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春风原本已经快要绕到另外一边的车门,听到许无意这样问,也十分从容地过来牵起邱一燃的手,很直接地否认,“没有吵架。”
许无意挠了挠下巴,“好吧。”
目光又来来回回地在她们身上转了会,才打开车门上了车。
一时之间车外只剩下她们两个。
但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上车。
黎春风捏了捏邱一燃的手指,在晦涩光影里垂眼瞥向她,目光被阴影遮住,“我们没有吵架,对吗?”
询问的语气。
邱一燃低着眼,盯着她们叠在一起的影子,好一会,抬起手,轻轻抱住黎春风,将下巴压在黎春风肩上。
“嗯,当然不算。”
她笑着拍了拍黎春风的背,“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而且也确实是我自己没考虑到这些问题。”
语气好像很松弛,“还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么多年,邱一燃早就学会接受这种事。
这就像是每个人都站在天花板下,按理来说,自然是所有人都无法摸到天花板,但有的人天赋异禀,只要跳起来可以做到,有的人生出来自带优越基因,具有身高优势,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也有的人想到可以去借助楼梯……
而邱一燃不可以。
因为失掉那半条腿,所以她没办法跳起来,就连爬楼梯都需要比其他人多一份小心。
而且还需要担心万一从楼梯摔下来,伤害到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
所以所有人都会苦口婆心地对她说——不要爬,很危险。
她原本也相当认同这个观点。
只是最近黎春风一直陪在她身边,才让她有所松懈,生起想要去触摸天花板的妄念。
“我没关系的。”拥抱持续了两三分钟,邱一燃轻轻地说。
不知道是在跟黎春风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黎春风安静地回抱着她。
很久都没说话。
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好了。”
邱一燃注意到车里的许无意已经趴在车窗边上看了过来,还有些八卦地冲这边眨了眨眼睛。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小着声音,
“我们上车吧,等下许无意又要偷拍把这当成我的糗事了。”
这么说着。
她又安慰性质地拍了拍黎春风的肩,然后才结束这个拥抱。
分开的时候。
她听到黎春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于是在上车之前,还是对黎春风很温和地笑了笑。
关于要不要开车回茫市的分歧告一段落。
回去的路上。
邱一燃没表现出任何因为“不可以”而产生的不快,甚至是一点落寞。
她貌似对这件事接受良好。
甚至还在上车看到坐在后排的许无意东晃西晃之后,及时提出警告,
“许无意,系好安全带。”
喊的是大名,语气颇为严厉。
像家长。
不像邱一燃。
许无意僵了好一会,很快反应过来,说了声“知道了”,乖乖系好了安全带。
黎春风也顿了好一会,发车之前看了看邱一燃略微绷紧的侧脸,似乎也有些意外。
但邱一燃板着脸的样子不像假。
黎春风只好准备发车。
结果下一秒,她瞥到手机亮屏,是邱一燃上一秒发过来的消息:
【快开,不然我要绷不住了】
黎春风诧异抬眼,看见邱一燃仍然板板正正的肩膀。
一下子笑得不行。
好吧,还是那个不太严厉的家长-
苏州到巴黎路途遥远,加上不是很方便,许无意一路过来花费很多时间。
考虑到这点。
将人接回来之后,她们先带着她吃了顿地地道道的法餐,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很深的夜。
邱一燃将许无意安排到已经提前收拾起来的次卧,又让许无意试了试被子厚不厚,会不会冷……
最后她打了个哈欠。
又看到许无意躺在被子里,眼巴巴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低声催促,
“快睡吧。”
许无意缩在被子里面,突然来了一句,“姐,你和春风姐复婚了吗?”
复婚。
听到这个词,邱一燃忽然感觉自己变老了。
她木着脸低头,看见许无意过分年轻的面庞,叹了口气,
“本来是要的,但是最近在申请大使馆的材料,而且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可能还要再过一阵。”
许无意“哦”了一声,“那你们不会又突然不结了吧?”?
邱一燃不知道许无意为什么会问这种话,张了张唇想要否认,但下一秒又滞住,因为她似乎也没有百分百的底气,毕竟任何事都有意外。
想到这里,她沉默片刻,却还是坚持说,“不会不结。”
许无意又“哦”了一声,然后在灯光下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你知不知道,刚刚我看见你和春风姐抱在一起,都偷偷抹了眼泪。”
像是在故意开玩笑。
但邱一燃给她整理被角的手指还是僵了僵。
“我就是为你们感到高兴。”
许无意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又说,“跟上次在苏州见面相比起来,我感觉你们两个都变了很多。”
“很明显吗?”
邱一燃没有否认这一点。
这趟旅途的确发生许多事,改变了她,也改变了黎春风。
只是相比于她的感觉,或许许无意的评价更为直观。
许无意点头,“很明显。”
然后又说,“当然,我最为你高兴了。”
“你也要为你春风姐感到高兴。”邱一燃纠正她。
“我知道。”许无意解释,“但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
她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春风姐有多伟大吧?”
邱一燃突然顿住。
她当然知道——
在她自暴自弃地躲起来的时候,是黎春风一次又一次地来找她,救她,擦干她的眼泪,也洗净她的狼狈,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没关系,把她从泥泞之中拉出来的。
“我知道。”良久,她缓缓地说。
许无意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赤诚的爱
邱一燃心思沉沉地离开了许无意的房间。
没过多久。
房门又被敲响。
“进。”
许无意很礼貌地把手机放下来,乖乖抬起脸,便看见了推开房门的黎春风。
“春风姐。”她对黎春风笑。
黎春风“嗯”了一声,也笑,然后走到她床边,也和刚刚的邱一燃一样,过来摸了摸许无意的被子,问,
“冷不冷?”
许无意笑得眼睛眯起来,“你怎么和我姐问一模一样的话?”
一边笑,一边又摊手,很老实地回答,
“被子够厚,不冷,床垫很软,枕头也够高,现在肚子也不太饿,明天早上打算睡个懒觉,早饭吃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我姐不吃的洋葱和菠萝我都可以吃。”
黎春风笑得不行。
也才明白,原来邱一燃已经把她想问的都问过一遍。
而黎春风自己不太懂得用温柔的言语去关心人,但还是想在邱一燃的家人面前表现出好的样子,以至于她所给出去的大部分关心,都是从邱一燃这里学来的。
才会一模一样。
“春风姐。”许无意又喊她。
“嗯?”
“你和我姐是不是吵架了?”
黎春风动作一顿,原本还是想要否认,但看到许无意相当认真的脸,知道再瞒下去会显得像是轻视她,便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也不算。”
许无意眨了眨眼,“那就是吵了?”
“是你姐想要再把车开回去。”黎春风耐心地进行说明,“我不是很同意,可能惹得她稍微有一点不开心了。”
“但不是什么大事。”她强调,却又蜷了蜷手指,“已经和好了。”
许无意不知道她们刚刚的对话,粗略一听,点了点头,“也确实有些不适合再把车开回去。”
“你也这样觉得?”黎春风说。
“你们一路开过来,肯定很辛苦吧。”许无意没有直接回答,想了一会,才慢慢开口,“我之前也在手机上查了很多攻略,看到也有不少人这么做过,说什么车坏啊,遇到熊啊,野生动物啊,抢劫的啊……”
说到这里,她吐了吐舌头,“反正还是怪吓人的吧。”
“我们倒是没有遇到这些。”听到许无意说起这些,黎春风还是觉得后怕,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好像太过冲动,欠缺考虑,现在能安然无恙地到达终点,也许只是她们运气好,“只是她的身体不好,中途生过好几次病。”
“难怪。”许无意点头。
“总之这不是简单的事,而且也的确是我布置不够周全。”黎春风说,“让她在这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头。”
许无意却摇摇头,“我的意思是,难怪我姐身上的变化那么大。”
黎春风怔住。
“春风姐你没发现吗?”许无意歪头看过来,“刚刚她一上车看到我……”
她学着邱一燃稍微有些严厉的语气,“许无意,系好安全带!”
学完这一句。
黎春风还没什么反应。
许无意又自顾自地弯眼笑了起来,“我是有些夸张了。”
“但是。”
她说“但是”,语气也正经起来,“我的确是很久都没看到她这个样子了。”
“好像又变得和以前差不多,变成我很有底气的姐姐,能来管我,看上去更有信心,可以去做原本她不敢做的很多事。”
说着,许无意慢吞吞地看向了黎春风,“我想,也应该和你们这一趟很酷的旅行有关吧。”
“你支持她自己把车开回去?”黎春风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
“可以这么说吧。”许无意没否认。
黎春风微微皱眉,刚想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
许无意却率先出了声,“如果是春风姐你来支持她的话,她就肯定能做到的。”
尤其坦率地看向她的眼睛,
“就像现在一样,不是吗?”-
从许无意房间出来后,邱一燃心思沉沉。
她躺到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很多这趟旅行出发前的自己,以及旅途中发生的事……
很多事情,稀里糊涂地塞到脑子里面。
以至于还没等到黎春风回房间,她就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是床边一沉。
邱一燃先闻到空气中与自己相似的沐浴露味道,也感觉到女人掀开被子,睡在她旁边,又像平时一样,从背后过来抱她,下巴轻轻压在她肩上。
她半梦半醒,将手回搭过去,拍了拍黎春风的腰,当作回应。
然后就听到黎春风说,
“你妹妹说让我支持你。”
邱一燃迷糊间笑了笑,“她还说你很伟大。”
黎春风紧了紧她的肩,脸埋进她的颈间,像是在汲取什么气息一样,很安静。
邱一燃没说什么。
但睡意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慢慢睁开眼,望着被风吹得缓慢飘开的窗帘,忽然想起了茫市出租屋里那扇破窗户——被黎春风一次又一次砸响,将她从中砸醒的破窗户。
像是两段记忆叠加。
“啪嗒——”
窗户被敲响,她听到黎春风在她身后抱着她说,
“邱一燃,你去做吧。”
邱一燃愣怔,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是她不敢面对只好选择将自己关起来的那间出租屋?还是在安全舒适、黎春风迫于担忧将她保护起来的巴黎?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黎春风又紧了紧她的肩,轻轻地说,
“去试试看吧,不是想这么做吗?”
“可是……”
邱一燃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来,和黎春风面对面,看着黎春风在粘稠夜色下平静的眼,
“要是我打不通你的电话,要是车坏了怎么办?”
这全都是黎春风之前问她的问题。
“打不通我的电话就等有信号了再打,车坏了就修,生病了就停下来去医院。”
这也全都是邱一燃试图说服黎春风时给出的说法。
邱一燃有些讶然地眨了眨眼。
黎春风望她一会,指腹磨了磨她的耳垂,
“但我会给你准备两台卫星电话,也会在你出发之前把车给你保养到最稳定的状态,还会给你准备好最完备的急救箱。”
还没等邱一燃给出反应。
黎春风就像是已经做好准备,跟她强调,
“你要带上尽可能多的工具,也必须走最安全、最不会出意外的那一条路线,还要时时刻刻和我保持联系,一天都不可以断。哪怕慢一点,到夏天再到都没有关系……”
赤诚的爱
“当然。”
说到这里,她看向邱一燃有些迷茫的眼睛,“最重要的是……”
语气很轻地说,
“让许无意陪你。”
听到这里,邱一燃才明白,黎春风在许无意房间里待了这么久是在做什么。
原来她随随便便生出一个想法,就又害得爱她的人操很多心。
她努力理解这件事,发出的声音有些艰涩,“其实你们不用这样……”
“我已经和她讨论过了。”
黎春风接过她的话,“最近她正好有空,也对这种旅行很有兴趣,不是为了陪你,是她自己也想试一试,觉得这很酷,说出去也算是很精彩的人生履历。你知道吧,她和你一样,又比你年轻那么多,当然比你更乐意去冒险。”
邱一燃沉默下来。
而黎春风像是为了让她不要想太多,握紧她的手,紧接着又强调,“但她年纪小,没照顾过病人,我也不是为了让她照顾你才让她陪你去的,这对她很不公平。”
她一字一句地跟她强调,“我只是希望,在你生病的时候,她能为你打一通急救电话。这就足够了。”
她把这一切说得都好像是尘埃落定。
邱一燃却仍旧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黎春风的眼睛,觉得这像是自己在一次马拉松比赛中跑反了方向,却有人义无反顾地跟她说——没有人规定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走,也没有人规定只可以跑着完成马拉松。
于是她问,“你是说真的?”
黎春风没有回答,只是捧住她的脸,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眉毛,又淡淡地笑了笑。
她过来抱她,将脸轻轻压在她肩上,
“还有,既然你已经走过一次相同的路线,又是她的姐姐,比她大那么多,在一路上要好好保护她、照顾她,不让她受伤。”
最后,轻轻地问,
“能做到吗?”
邱一燃这才彻底确定——黎春风是认真的。
可是。
“为什么?”邱一燃有些困惑地问。
为什么几个小时前,黎春风还那么不相信她,不放心她去做,害怕她受伤……
而几个小时之后,又改变想法?
