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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文笃 23621 字 7个月前

第81章 “你最后会跟我回巴黎吗?”

“我还不是很清楚。”邱一燃慢慢地说。

吹风机的声音没有停, 轰隆隆地,漫在耳边。

女人的手指也仍旧在她发间穿梭,十分轻柔地抚弄着她濡湿的长发, 没有因为她的答案有任何停顿。

好像真的只是随便一问。

过了很多秒钟,黎春风才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邱一燃抿了抿嘴角。

刚想说些什么。

便又听见黎春风问,“那你最后会跟我回巴黎吗?”

问题直接, 语气却轻描淡写, 甚至有些含糊, 以至于显得像是在开玩笑。又好像是觉得, 只要提问者不太认真, 就不会从回答者那里收到郑重其事的拒绝。

“我……”邱一燃干巴巴地说了一个字, 就打了顿。

她看不到黎春风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认真在问,心里觉得有些不安。

下意识便想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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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黎春风比她动作更快,很利落地将她的脸别回去, 手心很温暖,“开玩笑的。”

可黎春风没有笑,下一句话也没有语气, “先把头发吹干再说。”

于是邱一燃又颇为茫然地面对着白色墙皮。

黎春风趁机捏了捏她的耳朵, 然后松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很坦然自若地给她吹着头发。

好像刚刚混在吹风声音里的问题,真的只是一个不需要回应的玩笑, 没有任何真心。

吹风机轰隆隆地, 淹没须臾之间的试探和犹疑。

邱一燃低着睫毛,将手习惯性地放在自己的左腿膝盖上。

按理来说, 她应该回去。

因为巴黎有黎春风,也有被她丢掉的一切。她应该不顾一切,鼓起勇气去捡回来,也大胆无畏地去面对自己从前不敢面对的一切。

但。

她手心用力,抓住稍微蜷缩着的左腿膝盖,睡裤因为过分用力的力道形成狼狈褶皱,也勾勒出残肢萎缩起来的形状。

但哪有那么容易呢?

回到巴黎她应该做什么?

是把这边的车卖掉,到了巴黎继续靠开出租车为生?每日每夜守在房子里面,等候着闪闪发光的黎春风回来,又离开?

还是像二十出头一样,努力捡起被自己丢掉那么多年的相机,在三十岁这年将已经费劲千辛万苦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忍受被从前认识的人、见过面的人用异样目光打量残肢,不卑不亢地顶着“残疾后复出”的名号为自己找寻机会?哪怕明知最终可能仍旧不会有好的结果?

又或者,是继续躲在这个平静安全的假巴黎,慢慢治腿,也慢慢生活,等黎春风一次又一次地过来找她?用这种胆小懦弱的方式和黎春风相爱?

三条路,明晃晃地摆在邱一燃面前。

但她始终犹豫,瞻前顾后。

她当然明白,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十全十美的路。

只是,十几岁的邱一燃敢于放弃很多,只为了追求唯一想要的结果,也有心力承受很多次失败。而三十岁的邱一燃,没有那么多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没有办法直接丢掉所有畏缩和考虑,不顾一切奔到巴黎。

光之城当然熠熠生辉。

但也同样刺目震耳。

吹风机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恍惚间。

邱一燃紧了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下一秒,淡而熟悉的香味像张大网裹了过来。

是黎春风慢慢从背后抱住她。

女人双手环住她的颈,脸贴近她的脸侧,长发密不透风地垂在她的颈下,鼻尖和颧骨都抵在她肩窝。

邱一燃觉得有些痒,便稍微提了提嘴角,又摸了摸黎春风的侧脸,很郑重其事地说,“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黎春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又很直接地问,“要考虑多久?”

像是害怕她给出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话落以后,黎春风将她搂得更紧,脸也低低埋在她的下颌处。

邱一燃其实很想给出一个黎春风爱听的答案。

比如说,很快。

又比如说,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把车卖了,把房子退了……就跟你回巴黎。

如果是以前的她,就会什么也不考虑,直接答应下来。于是将一切遗留问题堆到一个关键的导火索上,并且相当天真地觉得,只要爱还在,就永远不会被引爆。

但现在是第二次,她想要更谨慎谨慎,“等我想清楚,不会随随便便做决定的时候。”

她不想撒谎,也不想说大话最后又反悔,更不愿重蹈覆辙,只能对黎春风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今年的改变,对我来说太大了。”

“我怕我还没有想好,光是因为享受你对我的好,光是因为想要留在你身边,就在冲动之下做决定。”

“结果到了那边之后,稍微遇到一点问题,一点难题,表现就糟糕,又变成以前一样想逃跑,然后让你时时刻刻都要担心我,最后变得很辛苦。”

从巴黎回茫市的一路上,邱一燃思考过很多次,以后要怎么办?

按照她当下的想法,她是想那么干脆利落地留在巴黎的,因为和黎春风相爱的时间太珍贵,她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但想到要做出这个决定,她心里就总有一个疙瘩冒出来……

因为太顺了。

因为在巴黎的那段时间,黎春风照顾她很多。

而她沉溺于与黎春风刚复合这个阶段的美妙和愉悦,每天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开心,也觉得巴黎很美很包容,好像自己做什么都会成功,也好像自己真的改变许多,拥有很多敢于试错的胆量。

可万一。

万一巴黎哪一天带给她的是狼狈,是窘迫,万一她试了一万次也试不到成功的结果,万一黎春风恰好那时不在,万一过了现在这个刚复合的阶段,她和黎春风也会因为生活中一些琐事吵架……

她还会像当时那样有信心,不会产生一分一毫想要逃避的心思吗?

当然,每种选择都会有伴随而来的后果。

邱一燃现在所能考虑的,只是自己更有底气去承担哪个后果。

也想让自己想清楚,既然做下决定就不要后悔。

黎春风很久都没说话,像是不太认同邱一燃的话,也像是在考虑要如何劝服邱一燃离开这里。

邱一燃同样也明白。

站在黎春风的角度,她一定希望她离开这里,也一定希望她回到巴黎,希望她捡起从前丢掉的一切,黎春风还一定会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帮助她,同时又不伤害到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所以她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

大概是她又说到黎春风不喜欢的话。

黎春风埋脸在她肩上,湿润的唇贴上来,没有任何犹疑地咬了一口。

下口不重。

但还是让邱一燃倒吸了口凉气。

她张了张唇,想要为自己辩驳,可又没有底气。

而黎春风咬完之后,像是报复成功后有些满意,于是很好心地给她舔了舔刚刚咬的地方。

最后却又抱紧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三个字,

“没关系。”-

不知道黎春风到底有没有因为这件事很生气。

邱一燃这天晚上倒是没有很能睡得着。

一是因为没开空调有些热,二是因为她担心黎春风被楼下的KTV吵到,所以睡得不是很安稳,还时不时睁开眼睛,去查看黎春风的状况。

但黎春风这天晚上始终很安静。

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像她一样总是睁开眼睛。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睡着。

有好几次,邱一燃看见黎春风在月光下的睡颜,都不管不顾地想——要不就跟黎春风回巴黎算了,别犟了,大不了到最后就吃软饭好了,反正黎春风人这么好,又这么有钱,会愿意给她吃的。

