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黄昏,塞纳河边某段路金光粼粼,许多闲散的年轻人在其中踱步,阅读,拍摄……有个女人原本背着身注视着塞纳河发呆,在她走近之后,像是有感应那般回过头来——
风刮起来,她笑着冲邱一燃挥了挥手。
是旺旺。
她一个人-
“Hey,她的中国好朋友。”
这是旺旺说的第一句话。
中文。
比之前雪饼说得标准很多。
可能是在邱一燃来之前,独自练习过很多次。
旺旺背对着塞纳河,整个人披着一层金光,脸庞看起来有些模糊。
于是她空落落的身影,也像是黄昏时发的一个梦。
邱一燃停顿了很久,也恍惚了很久,才有些愚笨地发觉,和旺旺雪饼上次见面已经是四个多月以前……
也发觉,自己总是喜欢把旺旺雪饼连着说。
哪怕现在只有旺旺一个人。
她慢慢走过去,有些勉强地冲旺旺扬起嘴角,装作惊喜的样子,用英文说,“好久不见。”
她尽量不让自己展现出对旺旺是一个人过来的吃惊,以及悲伤。
但声音听起来仍旧不够愉悦。
旺旺大概也发觉,先是特别爽朗地朝她笑了笑,然后从那级台阶上跳下来,拍了拍她的肩,
“别难过,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离得近了。
邱一燃也才彻底看清——旺旺也瘦了很多,颧骨下的肉都凹陷进去。她原本就是白人,现在皮肤变得更加苍白,像是也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
邱一燃多看了旺旺几眼,就有些难过,不敢再看,低下头盯脚尖,笑着说,“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巴黎找我?”
“我之前搜到新闻了。”旺旺对她说,然后很自然地搂了搂她的肩,但很快又放下,“才知道你和小黎都是这么厉害的人。所以这次正好跟我妈妈来这里,就想问问看你们有没有可能现在还在巴黎,结果没想到真的在这里。”
说完之后,又重复,“幸好,幸好你们还在这里。”
原来如此。
邱一燃点点头,却没办法去问雪饼的事情,只好看着旺旺的肩发呆。
“那也就是说,你们没有离婚对吗?”相比于她的沉默,旺旺似乎更有心情与她交谈。
“离婚了。”
邱一燃不知道怎么概括整个复杂的过程,“但是现在准备再结,只是预约的时间还没到。”
听到前句,旺旺愣怔。听到后句,旺旺又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邱一燃听见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应。
旺旺沉默一会,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真好啊。”
像是呢喃,又像是感叹。
邱一燃不敢去问雪饼为什么没有来,也不敢看旺旺的眼睛,只好扬了扬嘴角,然后又去看摇晃的水波。
反倒是旺旺自己,和她并肩看了会摇晃的塞纳河河水,过了一会,又主动提起,“她没有很不开心。”
邱一燃哑然。
旺旺大概是觉得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很好笑,自己笑出声,笑了一会,才停下来,慢慢地跟她说,
“她把她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也和我度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蜜月,还交了很多的新朋友,也受尽身边人的宠爱,所以那段时间笑容很多,最后到达一个很热很温暖的热带国家,过得很轻松。”
邱一燃默默听完,不知道旺旺是故意语气轻松地说给她听,还是真的在说事实。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还是说,
“只要她过的开心的话,我也为她感到高兴。”
表情很诚恳,眼眶微微湿润。
旺旺开她玩笑,“你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有吗?”邱一燃掩了掩自己的眼睛,然后对旺旺有些勉强地笑,“可能是被风吹的。”
旺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没有戳穿她的借口,而是说,“你是我来找的第一个好朋友。”
然后又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邱一燃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最为你们感到可惜。”旺旺很不经意地提起,“我记得有天下午天气很好,她让我翻之前拍的所有合照,看到你们那张合照的时候,我还发了会呆,不知道你们到底最后有没有到巴黎,结果她说她觉得这是她那些合照里把她拍得最漂亮的一张……”