像是某种感应,黎春风拍了拍她的头,反问,“你是第一次知道我喜欢出尔反尔吗?”
“也不是。”邱一燃说,迟缓地开了口,“就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坦白来说,从心里头冒出这个荒诞念头的时候,邱一燃的第一反应也是觉得不太可能——光是这一趟开过来,就已经让她们两个人精疲力尽,中途也还出了很多在出发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
要是没有黎春风,她自己一个人,能做到吗?
她觉得肯定做不到。
但如果是开回去呢?毕竟已经经历过一遍,会不会有更多经验,也有更多勇气?
这几天,邱一燃偶尔会这样问自己,也想万一,万一她真的做到了呢?会不会给她的三十代带来更多改变?
于是很多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慢慢生长。
她没想过黎春风真的会支持。
在她因为黎春风改变想法而变得恍惚期间,黎春风又提出另外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而且这次也是一样,费用我们各出一半。”
邱一燃的思绪被拽出来,她有些诧异,不得不问,“为什么你也要出一半?”
黎春风注视着她,用手指细细描摹她的五官,“因为本来也是我要带你来的。”
女人温软手指落到唇边。
轻轻划过去。
邱一燃抿了抿唇。
想要开口说话。
下一秒——
却被女人竖起的食指拦住。
她只好闭紧嘴巴。
“我是发起者,就应该有始有终。”黎春风说。
停顿了一会,又补充,“就算已经不能陪你再走这一趟路,那也应该对这件事负责才对。”
邱一燃明白了黎春风的意思。
但仍旧有些犹豫,觉得自己不该答应,也因此产生更多愧疚。
想来想去,觉得费用的事情可以到时候再说,但有一件事,她一定现在就说明清楚,
“我不是想推开你,所以才不让你陪我的。”
从前她的确做过很多次推开黎春风的举动,或许出自骄傲,又或许出自自卑……
但这一次。
两者都不是。
“我知道。”黎春风给出相当慷慨的回答。
又过来捏了捏她的耳朵,
“我知道你是不想耽误我自己的事,不希望有人为了你抛弃什么,牺牲什么……”
邱一燃接过黎春风的话,
“我就是觉得,其实我做这件事本来就已经算任性了,所以不想让你来给我买单。”
“我知道。”黎春风再次重复。
她轻轻笑了一下,过来拥住了邱一燃,在她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所以我也和许无意说了,让她以自己的事情为主,不要一时冲动就答应下来。”
说实话。
向邱一燃说出这番话时,黎春风自己也恍惚,这怎么会是她说出来的话?她怎么会那么宽宏大量?又怎么会为别人考虑这么多?
甚至是在跟许无意谈完,在推开卧室门之前。
黎春风还十分犹豫,在门口站立许久。
那个时候,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还觉得无论自己和许无意讨论到了哪一步,但只要不对邱一燃说出来,就还有退路,还可以反悔……反正这也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也觉得,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或许这又会是自己做过的,一次错误的选择……
但。
鲸木整理
当时她看到邱一燃缩在床上的背影,很薄,很瘦,让她想起出发之前,在幼年床上蜷缩着的那个人,也想起在墙边会画下小云朵的那个人……忽然又觉得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此时此刻。
她看见邱一燃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说不出来里面是高兴、感动、还是惭愧。
却突然觉得自己做对了选择。
“为什么?”
某个方面,邱一燃和黎春风很像,会在得到宽容之时喜欢询问为什么,也会感觉到很多的彷徨无措。
她过来拥紧她的脖颈。
黎春风看她的脸,拇指刮了刮她有些泛红的眼角,很仔细地思考,却轻轻回答,
“因为我担心你,想保护你。”
尽管手段并不高明,也总是前后不一,不是完美恋人。
但。
“但也还是爱你,想支持你。”
黑暗中,黎春风轻轻吻住邱一燃的嘴角。
邱一燃闭眼。
在这个缠绵的吻里吻到一滴泪,咸,涩,也觉得苦,然后才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摸到天花板的方式。
是爱人的托举。
第77章 “一路平安。”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这天晚上, 黎春风又问。
“还不知道。”邱一燃有些迟疑,说实话如果要真的将那条路再走一次,她自己也没有把握,
“总之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对了,现在还要等无意的签证那些都弄好……”
“知道了。”黎春风打断了她的话。
邱一燃闭紧嘴巴。
黎春风望着她,没有再开口。
就好像是, 虽然黎春风自己可以问, 可以制定好计划, 也可以支持邱一燃的决定, 却不太想听到邱一燃很仔细地计划离别。
想到这里, 邱一燃有些难过, 只好去抱了抱黎春风。
黎春风很配合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很轻地说,“我不会去送你。”
“啊?”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客观上,我理解你。”黎春风语气简洁, 但行为很恶劣,还用自己的尖瘦下巴报复性质地戳了戳邱一燃的喉咙,“可主观上, 我还是生气。”
语气有些孩子气, “因为你又只留下我,所以我不高兴。”
邱一燃不觉得痛,只觉得痒。
因为女人头发全都落在她喉咙上,下巴上, 耳朵上, 飘来飘去,像海藻那般浓密地淌在她脸上。
她没有办法, 也觉得愧疚,是自己曾经做错事,只好接纳这些缠绕在她脖颈处的海藻,也拥住黎春风的脖颈。
良久,才声音轻轻地说,
“黎春风,你真是的。”
黎春风不说话,只静谧地缠绕着她,也再次吻了过来。
邱一燃闭着眼,接住这个吻。
大概是带了稍许的报复性质,又发生在谈论离别时,这个吻稍微有些用力,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混杂在一起的发丝,像张湿漉漉的大网罩在呼吸里,没过一会,就让邱一燃稍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四月份的天气已经足够温暖,呼吸间隙,她感觉自己出了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黎春风捧着她的脸,稍微喘着气与她分开。
邱一燃缓缓睁眼。
便看见灰蓝月光下,女人正十分安静地与她对望,不知道是不是皮温变化,那颗在唇边的小痣变得尤其明显,红唇边缘也泛着亲吻过的红。
邱一燃有些紧张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说话。
黎春风也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伸手过来,指腹落到她鼻尖上,拭去她溢出来的薄汗,也落到额头,眼皮,最后是耳后……
邱一燃动了动喉咙。
“黎春风。”
她喊她,想起从前许多次的戛然而止,却也不由自主地蜷了蜷稍微有些僵硬的残肢。
然后就鼓足勇气向前。
发丝缠绕着擦过枕头,她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而黎春风却只是抱住她。
邱一燃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停住。
女人体温缓缓裹了过来,宽容,温暖,让她好像变成一个被人类体温所拥住的木偶人。
她呆怔,也有些不知所措。
而黎春风抱着她,将脸埋到她因为紧张而溢出汗水的颈间,鼻骨抵住她的喉咙,安抚性质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关系。”
邱一燃深呼出一口气,沉默了一会,有些固执地对黎春风说,“我没关系的。”
黎春风笑了,“我也没关系。”
邱一燃试探着问,“那……”
黎春风从她肩上抬起脸来,捧她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心。
邱一燃觉得有些痒,微微阖起眼皮。
下一秒。
黎春风在她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邱一燃想了想,觉得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十分笨拙地用双手捧住黎春风的脸,想要将这个吻加深。
但黎春风却突然躲开她,也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地说,
“笨不笨啊。”
邱一燃瞬间僵住所有动作。
黎春风叹一口气,“别勉强。”
也还是很宽容地拍拍她有些绷紧的背脊,
“顺其自然吧。”
邱一燃哑然。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但被黎春风这么抱了一会,她紧绷的那一口气也终于松懈下来,沉默了片刻,她只能有些木讷地说,
“好吧。”-
其实这件事说来也复杂。
可能最开始,的确是因为两个人都生了病,身体不好,后来也的确是因为邱一燃的腿,两个人的关系也陷入一个十分绷紧的状态。
可到了现在,她们的关系变得从容,也亲密许多。
按道理,这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里。
不自然。
或许是因为过往很多次戛然而止的记忆,或许是,邱一燃可以在其他时候忽略自己的残肢,但在这种时候又会无法避免地想起来,也在还未开始之前就产生很多担忧,又或许是某种生理性的应激,再或许是,几次三番下来,黎春风也多了很多顾虑……
很多很多因素,像雪球滚在一起,越滚越大,存在感也就越来越强。
这就像一个悖论。
因为不自然,所以戛然而止。又因为这一次的戛然而止,导致更多的不自然。
之后很多天,邱一燃都隐隐为这个问题感到发愁。
但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尽快出发,才能将该整理的都整理好,找到最自然的状态,至于其他的,也只能暂时搁置。
出发之前。
邱一燃一边帮着许无意申请各种所需要的签证资料,以及反复递送和黎春风的结婚材料,预约时间,一边又陪着许无意在巴黎、以及比较近的几个周边城市游玩了一段时间。
而进入新的季度,黎春风也确实是工作繁忙,抽空接了许无意过来之后,都没能陪她好好逛一逛,为此,她也在第二天离开之前给许无意道歉,说下次有机会再好好陪她。
从这天起,黎春风就在不同城市国家飞来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陪邱一燃度过那两个月欠下很多工作,以至于现在要用更多时间来弥补。
于是直到离开之前,也都只有邱一燃和许无意两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巴黎。
有的时候。
邱一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空空如也,都要缓上好一会,才能反应过来黎春风今天在哪个国家,和巴黎的时差是多少。
想起来了。
觉得时差没差太多,就慢慢吞吞地给黎春风发一条:【早上好】
收到回复通常是晚上。
那时黎春风可能会回一句迟到很久的“早上好”,又或者是,回一张从车里往外拍的晚霞,或者街景……时间长一点的时候,会是一通电话。
但电话也打不了多久。
只能简单地聊聊天气,问问对方有没有按时吃饭,就急匆匆地在黎春风拍摄之前挂掉。
留下邱一燃这边的一阵忙音。
总之,两个人聚少离多,也更加没有谈论这件事的机会。
直到出发前一天,黎春风也都没办法赶回来和邱一燃见一面,只是安排人将车开到不知道哪里去保养,再回来的时候,车上就多了两台卫星电话,新的帐篷,满满当当的医药箱,以及一些旅程中会用到的其他工具,车顶还装好了崭新的、看起来很牢固的露营架,车尾还绑了个备胎。
都变得不像之前那台车了。
那天。
许无意打印了国内的驾照资料,兴冲冲地开着车在巴黎城内逛来逛去,带着邱一燃,两个人靠在车边吃冰淇淋,看某栋法国传统建筑上的那个硕大的广告牌,以及……
广告上面的黎春风。
“哇。”许无意感叹,“春风姐好厉害。”
“嗯。”邱一燃很真心地笑,“她好厉害。”
“我突然感觉好骄傲啊。”许无意又说。
“我好骄傲啊。”邱一燃轻轻地说。
许无意扭过头来,“你干嘛学我说话?”
邱一燃不说话,低下眼,吃了口冰淇淋。
许无意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了,去吃冰淇淋。
邱一燃突然又开口,“因为以前没有机会说。”
她停了半晌,对错愕的许无意笑了笑,“也不太敢说。”
以至于现在看到都总是恍惚,也有很多可惜。
因为没有亲眼见到。
而她曾经十分天真地认为,自己绝对不会错过。
“好吧,那你多学学我。”许无意表示谅解,“要大大方方的。”
邱一燃笑了起来。
这个话题过去。许无意又提起,“不过我们明天就出发了,春风姐真的不来送你吗?”
“不是不来。”邱一燃耐心解释,“她工作忙,而且比一般人都忙,很多时候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我知道。”许无意这么说,却又偷偷过来瞟她,“不过你真的不失落吗?”
邱一燃张了张唇,却又发现手上的冰淇淋快化了,她顿了片刻,慢吞吞地擦了擦手。
才语速很慢地说,
“不失落。”
邱一燃已经不是十岁小孩,自然不会在知道家长工作繁忙的前提下,却仍然不管不顾,只想要满足自己的任性-
再次出发,已经是四月中旬的事情了。
考虑到路途漫长。
她们将出发时间定得很早,这天清晨没有出太阳,天边还挂着层浅浅的灰色,很像离别的场景。
但根本没有离别。
许无意在楼上磨磨蹭蹭。
邱一燃先下了楼,想要提前检查车辆。
这也算是高档住宅,停车场挤满了昂贵漂亮的高端车辆,那辆蓝牌出租车孤单地停在其中,似乎正在等待救援。
走到停车场。
邱一燃在原地站了一会,左右看了看。
才去把车门打开。
坐上驾驶座。
却在副驾驶看到了一个意外之物——
是之前她自己亲手织的那两条亲吻鱼风铃。
她记得,之前这条风铃已经被黎春风拿走,现在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邱一燃愣了片刻,将亲吻鱼风铃拿了起来,下意识地往车外看了看。
嗡嗡——
是手机振动。
她微微抿唇,将手机拿起来,便看到了黎春风发来的短信:
【挂上去】
文字没有语气,但看起来像命令。
邱一燃很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听从命令,而是在车里转了个圈,又想要下车查看周围有没有黎春风的踪影。
而下一秒。
手机又振动。
邱一燃只好关紧已经打开的车门,又拿起手机:
【安心坐着,我没有在你身边】
邱一燃觉得诧异。
没有在她身边,怎么会知道她刚刚想下车?