但下一秒。

邱一燃轻轻伸手,去碰黎春风的睫毛,鼻尖。

又想——

好不容易。

她和黎春风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她必须想清楚,必须再小心一些。

于是又把手轻轻收回来,在黎春风唇角留下一个吻。

才小心谨慎地闭上眼睛。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几次睁眼,又几次主动亲吻黎春风唇角,再闭上眼睛之后——

黎春风都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邱一燃许久。

然后又伸手。

很轻很轻地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再去将对准自己的电扇移开,对准连睡觉都还穿着长裤紧紧包裹着残肢的邱一燃。

最后。

黎春风又躺到邱一燃身边,静静枕着脸,很久都没闭上眼睛-

第二天,两个人都醒得很晚。

时隔那么久回来,邱一燃觉得不管怎么样,都得约卫子柯见个面,毕竟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卫子柯也帮了她很多忙。

时间已经将近中午。

邱一燃下楼买了早饭,再拎上来的时候,就看见黎春风正在穿裤子——第一次来到这里,她就很自如地在衣柜里找了邱一燃的外穿白T恤,很随意很宽松地罩在自己薄细的上半身,脚踝上是白袜,脚下是拖鞋。

但手里拿着的,是一条长裤。

邱一燃打开门后,直接愣在原地。

日光从门边溜进去,房间里窗帘紧闭,仍然昏暗。

黎春风睡得头发很乱。

她懒洋洋地眯了下狭长的眼尾,坐在床边把裤子穿进去,又将乱糟糟垂落的头发撩到颈后,嗓音有种性感的涩哑,

“你去哪儿了?”

邱一燃耳朵发红地避开目光,又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挠了挠下巴,“就下楼去买了早饭。”

黎春风“哦”一声。

然后又慢悠悠地走过来,从背后搭住她的肩,很自然地贴了贴她的脸,像只早起犯懒的猫儿。

邱一燃眼睛睁大。

黎春风轻轻笑了一下。

但也只稍微贴了一下她的脸,就分开。

踩着拖鞋去刷牙。

邱一燃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看着卫生间里黎春风撑着洗手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侧影,目光落到她穿着的长裤上,“今天天气这么热,怎么穿长裤?”

比起冷,黎春风更怕热。

所以从前在巴黎,只要在家,黎春风基本光腿。就算要出门,也基本都是短裤。

“想试一下。”

黎春风把乱糟糟的头发绑起来,牙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声音有些含糊。

“好吧。”邱一燃回答,不明白黎春风为什么突然想试长裤。

她把买好的早饭摆在桌上。自己也没有先吃,而是坐在饭桌前,挺直着背,坐姿端正地等着黎春风。

几分钟后,黎春风洗漱完过来,经过她的时候,很恶劣地摸了摸她的脸,抹了她半脸水。

邱一燃有些无奈地擦了擦自己的脸,颇为抱怨的语气,“黎春风,你好幼稚。”

等黎春风坐下来。

却又眨了眨眼,很主动地跟黎春风报备,“我今天要跟卫子柯一起吃午饭,你要跟我一起吗?”

黎春风挑眉,“卫子柯是谁?”

“是我在这里新交的朋友。”邱一燃解释,“也是个出租车司机,之前帮了我很多忙。”

“哦,朋友。”黎春风喝了口粥,很不经意地问,“男的女的?”

“女的。”邱一燃也舀了口粥,开始食用早饭。

“哦,女的。”黎春风说。

停了片刻,又冷不丁地问,“我不去的话,你会出轨吗?”

邱一燃差点被呛到。

黎春风语气很随意,“看来是不会。”

“当然不会。”邱一燃语气很重地否认。

但还是有些惊魂不定。

她抬眼看向黎春风,看得出来对方是打算外出,便有些失落,“你要走了吗?”

“不走。”黎春风说。

邱一燃慢吞吞地“哦”一声,把粥送到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那你要出门?”

“要出去一下。”黎春风很简洁地说。

邱一燃点头,把粥咽下,然后等了一会。

她以为黎春风要跟她解释自己去哪里。

毕竟黎春风不打算离开茫市,也不跟她去见卫子柯,那黎春风在茫市还可以去哪儿?

结果黎春风之后都没有说话。

邱一燃只好又开始吃粥。

毕竟她又不可能像黎春风一样那么直接——问黎春风是不是去外面出轨。

两个人解决好早饭,一起出了门。

出门之前。

黎春风看见邱一燃回头锁门,便又不经意地提起,“只有一把钥匙吗?”

于是邱一燃才反应过来,是该给黎春风一把钥匙的。

“我之前换了锁芯,还有几把钥匙的。”她说着,又想去开锁,“我去找找。”

“不用。”黎春风拦住她,“把你这把给我吧。”

邱一燃眨眨眼。

“我肯定比你回来得早。”黎春风语气很笃定。又劝她,“回来再找钥匙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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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邱一燃乖乖把钥匙交到黎春风手上。

下楼的时候又忍不住,多看了黎春风几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个人神神秘秘的。

但看黎春风这么坦然自若的模样。

邱一燃又不好怎么问。

于是只好压下心中疑惑,和黎春风在路口分开,开着那辆跋山涉水的车去找卫子柯会面。

刚过早高峰,卫子柯不是很忙,早上开着出租车去了一趟乡下送客,再回来的时候才稍微有点闲,和邱一燃约着在她们常去接客的那个路段见面。

邱一燃开着出租车晃来晃去。

在卫子柯进城之前,她自己也接了两三单短程。

说来也奇怪。

明明当了很久的出租车司机,但这天上午,看到路边有人拦车,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开过去一段路,才想起来刚刚是有人拦自己的车。

只好又绕回来,接上一头雾水的乘客。

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对乘客不好意思地笑笑。

然后当作是自己很久没接客,不太习惯自己出租车司机的身份。结果之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个单,走错了三次路,只好道歉,又主动把走错的费用扣除。

上午的最后一个单结束。

邱一燃没有再接客人,而是有些恍神地将车停在路边,将空车的牌子翻到有客的那一面,看着眼前的人影车影一个个路过。

她莫名产生一种游离在外的感觉,觉得这些人,这座城市都已经变得离自己很遥远。

可明明这些都没有变。

这种感觉,在看到卫子柯的时候变得更突兀。

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

邱一燃花了一些时间找位置,才勉强将车停在从前停的路段,然后看着熟悉的街景发呆。

这时卫子柯的车慢悠悠地开过来。

很顺畅地停在她旁边的车位。

她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车就降下车窗,卫子柯笑眯眯的脸从其中露出来,只过去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与她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却让她觉得像是隔着一层膜,有些看不清,也觉得有些陌生。

邱一燃好久都没下车。

卫子柯觉得奇怪,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喊她时声音离她很近,“邱一燃?”

邱一燃抽出思绪,反应慢半拍地看向卫子柯的脸。

卫子柯冲她笑,眼尾几条淡纹挤在一起,“我喊你好几遍都不应?怎么回事?”