是雪饼会说出来的话。
邱一燃笑了笑,没有打断。
旺旺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她嘱咐我一定要来看你们一眼,看你们最后到底有没有离成婚……”
还耸了耸肩,像是吐槽的语气,“你知道的,她一向好奇心很重。”
旺旺在说这些的时候。
邱一燃也终于去看她的表情——
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以为得那么沉重,在提起那些过往时,好像也是真的很轻松。
好像雪饼的死亡,是需要很多悲伤,但是并不难过的一件事。
于是邱一燃也跟着轻松下来。
她不再用沉重的心情去看待这件事,而是认真听着旺旺诉说着雪饼的故事,好像雪饼真的就在她们面前一样。
之后一段时间。
她们两个人在河边慢慢吹着风,交谈一些近况。
邱一燃说自己没有离婚,选择回到巴黎,最近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旺旺为她感到高兴,说自己准备先工作一段时间,攒钱之后再去旅游,又说了很多雪饼的事情,最后整个人都口干舌燥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邱一燃,
“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
“不会。”邱一燃温和地摇摇头,“你可以跟我多讲一些。”
旺旺松了口气,又张了张唇。
看上去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又很久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
旺旺有些愣愣地看向遥远的河岸,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我可能要把这些事对每个人都说一遍了。”
语气像是不太开心,“真麻烦。”
邱一燃静静陪她在河边站了会,说,“我们都会很愿意听的。”
旺旺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皱了皱脸,很久,才朝她露出一个笑,却没有说更多了。
她安静了一会,然后翻出包,把自己提前洗好的那几张合照给了她。
邱一燃接到手里,便看见——
好几张合照里,她和黎春风都没有看镜头,那天风很大,几个人的头发都被吹乱,只有中间的雪饼笑得很开朗。
“她说她自己这张最漂亮。”
旺旺学着雪饼常用的语气,“才懒得管你们有没有看镜头。”
邱一燃又被逗笑。
旺旺适时补充,“那现在我们两个来拍合照吧?”
说完。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自顾自嘀咕着,“但小黎也不在巴黎,这次可能见不到面了。”
“没关系。”邱一燃说,“以后你要是来巴黎,随时找我们。”
“ok。”旺旺耸了耸鼻尖。
然后就一边搂着她的肩,一边举起了相机——
邱一燃对镜头露出微笑。
“咔嚓——”
画面定格。
在旺旺离开之前,邱一燃又拿出自己那个看起来很不专业的胶卷相机,对旺旺说,“我给你在塞纳河边拍张照片吧。”
她暂时没有动用自己以前收藏的那些昂贵设备,最近都只带那个胶卷相机出来,拍摄的时候也仍然没有什么目的。
“就当留个纪念。”她对旺旺说。
旺旺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甚至还很配合地在河边摆起了姿势。
虽然有些夸张就是了。
但邱一燃也还是一边温和地笑,一边慢慢吞吞地给她找角度,挪位置,最后在塞纳河边,为这位远道而来的俄罗斯朋友留下几张波光粼粼的侧影。
当然,现在也还是看不到成片。
拍完之后,邱一燃跟旺旺解释,“可能要等底片洗出来之后再寄给你了。”
“没问题。”旺旺说,“随时都可以。”
邱一燃点了点头,有些踌躇地停了半会,又说,“可能要很久。”
风刮过来,旺旺在日落下笑得很开朗,“放心,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邱一燃也笑了。
咔嚓——
橘色的海
她将这个画面也定了格-
拍完这些照片之后,太阳已经溺进了地球另一边。
旺旺说她今天晚上就要离开巴黎,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们两个都会变得更好,还希望能在她寄赠的相片中获得她和黎春风的好消息。