她这么想着,却还是很听话地坐了回去。
在车里看了看停车场周围,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她挠了挠下巴,觉得有些不解,但也只好攥着手机,静静等待接下来的消息。
两秒过后。
手机振动,黎春风的消息跳出来:
【很奇怪吗?对于我很了解你的这件事。】
好吧。
邱一燃笑了起来,倒也不是那么奇怪。
笑了一会,就又收到下一条:
【现在把风铃挂上去吧】
邱一燃把亲吻鱼风铃挂上了以前的位置。
停车场光线昏暗,亲吻鱼被挂上去,从车外看,大概也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邱一燃挂完之后,盯着看了一会。
然后也很幼稚地去推了一下。
两条鱼的嘴巴碰在一起,风铃发出叮叮铃铃的声响。
让她想起上次旅途的很多事情。
陷入恍惚。
但很快,风铃停了下来,声音渐渐消失。
她抽出思绪,又去推了一下,然后拍了个视频发给黎春风。
之后她趴在方向盘上,盯紧手机,眼巴巴地等待黎春风的下一步指示。
但这次等待的时间稍许漫长。
手机锁了两下屏。
黎春风才发过来:
【去扶手箱那里找一找】
邱一燃很愉悦地放下手机,打开了两个位置中间的扶手箱,看到其中内容后,先是滞了片刻——
才稍微有些迟疑地将里面的相机拿出来。
是黎春风送她的那个胶卷相机。
而她之前拍摄的那卷胶卷,也在前几天刚刚洗了出来,只不过,在她收到照片的时候,黎春风却没有在她身边。
以至于当时,她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请许无意帮她密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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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意还很奇怪地问她为什么。
而邱一燃当时嘴角平直,手指攥紧,不知道是害怕面对还是怎么回事,很小声地说——等她回来一起看吧。
而现在。
她还没等倒黎春风回来,也还没能和黎春风一起看到那些照片,就要再出发,离开巴黎。
邱一燃突然觉得失落。
但也尽力安抚自己,让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像个有分离障碍的小孩子一样。
她将相机拿出来,下面还有几卷新的胶卷,大概又是黎春风送给她的出发礼物。
而这时,黎春风的消息也及时地发了过来:
【不要求你全部拍完,但要用的时候、想拍的时候不能没有】
虽然文字看起来没有语气,显得很生硬。
但邱一燃看着这行字,却还是想起了黎春风的脸——大概是没有笑,嘴角平直,却仍然一副很宽容的样子。
黎春风总是嘴上不饶人,但实际上,又比谁都更容易心软。
邱一燃将相机和胶卷都好好收了起来。
也认真地给黎春风回复:
【知道了】
不知道黎春风还有没有其他指令。
邱一燃虽然好奇,想要把车上所有空间都翻一遍,但还是很乖巧地坐在车里,没有乱动。
这次等了将近两分钟。
才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副驾驶的眼镜盒】
很简洁。
邱一燃摸了摸鼻子,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黎春风到底在车上藏了多少东西。
下意识想要起身。
下一秒,却又收到新的消息:
【不要偷懒,绕到另一边去拿】
邱一燃看到这条消息,滞了一会,没想到连自己起身拿东西的动作也被黎春风预料到。
在听话和阳奉阴违中纠结很久。
最后。
邱一燃还是放弃撒谎,选择打开车门,下了车。
绕到副驾驶。
重新开门。
她打开眼镜盒。
一张卡片从中掉落出来。
邱一燃弯腰去捡,却在看清的那一刻突然动弹不得。
卡片掉在副驾驶车座下,很显眼的位置,并不难捡。
但。
这是一张银行卡。
是很久之前,她留在巴黎的那一张银行卡。
嗡嗡——
放在驾驶位的手机振动。
邱一燃愣怔抬眼,便看到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留着,不要赌气】
她紧了紧手指。
但黎春风这次发过来的消息不止一条,接二连三,撞进她的视野:
【不是别的】
【你当时不是也留了钱给我吗?】
【多亏你这些钱,我那两年没有吃很多苦,也在很多事情上有应对的底气,少受了很多委屈,也才成为了现在的我自己。】
邱一燃低眼。
将那张银行卡慢慢捡了起来。
攥在手心里。
锋利坚硬的边缘抵紧掌心脉络。
她很深很深地呼出一口气,再抬眼,关上副驾驶的车门,又重新绕到驾驶位。
拿起手机。
便看到更多字从模糊的视野中跳出来:
【这是我第二次看着你出远门,心情的确不怎么好,因为不想让你好端端的要去吃那些苦,又害怕这样下去会把你变得很弱,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帮你比较好。但在这件事情上,你的确给我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邱一燃,我希望你不要吃苦,也希望你有底气】
【欠我的,总比欠别人的更好】
邱一燃吸了吸发堵的鼻子,拿起手机,想要打字回过去。
在这个时候。
新的消息跳出来:
【我相信你会还给我的】
【就像你当时】
发到这两条的时候,大概是信号卡了一下,以至于第三条消息停顿了很久才弹出来:
【那么相信我一样】
也让邱一燃悬在屏幕上空的手指滞住,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淌落。
她慢慢放下手机。
抬起掌心,死死抵住发热的眼眶。
在这之后,黎春风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
反而是许无意,打着哈欠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看到泣不成声的邱一燃,一下子紧张起来,轻声细语地过来拍她的肩,
“怎么了这是?”
邱一燃摇了摇头,不说话。
“要不我打个电话给春风姐?”许无意很谨慎地问。
“不用。”
邱一燃佝偻着腰,趴在方向盘上,不想让许无意看自己的笑话,却又掩不住抽泣,说话断断续续地,
“我……”
“我就是……”
最终尝试了几次开口,也都只是落于一句,
“我就是,突然特别想她。”-
“她好像哭了。”魏停叹了口气。
黎春风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几个车位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出租车里的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大概是邱一燃突然之间哭得厉害。
许无意整个人都慌张起来,给邱一燃拍背,又给邱一燃递纸。
在安慰人这件事上,她看起来是新手,不是很有经验,也不懂得在这时候,邱一燃只是需要一个拥抱。
黎春风紧了紧手指。
又在邱一燃直起身来的时候——
第一时间低下眼。
她不看邱一燃,去看黑掉屏幕的手机。
重新点亮。
想要打字。
却又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手指蜷缩着,最后没有任何意义地滑来滑去,最后又回到邱一燃之前发过来的那个亲吻鱼视频——
默默点开。
播放。
四秒钟的视频很快就播放完毕。
黎春风又点开。
反反复复,很多次。
魏停看了邱一燃一会,又转头过来看黎春风,“你为什么不回去和她见一面呢?”
两个小时前。
黎春风赶到巴黎,但也不是完全的空闲时间,是因为有一个紧急的物料要补拍,补拍结束,她又要再次飞往纽约。
中间只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原本要回去的。
原本,一般人在恋人出远门时,都要送一送的。
最起码,要留下一个拥抱。
但黎春风没有。
黎春风只是让魏停和司机都回一趟家,自己将车开了回来,在楼下独自一个人待了很久。
犹豫了将近十分钟。
最后她容许自己上楼,却没有容许自己吵醒邱一燃,因为邱一燃即将开启一段崭新的、不需要黎春风过度参与的新旅途,需要充足休息,才能更有精力应对。
于是。
黎春风只是换了拖鞋,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属于春末的气息,站在床边,静静地注视邱一燃许久。
没有什么道别不道别的。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就那么静静看着,很久都看不厌,她不知道邱一燃这次离开后,会不会让她这种行为又变成奢望。
所以。
她也还是偷偷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
当然。
也得寸进尺,轻轻吻了吻邱一燃的唇角。
“我讨厌送别。”车里,黎春风盯着手机里摇摇晃晃的亲吻鱼风铃,轻轻地说。
魏停回过头来——
她是在二十分钟前才赶来和黎春风汇合的,一进停车场,就看到,黎春风在那辆出租车里忙来忙去。
明明之前已经安排最好的向导将这一切布置妥当,却还是要亲力亲为,自己把车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才安心。
也偷偷藏了很多东西,才把车钥匙还到楼上。
不像超模,像小偷。
魏停全程目睹她的行为,也不是很明白,黎春风为什么不干脆和邱一燃好好道个别,两个人眼泪汪汪地说些体己话,拥抱,亲吻,就和……
就和她看到的所有恋人一样。
正在魏停思来想去间。
停车场里传来车响。
她回过神来,看过去——
原来是那辆在停车场里停着的出租车已经发动。
大概是邱一燃整理好情绪,决心不耽误行程,便准时开着车上了路。
黎春风看着那辆从她们视线中开远的车,安静许久,侧脸在车顶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她走了。”魏停说,“你再不追上去,就真走了。”
黎春风瞥她一眼,不说话。
但过了一会。
黎春风还是发动了车,慢慢地跟了上去。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大路,开过春天的巴黎,也刮过那些土色城墙,和承载着金光的树叶。
黎春风始终跟着那台尾号是7516的出租车。
两台车中间隔得很远,也隔了几辆陌生车辆,应该不会被邱一燃不小心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但也没有要跟得更近的想法。
魏停看了她一会,欲言又止,大概是在觉得她这种行为很奇怪。
“我不想看到她离开我时候的脸。”黎春风还是开了口。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好像没有任何一点不舍,“不管是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会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太好过。”
魏停了然。
沉吟了一会,问,“是怕她不回来了吗?”
话落。
遇上红灯。
黎春风停住车。
也停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微微低下视线,
“她会回来的。”
声音轻到像是被卷进春风里,
“我相信她。”-
从车外后视镜瞥到那辆熟悉的车影时,邱一燃这边也正遇上红灯。
她小心翼翼地将车停下来。
然后。
才彻底分出注意力。
去观察那辆跟在她们车后的车。
虽然中间隔着几辆车,而那辆车也跟得十分谨慎,几乎很难分辨,但不知道是不是要离开巴黎,她今天注意力很集中,也能看得出来,那就是黎春风的车。
原来黎春风来了。
可又为什么不愿意和她见面?
邱一燃沉默地盯了一会,慢慢红了眼睛,也一次又一次,从后视镜中去寻觅那辆紧随其后的车影。
许无意似乎对此没有发觉,正在副驾驶闭目休息,等待中途路况好一些的时候,与邱一燃换班。
红灯结束。
邱一燃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抹了一下眼角,努力平复心情,重新发动。
7516汇入车流,拐了个弯。
白色车影消失了。
邱一燃紧抿着唇,觉得黎春风大概是有其他工作,没办法来和自己拖拖拉拉地送别。
也是。
要是她哭哭啼啼的。
黎春风肯定放不下她,而且也会影响拍摄状态。
想到这里,邱一燃稍微好过一些。
然而下一秒——
她看见那辆车又跟了上来。
隐隐地躲在其他车里面,却从车流中屡次浮现。
邱一燃不知该如何是好,可这附近都没有停车的地方,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开,也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
于是。
她能看到,那辆车始终跟在她后面,直至快要将她送出城区,都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
许无意的电话突然响起。
邱一燃刚开始没注意。
直到许无意把电话接起来,下意识地喊了声“春风姐”。
邱一燃才绷紧背脊。
一边努力让自己集中路况,一边竖着耳朵。
许无意接了电话,最开始也偷偷摸摸地瞄了眼邱一燃,后来又含含糊糊地说,
“是,她挺好的。”
“我会看着她的。”
“不会让她逞强的,你放心。”
“知道了。”
……
听起来在谈论邱一燃。
邱一燃微微绷紧手背。
这时,恰好遇见一个可以停车的路段,她看见身后那辆白色商务车慢慢停了下来。
于是她也很谨慎地将车靠边停了下来。
许无意趁热打铁,“我们停车了,要不要换我姐来接电话?”
邱一燃把车停稳,拉了手刹,有些眼巴巴地望着许无意。
“……对。”许无意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有些错愕,“不……不用了吗?”
邱一燃怔住。
“……好。”
许无意应了几声,然后就挂了电话,和邱一燃对视一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
“春风姐说让你好好开车。”
邱一燃蜷了蜷手指,安静了好一会,“我知道了。”
“她肯定是不想你分心才不让你接的。”许无意解释。
邱一燃看了眼后视镜,迟缓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又忍不住问,“她还说什么?”
“就问你心情好不好,状态好不好。”许无意说,“哦对了,还让我盯着你,别让你逞强,身体不好就停下来之类的……”
邱一燃碾碾手指,又问,“那她呢?声音听起来怎么样?”