邱一燃先是笑了笑,接着推开车门下了车,细细看了卫子柯一会,那种熟悉的感觉渐渐回来,她稍稍松了口气,“可能是上次见你是冬天,现在变成夏天,有点不适应。”

“是吗?”卫子柯很自然地笑,“我现在看见你也有点不适应。”

原来卫子柯也有和她相同的感觉。邱一燃放下心来,却又听到卫子柯自顾自地说,

“原来你是个这么厉害的人。”

“什么?”邱一燃怀疑自己没听清。

卫子柯说,“就是你走了之后,我有一次接客,路过个公交站牌,在那儿等了会,看着看着吧,我就突然觉得广告上这个女模特有些眼熟,然后就去搜了一下。”

说到这里。

她摸了摸鼻子,看了眼邱一燃,像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往下说,“结果搜到了你……”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卫子柯也不说了,拍了拍她的肩,“走,请你吃饭,欢迎你回到我们鸟不拉屎的假巴黎。”

邱一燃被她逗笑,整个人最开始的那种不适应也稍微消退了些。

卫子柯向来是个热情到恰到好处的人,不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又能让人感觉到她的热心肠。当时邱一燃初到茫市,刚成为出租车司机,整个人绷得很紧,也是卫子柯主动来找她搭话,让她在这座陌生城市感觉到很多温暖。

所以无论怎么样,邱一燃都觉得,这顿饭该自己来请。

吃饭的时候,就自己偷偷起身去结了账。

卫子柯出来之后不太高兴,刚要说她,结果跟她一块回到车上,看到她放着的那个胶卷相机,像是想起什么事,突然来了句,

“邱一燃,你能不能帮我姑母拍张照片啊?”

邱一燃一怔。

卫子柯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那什么,我不是看到新闻了吗,就跟她炫耀呗,说过年时候来家吃饭的那个朋友,是很有名气的摄影师之类的,还吹牛,说等你回来让你帮她拍张照什么的……”

说着,她又十分忸怩地看向邱一燃,“也不用你拍出什么大片,就……就随便摁几下快门就好了,但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可以。”还没等卫子柯说完,邱一燃就答应下来,态度温和,“那要今天拍吗?”

卫子柯顿住,有些怀疑地指了指自己,“我这么简单就骗到了知名摄影师的大片?”

邱一燃顿了顿,“你别那么夸张。”

卫子柯耸了耸肩,“你才是夸张,你不知道我在网上搜到你的时候有多惊讶。”

邱一燃垂了下睫毛,没有回答。

卫子柯似乎是看她表情不太好,便也没有继续把这件事说下去。

邱一燃没再说什么,只把黎春风送她的相机拿了出来,在去找卫子柯姑母之前,又跟卫子柯提前说明,“我已经不太会拍照了。”

她没有避讳,很坦诚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她和对方以为的那个人已经不太一样,

“所以真的可能只是随便摁几下快门。”

“那没问题。”卫子柯摆摆手,“反正我也不会给其他人看,顶多让她跟打麻将的几个阿姨和小老太炫耀炫耀。”

“好吧。”邱一燃还是很慎重,又强调一遍,“那你不要抱太大期待,也别和你姑母说得太夸张。”

毕竟她在黎春风的鼓励下重新拿起相机,却也真的只是重新拿起而已。到现在,一路过来,她拍下的那些照片,都谈不上有什么价值。

很多时候拍下照片都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该拍,就拍了。不像之前,没有想法的时候,还会很有热情地走遍街巷,寻找自己想要拍摄的人,和故事。

她似乎已经失去了那双上帝奖励给她的眼睛。

邱一燃很安然地接受了这件事,并没有因此产生很多沮丧,也不想再怨天尤人。

但也可能是,她仍旧没有去直面自己拍下的那些照片,才会表现平和。

实际侥幸,害怕,不安。

都有。

所以很多照片她都没有洗出来,洗出来的那些黎春风的照片,也都不敢独自去看。

给卫子柯姑母拍摄的过程比她想象得顺利。

卫子柯姑母叫卫萍,是个很朴素的妇人,一辈子在这座小城土生土长,没有出过省,和父母双亡的卫子柯相依为命,靠在手工活加工厂接活为生,也用自己这些年的微薄薪水,将卫子柯抚养长大。

她们去找她的时候。

卫萍正在家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赶工一些搬回家来做的小玩偶小钥匙扣。

她年轻的时候厂里出过事,所以至今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烧伤,左边耳朵也有些聋。

看到卫子柯带朋友回来,卫萍很高兴地起来给她泡茶。

卫子柯很自然地接过卫萍的位置,帮卫萍做着那些没做完的件,又让邱一燃坐。

邱一燃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卫萍泡完茶回来,卫子柯也没从刚刚的位置上起身。

两个人很自然地面对面坐着,配合着完成那一箱箱的小玩偶零件,姿态自然,像是已经在过去的好多年里做过无数次。

邱一燃看了一会,紧了紧手中的相机,突然说,

“要不我给你们两个拍张合照吧?”

卫萍怔住,有些糊涂地看向邱一燃。

卫子柯又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鼻子上蹭了一小抹灰,然后又对邱一燃笑了笑,说,

“好啊。”

咔嚓——

照片定了格。

回去之前,邱一燃又拍了很多张,将黎春风那时候送她的胶卷都用完,拍卫萍日常琐碎的生活,也拍卫子柯开车去城里接客的片段,还拍这两个人笑着一起做玩偶零件的片段。

没有什么目的。

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该拍一张,便拍了下来。

最后,卫萍和卫子柯从最开始面对镜头的拘谨,到后来,也慢慢习惯镜头,对镜头流露出稍微变得自然,也始终展露出各自心绪的笑容。

两辆车再次停回到最开始会面的那个路段。

邱一燃把拍完的胶卷很谨慎地保存下来,才降下车窗玻璃,对另一辆车里的卫子柯说,“等照片洗好了我再给你。”

“行。”卫子柯没有扭捏。

倒也没有立马发车离开,而是在她旁边停了一会,又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邱一燃顿了几秒,看了眼放在旁边的相机,抿了抿唇,“我还没有想好。”

卫子柯看向她,似乎是觉得她很奇怪,“你难不成还真打算以后留在茫市啊?”

邱一燃将双手紧紧搭在方向盘上。

她直直看着前方的大路,木着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之前不就说了吗?我会回来的。”

卫子柯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隔着夕阳看她很久,很突兀地来了一句,

“邱一燃,你是不是其实也很想回去?”

邱一燃握紧方向盘的手指颤了颤,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卫子柯看到她的反应,心里有了数,“你明明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这里的,又为什么要这么犟?”

邱一燃魂不守舍地转过头去,看到卫子柯几乎没有任何犹疑的眼神,有些想不通,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不知道为什么卫子柯那么笃定,这是她自己都无法笃定的事情。

卫子柯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回来第二天就急着约我见面?”

“因为我想要感谢你。”邱一燃脱口而出,语气很诚恳,“你这阵子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我这段时间应该会过得很艰难……”

说到这里,她自己骤然间停住。

卫子柯在座椅上仰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听到邱一燃的话,她有些没所谓地笑了起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你看,你已经在跟我道别了。”

邱一燃抿唇。

卫子柯将目光落到她这边,停顿了一会,又说,“其实你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了吧。”

还没等到邱一燃回答。

卫子柯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很恰时地补充一句,“只是怕自己贸然说出来,最后没做到,有人会失望。”

邱一燃紧了紧手指。

“但你又特别不想让她失望。”在邱一燃开口之前,卫子柯又继续往下说,

“所以宁愿先嘴犟,所以今天才找我吃饭,因为你想让我劝劝你。”

“当然,不管是劝你走也好,劝你回来也好,到最后,你都会更偏向自己想要做出的那个选择……”

说到这里。

她看向邱一燃不知所措的眼睛,气定神闲地问,“对吗?”