这次的会面很突然,也很仓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有下一次机会……于是分开之前,旺旺还是很简单地拥抱了邱一燃。
最后,邱一燃注视着旺旺上了车。
看着那辆车慢悠悠地开走,她独自回到塞纳河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发消息跟黎春风说了旺旺来到巴黎的事情,她跟她说旺旺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提起雪饼。
黎春风大概很忙,但也明白她的意思,过了很久才回复:【那你好好欢迎她了吗?】
邱一燃想了很久,回过去:【她说很可惜这次没有机会见到你。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到时候洗出来就寄给她】
黎春风回得很简略:【好。】
邱一燃收起手机,心思沉沉地往家里走,没有急着坐车回家,而是独自一个人踱步很久,进入很多条弯弯绕绕的街,也从很多条狭窄小巷中走出。
明天她不需要上班,所以时间不急,稍微慢一点也没关系。
路过一间卖酒小店的时候。
邱一燃有些心动地驻足。
她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酒瓶,也看到其中漂亮精致的透明液体,想到黎春风明天就会回来,也想到黎春风最近好像都很乖地没有滥用酒精入眠。
半分钟后。
她主动踏进去,用自己微薄的存款份额,购买了一瓶度数不太高、价格也不贵的红酒。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了细雨。
整个巴黎又被沾湿,变得雾蒙蒙的。
很普通的一个下班日,街道上很多人都脚步匆匆,交谈着生活琐事。邱一燃也成为其中一员。
她与某位远道而来的好朋友会面结束,在回家的路上买了瓶红酒,她将红酒藏在怀里,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准备等她的妻子明天回来后一起享用,当然,或许现在还是前妻,但她觉得已经可以提前改掉这个称呼。
她一边躲雨,一边在心里想好,要在对方回来之前,把冰箱里所有的生姜都扔掉,或者炒菜用掉……
不让她的妻子晚上进行偷吃。
到家的时候,邱一燃整个人都已经被沾湿,像个被打湿的玩偶,湿漉漉地按密码开了门——
玄关的声控灯自动亮起,她关好门,有些费力弯下腰去换鞋的时候,很突兀地看到鞋柜里面多了一双外出用鞋,少了一双拖鞋。
像是某个开关。
她看见鞋柜里的变化,也慢半拍地听见水声。
淅淅沥沥地。
从浴室的方向传过来。
大概是她提前回来的妻子在洗澡。
邱一燃突然对着鞋柜笑了起来。
黎春风看见的话,大概会说她很傻。
邱一燃换了鞋,又想了想,把怀里的红酒拿出来,仔仔细细地将瓶身上被沾的雨擦净,放到冰箱。
关上冰箱门后。
她很不放心,又将冰箱门打开,盯着里面那两瓶红酒看了会——一瓶是满的,另一瓶,永远都只会有半瓶。
然后。
她木着脸把冰箱里所有生姜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门口。
声控灯暗下来。
邱一燃左动右动,擦了擦身上的水,最后选了一个自认为很自然的姿势,靠在墙边。
因为她决定在那扇门打开之际。
给她的妻子一个拥抱。
立刻,马上。
她是这么计划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妻子最后是以这种姿态出来的。
邱一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到底听了多久水声,总之,在她站得有些腿酸,甚至想放弃这个计划的时候——
门响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门打开了。
水汽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屋子里弥漫。
邱一燃怕吓到黎春风,正在思考要不要放弃这个计划期间,黎春风已经从浴室里很随意地走出来——
女人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转身。
四目相对。
邱一燃的目光很不小心地,落到黎春风因为不好好穿衣服而露出来的肩上。
有些微妙地停了几秒。
她动了动喉咙。
慌乱之下改去看黎春风的眼睛,却没寻找到自己想要的安全感。
因为黎春风径直走过来,带着沐浴过后的香气和湿润,双手微凉地捧住她的脸。
低眼吻住了她。
设想好的拥抱变作亲吻,邱一燃始料未及,也只好配合。
但又在意乱情迷时偷偷睁眼,看见女人被沾湿的眼睫毛,甚至冒出一个鬼迷心窍的念头——
或许今晚会是个好的契机。
第84章 “亲我的时候为什么心跳没有这么快?”