“挺好的。”许无意歪头回答,“甜美迷人又性感?”
邱一燃不说话,沉默地揉了揉膝盖。
许无意“哎呀”一声,像是想要来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提出,“要不你自己给她打个电话呢?”
邱一燃拿起手机,滑开后,她盯着通话记录,好一会,低着声音说,“我刚刚给她打过电话了,她没接。”
许无意顿了片刻,狐疑地问,“是不是你之前惹春风姐生气了?”
邱一燃茫然地抬起眼,实在想不起自己最近惹黎春风生气的理由,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她上次离开巴黎,将黎春风独自留在雪地里。
这的确很严重。
值得黎春风不来送别,也不接她的电话。
毕竟她曾经也挂断过黎春风打过来的二十七通电话。
想到这里,她攥紧手机,愈发失落。
然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许无意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许无意被电话声音吓了一跳,拿起手机一看,就呲牙咧嘴地对着邱一燃比手势,对她说,
“又是春风姐!”
她们对视一眼。
许无意直接把手机扔了过来。
邱一燃愣住。
低头看着被扔到自己怀里的手机,抬头,又看见许无意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于是。
她只好压下自己的失落。
鼓起勇气拿起手机。
按下接听键,屏住呼吸。
还没敢开口。
电话那边就很清晰地传来黎春风的声音,
“邱一燃。”
邱一燃呆住。
这是许无意的手机,她还没出声,黎春风怎么就知道是她?
她下意识想去看后视镜。
然而下一秒,电话里的黎春风又出声了,
“我在你车上装了定位器。”
邱一燃再次愣怔。
电话里,黎春风轻轻笑了一下,“骗你的,笨蛋。”
像是在笑她。
却让邱一燃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
她有些困难地张了张唇,是该对黎春风说些什么的,这次是该要和黎春风好好道别的……
可在她开口之前,却还是黎春风先开口了。
“一路平安。”
她对她说,
“你只要一路平安,就够了。”
第78章 “是因为,很想要为我的妻子这么做。”
电话里, 邱一燃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黎春风攥紧方向盘,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也觉得, 这个人好像再一次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她想,其实那些人都不算说错,她在分离这个课题上的确毫无天赋。
尽管自认为已经付出最大限度的努力,却还是没有获得很多成长, 才会表现怪异, 宁愿畏畏缩缩地跟车偷看, 也不敢下车去给邱一燃一个拥抱。
更是厌恶被留下之前的那一段空白。
但就在黎春风想要开口戳破这段空白之际, 电话中突然传来一阵忙音。
是被挂断了。
黎春风有些愚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只好抬起眼, 死死盯着前方那辆7516。
透过两层朦胧模糊的玻璃窗,她看见——原本趴在方向盘上微微抽泣着的邱一燃,突然直起了身。
是要走了吗?
黎春风安静地想。
手机坚硬的边缘缓缓抵住她的掌心。
她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眼睛忽然很痛, 好像被割伤的是眼睛。
也像是因为过分用力,想要将邱一燃看得更清楚一些。
反而更加看不清。
“我是不是不能再跟下去了?”她轻声问魏停。
“如果你问的是时间的话——”魏停试图回答,却又在话说到一半时很突然地停了下来。
很久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好像是因为于心不忍。
黎春风侧脸, 尝试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魏停。其实也只是不想注视着邱一燃将车开走。
但魏停没有看她。
魏停直愣愣地看着车前。
“你在看什么?”黎春风这么问,但魏停不回答。
黎春风也只好扭头,便也与魏停看到同样的情景——
是7516的车门被打开了。
邱一燃踉踉跄跄地从其中钻出,然后往她们这个方向奔来。
她的速度并不快。
可能只是因为今天有风, 春风, 她迎着春风,黑顺的头发被吹乱, 敞出那张坚韧而脆弱的脸,温存的眼,以至于显得像是……
在努力朝她跑过来一样。
“如果你说的是时间的话。”
魏停比黎春风的反应要快,在旁边恰时地补充,
“那一个拥抱的时间,还是可以有的。”
话落。
邱一燃已经停到她们车前,微微喘着气,透过车窗注视着黎春风,眼神很迫切,就好像……
她当年为了将她留在巴黎时那么迫切。
当时,她也的确用这双眼睛将她留住,教她学会相信相信。
现在,她用这双眼睛将她拦在半路,试图教她学会面对离别。
过去这么久,邱一燃身上出现很多变化,却仍旧善良真诚,理应获得一个拥抱。
黎春风低着眼。
动作很机械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邱一燃面前。
不等邱一燃开口,也不看邱一燃的眼睛。
她直接低头抱住了她。
停车的距离有些长,所以邱一燃走了一段时间,现在都还微微喘着气,体温也有些凉,大概是被风吹的。
大概是这个拥抱有些突如其来。
邱一燃缓了一会,才慢慢抬起手,回拥住了黎春风,也再次像从前那样,接受黎春风的所有不安和迷惘。
她很轻很轻地拍了拍黎春风的背。
像只离别的雀一样蹭了蹭黎春风的肩。
什么也没说。
黎春风将她抱得很紧,极为勉强地张了张唇,却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有短暂的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好像再次回到了三年多前的那个玄关下。
事实上,她在后来的记忆中回溯过很多次,有一万次,她都觉得,如果再回到那个早上,自己想问邱一燃的只有一句话——你会回来的吧。
因为那时还有许多事情尚未发生。
或许邱一燃会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某个很寻常的瞬间问这种问题,但邱一燃一向宽容,大概也会很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虽然艰难,却还是会对她说——当然会。
当然,现在也一样。
“早知道,”
但黎春风说,
“就真的在你车上装定位器了。”
邱一燃终于笑出声来,但声音又好像在哭一样,“幸好你来了。”
“为什么?”对于这种疑似爱的细枝末节,黎春风一定要追问到底,确认这是爱无疑。
“不然我就舍不得走了。”邱一燃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晃。
“是吗?”黎春风也笑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邱一燃僵了一瞬。
黎春风又笑。
却也还是将邱一燃抱得更紧,“骗你的。”
因为不知道下一次拥抱会是什么时候,所以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其实这并不算是什么生离死别,比起她们上两次分别,分量轻太多。但黎春风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万一,万一邱一燃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万一邱一燃回到茫市之后又改变心意,万一……这以后又会是她回想起来觉得后悔万分的时刻呢?
她还没有和邱一燃结婚,也没来得及看邱一燃给她拍的那些照片,更错过邱一燃这些天在巴黎的所有细枝末节。
想到这些,黎春风惶恐至极。
而大概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邱一燃突然喊她的名字,“黎春风。”
黎春风抽出思绪,却没有说话。
只是紧了紧邱一燃的背,又在暗地里想——
要不别让邱一燃走了吧,要不就这样把邱一燃带走吧,就像所有人以为她会做的那样,让她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你知道吗?”可邱一燃貌似毫无防备,甚至还对她说,“有的事情,离别之前不做。”
语气极度宽容,
“是为了留给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做。”
黎春风蜷缩着的手指松了松。
她低下眼,拥抱她的力道也松了松。
“笨蛋。”
她这么喊她。
却又不想留给邱一燃自己总是不温柔的坏印象,只好又将自己干瘪的祝福进行强调,
“一路平安。”-
拥抱结束。
与黎春风分开,邱一燃再次回到车里。
后视镜中——
女人在原地站着,始终没有上车,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像一座已经在原地等候过百年、身体被风雨和苔藓植物侵蚀的雕塑。
过了两三分钟,车上的魏停只好推开车门走过来,手忙脚乱地给黎春风递纸。
黎春风没有接,只是很执拗地盯着邱一燃的车尾。
她大概是想让她先走。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能推开车门,探了半个头出去,迎着很大的风,朝黎春风焦急地挥了挥手,让她先上车。
黎春风低下头来。
过了好一会。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她接过魏停递过来的纸巾,但没有擦眼睛,只是揣在兜里,然后就低头,上了车。
这次坐上了副驾驶。
她隔着车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邱一燃。
站在原地的魏停摸了摸脸,又望了望邱一燃,也冲她摆了摆手。
邱一燃点了点头。
魏停收回了手,在原地停了一会,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
邱一燃的心还没有落下来。
她看了眼副驾驶的黎春风,发现对方也静静地望着她。
她们隔着两层车玻璃对视。
白色商务车没有动,似乎没有先离开的意思。
这样拖下去不知道会耽误多久。
邱一燃只好狠下心来,别过了头,猛然关上车门。
也放下手刹。
抹了抹自己泛红的眼眶。
几乎没有停顿地发动了车。
她双眼红透,也还是没忍住,侧目看了眼后视镜,便看到——那辆白色商务车被留在原地,渐渐变小,而副驾驶女人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变成一个小点。
最后整辆车都变成一个小点。
直到一个拐弯之后,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
邱一燃才慢慢收回视线,将车速稍微提快,有些恍惚地直视着前方宽敞的道路。
也就是在这时。
她突然听见副驾驶传来一声抽泣。
或许是她听错。
邱一燃有些懵地瞥了眼副驾驶,才发现许无意也双眼通红。
“前面放着纸巾。”邱一燃有些无奈,嗓音嘶哑,“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许无意先是强调,然后又看到邱一燃的腿,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就是觉得你们两个……”
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才把整句话说完,“也挺不容易的。”
邱一燃没有说话。
“纸巾在哪儿?”许无意问,然后又自顾自地翻开副驾驶前方的收纳空间,找到纸巾。
——也翻出来那里面满满当当的姜黄人小饼干。
邱一燃沉默地瞥了一眼。
眼角变得更红。
许无意不知道那满满当当的姜黄人小饼干是什么意思,只从中找出纸巾擦了眼睛,情绪才勉强平复,“我还以为春风姐没有来呢。”
又问,“结果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吗?”
车已经开了有一会,快要离开巴黎城区,景色和路也都变得越来越宽敞。邱一燃却觉得心越来越紧。
听到许无意问。她“嗯”了一声,
“她应该是一直在停车场,跟着我们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在停车场就见面?”许无意显然不太理解黎春风的行为。
“她不喜欢。”
邱一燃解释,“她不喜欢亲眼看见别人离开她。”
许无意不说话了。
车遇到红灯,缓缓停了下来。
邱一燃静了一会,又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角,呢喃着说,“像个小孩子一样。”
“就那么放心不下?”许无意问。
邱一燃“嗯”一声,“她和你不一样。”
许无意“害”一声,“我姐到底不是我的姐。”
邱一燃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怪话。
许无意也没有跟她说明,只是又嘟囔着,“也不知道你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狠得下心把春风姐一个人留在巴黎。”
红灯结束。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又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才重新打起精神,踩下油门,也慢慢地说,
“当然狠不下心。”
她笑着,但眼角仍旧发红,
“所以回了不止一次头。”
所以。
她看到,黎春风拿着那张银行卡下了楼。
也看到,黎春风走进路边的ATM,最后再踉踉跄跄地出来,将那张银行卡用力砸进了雪里。
最后。
也是黎春风,又双手通红,微微颤抖着将它挖出来。
那天雪下得很大。
黎春风死死攥着那张银行卡,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到最后,周围都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雪,没有任何脚印,就好像她曾经裹得很紧不让邱一燃瞥见的自尊,也彻底随着这场雪融化。
于是邱一燃知道。
她还是做下这件最伤害黎春风自尊心的事情。尽管从一开始,也是她用尽最大的力气避免。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知道。
她和她,都已经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一个小时后,7516正式离开巴黎城区,踏上这趟算得上是邱一燃鼓足生平最大勇气,才敢面对的旅途。
过后回想起来,邱一燃总觉得,返程的路比去时要短许多。或许是因为黎春风不在,这趟旅途并没有发生很多精彩的故事。
当然。
也是因为她谨记出发之前黎春风的嘱咐。
没有为了节省时间就走近路。
而是和许无意仔仔细细地安排好,走最宽敞、最安全的那一条路线,尽量住城市,住酒店,少在野外露营,也在每一天出发之前,都及时给卫星电话充电,慎重评估当天的天气状况,遇到风雪天都及时停下来休息,养车,也养邱一燃的腿。
所以实际上的路程,比她们的来时路花了更长时间。
这也就造成她们经费紧张。
况且。
邱一燃想到自己毕竟年长许多,现在又是头一次带着许无意出来旅行,无论怎么样也不想让人跟着自己吃苦头。
所以不管许无意要吃什么,要买什么,或者遇到什么新奇的景点想去看一下,她都应下。
最后,尽管许无意已经相当懂事,一路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还将自己这些年攒的奖学金也都贡献出来,而邱一燃也把林满宜留给自己那张卡内的钱用得差不多,但她们还是在还没抵达欧洲之前,在挪威境内就已经捉襟见肘。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两个人站在ATM前,将黎春风临行之前交给邱一燃的那张卡,插进了插卡口。
邱一燃输完密码。
捂着眼睛的许无意转过身来。
然后两个人很僵硬地站在小小的ATM机前,对着那一串很难用以加在货币前面的数字,久久都没缓过来。
两分钟后。
许无意先警惕地转过身来,手横在眼皮子上假装狙击枪,在周围扫视一圈,发现没有可疑人员,才稍微放下心,和邱一燃凑在一起。
但她也还是努力展开双手,从后面紧紧护住邱一燃,也护住界面上的那串相当长的余额数字。
然后用气音在邱一燃耳边发出感叹,
“春风姐是真的好有钱啊。”
邱一燃稍稍抽出思绪,瞥了眼眼睛都看花了的许无意,抿了抿唇,想了好一会,很谨慎地取用了相当小一部分的当地货币。
当然。
也还是因为手续费而稍微有些心疼。
哗啦啦的货币被吐出来。
邱一燃打印了取款小票,又去翻找自己的背包,最后找出自己最近在看的一本书,将小票小心翼翼地夹进去,才稍微松一口气。
结果许无意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为什么不直接拍张照呢?”