邱一燃揪紧衣角,有些费力地启唇,想要说“不对”,最后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狼狈的“嗯”字。

连她自己都意外。

卫子柯听到她的回答,仰起脸笑了一下,颇为轻松地拍了拍车身,“走了。”

接着没等她回答,就缩进车里,“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邱一燃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停在原地。

卫子柯就已经发动了车。

停车路段,一辆梦巴黎出租车悠悠开走,只剩下一辆被改装过的7516,不伦不类地留在原地。

过了很久。

邱一燃呼出一口气,重新发动车。

明黄色出租车绕了个弯,和卫子柯开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半个小时后,在布满爬山虎的旧楼下停了下来。

邱一燃下了车,心思沉甸甸地往二楼走,上楼梯的时候,和一个穿着XX电器的师傅擦肩而过。

她上楼不方便,楼梯又窄。

只好主动让路,便也多看了这人几眼。

然后想起,自己今天醒来之后一直在考虑那件最重要的事,吃完早饭之后就匆匆出门,根本还没来得及联系人来清洗空调。

她找出电话,想联系自己之前找过的空调师傅,有些心不在焉地转到第二层楼梯,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出租屋门是开的。

里面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来来去去,将一些家具搬了出来,还讲着一些她不是很听得清的方言。

邱一燃以为出了什么事,电话还没来得及打出去,一下子焦灼起来,踉跄着爬上楼梯,却又在快到门口时忽然动弹不得——

和她出门之前相比,出租屋内已经有了大变化。

家具什么的都被挪动着摆到了比较通风的地方,看得出来有的位置重新上过了漆。

门口那块掉落的墙皮也已经被补好,而里面那几个不认识的人,还又各自走来走去,拿着工具在处理其他墙边裂缝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邱一燃有些失神地往前走一步。

这时,黎春风恰好从卧室门里出来。

她关上房门,穿着早上出门前的T恤长裤,白袜拖鞋,一边很随意地将自己的头发绑起来,一边拖着椅子到了那盏坏掉的灯下……

与站在门口的邱一燃四目相对。

邱一燃反应迟钝。

黎春风却很坦然,冲她扬了下下巴,“过来帮我扶凳子。”

邱一燃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木讷地踏进出租屋内,也将其中乱七八糟的景象看得更清楚——

墙皮在处理,家具也在晾干,灯黎春风自己在换,想必她刚刚遇到的电器师傅,就是过来清洗空调的。

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

因为黎春风已经把要换的灯泡塞到她手里,自己还站在了凳子上,在邱一燃胡思乱想间就将灯罩取了下来。

邱一燃只好集中注意力。

她去扶椅子,也撑住黎春风的腿,有些费力地仰头,看黎春风将灯泡取下来,又伸手把新的灯泡递给黎春风,也接下旧的灯泡。

黎春风的动作很利落。

想必在巴黎那几年,自己也独立做过不少这种事,才会不把换灯泡当一回事,没让人帮忙,自己踩在凳子上就换了。

将灯泡拧紧之后。

黎春风嘱咐邱一燃,“去开灯试一试。”

从进门到现在,邱一燃一直都是发懵的状态,听到黎春风出声,便有些僵硬地迈着步子,去开了灯。

啪嗒——

灯亮了。

很亮。

比她之前在巴黎的房子里还亮。

一下子,就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温暖,像这里从来就没有过黑暗。

夏日黄昏,太阳在窗边吊挂,和那盏很亮的灯混在一起,缓缓在黎春风的脸、肩和背上,淌满像河水一般包容的、黄灿灿的光影。

而黎春风大概是眼睛被刺到,手背捂着眼,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伸出,还在空气中找来找去。

邱一燃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拖着腿走过去,牢牢牵住黎春风的掌心。

掌心相抵,体温传递。

黎春风很自然地反握住她的手,也捏了捏她有些僵硬的手指。一边从凳子上下来,一边说,

“你等会去问问房东,看看可不可以改改房子里的排线,将插孔改得稍微高一点。”

邱一燃沉默地将她扶下来,没回答。

于是黎春风站稳之后,又开口喊她,“邱一燃?”

邱一燃还是不回答。

黎春风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听到我刚刚说的话没有?”

邱一燃讷然地点点头。

黎春风放下心。

正巧那边修理墙缝的师傅喊了声“老板”。

她没有多想,拖开椅子,便松开邱一燃的手,去那边查看情况。

但只松开一秒。

邱一燃就又将她的手牵了回来,重新牢牢地握在手心。

黎春风只好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邱一燃。

她大概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表情仍旧十分耐心。

其实黎春风不算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因为昨天晚上邱一燃刚刚结束旅程,她就紧紧抱住邱一燃,用着开玩笑的语气说“跟我回巴黎”,在邱一燃说想谨慎考虑后,迫不及待地追问她“要考虑多久”,最后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甚至还很孩子气地咬了她一口……

可到了今天,她又像是心平气和接受邱一燃可能会在茫市多待很久的事情,担心邱一燃一个人在这边吃苦,担心邱一燃过得不好,愿意等待邱一燃做出决定,也愿意为邱一燃处理很多邱一燃自己不太在意的事情。

她一直都没有变。

一直是那个容易出尔反尔,对邱一燃很宽容的……

黎春风。

邱一燃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一只手里攥着锁屏的手机——那其中,是她久久都没拨出去的空调师傅电话。

另一只手牵着黎春风——并且将黎春风牢牢握紧,细细摩挲女人掌心的细纹。

黎春风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有些关切地走近一步,抬起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问,“邱一燃,你怎么了?”

声音放低,显得温柔,像是害怕会吓到她。

邱一燃终于垂下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牵紧黎春风的那只手却稍微用力,换作更亲密的十指相扣,同时有些拙笨地开口,

“黎春风,你带我回巴黎吧。”

像求助,又像相信。

第82章 “说你爱我。”

暮色徐徐下沉, 像河水那般淹进客厅。

黎春风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很平静地抬眼,在如同黄金河水般的夕阳里看了邱一燃一会,然后松开了邱一燃的手。

再走到那几个蹲在客厅的师傅面前, 轻声说了几句话。

几个还在拆墙皮补墙缝的师傅听完之后,先是露出疑惑的神色,但也都点了点头,接着一个一个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灰, 迅速地收拾自己带来的工具, 背着包从邱一燃身边走了出去。

房子里很快静了下来。

只留下一片狼籍, 未干掉漆的家具, 拆开后没来得及补的墙缝, 新换上的灯泡,以及……

一对相互凝视着的恋人。

在其他人都离开之后。

黎春风又走过来。

她靠在沙发边,低着头,似是在考虑着邱一燃刚刚的话, 也为此停了好一会,才将头发上的橘色发圈摘下来。

卷曲浓密的长发散在肩上,显得有些乱。

她心不在焉, 稍微捋了捋, 然后突然往邱一燃这边伸出手——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看着那截套着将宽大橘色发圈的细瘦手腕发呆。