这个吻带着湿意, 有点发黏。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身上都是湿的,一个刚刚从浴室里出来,另一个刚刚淋过雨, 所以越亲,身上的水分就都蒸发在呼吸里,疯狂往对方口腔里涌。
持续时间也有些长。
邱一燃背脊抵在稍微发凉的墙面,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水里, 五脏六腑都泡得发皱, 只好努力扶稳女人的腰。
分开的时候, 玄关的声控灯已经关了。
只剩浴室淌出来的白炽灯, 但不够亮, 像一把半撑不撑的雨伞, 虚虚拢在门边。
她们躲在这把雨伞侧边,光线很暗。
邱一燃呼吸不畅,有些看不清黎春风的脸。
光从左边淌过来,将女人唇边那颗不起眼的小痣照得足够清楚, 以及因为被邱一燃亲得一塌糊涂,所以微微泛红的唇周。
只瞥了这一眼,邱一燃就呼吸有些紧促, “不是, 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黎春风还捧着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刚洗完热水澡,手心有些发烫,语气很漫不经心, “活动延期了。”
邱一燃有些木讷地点点头。
目光在黎春风唇上那颗小痣上多停留了几秒, 又有些仓促地移开。
结果又正好对上黎春风松松垮垮的衣领,大概是刚洗完澡, 她随便套了件T恤就出来,也没有整理领口,白皙的肩就这样明晃晃地敞出来,还因为刚刚那个有些突如其来的吻,领口变得更乱。
猝不及防就撞到眼里。
邱一燃吓了一大跳,目光又很匆促地往上移。
可距离太近,看哪里都很像是在索吻。
她躲躲闪闪,又想到自己刚刚那瞬间冒出的念头,瞬间面红耳赤,最后只好盯着黎春风濡湿飘卷的头发看。
可下一秒。
她就感觉自己发烫的耳朵被捏了下。
邱一燃眼睛睁大。
女人湿润的掌心又覆到她下巴上。
脸被轻轻掰过去。
她看见黎春风垂眼瞥向她,也看见黎春风好像在笑,“所以你躲在门边是想做什么?”
邱一燃被捏住脸,只能有些含糊地解释,“本来只是想抱抱你的。”
黎春风“哦”一声,“本来。”
邱一燃话被堵住,“也不是本来。”
黎春风淡淡瞥她一眼。
像是终于有所感觉,松开她的脸,接着很不在意地把自己斜松的领口拎得正了些。
这个动作很不经意。
但邱一燃还是跟着看了眼。
然后又迅速意识到不对,她十分仓皇地移开了视线,却因此对上黎春风微微眯起来的视线。
大概是沾了水的关系,那双上翘的狐狸眼此刻多了分冷的媚态。
邱一燃抿唇不说话。
黎春风慢悠悠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笑了一下,“邱一燃,你为什么脸红?”
邱一燃干巴巴地挠了挠脸。
一时之间不知道把手和脚放在哪里。
最后又瞥见那双带着笑意的眼,干脆破罐子破摔,鼓起勇气就要去吻黎春风。
黎春风本来也十分配合微微低头。
濡湿的长发已经落到她颈下,结果抬手要抱她的时候,却突然拽住她的领口。
停了一秒。
黎春风皱着眉把她推开。
邱一燃相当茫然地眨眨眼。
“你淋雨了?”她的前妻提出质问。
双手抱臂,几乎不容她反驳,“去洗澡。”
邱一燃有些委屈,原本她鼓起勇气的次数就不多,现在又被推开。但黎春风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很没有让她撒娇的余地,甚至还因为她进门这么久都没有去换淋湿的衣服像是有些生气。
——虽然不知道是在生她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就是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
都应该她来哄。
邱一燃思考了半刻,再次鼓起勇气,去主动亲了亲黎春风的嘴角。
于是黎春风平直的嘴角才稍微翘了一点起来,语气也变得软和很多,“先去洗澡。”
跟个小孩子一样。邱一燃在心里这么想。
但她没有这么说。因为黎春风可能会更生气。
于是邱一燃选择听从黎春风的安排,乖乖去洗了澡,洗了头,也把头发吹得很干。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
她拄着双拐,便看见黎春风又在厨房里面忙碌。
最近,黎春风似乎稍微爱上了做饭,当然,她还是不太愿意制作一些油烟气味很重的菜肴,大部分时候都只做一些没有油水的白人菜。
外面似乎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地,在房子里面也听得到。
黎春风在家里一般不太讲究,她还穿那件松垮的大T恤,和短到腿根的裤子,T恤短裤看起来都已经洗过很多次,也不是什么大牌。当然,她脸上也还有那副邱一燃帮她修了很多次的歪腿眼镜。
邱一燃看了一会她的背影。
也听了一会雨声。
并没有觉得很无聊,反而觉得可以这样看很久。
然后。
像是心电感应。
黎春风突然扭头,与她对上视线,微微挑眉,“干嘛傻站在那里?”