邱一燃动作一僵。
她没办法说自己所习惯的保存形式已经落后于时代,也想树立作为年长者的威严,只好板着脸说,
“取消你今天的冰淇淋份额。”
许无意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讲道理呢?”
邱一燃说,“大人都不讲道理。”
许无意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可怜巴巴的。
邱一燃躲开她的视线,退出卡来,很含糊地说,“我们要省着用,只能从不吃冰淇淋开始。”
许无意虽然平时上跳下窜,但该懂事的时候也知道懂事,到这时候了,也不说什么话来和她争辩,只是在回车上的一段路都唉声叹气。
上了车,邱一燃瞥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许无意挠了挠下巴,欲言又止。
邱一燃耐心地再问一遍,“再不说就一辈子都别说了。”
“好吧。”
许无意努了努嘴,
“我就是觉得,要是我的话,可能不会像你一样那么有骨气。”
“是吗?”邱一燃狐疑地问,“要不就再花她的钱给你买个冰淇淋?”
许无意差点就点头,然后就瞥见邱一燃相当平和的表情。
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去系安全带。
邱一燃顿了顿。
低头,又看到自己刚刚取出来的那部分钱,也想到刚刚她们在银行卡里看到的那串数字。
也再次产生实感——
现在的黎春风很富有,比当时的邱一燃要富有很多倍。
但钱是黎春风的。
她不可能真的因为黎春风有钱,就随便用。
也还是想维持自己不剩下多少的骄傲。
只好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寄希望于自己以后能找到新的谋生方式,保证生存空间,也尽量归还黎春风对她的支持。
当然。
现在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少些亏欠。
想到这里,邱一燃叹一口气,对许无意说,“我很抠的,你还是跟你春风姐玩吧。”
许无意“哎呀”一声,“都玩都玩。”
还说,“两口子这么见外呢。”
邱一燃不说话了。
当然,她嘴上说扣掉许无意今天的冰淇淋份额。
但在车停下来,许无意下车办理入住的时候。
她还是认命地打开软件搜索附近的冰淇淋店,找到一家评分高的,仔仔细细查看其中有没有许无意喜欢的口味,以及有没有折扣。
于是。
这天晚上,黎春风打来了电话。
“她说你扣掉她今天的冰淇淋。”
黎春风很简洁地说明许无意的告状行为,“但最后又还是给她买了。”
“本来也只是吓吓她。”邱一燃有些无奈地说,“没打算真的要扣。”
原本她就是姐姐,给许无意买几个冰淇淋也不算是什么事。
黎春风不说话了。
但邱一燃几乎都可以猜到——黎春风在那边沉思,大概是打算说她是一个很不严格的家长这回事。
于是她先发制人,“怎么给我卡里打那么多钱?”
“多吗?”黎春风问。
然后又十分坦然地回答,“怕你不够用。”
邱一燃沉默。
好一会,才小声地说,“都够我环球旅行十几趟了。”
“你要环球旅行?”黎春风将重点抓得很偏。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邱一燃有些无奈,然后仰躺在床上揉了揉腿,“我感觉我以后都不想再有这么累的旅行了。”
“你可以随时买机票。”
黎春风提醒她,“现在全球各地都有飞机可以坐,你走的那条路线也没有那么偏僻。”
“……”邱一燃听出来黎春风基本没有任何掩饰的目的,只好叹一口气,“但我还是想有始有终。”
黎春风又不说话了。
“因为我还是很高兴的。”邱一燃解释。
“离开我很高兴?”黎春风真的很喜欢用反问,来验证自己是否可以获得想要的答案。
像个小孩子一样。邱一燃在心里偷偷想。
“因为感觉离你更近了。”但嘴上,她还是很没有办法地说,“所以才高兴。”
很有条理的逻辑。
黎春风先是轻飘飘地说,“才怪。”
过了一会。
又很安静地在电话里补充,“知道了。”
应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至少今天不会再跟她闹别扭。
邱一燃笑了一下。
时至今日,她才真切感知到黎春风的变化,从前黎春风会用叛逆轻浮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真心。
而现在,黎春风却很像个牙尖嘴利的小孩,极度抗拒温情,也厌恶向人索取爱。
但无论怎么样,爱她的人都必须懂得,她的本质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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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拥抱,和很多的爱。
这一点始终没有变。
就像这天,在挂断电话前,黎春风又像是不太经意地提起,“邱一燃,给许无意买冰淇淋吧。”
“好。”邱一燃答应下来,让黎春风不用担心,“会给她买的,我哪里有这么小气。”
黎春风“嗯”了一声,“我的意思是,用我的钱给她买吧。”
邱一燃眨了眨眼。
“反正我也算是她的姐姐。”
黎春风说,“给她在路上买点冰淇淋吃,也是我应该要做的。”
语气很随意,接着又补充,“所以这部分钱,就别算到你欠我的里面了。”
听到这里,邱一燃才算明白黎春风的意思。
她抿着唇,思考了好一会,觉得也不至于跟黎春风在这种小事情上争来争去,于是点头,
“好吧,一人一半。”
黎春风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又“嗯”了声。
这时电话那边传来颇为嘈杂的声响,像是黎春风已经走到拍摄现场。
邱一燃拿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又问,“要挂电话了吗?”
黎春风不回答。
邱一燃以为信号断了,“黎春风?”
说着。
她拿开手机看了看信号。
再有些疑惑地贴到耳朵边上,便听见黎春风的声音很清晰地出现,“给你自己也买。”
邱一燃愣住。
电话里传来熙攘的声响,大部分都是英文。黎春风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夹杂在其中,
“买你喜欢口味的冰淇淋。”
邱一燃喉咙发紧。
黎春风在电话里笑了下,“吃到不喜欢的口味了,直接扔掉也没关系。”
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于是邱一燃有些恍惚,但也提起嘴角笑了笑。
然而下一秒。
她又听见黎春风说,
“别勉强自己点有菠萝和洋葱的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邱一燃总觉得黎春风的语气有些郑重,便紧了紧手指,想张唇说“知道了”。
结果在她开口之前。
黎春风却先开口了,
“在冷的时候也买暖宝宝,买厚的、漂亮的外套,遇到觉得漂亮的鞋了,不用怕麻烦,也不用管别人的视线,多试一试,试到合适的了,就大大方方地买单。”
“住得不舒服的话,就及时换住的地方,换贵一点的地方,车坏了,就在原地等着打救援电话让人来解决,不要自己勉强,生病了的话,住一天花十万块的VIP病房也没关系,当然,你最好不要生病。”
说到这里,她突然喊她的名字,“邱一燃。”
“嗯?”邱一燃失神间回过神来,听到电话里有风声。
“你记得吗?”
黎春风在电话里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天我向狐狸许的愿望,是这辈子还可以赚很多钱。”
“记得。”邱一燃简短地回答。
却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堵,只好有些无措地攥紧手机。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赚那么多钱的理由。”
风在电话里缓缓刮响,空气中好似飘来了巴黎的气息。她听见黎春风轻轻地说,
“是因为,很想要为我的妻子这么做。”
第79章 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
邱一燃表现木讷, 似乎听不明白黎春风的意思,很久都没有回答。
不过,黎春风向来对她很有耐心, “知道了吗?”
这天巴黎的风刮得很大,像某只蜻蜓在竭力扇动翅膀,引起呼吸间的小小漩涡。
良久。
黎春风听见邱一燃很困难地开口,“知道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阳奉阴违。
但这就够了。
黎春风想, 毕竟从前, 她自己处于相同的位置, 也会在心里悄悄憋一口气, 觉得欠谁都可以, 唯独不可以欠邱一燃。
也会在某次看到邱一燃在这次外出很随意地付了她们的账单, 自己就在下次要打肿脸充胖子,为了不让邱一燃发觉自己廉价的心高气傲,选择提前付掉账单,为此, 甚至宁愿刷爆信用卡。
那个时候她不明白——
邱一燃为什么总是用一种很无奈的眼神看她,好像心疼,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对黎春风自己而言, 不管自尊也好, 自傲也好,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理应自己负全责,不需要邱一燃为此费心。
她不理解邱一燃的为难, 也对邱一燃所处位置没有太多体会, 才会每次都坚持如此。
于是每一次,邱一燃都那样看她一会, 最后也都只能过来抱抱她,或者来亲亲她的脸。
而现在当邱一燃变得沉默。
黎春风才发觉,原来自己也只是很想去抱抱她,想去亲一亲她的脸,告诉她不用多加在意,因为她爱她,愿意付出很多。
但邱一燃肯定会不太好受。
于是黎春风也只能说,“现在可以挂电话了。”
邱一燃像是缓了过来,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黎春风准备挂电话。
却又听见电话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句,
“我也很想你。”
也。
黎春风不轻不重地笑,知道邱一燃大概是稍微想通了什么。但她并不急,也愿意为邱一燃提供很多耐心,“知道了。”
邱一燃没说更多。
电话挂断。
黎春风抬头,发现今夜的巴黎真的很亮,光像某种流动的液体,淌过她的眼睛。
不是绿色的,也不是红色的。
但她还是想起极光,也想起那只狐狸。
于是在进入拍摄现场之前,黎春风又很刻意地停了将近一分钟时间,看着明亮的巴黎,闭上眼睛,在心里偷偷地想——
狐狸,狐狸。
你要让她一路平安。
也让她永远真诚,善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其他肤浅的事,就都让我自己来做就好了-
千里之外,邱一燃并不知道黎春风偷偷替她许下心愿的这回事,只觉得,好像是从这通电话开始,她们的后半段旅程变得极为顺利。
基本没有遇到过车崩人病的情况,也很少有走错路线或者导航出错的坏事发生。
当然也会有意外状况。
譬如踏入俄罗斯的第一天,明明车好端端的,就是突然怎么也点不起火,像在公路上苟延残喘的大狗。
邱一燃试了好几次,想到黎春风之前的叮嘱,原本想老老实实地打电话来把车拖走。
结果,也不知道许无意是从哪里搜来的方法,兴冲冲地就下了车,又探着脑袋说让邱一燃留在车上继续点火,自己要下车去推。
邱一燃觉得这个方法非常不可靠。
但许无意似乎是青春期的时候看多了热血漫,不管邱一燃有没有回答,就自顾自地跑到车尾,戴着毛线帽憋红着脸大喊一句“冲啊”——
邱一燃只好捂着被吵到的耳朵配合。
点火。
当然失败。
她很无奈地推开车门,对还在后面使劲的许无意说,“要不算了吧。”
许无意不信邪,撸起袖子来继续。
却还是没有把那辆沉沉的车推动半厘米。
最后,许无意只好十分沮丧地走了回来,把袖子折回去,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是热血漫中喊个口号就能撬动地球的主角。
邱一燃抿了抿唇,想要开口安慰。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车突然动了。
并且是从身后传来推力。
邱一燃惊慌失措,和刚上副驾驶的许无意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回头,也发现——
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几个朝气蓬勃的背包客,从辆风尘仆仆的皮卡上跳下来,正在帮忙推她们的车。
看见她们回头望过去。
几个人还齐刷刷地笑了一下,露出很白的牙齿。
许无意瞬间被激起斗志,又大喊了句“冲啊”,然后下车跑回去,和几个背包客一起呲牙咧嘴地把车推了起来。
一时之间只剩下邱一燃一个人在车上。
她慌里慌张地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觉得自己快被推到天上去,也都差点忘记发车的具体口诀,最后只好像准备驾考一样,很认真地,很谨慎地,一个一个步骤去做。
五月份,俄罗斯北部,气温仍旧不算高,但也没有下雪。
那天,明黄色出租车像只吃了巨人国药丸的蜗牛,被几个吐着白气气喘吁吁的人类推动,缓慢驶过宽敞平坦的黑色公路。
竟然也真的成功点火。
时间紧迫。
邱一燃没熄火,决定趁这一下直接开到城市里面去。
却又觉得还是不能不讲礼貌。