黎春风抬起眼来看她,手又往她这边伸了伸。

邱一燃这才明白,有些笨地过去牵住黎春风的手。

黎春风将她牵住, 又将她整个人都拉过去。

邱一燃只好配合, 像根筷子一样杵在黎春风面前,就好像自己做错事, 很忐忑的样子。

手指试图蜷缩。

却又被女人拉得更紧。

十指相扣,骨骼相抵,皮温缠绕。

她站着,黎春风微微斜靠着。

然后黎春风突然靠了过来。

邱一燃有些紧张,一时之间踉跄一步。

下一秒又被黎春风拽稳。

她勉强站好。

恍惚间发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裹过来,带着某种熟悉的气味。

女人细而长的手臂落到她肩上,横在她背后,搂住她的颈,也顺势将她拉得更近。

她踉跄着站稳,几乎要和黎春风撞到一起。

黎春风收紧双手,将脸埋在她肩前,腿侧很柔软地抵着她的腿。

她好像已经很累,需要靠扶着邱一燃才能稍微喘一口气。

邱一燃突然愧疚——

是她太过想当然,从未考虑过黎春风每一次来找她的辛苦,9267公里,或者根本不止,因为黎春风总是在很多地方飞来飞去,所以每次来找她,都是刚刚结束工作,想必已经有很多疲累,却还需要乘坐那么漫长的飞机、高铁,最后站在她楼下……

说是翻山越岭也不为过。

但黎春风从来不说。

也不用这件事来充当天平中的砝码,以获得邱一燃的愧疚,心疼,逼她尽快做出选择。

想到这里,邱一燃也紧紧回拥住她,有些艰难地发出声音,

“对——”

只说了一个字,就被黎春风打断,“说你爱我。”

邱一燃话被堵住。

听到这句话,她失神片刻,又收紧双手,很轻也很顺从地把那声“对不起”换成,“我爱你。”

大概是她很听话。

黎春风很满意地抚了抚她的背脊,停了一会,才问,“回去以后会不开心吗?”

邱一燃没想到黎春风会第一时间这么问——就好像,比起这些浪费掉的精力和时间,她最在意邱一燃开不开心。

“不太会。”邱一燃说。

却又相当郑重地补充,

“不过我还是不能保证,可能也会失落,沮丧,因为会碰壁,毕竟也还是会遇到不好的事情。”

黎春风大概懒得说话,又拍了拍她的背,充当回应。

“但也会开心,愉悦,骄傲,感到安全……”邱一燃又轻轻地补充,“因为你在我身边,会给我带来很多好事。”

黎春风“嗯”了一声,“那会想从我的身边逃跑吗?”

声音像是试探,“就像上次那样?”

其实邱一燃现在最不应该做出什么承诺的。

她已经推翻过很多次自己年少无知时做下的承诺,也因此惹得黎春风产生很多伤心,怨恨。

但她还是尽量想给黎春风一个确切的答案,“不会的。”

黎春风没有回答,像是无法确信。

邱一燃想了很久,觉得好像真的无法在现在就填平黎春风的所有不安,只好采取极端的方式,

“如果真的再发生那种情况的话……”

语气很真心,“你就直接把我关起来吧。”

大概这件事被她说得很理所当然。黎春风听见之后笑了下,很不明显,等笑完了,才“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然后两个人又都安静下来。

仿佛在一地狼藉中间,最需要暂停时间来共享的,就是拥抱。

“黎春风。”想了一会,邱一燃还是喊她,语气有些紧促,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昨天还说在考虑,今天就那么突然让你带我去巴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那么反反复复的吗?”

听到她的问题,黎春风从她肩上抬起脸来,与她稍微分开,在变得昏暗起来的夕阳里看她很久,突然问她,

“不是说爱我吗?”

邱一燃愣怔。

黎春风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与她对视,又摸了摸她有些湿润的眼角,才淡淡地笑,

“这就够了。”-

很久以前,邱一燃不太相信“爱迎万难”这句话。

因为对她而言,很多问题都是从爱里产生的。于是她曾经很坚定地做出抉择,也始终觉得,只要抛却爱,就可以同时抛却痛苦。

在那段时间她甚至认为,相信这句话的人,可能只是没有遇到过真正的难题。

而直到现在,她才发觉——

原来是不相信的她自己,没有相信过真正的爱。

于是她这次决定试着信一次。

坦然接受去到巴黎可能会遇到的难题,也坦然接受在这种境况下黎春风给予的爱。

这边修补好的家具和补好的墙皮裂缝也不算浪费,在听到她打算退租之后,那位腿脚不太好的房东,将多余的押金和房租都退还给了她,还多给她退了半个月的房租,用以补贴她在这部分垫付的金额。

邱一燃将这部分钱还给了黎春风。

后来想来想去,觉得也不能把墙缝补到一半就撂挑子不干,所以在黎春风因为工作先离开后,邱一燃还是在茫市多留了几天,将那几个师傅喊了回来,决定有始有终,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一边是房子的事情,一边是车。

7516。

这辆出租车陪了她很长时间,虽然有些暗淡,也饱经风霜,将她从茫市载到巴黎,又十分辛苦地坚持将她载了回来……所以想到要卖出去,邱一燃还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那天。

要将车交给梦巴黎公司回收之前。

她将雪饼留下来的那片白纱取下,很规整地收了起来,夹在某本杂志里面。

最后还颇为拘谨地靠在车边,请求对方帮她与这辆车拍了张稍带模糊的合照,最后,有些难过地将7516以折旧的价格抵了回去。

是在黎春风从茫市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大概是怕自己离开后邱一燃突然反悔,黎春风当晚就已经帮她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其他要带上的琐碎物品,像是当作人质一样,直接寄去了巴黎。

邱一燃理解黎春风的想法,没有对她的行为有多抗拒,选择乖乖配合。

只是她没想到。

她在房子里收拾一些冬天衣物的时候,黎春风进书房帮她收拾一些精贵物品,却很精准地将她那个文件夹翻了出来。

黎春风向来直来直去,但这次貌似却没有直接翻开来看,而是先拿了过来,懒洋洋地靠在门边,问她,

“这是什么?”

邱一燃猝不及防回头。

就看到黎春风手里那本沉甸甸的文件夹——那是她这几年剪下来、保存起来的杂志封面。从最开始的一张两张,到现在已经快要装满整个文件夹,也从最开始没什么国际知名度的本土杂志,到现在集结“全球四大”的时尚圣经,甚至到“开年刊”“闭年刊”,堆叠在一起,份量看起来都有些重。

当然,全都是黎春风。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邱一燃试图维持冷静,“你先放到书房,我等下自己来处理就好了。”

大概是她的表情足够镇定,没有一丝慌乱。黎春风也相信了她的话,很漫不经心地点头,说了声“哦”。

邱一燃放下心来。

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太在意,也为了让黎春风不要产生多余的好奇心,她甚至又很自然地背过身,继续去将那些厚重的冬季衣物打包。

当然。

背过身后,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竖起耳朵,去听身后黎春风的动静——她怕黎春风还是忍不住好奇,翻开那本文件夹。

但黎春风没有什么动静,她好像并没有从门边离开,而是又有些随意地晃了晃手中那本文件夹——

因为实在是太厚重了,也有很多页,所以稍微晃一晃,就有窸窣的声音传到邱一燃耳边。

于是邱一燃愈发紧张。

整个人的呼吸都被提了起来。

手里那件外套也折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终于忍不住。

悄悄咪咪地回头看——

便陡然对上女人笑意弥漫的眼梢。

她呆住。

“为什么这么在意?”