邱一燃笑笑,“因为好看。”
黎春风先是皱了皱眉,大概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话。
但看见她异常诚恳的目光后。
在转头继续处理锅里的牛排之前,还是没忍住,翘了翘唇角,说她,“笨蛋。”
邱一燃目光温和地笑了下。
然后等黎春风转头不看她。
她便撑着双拐,去打开冰箱,看见冰箱里没有一块生姜之后,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光又落到其中静静摆着的那一瓶半红酒上。
她想了会。
又看了眼在厨房忙忙碌碌的黎春风。
莫名其妙地红了红脸。
然后。
她将新买的那瓶红酒拿了出来,放在她用来拿东西的背包里,顺带还去杯柜那边拿了两个酒杯,又去其他柜子里面找了两根蜡烛出来……
总之。
在黎春风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时候。
邱一燃也拄着双拐,十分费力地在客厅里面忙上忙下。
黎春风大概也有所察觉,时不时回头,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
邱一燃表现笨拙,每次都在黎春风往回看的时候,很僵硬地停下来,然后又朝黎春风笑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黎春风总是不太放心地眯眯眼睛,最后又只能转过头去。
等黎春风不看过来了。
邱一燃才继续,收拾餐桌,铺上红布,洗好酒杯,开好酒,找到烛台,点起之前路过某家纪念品店时买下的白色蜡烛……
过程像是在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最后,黎春风慢悠悠地将牛排和那一锅浓汤端上来。
邱一燃已经做好所有餐桌这边的工作。
黄色烛光弥漫,桌面摆盘精致,还倒好了两杯醒好的红酒。
但她保持得体的礼节,没有不等黎春风落座就先喝酒,也把双拐摆在桌边,始终坐姿端正,目光温软地迎接黎春风落座。
一副很正式的样子。
黎春风看到那杯被倒好的红酒。
又看了眼还没喝酒脸蛋就变得红扑扑的邱一燃,稍微挑了挑眉心,“不是不让我喝酒吗?”
“是不让你喝多了。”邱一燃解释,“但有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喝的。”
“所以今天是什么必要?”黎春风直勾勾地望着她。
邱一燃卡了壳。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黎春风今天晚上的眼神过分直接,让她不敢看太久。
“就……就欢迎你回家。”邱一燃左看右看,找到这个理由,但就是没有去直视黎春风。
黎春风“哦”一声,“欢迎我回家。”
好像相信了她的话。
邱一燃稍微松了口气。
但还是有些紧张,不太敢去看黎春风的眼睛,只稍微看了眼女人在烛光后朦胧的脸,就快速挪开。
余光中,她瞥见黎春风将酒杯端了起来,慢悠悠地仰头,抿了一口。
于是邱一燃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喝了一大口。
刺激的酒精入喉,有些浓烈。她十分勉强地吞咽进去,便听见黎春风的声音飘过来,
“你是想在今晚跟我做吗?”
邱一燃刚咽下去的酒又差点被吐出来。
她没想到自己不太明朗的心思被发现,也没想到黎春风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按理来说,她们是已经结过一次婚的关系,她不应该这么手忙脚乱。
可她实在是不好怎么回答。
她的性子太过温吞,远不如黎春风直接。
一时之间,邱一燃微微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相当含糊地,也瓮声瓮气地,从鼻子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嗯。”
承认之后。
不敢去注意黎春风的反应。
她在自己这边忙来忙去,又切牛排,又喝酒,最后把自己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才总算好过一点。
却也听见黎春风笑了。
最开始是很不明显的,一声气声的笑。
慢慢地,就演变成不加遮掩的笑,飘飘悠悠地,在她耳朵边上钻来钻去。
邱一燃脸红得像是快要被蒸发出去,她有些迷惘,不明白黎春风为什么突然要笑,但又不敢去反驳黎春风,最后憋了一会,才问,“就这么明显吗?”