便也扶着腿下了车,对几个帮忙的背包客笑了笑,拿出自己之前在某个城市购买的特产与好心旅人分享,又和许无意一起,与这几个热心肠到满头大汗的背包客站成齐整整的一排,拍了两张雾蒙蒙的合照。
一张用胶片,存在黑漆漆的底片里。
另一张用许无意的手机。
被发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黎春风。
原本黎春风那天不太高兴,因为没睡够,而且为了上镜需求,以及夏季的广告拍摄,也很久没有吃到有味道的食物。
但看到这张照片,她还是笑出声来。
大概是天气太阴郁,而许无意的拍摄技巧又不算太好,所以合照里,邱一燃整个人都黑糊糊的,又接近出画边缘,脸都被镜头拉得变了形,而且兜帽还掉了下去,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很奇怪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变黑了。
黎春风将照片拉到最大,仔仔细细检查邱一燃有没有变瘦,姿势看上去是不是像有哪里在痛,也眯着眼,很一丝不苟地检查邱一燃和旁边的背包客是不是站得太近,有没有她不允许的肢体接触……
最后发现都没有。
她才稍微满意。
手指一动,把其他人都从照片里截出去。
只留下一张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的邱一燃。
存在自己的手机相册里面。
和其他九十七张糊图邱一燃放在一起。
然后。
又用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将那九十八张糊的图全部滑着,看过一遍。
她心满意足。
退出之前,将相册命名为:旅行寄居蟹-
【给我寄明信片】
收到这条指令的时候,邱一燃已经入境哈萨克斯坦,然后她想起很久之前流行的一个游戏——
玩家会养一只热爱旅行的青蛙,为青蛙取名,装修房间,准备好旅行前所需要的食物和着装,毫无保留地倾注自己对青蛙的爱。
与之相对应的。
旅行中的青蛙,也需要给主人寄自己在各地旅游的明信片,用以回馈主人的爱。
似乎和现在的情况正类似。
邱一燃想到这里,笑得不行,给黎春风回:【你想要什么样的明信片?】
黎春风回得很快:【你自己想】
邱一燃摸摸鼻子,老实回复:【好吧】
这天晚上。
邱一燃扔下在房间里补觉的许无意,偷偷拄着拐杖,下了楼,在夜晚集市里面逛来逛去,最终选定一张印着当地风景的明信片。
付了账。
她在集市里面走了一会,想要找个地方把明信片写了。
结果走来走去。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停在原地。
纠结了一番。
邱一燃打了车,去了在这座城市另一边的集市,在里面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之前的鱼市。
再次站到鱼市面前。
她有些恍惚,也有些局促。
大概是因为她拄着拐杖,所以鱼市老板多看了她一会,很突然地拍了下手掌,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邱一燃听不太懂。
老板也不会讲英文,只叽里咕噜地,对她做着各种手势,也把搞不清楚状况的她引到一缸鱼面前。
鱼市里充斥着花花绿绿的鱼,在邱一燃眼前欢快游过。
她佝偻着腰,有些懵懂地仔细辨别,终于在老板的指引下恍然大悟——原来老板想让她看的,是那两条因为路途遥远而被她们遗忘在这里的亲吻鱼。
那一刻邱一燃愣怔。
原本只是路过,就想着来鱼市看看。
但她完全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老板竟然还养在这里,也没想到,这两条亲吻鱼仍旧游得那么欢快。
她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最后拍了张照。
出于感激,又拿了两张当地货币交给老板。
老板挠了挠头,大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邱一燃笑了笑,下载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翻译过去,亮给老板看。
老板拿着两张钱,懵懵地点了头。
邱一燃微微弯腰,表达自己的感谢。
她觉得这个异国他乡的鱼市老板人的确很好,居然愿意为一位无关紧要的旅客保留两条无足轻重的鱼。
这样回忆起来。
其实她们当时也遇到很多好事,好人。
只是两个人各有各的痛苦,只记得旅程很辛苦,遇到坏天气,遇到车坏,遇到生病,也遇到不太友好的人……
也就忽略了,其中还有很多美好。
离开鱼市之后,邱一燃找到一家稍微明亮一点的咖啡厅,把双拐放到餐桌旁,很认真地给黎春风写明信片:
黎春风。
我是邱一燃,我现在在哈萨克斯坦。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在这里的某家鱼市逗留过,因为两条看起来很漂亮的亲吻鱼。
我今天又去看了。
它们还在。
老板人很好,没有把它们卖掉,大概是因为我之前给了她买鱼的钱。其实我只是为了记下它们的特征,所以当时在店里耽误了时间,觉得不好意思,才会拿钱给老板。
但它们都还活着。
我想你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也会高兴一些。
但我还是让老板把这两条鱼卖出去,因为我觉得,你会希望它们也出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就像你对我一样。
我希望你高兴。
也希望你下次养鱼,也可以养很久。
但是就算遇到问题,也不要气馁。
因为我会帮你。
放心,这次不是大话了。
最后,少喝点酒。
写到这里,邱一燃放下了笔,有些愣愣地盯着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明信片,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多话可以给黎春风写。
会不会写得有点太啰嗦了?
她有些怀疑,而且又想到黎春风很不喜欢看密密麻麻的字,便思考要不要重新写张更简略点的。
好一会,邱一燃拿起了笔。
而就在这个时候——
放在桌边的双拐被路过的顾客不小心撞倒。
噼里啪啦地。
邱一燃抽出思绪。
那位顾客很慌张地帮忙捡起来,很不好意思地给她道歉,临走之前还给她鞠了好几个躬。
邱一燃好脾气地笑笑,将双拐放稳。
再次低眼。
便又看到那张十分拥挤的明信片。
她抿了抿唇,刚要再次落笔。
又有一个服务生微笑路过。
邱一燃只好再次挺直背脊,绷紧下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服务生彻底走过。
她才稍微松一口气,又很谨慎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注意这边之后……
她在整张明信片仅剩的空隙里,十分害羞地加上了一句话-
【最后,少喝点酒,我爱你。】
看到明信片的最后一行,黎春风笑出声来。
现在想起来,其实邱一燃真的很听话,也真的很像是大着胆子出门旅行的寄居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发位置就发位置,让寄明信片,结果真的寄过来一张写得满满的,甚至最后写不够了,却还是努力把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起,写了一句很不明显的……
我爱你。
邱一燃的字很好看,大概是从小会顽皮淘气,但也会坐在书桌面前乖乖写满很多张字帖的那种。
黎春风无法参与这趟旅途,便擅自猜测邱一燃的童年,妄图对邱一燃的生命全部了如指掌。
而旁边的魏停早就好奇得不行。
一边凑过来,一边狐疑地问,“你不是不喜欢看字吗?不是觉得字很多很头疼吗?”
黎春风没有否认,“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
“是吗?”魏停凑过来,想要看,“那她给你写了什么?让你看那么多字还笑成这样?”
黎春风避开魏停的视线,没什么表情地将明信片收起来,藏到包包夹层最深的一处,又小心翼翼地不让珍贵的明信片被折角。
做完这一切。
她才放下心来,又转过头去问魏停,“我是不是该买个什么东西把它保存起来?”
魏停没能满足好奇心,撇了撇嘴,“一般来说呢,都会买个收藏夹什么的。”
黎春风顿了片刻,拿出手机选购收藏夹。
结果魏停下一句话就是,“但你只有一张,就用不着了吧。”
黎春风眯了眯狭长的眼尾。
魏停很无辜地摆了摆手。
良久,黎春风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倒也不算说错。”
接着,她划开手机锁屏。
本来又要给邱一燃发:【给我再寄一张明信片】
字都已经打好。
但在发出去前,她又犹豫。
算了。
黎春风这么想,又把那行已经打好的字删得干干净净。
还是不要让邱一燃太辛苦。
况且,自己张嘴要来的,不太值钱,再多也没有用。
黎春风承认自己稍微带了点赌气成分。
但她很平静,表情也很正常。
也没有因此生邱一燃之前在欧洲逗留这么久、都没有主动给她寄明信片的气。
只不过。
是在放手机回去的时候,又拿出明信片来,多看了一眼就是了。
只不过。
是多看了这一眼,放回去,在下车之前,瞥到包包。
然后又多看了一眼就是了。
恰好这天车开过某家纪念品店。
黎春风没什么想法地移开了视线。她想魏停说得对,只有一张的话,的确不需要大惊小怪,买什么收藏夹。
十分钟后,车从对面开回来。
黎春风慢悠悠地下车。
她戴着墨镜,绕过马路,进店内买了本收藏夹,也将邱一燃寄给她的第一张明信片收了进去。
大概就是空白收藏夹起了作用。
在买来没多久。
她就收到了邱一燃寄来的第二张明信片。
那时,邱一燃已经成功入境国内,到达新疆,而寄过来的明信片,却仍然还是来自哈萨克斯坦的某个地区。
黎春风稍微有些意外,看到的时候也挑了下眉,第一时间去看最后一行,看到又是挤得歪歪扭扭的“我爱你”三个字以后……
她眼梢弯了弯。
然后很不矜持地打电话问邱一燃,“还有吗?”
邱一燃大概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会那么直接,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没有了。”
她真的很不会对黎春风撒谎,每次都很明显。
但好在这个谎言让黎春风心情愉悦,她没有选择直接拆穿,而是轻飘飘地回过去,“我知道了。”
邱一燃叹一口气,“你明明就没有相信。”
黎春风正色,“下次骗人的时候坦荡一点。”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又将这句话还给她,“知道了。”
当天,这通电话挂断。
黎春风就收到了第三张明信片。
接着,就是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渐渐填满黎春风特意买来的收藏夹。
当然,明信片寄往的地址都是她们在巴黎的家,所以大部分时候,黎春风都没办法第一时间收到。
当她再次回到巴黎,已经是气候温和的夏天。
回到家之后。
她第一时间将这段时间所有未签收的邮件签收,拆了开来,就是满满一沓明信片,来自中国的很多个城市。
最后一张,已经是来自茫市-
那天,邱一燃在苏州买完明信片,和许无意吃过午饭,便开着车,将许无意送到楼下。
下车之前,许无意犹犹豫豫地抠着安全带,过了好久,才问她,“你真的不住几天再走?”
“不了。”邱一燃第七次拒绝许无意的提议,
“这么久没回来了,我想先去茫市看看。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好吧。”许无意答得不情不愿。
邱一燃知道许无意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回到茫市孤苦伶仃,也大概是一起待在一块这么久,放不下她,于是也尽力宽慰,“我有空就来看你。”
许无意闷着头不说话。
邱一燃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想要推门下车给许无意把行李送上去,结果发现许无意自己却坐在副驾驶上一直不动。
“怎么不解安全带?”她轻声问。
这趟旅程花费时间很长,她们在春天出发,现在已经是夏天。许无意跟着她,一路风吹日晒,这会也晒黑了些,人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有活力,皱皱巴巴的。
看起来像朵枯萎的花儿。
“怎么不高兴了?”邱一燃耐心地问她。
许无意迟迟没有开口,整个人低着头,躲在车顶的阴影里面。
邱一燃又等了一会。
想要再开口询问之际——
许无意突然喊她,“姐。”
“嗯?”
邱一燃骤然间没反应过来,“喊那么认真做什么?”
然后笑,“又想让我给你买冰淇淋啦?”
出乎意料,许无意没有像之前那样开着玩笑接她的话,而是绕着手指,好久,才慢吞吞地说,
“其实我还蛮后悔的。”
“后悔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去看她的眼睛。
“就是……”
许无意却没有看她,自顾自地盯着脚尖,语速很慢地说,“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照顾你。”
邱一燃看她一会,“傻不傻啊。”
她总算明白许无意为什么一副不太对劲的样子,“你自己那么多事要忙,有什么好内疚的?”