黎春风靠在门边,手里是那本沉甸甸的文件夹,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语气十分闲适,“不是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邱一燃被抓包,干巴巴地挠了挠下巴,“确实不是很重要。”

黎春风挑了下眉心。

又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夹。

邱一燃怕她把里面剪下来的封页给晃出来,眼睛紧紧盯着,目光也跟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简直像咬住鱼钩的笨鱼。

直到黎春风不晃了,将那本文件夹稳稳地拿在左手里面。

邱一燃才略微放松绷紧的下巴。

又觉得被黎春风拿在手里实在不是很安全。

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很掩耳盗铃地提出请求,

“黎春风,你把它给我吧。”

目光极为诚恳,像是在请求最平常的一件事。

其实这时候她觉得黎春风已经发现了端倪。

但她又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黎春风,希望黎春风能善良地将这件事忽略过去。

或许是她的请求起到作用。

黎春风被她看了一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还是很没有办法地将文件夹还给她。

邱一燃将那一本沉甸甸的文件夹拿在手里,才彻底心安。然后对上黎春风隐在阴影里的目光,又主动说,“这本不要放在快递里寄,我自己放在行李箱里带过去。”

说着,她还把自己空空的行李箱拖过来,摊在地上,把那本厚重的文件夹放进去,最后拉上拉链,甚至还上了锁。

很大张旗鼓的样子。

邱一燃自顾自把东西藏好,想到自己晾了黎春风蛮久,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开口解释,“其实很重要。”

“就这么重要吗?”黎春风反问。她在门边的阴影里面看她,表情很模糊,“还怕我寄快递的时候给你弄丢了。”

“嗯。”邱一燃说,“很重要。”

她不知道黎春风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行为很怪异,思考了一会,还是选择说实话,“因为里面很多东西现在都买不到了,丢了的话,会很麻烦。”

“什么东西那么重要?”黎春风追问。

邱一燃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语气,她觉得黎春风可能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只是想要听见她明确地说出来。

可她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没办法说,明明已经和黎春风分手,却还是稍带阴暗地观察黎春风的一举一动,才会将这些年黎春风所有上过的杂志封面都偷偷剪下,甚至还仔仔细细地保存起来。

只好有些愚笨地看着黎春风。

黎春风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她像是在这个时候很难被她的眼睛注视着,过来抱住了邱一燃,像是抱怨,

“笨蛋。”

她质问她,像是已经有些生气,“就那么难回答吗?”

邱一燃慌张地张了张唇。

却听见黎春风率先开了口,“为什么要藏起来?”

这句也像是抱怨,“害我差点发现不了。”

看来还是发现了。但听上去不太严重,没有很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黎春风拆穿她拙劣的隐瞒,邱一燃反而放松了些,拍了拍黎春风的头发,轻轻地说,

“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再把爱藏起来了。她在心里补充-

“我知道你会很厉害。”

这天晚上,两个人收拾行李出了一身汗,又很不讲究地靠坐在墙边休息。

邱一燃很真诚地跟黎春风说,“所以买文件夹的时候,特意买了店里最大的一本。”

语气有些遗憾,“结果现在还是把它装满了。”

又有些骄傲,甚至还温和地笑笑,“是你比我想得更厉害。”

黎春风过来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也捋了捋她头发上不知道从哪里粘到的碎屑,手指微凉。

邱一燃笑着眯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黎春风慢慢把手收回去,也听见黎春风突然问她,“你害怕吗?”

邱一燃嘴角的笑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敛了敛嘴角,看见在灯光下侧脸温暖的黎春风,很诚实地回答,“怕。”

黎春风点点头。

脸挨近她的脸,微微蹭了一下,毛绒绒的头发擦过她的耳际。

她很体贴,没有追问。

邱一燃开了头,没有再觉得自己的恐惧那么难以启齿,便继续说了下去,“要是我回了巴黎也还是找不到出路怎么办?”

她像是在问黎春风,实际上只是在问自己。

黎春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住她的手指。

邱一燃靠在墙边,看见她们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又问,“要是我努力拍了很多照片,发出去没有回应怎么办?”

很不自信的语气,

“要是有回应,结果发出去得到不好的评价怎么办?”

“要是所有人都说,我已经卖不出去好的价钱的话,怎么办?”

“要是……”

到这里,她停顿半晌,在膝盖上擦了擦自己手心的汗,才一字一句地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

“我让你也失望的话,怎么办?”

话落。

她手指蜷了蜷。

然而下一秒。

黎春风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也挨紧她的脸,没有说话,像是只是用沉默来安慰她。

邱一燃当然也没有指望黎春风能回答这些她自己都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她懂得感恩,知道在这种时候,黎春风愿意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就已经很好。

但。

就在她以为黎春风不会开口说些什么之际,黎春风突然出声了,

“我现在住的房子很贵。”

“什么?”邱一燃错愕地抬起眼,还以为自己听错。

然而下一秒。

黎春风抬起脸,在晦涩光影中看她,也对她笑,“它是,以前有一个人为了把我留在巴黎,让我搬进去住的。”

深邃的五官被模糊,多了层她不常展现的柔软,

“那个人为了把我骗进去,在我要走的那天还绞尽脑汁对我说,那间房子在十五区,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塞纳河,生活便利,装修很新,还答应让我搬进去之后住主卧……”

听到黎春风将自己曾经说过的傻话重复,邱一燃很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毕竟她当时慌不择路,的确说了一大堆啰里八嗦的废话。

而黎春风却伸手过来,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不是很信她的话,问她凭什么这么做,然后她跟我说……”

邱一燃愣住。

她下意识低下目光想要逃。

可黎春风不让她逃,她轻轻捧过她的脸,很温柔地让她与她对视,静静看她很久,才缓缓说出那一句,

“我相信你。”-

或许命运真的是回旋镖。

处在黎春风曾经处于的位置,再听到这样的话,邱一燃才明白黎春风当时的感受——

这个人好奇怪。

明明她处于低谷,眼前没有任何一点希望,也麻木很久,丧失信心。

但是。

却有人相信她。

而且是坚定不移地相信。

这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受,她想不通为什么黎春风会有这样的自信,以至于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人有些天真,也过分单纯,竟然选择相信一个手里没有任何底牌的人。

但。

因为这个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实在太不可动摇,也太迷人了。

她没有办法不再去试一次。

也没有不办法感到心动,为这句话,也为这个人。

在处理好茫市的所有事情,彻底离开这里之前,邱一燃还是跟卫子柯见了一面。

那时她的车已经卖出去。

卫子柯听说了之后,那天早上早早赶过来接她的行李,也顺带把她送去高铁站。

上车之后,邱一燃将洗好的照片交给卫子柯,自己却没有打开去看一眼。

或许是想到这辈子可能都再见不到这个人。

那天两个人都有些感伤。

也都没说什么话。

最后卫子柯犹豫许久,在她下车之前,还是咧开嘴笑了笑,跟她说了一句,“我和我姑母都愿意成为你的模特。”

