始萌生这个想法的原因,于是也变得开朗起来,也肯定了这个想法,

“对。我就是想试试看,如果是从三十岁这年开始做一些荒唐的事,是不是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可怕,根本不会让我的人生再次陷入泥泞?”

将自己这几天憋在心中的说完,她的状态变得松弛许多,再看向黎春风的时候,眼睛里面好像微微发着光。

黎春风没有对这个想法作出回应。

她坐在位置上,脸被半明半暗的灯照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放心。”

邱一燃想了想,又大着胆子继续说服黎春风,“我会注意我的身体,有任何不舒服就停下来不出发,会在路上多休息,实在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就一通电话打给你,让你飞过来帮我处理就好了。也会注意天气,路况,这次也会做好更多准备。”

她将自己不太完善的计划全盘托出,然后屏住呼吸,很忐忑地去观察黎春风的表情。

黎春风最开始很久不说话。

到后面。

突然笑了一声。

这个笑不明显,飘在车厢里,很轻很轻。

邱一燃听到,稍稍放下了心,以为黎春风大概会同意。

然而黎春风却问,“真的会打电话给我吗?”

声音很轻。

邱一燃错愕,不太明白黎春风的意思。

黎春风望向她,和她的眼睛中间隔着被淋湿的光,

“打不通我电话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邱一燃揪紧衣角,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黎春风又继续问,

“车在路上突然坏掉的时候要怎么办?”

“你连现在让我帮你都不肯,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愿意打求助的电话给我呢?”

……

一个一个问题问下去。

邱一燃哑口无言——她好像慢慢开始变成以前的样子,学着把事情想得积极乐观。

如果可以,黎春风也想让邱一燃永远维持这样的乐观开朗。

但她已经承担过一次失去邱一燃的痛苦,害邱一燃断了腿,也曾经为此痛苦过,不得不把自己变成让邱一燃觉得窒息的黎春风,导致她们的关系出现一定问题。

后来懂得悔改,但并不算真心,还是会在这种时候显露端倪,第一时间想到、也说出很多坏事,破坏邱一燃的积极性。

黎春风觉得自己好像又出尔反尔,前后矛盾了。

她不得不承认——

把寄居蟹邱一燃从安全的地方拽出来之后,看到邱一燃一点一点变得勇敢,好像不需要自己也可以去面对这个世界之后,自己反而变得胆小。

于是。

在邱一燃因为这些问题变得再次沉默,无法给出回答,好像又慢慢变成寄居蟹邱一燃之际。

黎春风笑了一下,去牵邱一燃的手,握了握她的手指,又摸了摸她变得有些苍白的脸。

“下车吧。”她对邱一燃说。

黎春风自顾自地下了车,没有去想邱一燃是不是还在沉思这件事,就又绕过去,把邱一燃的车门也打开。

车门响了。

邱一燃从那些问题中回过神来,再抬眼看向站在车边等自己的黎春风,想了一会,还是对黎春风笑了笑,

“你说的这些问题的确存在,我会多想一想的。”

这好像是,现在的邱一燃第一次鼓起勇气想为自己做些什么,但却被离自己最近的黎春风提醒不可以。

或许,邱一燃早就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可能是出于与黎春风相似立场的担忧,可能又是出于对残疾人的友好想象,或者看轻。

她会在无数次想过要产生希望的时候,被人劝阻说不可以,被人劝解说很困难,被人审判说何必这样,被人下定结论说……你做不到。

就因为她是残疾人。

想到这种可能,黎春风心如刀绞,也险些心软答应邱一燃这个荒诞的要求。

但很快。

她又强迫自己把心软压下去,警告自己不要因为一时之间的不忍,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停车场的车灯晃来晃去。

黎春风站在车边,微微低眼,不说话。

邱一燃动作很慢地下了车,去牵起黎春风稍微有些发凉的手,也还是对黎春风笑,

“走吧,我们去接许无意。”

她十分温存,就好像,从未试图拣回过自己被偷走的那部分天真。

第76章 “因为我担心你,想保护你。”

从停车场到接机口的一段路, 没有人再主动开口说话。

机场熙来攘往,人群路过时像蚂蚁,将在她们中间沉默的那头大象烘托得很庞大。

黎春风牵着邱一燃垂落在腰侧的手, 低声问,“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低,你冷不冷?”

邱一燃对黎春风笑了笑,说, “不冷。”

黎春风“嗯”了一声, 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静静地站在接机口。

过了一会, 黎春风又问, “你妹妹今天穿什么颜色衣服?”

邱一燃刚想回答说“不知道”。

下一秒, 许无意就推着行李从出口滑出来, 穿了件米灰色的帽衫卫衣,看起来很有活力。

邱一燃顿了片刻,只好说,“米灰色。”

黎春风不看许无意, 看邱一燃。

而这时。

许无意已经看到了她们,兴高采烈地朝她挥了挥手。

邱一燃不想让自己表现低落,可还是无法避免地想起刚刚黎春风的那几个问题, 稍显勉强地冲许无意挥了挥手。

她心绪恍惚, 也没有注意太多。

在人群冲过来的时候。

便很自然地松开了黎春风的手,去接许无意的行李箱。

黎春风冷静注视着自己变空的手,抬眼,看她慢慢走入人群, 没有多说什么, 把手放进了大衣兜里。

这是许无意第一次来巴黎,整个人都很兴奋, 东张西望地,在人群里很显眼。

总之,她像跳着走路的跳跳虎,兴冲冲地跳到她们中间来,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我想死你们了!”

一来就冲淡她们先前的沉默氛围。

邱一燃把许无意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去接过从许无意手中慢慢滑远的行李箱,很无奈地问了声,“学校的事情都已经解决好了吗?”

黎春风给许无意理了理因为一路过来而变得很松垮的兜帽,说,“欢迎来到巴黎。”

“当然咯。”许无意先扭头回答邱一燃的问题,又很高兴地对黎春风笑了笑,眼睛都眯起来,

“一出来就看到春风姐你,感觉好像是巴黎大使亲自来给我接机一样。”

黎春风又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

邱一燃也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轻着声音说,“走吧,先去停车场。”

去停车场的路上。

两个人围着许无意飞这么长时间辛不辛苦、来巴黎想先去哪里玩、还有许无意学校里的事情问了几句,许无意也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好像在这之前。

那段想法各异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直到步入停车场,快要上车之前。

许无意才感觉不对,目光在她们两个颇为安静的表情上转了转,有些拘谨地问,“你们吵架了吗?”

黎春风停住脚步。

邱一燃攥攥手指。

她们隔着湿漉漉的空气对视一眼,又同时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许无意笑了笑。

“怎么会这么想?”邱一燃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