平心而论,那段时间许无意也不是太好过,自己面临毕业的重要阶段,外婆因病去世,与自己一块长大的表姐截肢拄拐杖难以自理生活,要准备毕业论文不说,还有即将到来的考研复试……
在很短的时间内经历那些事情,许无意要长成现在仍然积极活泼的样子,也很不容易。
“就是后悔。”许无意说。
语气听上去有些执拗,“我经常想,要是那个时候多看着你一点……”
她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声音放得很轻,“或许,或许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邱一燃不说话。
她并不认同许无意的话,但也理解许无意要将这些东西都表达出来,以后在她面前才会更有底气。
但只说了这么几句话。
许无意的眼角就已经红了起来,她当然也有这个年纪的倔强,侧着脸,不让邱一燃发觉,
“不过我很高兴,能有机会为你做一些事情。”
邱一燃装作没有发觉,很温和地给出回应,“我也很高兴。”
许无意揉了揉湿润的眼角,
“当时春风姐跟我说,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又觉得很兴奋,觉得自己可以照顾你了。但后来在路上,也是你照顾我更多,现在真的走到终点了,还怪不好受的。”
说着,她下巴绷紧。
没等邱一燃开口回答,语气又变得凶巴巴地,“总之,不管怎么样,你以后都不准跑了。”
像小时候一定要塞自己最喜欢的糖果给她吃,她不想吃自己还要瘪着嘴生气一样。
邱一燃笑了起来。
停了片刻,也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许无意的头,
“放心,这次不会了。”-
邱一燃将许无意送到楼上,再次说了再见,也和快要哭出来的许无意抱了一下。
本来以为到这里就会再见。
结果许无意又硬是要下楼把她送到车上。
她没办法。
只好和许无意一起下了楼,临走之前,和眼泪汪汪的许无意挥了挥手,慢吞吞地上了车。
午后日光浓烈明媚,晒得人眼皮发皱。
邱一燃再次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许无意一直在和她挥手,好像不知疲倦,也在转弯之前,看见许无意将手慢慢放下来,逐渐缩成一个很小的白点。
不知道为什么,邱一燃突然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副驾驶突然没有了人。
毕竟从今年开始到现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独自一个人开车过。
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独自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将这辆风尘仆仆的车开往茫市,想起来的,不是在这些天以来,始终坐在副驾驶陪着她的许无意,而是……
仅仅出现在电话、文字里的黎春风。
在看完极光的夜晚背着她回酒店的黎春风,在哈萨克斯坦的黑暗中沉默地陪伴着她的黎春风,在下着雨的西安逼她打赌的黎春风,偷偷将第一个目的地设定为“苏州”的黎春风,在副驾驶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睡觉的黎春风,对她说“没关系”,“我在你身边”的……
黎春风。
苏州前往茫市的路程并不短,五个小时三十二分钟,邱一燃以前觉得这段路好长,所以三年多时间,除了路过以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现在她发觉,原来这段路程很短,短到无法放下关于黎春风的更多回忆。
到达茫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说是黄昏也不是,天色发着深沉的蓝,像夜,也不是夜。
邱一燃慢吞吞地把车停在熟悉的街道。
出乎意料,她没有产生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感觉,也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在这里停车时是什么感受。
只是在车座上发了很久的呆。
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才拿出手机,想要给黎春风发点什么到达感想,但她仍旧想法笨拙,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最后只干巴巴地发了三个字过去:
【我到了。】
黎春风没有马上回复,大概是正在忙碌。
邱一燃盯着看了会,又发了会呆,也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待在车上,只好下了车,才发觉在下雨。
这座城市的雨从来不大。
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像一根根粘上来的绒毛,让淋雨的人变成毛绒玩具。
邱一燃没有打伞,不知道自己该上楼还是怎么样,明明是她住了很久的地方,却意外在楼下踌躇,好像很不敢面对曾经自己竭尽全力维持的一切。
然后她抬头,看见好春光KTV的招牌。
和她离开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绿色的、红色的霓虹字,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倒多了几分情调。
她将拦在头上的手臂放下来,微微仰头,盯着看了一会。
半晌。
她恍惚间转头,当然也看见那个熟悉的公交站牌。
已经是夏天,路上行人都穿着短袖衬衫,匆匆踏过街道上的雨水,而广告牌上的广告也已经换了新,是另外一个适合夏天的饮料广告。
都不是黎春风了。
邱一燃静静看了会,又慢吞吞地撑扶着腿,走过这条街,走到青苹果大饭店面前,看见餐馆老板忙忙碌碌地给人上菜。
餐馆内灯很暗,墙壁和饭桌都沾着很多油污,餐馆老板在里面穿来穿去,脸上泛着微微发亮的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不经意抬头,看见在外面孤零零站着的邱一燃,懵了一会,便笑着对她说了句,
“回来了?”
其实她可能并不记得邱一燃是谁,因为她对附近的邻舍常客都十分热情,遇见人带着满脸倦容下班了,到她店面前来,也都会说上一句“回来了”。
邱一燃也笑了,很真心实意地对老板说了句,“嗯,回来了。”
开了一路车。
她没有什么胃口,只想尽快睡觉,但也还是在看清老板熟悉的脸庞之后,走进去,打包了几个菜和一份米饭。
这里附近住的都是吃廉价快餐的工人技师,现在正值饭点,厨师动作十分麻利。
很快。
邱一燃就拎着沉甸甸的白色塑料打包盒出来,微微拖着腿,冒着雨往住处走,结果没走几步,便看到一双溅上雨水的登山鞋,灰色鞋带,紫色鞋面。
对方停在她面前。
她停下脚步,顿了两三秒钟。
才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今年春节,她和她在这家青苹果大饭店,吃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指着好春光KTV的招牌,和她说她以后绝对会想起她。
雨雾弥漫,夏夜溽热。女人站在她面前,为她撑伞,眉眼被雨浸湿,却冲她笑,
“不抱抱我吗?”
当然也是黎春风。
第80章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9267公里。
这条路, 黎春风总是独自往返。
不止一次。
路途漫长,甚至还需更换三种不同的交通方式。通常,这会耗费她相当长的时间, 而最后,她能见到邱一燃的时间,可能不及路途所耗费的五十分之一。
甚至大部分时候,她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好不容易能站在这栋楼下, 邱一燃都不敢和她见面, 只会躲在房子里面、躲在车里面, 不敢和她见面。
小部分时候, 邱一燃才会打开窗户看她一眼, 但又很快向她关闭那扇窗,什么也不和她说,也不让她踏入自己的世界。
邱一燃的世界看起来狭小,安全, 唯独拒绝黎春风。
可黎春风还是来。
从秋天,到冬天。
每个月都来一次,每一次都不觉得路途漫长。
只是那么多次往返, 都从来没有一次, 是像现在这次这样,不带任何怨恨和悲戚。
在飞机上往外瞥到漂浮的云层时,黎春风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回落的声音。
从高铁站出来,她再次踏入这座不太开阔的小城, 抬眼发觉, 原来已经是夏天——
溽热的空气涌过来,粘在皮肤上, 像一层透明的深蓝色薄膜。走在路上的人穿着轻便单薄,而这座城市的夏天也并不明亮。
她也还是乘坐梦巴黎出租车公司的车,来到那栋墙皮上布满爬山虎的廉价旧楼下。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脉搏明显提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缓慢膨胀。
然后她看了眼手机——三个小时前,许无意发来消息,说邱一燃已经从苏州出发。
黎春风这才明白,的确是自己急不可耐了。原本只是想要接人,没想到却赶在邱一燃之前到达。
她对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好的记忆。
这天提前两个多小时来到这里,无事可做,只好站在楼下,看那扇紧闭的透蓝色窗户,和外面的银色防盗窗。
像大年初一那天一样。
和她过往站在这栋旧楼下的每一次,都一样。
也并不无聊。
黎春风这辈子总在等,等机会,等合同结束,等回复,等签约,等被挑中,等航班……等邱一燃,是其中最不让她感到无聊的一件事。
是在接近夜的蓝调时刻。
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打来极为微弱的车灯。
黎春风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她很敏锐地退后一步,又往车灯来的方向看,便看到一辆明黄色出租车缓缓开过来,停在楼下。
是邱一燃的车。
黎春风看不清车牌,但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
尽管和在巴黎出发之前对比,它已经有了很大变化,身上裹满泥泞,干的,湿的,都有,装好的车顶架上也堆了很多不够整洁的杂物。
它气喘吁吁停在那里,好像一路过来已经很累。
手机振动。
黎春风收到来自邱一燃的消息:
【我到了。】
看来邱一燃并没有发现她。
这个笨蛋。
黎春风眯了眯眼,看了好一会,也看不清车玻璃后的人影在做什么。
只好迈着步子,想往邱一燃那边走。
结果刚走了一步。
邱一燃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黎春风便停下步子。
她耐心等待邱一燃发现她,也想看到邱一燃看到她时露出那种惊喜万分的表情。
想必会十分生动,相当可爱。
而不用怀疑,看向她的眼睛里,也全部都是她想要从中获得的爱。
或许黎春风会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里,也都只是很想从邱一燃这里获得一个这样的眼神,表情。而不是逃避,痛苦。
但邱一燃还是没有看她。
邱一燃下了车,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抬头,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往后看看,甚至还慢腾腾地迈着步子,去了人满为患的青苹果大饭店。
她和餐馆老板说了到达后的第一句话。
这让黎春风稍微有点不高兴。
不过。
因为邱一燃在走出来看到她之后,真的露出了那种生动的、可爱的、被惊喜到的表情。
黎春风又想,她可以暂时原谅她的小小失误。
所以她为她撑伞。
也愿意为她提供一个避雨的拥抱。
“不抱抱我吗?”黎春风又问了一遍。
“你……”邱一燃微微张开唇,好像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算了。
黎春风想。
她撑着自己刚刚随便买来的伞,径直向前一步,抱住了邱一燃,也闻到了邱一燃身上潮润的雨水气息,和邱一燃柔顺长发上很淡很淡的香味。
这种香味并不熟悉,大概是邱一燃在某个酒店匆促之下使用的,很常见的香。但因为是邱一燃,所以这种香味也变得特殊。
“辛苦了。”她对邱一燃说。
邱一燃停了好一会,才大概消化眼前的事实。
她一只手别扭地提着自己刚刚打包的餐盒,另一只手回拥住黎春风。
可能是比较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邱一燃就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因为下雨,黎春风没有和她抱太久,稍微对邱一燃身上的体温有了实感之后,就与她分开。
邱一燃便也很顺从地放开她,站在她的伞下。
黎春风撑着伞,细细看她的脸,看她有没有晒黑,有没有变瘦,精神有没有变得不好,最后得出结论,
“瘦了,黑了,但精神稍微好一点。”
邱一燃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抬起手背贴了贴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黑了很多吗?”
毕竟这次旅途经过的大部分城市都是夏天,特别是国内,基本所有的城市都步入炎热夏季,特别晒。
而邱一燃已经在许无意的影响下,每天很积极地涂防晒,喷防晒喷雾,还走哪都打遮阳伞。
但长途跋涉下来,肤色还是黑了一个度。
“不多。”黎春风捏了捏她的耳朵,“黑点好看。”
邱一燃抿了抿唇。
黎春风看她一眼,“是之前整天不出门不晒太阳,太白了。”
又强调,“现在这样就刚好。”
“好吧。”邱一燃点头。然后又解释,
“我之前也不是不晒太阳,这边夏天也还是会晒太阳的,只是我冬天又会变白回来。”
“知道了。”黎春风耐心地回答,然后又瞥到邱一燃手上提着的餐盒,停了一会,有点明知故问,
“这是什么?”
邱一燃紧了紧手上的塑料袋,本想含糊过去,却又瞥见黎春风直勾勾的眼神,只好乖乖回答,
“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
黎春风说,“哦,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
跟复读机似的,只是最后又冷不丁加一句,“想我了。”
邱一燃滞住。
有些含糊地把话题带过去,“你吃饭了吗?”
黎春风盯着她,“没吃。”
停了一会,在邱一燃明显松口气的时候,又很直接地将话题带回来,“就是想我了。”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红着耳朵,瓮声瓮气地说,“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
黎春风弯了下嘴角。
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
这时,有个路人经过,回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
邱一燃这才反应过来。
她和黎春风一直在雨里站着说话,虽然打着伞,但总站在楼下也不好,不过……
她望了眼自己临走之前关紧的窗户,犹疑了一会,稍微有些拘谨地看向黎春风,
“你要跟我一起上去吗?”
这是一次颇为正式的邀请。
第一次。
她邀请她进入她在这三年多里躲着的那层寄居壳里面,想必其中藏匿邱一燃许多的局促,窘迫和惶恐……
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努力直视着黎春风的眼睛。
这完全称得上是勇气可嘉。
黎春风也没有办法不为她感到高兴。
于是,她很郑重其事地去牵起邱一燃的手,才说,
“当然。”-
等两个人都踏到楼梯口时,邱一燃才开始后悔刚刚的决定——
毕竟她已经几个月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乱七八糟的,有没有落满灰尘……
早知道。
想到这里,她有些懊悔地瞥了眼黎春风的侧脸,早知道就应该先上来整理一下,检查一遍,再让黎春风进去。
但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总不可能这个时候再赶下去。
邱一燃只好硬着头皮,找出钥匙,开了门。
天色已经不早,门打开后,里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是什么景象,也稍微给了她一点做心理准备的空间。
开灯之前。
邱一燃很谨慎地对站在门边的黎春风说,“我很久没有回来了,也没有整理什么的,可能会稍微有些乱。”
“知道了。”
黎春风先是把伞收了起来,靠在门外,再踏进来,在黑暗中微微朝她挑了下眉,
“我连十八区的公寓都让你进去过那么多次,你怕什么?”