邱一燃呆住。

卫子柯咳嗽一声,

“那啥,你之前不就是弄什么影集,然后去拍各种人的故事吗,我那天看到了,本来还想着收一本的,但听说是绝版,好贵……”

“哎,说偏了,总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都要走了,毕竟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吧,在这边也没什么可以帮你的,只能把我自己贡献出来了……”

她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反正你之后看看我们的照片,要是需要的话,就直接大大方方用吧,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邱一燃笑出声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又怕卫子柯说这些话回去要多想,于是又不笑了,让自己显得正式一点,才补充,“如果我还有机会的话,一定正式邀请你们当我的模特。”

“行。”卫子柯听见这话稍微安下了心,又提醒,“那你之后要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在这边,随时打电话给我。”

“好。”邱一燃答应下来。

卫子柯也点了点头,像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安静了下来,最后又看着高铁站发了会呆,嘟囔了一句,

“巴黎,好远啊。”

邱一燃心思也有些沉,勉强地笑了下。

卫子柯却没所谓地朝她笑了笑,“我这辈子可能都去不到了。”

还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幸好,托你的福。”

语气听不出到底是可惜多,还是得意多,“我还能交上了一个在巴黎的好朋友。”

邱一燃有些说不出话来,其实她这辈子也没交过多少真心的好朋友,但她足够幸运,因为在她身边的朋友,都对她有百分百的真心。

卫子柯大概有些不一样。

是她在最艰难时期交的那个朋友。

“你也好好保重。”在明知可能不会再见面的离别面前,语言其实很苍白,“以后有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帮。”

邱一燃这么说,就绝对不是空话。

卫子柯“哎”一声答应下来,有些郑重地喊她,“邱一燃。”

“嗯?”她应了。

卫子柯沉默片刻,开玩笑似的说,

“以后你厉害起来了,不会忘了我这个小地方的朋友吧?”

邱一燃说,“不会。”

卫子柯松了口气,“那就好。”

车已经开到了高铁站,她们没耽误太久。

卫子柯帮邱一燃把随身的小行李箱拎了下来,又将她送到出口,在她刷证进站之前,朝她挥了挥手。

“邱一燃,你别害怕啊。”

在她转身之后。

卫子柯又用宽慰的语气冲她喊了声,“三十岁重新起来去追梦的,大有人在。”

邱一燃回了头。

看见卫子柯被高铁站外的人群淹没,却还是很高兴地昂起下巴,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邱一燃笑了出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挥手过去。

卫子柯又挥了很久,在她进站之后,整个人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一句话也说得很模糊,

“行了,走吧。”

这是她和卫子柯见的最后一面-

一个小时后。

邱一燃有些局促地带着一个行李箱,以及胸腔中那颗沉甸甸的心,登上一列驶向遥远城市的高铁,两个小时后,她会正式登机,踏上这趟相当漫长也相当艰辛的路程。

已经许久没有乘坐过高铁这种交通工具。

她进入站台后有些茫然,甚至还紧赶慢赶,上错了车厢,最后花了好些力气,才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买的是靠窗的位置,而靠走廊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工作日的高铁车厢人不多,她慢吞吞地把行李先放到行李架,然后走过去,礼貌地麻烦坐在外面的那位女士让一下。

这位女士戴着口罩,还戴着顶鸭舌帽,将上半张脸都盖住,低着眼睛点了点头。

然后就不太自然地站起身来。

给邱一燃留出了很大的空间。

邱一燃盯着她看了一会,低下头盯自己的鞋尖,慢半拍地说了声“谢谢”。

女士很僵硬地点点头,不跟她说话。

邱一燃抿唇,走进去落座。

女士也重新坐回她旁边的座位,拉了拉脸上的口罩,表现很安静,全程不说话。

过了一会,高铁发动,高铁站像被河里的一块石头被留在原地。邱一燃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发了一会呆。

旁边的女士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摘帽子和摘口罩。

在这之前——

邱一燃突然转头。

眼角发红地抱住了这位装作不认识她的女士。

被突然抱住的女士僵了好一会。

才慢慢回抱住她,揉了揉她的肩,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然后低着声音说,

“邱一燃,你真是的。”

第83章 或许今晚会是个好的契机。

“我这次可能不能陪你太久。”黎春风说。

邱一燃不说话。

很安静地抱紧黎春风, 整张脸躲进她胸口,呼吸温热。

黎春风瘦,但不是那种极度不健康的瘦, 她时常锻炼身体,做普拉提,跑步,游泳……总之比没有精力去运动的邱一燃体魄健康许多。

以至于她抱起来是柔软的, 又是坚韧的, 身上总是微微发凉, 但抱一会又会慢慢变热起来, 消耗, 也接纳邱一燃身上多余的、灼痛的热意。

或许人如其名, 她像春风,既带着冬季残余的薄凉,又带着春日新生的温暖。

“怎么不说话啊?”头顶传来黎春风放得很轻的声音,打断邱一燃飘忽不定的思绪。

女人将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带着已经缓缓变热的体温,横在她身后,慢慢将她环紧。

邱一燃在黎春风怀里摇摇头。

她喜欢黎春风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甜, 但又微微泛苦,让她在迷茫无措的路上感觉到安稳,也平定她的情绪。

什么话都不说,也可以抱很久。

黎春风大概感受到她的情绪。

没有再追问, 而是也微微用下巴蹭了蹭她, 有些孩子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不开心的时候就躲起来不见光。”

轻轻呢喃, 像是在很不客气地嘲笑她,“像个小孩子一样。”

手上却还是将她抱得更紧。

高铁平稳向前,路过某个极为漫长的隧道。

黑暗弥漫,世界寂静,她们隐在其中无声相拥,直至整列高铁迎来亮光,变得通透而明亮。

乘务员推着零食车经过,列车恢复喧闹。

邱一燃才吸了吸鼻子,与黎春风分开,问,“你怎么会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直起身子,便看到黎春风直直盯住她的目光,有些腼腆地抹了抹眼角,“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有点伤感。”

黎春风过来揉了揉她发红的眼角,声音听起来很耐心,“所以和你的好朋友好好道别了吗?”