“也不能那么说。”邱一燃有些含糊地回应,但也因为黎春风的话稍稍放下了心,按了灯的开关。
出乎意料。
没有任何反应。
房间里还是黑的。
邱一燃错愕间又按了一下,结果还是黑的。
她反应过来。
磕磕绊绊地去按下同一排的另一个开关,灯“啪嗒”一声,有些不顺畅,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亮起来。
窘迫的屋子被气息奄奄地照亮。
邱一燃松了口气,看向黎春风有些不解的表情,有些腼腆地皱了皱鼻子,说,“是我忘了,之前门口的灯坏了一个,走之前忘记修了。”
黎春风点点头,没说什么。
而是细细打量邱一燃在离开她这几年的生活环境。
从外面看上去,这栋旧楼看上去很破,但里面的环境不算很糟糕,至少干净整洁,瓷砖是木质的,墙是很普通的白色,家具摆得很整齐,但都是老款式,看起来也很旧了。
不过总体来说,东西不多,一眼看上去并没有很逼仄,居住环境也没有黎春风想象得那么不舒适。
只是灯不是很亮。
大概是因为灯丝老化,还坏了一盏。
“两室?”黎春风瞥到两张紧闭的房门,问。
“一室。”邱一燃有些拘谨地将提回来的饭菜放到饭桌上,又找出来干净的毛巾,先将饭桌和座椅都擦得干干净净,看到黎春风的目光停留在两张房门上,便回答,
“但还有个小书房。”
黎春风接过邱一燃手中的毛巾,去帮她擦有些困难才能去够到的地方,擦过一遍后,沾湿的毛巾上灰尘并不多,看得出来平时邱一燃经常打扫,尽管她失去野心,逃避现实,却也还是竭力去维持自己生活的得体。
黎春风想到这里,又低眼,注视着饭桌桌腿被岁月搓掉的那块漆,久久没有说话。
邱一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把她手中毛巾接过来,去洗好,晾好,自己又洗好手,回来坐到座椅上,解释,
“我自己一个人住够了。毕竟地方大了,打扫卫生都很麻烦。”
说这句的时候,她无意识地缩了缩腿。
黎春风注意到动静。
她回过神来,目光在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上停留几秒。
然后再抬起脸来。
便对上邱一燃在微弱灯光下温和坚韧的目光。
她大概不希望她流露出心疼,或者是质疑。
黎春风笑了笑,“也是。”
直到现在,她才发觉——
原来大的房子,的确会让邱一燃感觉到辛苦,光是从房间出门,就需要走一段对邱一燃来说很漫长的路。
因为从前邱一燃经历过一段不适用假肢的时间,经常摔倒。
要走一百步才能出门,和只走十步就能出门。
所需要的勇气,是完全不同的份额。
“先吃饭吧。”似乎是察觉到黎春风在想什么,邱一燃开了口。
“好。”黎春风答应下来。
她们坐到饭桌前,在微弱的白炽灯下面对面。
邱一燃将餐盒的塑料袋拆开,发现老板正好多给了她一双筷子。
但饭只有一份。
不过她们两个都胃口小。
所以邱一燃想了想,把饭盒拆成两半,也把饭分成两半,摆到两边,把筷子也分好,摆好……
然后又把几份菜整整齐齐地揭开盖,摆得离黎春风那边更近。
再抬起眼。
就看见黎春风很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份菜冒着热气,揭开盖就腾腾地往上窜。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这些热气。
“黎春风,你是不是以为……”好一会,邱一燃先开了口。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
黎春风就站了起来,还搬来了椅子,坐到她旁边,自顾自地将她整个人都抱住。
邱一燃愣住。
这个拥抱很紧,很亲密,像想念,又像心疼。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很浓烈。
女人离她很近,手臂横在她背脊,几乎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长而卷的发散在她手臂边,微湿,带着体温,也带着些雨水的气息,也带着些黎春风身上独特的味道,裹到她的鼻尖,溢进她的鼻腔。
邱一燃被这么紧紧地抱着,很久都没有回应,因为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今天天气稍微有些炎热,“黎春风,我今天开了一天的车……”
黎春风没有理会,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抱我。”
邱一燃的话被堵住。
黎春风没有继续说话。
邱一燃只好抬手,将手臂放到女人柔软的背脊,也擦过女人蓬软的卷发,轻轻搂住女人的腰。
她将脸轻轻挨在她脸旁。
体温传递,带着被雨水沁透的凉意,久了,就变成夏季带着热意的濡湿,有些粘稠,像两个湿漉漉的人在拥抱。
之后,黎春风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颇为安静地抱着她。
“黎春风。”
想了好一会,邱一燃还是决定解释,“我过得没有你以为得那么差。”
是,可能她今天一时之间没有准备,给黎春风呈现的,就是她住处里坏掉很久没有修的灯,是过时褪漆的家具,是因为天气潮湿又老化所以时不时会掉落的墙皮,也是不怎么体面的晚餐……
但她真的没有过得很差。
这些都只是她独自生活中,不太会在意的事情。
“这不是我的房子。”邱一燃竭力向黎春风证明这个事实,“所以有时候犯懒没有修灯,家具这些也没有花钱要换的必要,还有那些墙皮什么的,我是住进来之后才发现的,找工人来也很费劲,搬出去更费劲,而且它也不影响我平时的生活,还有晚饭,我是觉得我们两个都胃口小,想着只吃一份米饭就够了……”
说到这里,她能感觉到黎春风又将自己抱紧了些。
她在黎春风亲密无间的拥抱里沉默了一会。
才轻声细语地强调,“我没有过得很差劲。”
她说的是真话。
比起真的生活拮据,更多的,是她根本无法提起精力,来改变自己生活中的这些小事。
也没有任何想要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明亮,更积极的想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黎春风不回答。
邱一燃只好去摸摸她略微绷紧的侧脸,试图让她也认同这个事实,“我现在也想变好了,你知道吧?”
黎春风最开始不说话。
过了几十秒钟,她像是从漫长的空白中被抽离,握住邱一燃的手,轻声回答,
“我知道。”
邱一燃稍微松一口气。
但下一秒。
黎春风却说,“我知道,其实你有在努力好好照顾自己。”
邱一燃一怔。
黎春风低着声音,语速很慢地说着,“我知道你已经最大限度把自己整理好,变成得体的样子,也知道你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会重新考驾照,用这种方式逼自己去面对。”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邱一燃笑笑,想让自己听起来很轻松。
黎春风却突然抬起脸来,看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躲的机会,“所以我很感谢你。”
她的鼻尖都几乎抵住了她的鼻梁。
邱一燃避不开,只好与她对视,稍微有些无措,“感谢我什么?”
黎春风静了好一会。
又过来抱她,拍拍她的背,很轻很轻地说,
“感谢你照顾我的妻子。”
听上去极为诚恳。
反而让邱一燃在茫然过后,觉得鼻尖泛酸。
说实话,在上楼的那短短一段路里,她想了很多,有害怕,有惊惶,也有无措和拘谨,但在打开那扇门之前,她从没想过,当她将三年来的不堪、脆弱和迷茫袒露在黎春风面前后,自己从黎春风得到的,会是一句感谢。
很久。
她很用力地回拥住黎春风,也很勇敢地将自己的所有害怕、惊惶……交付给黎春风。
最后,柔声细语地对黎春风说,
“我也很感谢你。”-
这顿饭吃得很慢,当她们正式开始吃时,饭菜都已经变得稍微有些凉。但毕竟是夏天,也没到冰冷的地步。
考虑到黎春风的胃不好。
邱一燃又不管黎春风的劝阻,坚持下了楼,买了份热的汤面,热气腾腾地提了上来。
两个人也热气腾腾地吃了一小半面,和一点点米饭。
饭后。
邱一燃把残局收拾了,黎春风便已经下楼,将车里的那些杂物,该扔的扔,该留的,一点点搬上了二楼。
黎春风腰不好,一下子搬太多重物有风险。
所以邱一燃看到她下楼,自己也急匆匆地跟上去,跟在黎春风后面,帮忙抬一点是一点。
两个人身体都不好,还抢来抢去。
灰扑扑地堵在楼梯间,对视一眼又都很没有办法地笑起来。
最后只能多走几趟,一点点将这些东西搬上去,又一起把邱一燃很久没住的房子清扫,擦灰……
等一切弄完,已经到了十一点。
两个人都出了不少汗,跑上跑下,身上也蹭了不少灰。
邱一燃看了看黎春风变得有些脏兮兮的衣服,有些迟疑地问,“你今天要在这里住吗?”
黎春风摊了摊手,“你说呢?”
“这里比较吵,毕竟有KTV什么的……”邱一燃提醒她,“你睡眠不好,睡在这里的话,可能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
黎春风正在空间不大的浴室里洗手,听到这里,顿了片刻,有些随意地问,“先试试吧。”
“好吧。”邱一燃答应下来。
又下楼去给黎春风买了新的洗漱用品,也找了套自己平时睡觉会穿的T恤短裤,给她在浴室里摆好,自己才出去。
黎春风进去洗澡期间。
邱一燃去了一趟卧室。
她想把空调提前打开,等黎春风出来就可以吹到凉爽的风,却又想到空调已经很久都没有开,现在开可能要喊人来洗一下,不然会对肺不好。
思来想去间。
邱一燃找来自己之前用的电风扇,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到床边。
试了好一会。
凉风扑簌簌地吹出来,她稍微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有点小毛病,
她穿着外衣,不好坐床,只坐在椅子上吹了会风扇。
才把穿了一天的假肢拆了。
新的接收腔的确足够贴合残肢部位,但现在毕竟是夏天,穿久了,稍微出点汗,也很不舒服,会磨到皮。
她的情况就是这样。
冬天接收腔会比体温凉,夏天又会比体温热。
这是她要一辈子接受的事情。
拆完假肢。
邱一燃看到残肢部位有些红肿,皮也有些发皱,便没有急着把裤腿放下去,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会,发了会呆,吹一会风会稍微好过一点。
不过。
等浴室门响的时候。
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裤腿放下去。
遮住了残肢。
她对带着湿气踏入房间门的黎春风笑笑,又指了指电风扇,解释,“空调很久没开过了,我明后天找人来洗一下再开。”
黎春风的头发还在滴水。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听到邱一燃这么说,瞥了眼空调,说了声“知道了”。
“你先吹头。”
邱一燃拿起放在旁边的双拐,很自然地拄着拐杖站起来,“吹风机我拿出来给你。”
“不用了。”黎春风拦住她,又指了指风扇,“我吹这个就好了。”
邱一燃皱了皱眉。
“你去洗澡。”黎春风回应。
邱一燃站在原地看她一会,语重心长地说,“你偏头痛就是因为你用冷风吹头发。”
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黎春风看她一会。
像是拗不过她,只好自己拿了吹风机出来,开了热风,还很耐心地给她检查,
“可以了吗?邱老师。”
邱一燃放下心,便自己收拾着衣物,拄着拐杖去了浴室。
黎春风盯着邱一燃慢吞吞走去浴室的动作,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吹风机,没有说什么。
邱一燃很久才洗完澡出来。
夏夜的气温颇高,又不打算开空调,她给黎春风准备的是短袖短裤,而自己却还是穿长裤。
将残肢紧紧盖住。
黎春风也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点,目光在那上面停留片刻,才移开,停到邱一燃刚洗完没吹的头发上。
她皱了皱眉。
似乎是注意力被转移开来,便过来给邱一燃吹头发。
邱一燃很配合地对她笑笑,自己先撑着双拐,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才把双拐靠到墙边。
很简单的吹头发过程,她会比黎春风多费很多力。
黎春风弯腰去插插座。
她刚刚就发现——
这间房屋的插座安装的位置都比较低下,连她去插都很不方便,更别提邱一燃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邱一燃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出了声,“我当时也找过了,这边的房子都是这样的,插孔都安装在下面,因为人进门都是站立的,一眼平视过去,全是插孔肯定不好看。”
她倒是对此接受良好,也能理解自己遇到的那么多不方便。
黎春风停顿片刻,“嗯”了一声。
她直起腰来,打开吹风机,开着热风,先自己用手试了一会,再去吹邱一燃的头发。
但她没有看邱一燃的眼睛,像是已经在忍耐很多东西,一旦对视,就会说些邱一燃不爱听的话。
邱一燃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黎春风绕到自己身后,却一直没能等到黎春风看她。
吹风机已经开了起来。
她只好转过头去,等黎春风给她吹头发。
但等了好一会。
暖风才吹到她头皮上,也伴随着女人在她发间穿梭着的手,都暖烘烘的,很舒服。
吹风机轰隆隆的。
邱一燃以为黎春风不会再说话,但又听见黎春风的声音混在其中,“那你平时自己怎么插?”
“插座吗?”
邱一燃下意识反问,然后自顾自回答,“也就这样插,只是稍微有些费力而已。”
之后将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兮兮地跟黎春风强调,“但也没有很碍事。”
黎春风没有说话。
邱一燃张了张唇,想要再说些什么。
然后就听见黎春风喊她,“邱一燃。”
“嗯?”邱一燃应下。
她没有回头,只能感觉到黎春风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也听见黎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现在回也回来了。”
有些模糊,像是随意一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