指腹很软,带着被刚刚拥抱捂热的体温。

可不知道为什么,邱一燃差点又想要掉眼泪。

原本她只是有一点小伤感。

但看见黎春风偷偷摸摸跟她到这列车里来,眼眶就一下子湿润起来。

“道别了,是她送我过来的。”邱一燃稍稍缓了下来。

不让自己一看见黎春风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卫子柯是我在这边唯一的朋友,人很好,帮了我很多忙,刚刚还一直让我加油,不要害怕。我很感激她。”

黎春风听她把话说完,又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牵在手里,像是安慰,轻轻揉搓,“没关系。”

黎春风没说什么“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这种话。因为她自己也很少有回过头去找的人。

邱一燃情绪慢慢平复,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稍微有些低落地靠在黎春风肩上,脸很软地在黎春风肩头蹭了蹭,然后就看着车窗外的山景发呆。

黎春风看她很久,并不希望她因为回到自己身边而产生任何一点伤感,却又希望,在她伤感的时候,自己是唯一一个可以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所以。

她只好将邱一燃牵得更紧。

在下一个隧道来临,列车陷入漫长黑暗之时,将自己曾经无数次想光明正大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出,

“我在你身边。”-

但黎春风并不能陪邱一燃太久。

她已经最大限度地挤压工作内容,也省略很多自己的休息时间,几天连轴转下来没有睡觉,改成在路途中补觉,才偷得一段时间的间隙。

到达转机的机场之后。

邱一燃要搭乘前往巴黎的航班,黎春风则是飞往伦敦,参与某个品牌的夏季公开活动。

于是黎春风十分担忧,在不同航班将她们分开之前,她一直都将邱一燃的手牵得紧紧的,虽然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绷得很紧,像是害怕邱一燃会再次走丢。

“没关系。”邱一燃感觉到黎春风的紧张,捏了捏黎春风的手指,然后有些无奈地跟她重申一遍那个事实,“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黎春风瞥她一眼,微微皱眉,有些勉强地点了下头,“好吧。”

像是并不怎么认同,但又没有办法。

邱一燃歪头看了黎春风一会,突然抱住了她。

走到今天,她们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离别,三年多前那次窘迫而不堪的,今年春天那次平静而痛苦的,到后来邱一燃再次离开巴黎那次别扭而苦涩的……长期的,短暂的,体面的,不怎么体面的,担忧的,不舍的……

或许以后还是会有很多次,因为她们是各自的恋人,也同时都是自己。

到现在,邱一燃养成习惯,每次分开之前,都给黎春风一个拥抱,出于不舍,也出于……想要覆盖黎春风对于离别的痛苦回忆。

或许这很难,但她会努力,也愿意为这件事花费很多时间。

黎春风被她抱住。

似乎也比之前的反应要自然一些,过了好一会,整个人稍微放松下来,也抬手回抱住她。

“到了那边别害怕。”

良久,黎春风发出声音,声音飘在她耳边,有些朦胧,“行李都已经寄到了,我会安排人帮你收拾。”

邱一燃点了点头,“知道。”

黎春风“嗯”了声,稍微抬了抬手。

邱一燃以为她想要结束这个拥抱,便主动往外挪了一步。

结果她刚有动作。

黎春风又突然将她抱了回来,却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了?”邱一燃放轻声音,“等下你的航班要飞走了。”

黎春风说“我知道”,却还是很安静地和她抱了会,才和她分开。

邱一燃和她对视,一时之间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叮嘱,但又不知道该挑哪一件先说比较好。

于是抿了抿唇,只说了句,“我等你回来。”

黎春风笑了,像这就是她最想要的那句话。

机场光线明亮,她垂眼瞥向邱一燃,帮她理了理衣领,“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邱一燃点头,很柔和地答应下来,“你也是。”

黎春风顿了片刻,看她一会,又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邱一燃愣住。

黎春风像是会料到她突然呆住的反应,也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笑,于是过来捏了捏她的脸,“不马上去找工作也没关系。”

又冲她笑了笑,“不去思考人生意义也没关系。”

“不敢清洗底片去看自己拍的照片,不敢踏进那间暗房,也都没关系。”

机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像很多只五颜六色的昆虫嗡嗡地飞在耳朵边。

黎春风站在其中,穿很简单的白色罩衫和灰色长裙,还戴遮住脸的鸭舌帽和口罩,大概是在夏季里饱和度最不高的一个。

但却又是最包容的一个。

“邱一燃。”

她喊她的名字。

等她恍惚间看向她之后,又很明确地对她提出警告,“我让你回巴黎,不是为了让你回去吃苦的。”

邱一燃不说话。

黎春风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很不讲道理地补充一句,“你今年才三十岁,不必太着急。”

邱一燃原本还有点魂不守舍,突然听见这句话又笑出声。

——她觉得黎春风才是那种会溺爱小孩的家长,归根结底,她们两个都不太适合养小孩,只适合当恋人。

“我过几天就回来。”

黎春风应该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不想做什么就不做……”

最后又很耐心地问她,“知道了吗?”

她们都很喜欢问对方这句话。也不记得到底是从谁先开始的,一定要问,也一定要得到那个回答。

这天,看着格外郑重的黎春风,邱一燃也格外郑重地回答,

“知道了。”-

从这天起,邱一燃回到巴黎。

大多数时候,巴黎的确是个气候宜居的城市,夏季不会太炎热,气温适宜,也不会让邱一燃的残肢感觉到很多不适。

或许在从茫市踏上那列高铁时,邱一燃还相当焦灼,想到自己在巴黎可能会很久都没有事情可做就很不安。

可与黎春风在机场分开后,她又突然觉得轻松许多,其实巴黎也只是巴黎,虽然闪闪发光,但就算她暂时发不出光,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黎春风跟她说,没关系。

邱一燃就想,真的没关系。

等候黎春风回来的那几天,她闲下来,发觉好像生活真的可以不必有那么多恐惧。

她慢慢整理自己,整理了很多从国内寄回来的物品,将那间很大的房子填满,还穿着更换过接收腔的假肢,带着黎春风送给她的那台胶卷相机,去了很多自己从前待在这边都没有怎么去过的地方,听某些中国来的导游讲些关于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像个新来这座城市、觉得什么都新鲜,都跃跃欲试的游客。

那天。

邱一燃走多了路,有些累,再次路过那间书店,原本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腿,结果看到书店贴了招聘启示。

她盯着看了一会。

打通招聘启示上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她成为了一名书店店员,每天工作八个小时,负责整理书籍和顾客服务。

薪水不高。

但她很高兴,因为每天都可以看见摄影专柜周围有多少人流离,也可以观察到很多街边的人、店里的人。

这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她觉得这是自己新找到的爱好。

当晚。

给黎春风打电话的时候,邱一燃向她告知了这个好消息。

黎春风仔仔细细地听完工作内容,和上班要求,很关心一个问题,“远不远?”

“还好。”邱一燃想了想,“我可以坐地铁上下班。”

“好吧。”黎春风说,然后又提醒她,“巴黎的地铁很乱,你要小心,别被偷包,也不要坐错线。”

邱一燃答应下来。

黎春风有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没有挂电话,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

“黎春风。”邱一燃推开窗户,感觉到夏季温热的风吹在脸上,她声音很愉悦地说,

“我很高兴。”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声音真的很愉悦,黎春风也笑了,

“你高兴就够了。”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虽然并不轻松,但同事友好,顾客也对她没有很多刁难。很普通,但也可以让她暂时停下来思考很多,观察很多……也是在书店工作这么久,邱一燃才发觉,原来巴黎那么快,却也还是有很多慢下来选择去思考的人。

大概是被其中气氛感染,邱一燃也没有急着去捡起过往,她仍然害怕,也仍然恐惧,不知道未来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会比较顺利。

但和自己较劲这么长时间。

她终于也试着将这些恐惧暂时搁置,直到自己汲取到足够的精力去应对。

在黎春风要回来之前。

邱一燃先收到了一个意外之人的联系。

于是这天。

邱一燃下了班,匆匆回家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在约定的时间,很准时地到达了约定会面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