“嗯。”黎春风喝了口酒,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明显。”
邱一燃泄了气。
突然觉得这顿烛光晚餐索然无味极了。
黎春风大概是觉得她很笨,又没忍住笑出声。
反正也已经被拆穿。邱一燃抬起眼去看黎春风。
黎春风隔着烛光看她,目光含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邱一燃困惑地歪了歪头。
黎春风半撑着脸,看她一会,又慢慢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捏了捏她的手指,好像是在哄她,
“先吃完饭再说吧。”
手指被女人温软的手指虚虚绕着,像是某种暗示。邱一燃耳朵发红,只好又低着头,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嗯”字。
饭后。
黎春风将残局收拾好,将餐盘收拾去了洗碗机。
邱一燃也将餐桌这边收拾好,中途她看见黎春风去了卧室的卫生间,于是自己又跑到另外一个卫生间,偷偷刷了两遍牙齿。
然后又在客厅十分踌躇地站了半天。
才鼓足勇气踏进卧室。
卧室的灯光开得很暗,一盏微弱的床头灯,黄灿灿的。
黎春风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的地垫上,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脸枕在手臂上,视角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又或者是……
邱一燃的假肢。
大概是对邱一燃拄拐杖过来的动静有所感应,黎春风第一时间抬起脸来,眼神里的迷惘还未褪去,却还是对邱一燃笑了笑。
“过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邱一燃抿了抿唇。
走过去。
停到黎春风的旁边。
又有些不知所措。
黎春风大概感知到她的不便,很主动地站起来,将她一支拐杖接过来,又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扶稳坐下来。
然后。
黎春风又坐在她旁边,抱着腿,歪头看她。
邱一燃瞥到那截被放在旁边的假肢,想要去放起来,可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只好勉强压下自己内心中隐约的担忧。
她不知道黎春风刚刚这么久在想什么。但也学着黎春风的姿势,抱着腿,坐在黎春风旁边,很安静地看她。
她们面对面,在地垫上交错地坐着。影子叠起来,照在白色的墙上,就好像只有一个人。
黎春风的右腿靠着邱一燃的残肢。
中间没有间隙。
邱一燃没有躲,只稍微缩了缩手指。
黎春风穿短裤,整条腿都大大方方地敞出来,邱一燃还是穿长裤,努力盖住自己的残肢。
对比有些明显。
邱一燃低下了眼,耳边的头发跟着垂落下来,遮住她的侧脸,让她觉得有些憋闷,不太舒畅。
像是对她的表情有所察觉。
黎春风伸手过来,帮她把头发捋了上去,动作很温柔,仔仔细细,好像正在等待她开口说些什么。
邱一燃抬起视线。
便看见黎春风也正在凝视她,好像在笑,但笑容很淡,眼尾是黄色的暖光,看起来很包容。
邱一燃揪紧手指。
“你好紧张啊。”黎春风轻轻地说,脸枕在膝盖上,歪头看她,像只懒散的猫儿。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将腿靠在她那截残肢旁边,甚至还像个淘气的孩童,轻轻地撞了撞。
邱一燃张了张唇,“我……”
黎春风将腿挪开,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第一次的时候也是一样。”
邱一燃怔住。
黎春风又笑,眼梢弯下来,“出了很多汗,脸还红红的,而且还总是不敢碰我……”
邱一燃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有些害羞,但又因为黎春风的表情看上去很包容,也格外柔软。
所以莫名其妙地,她也跟着放松了些,抱紧膝盖的双手没有绷紧,低眼腼腆地笑,“总觉得蛮奇怪的。”
“奇怪什么?”黎春风将手轻轻搭到她肩上。
“我……”邱一燃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尖,“我之前没跟别人,就是……就是见第一面就……”
她没把话说完。
黎春风了然,手落到她脸上,捧起她已经稍微溢出汗水的脸,微微皱眉,“难道你以为我经常这样?”
“当然不是。”邱一燃有些着急地解释。
但只说了这一句话。
黎春风就没让她再说。
像是惩罚,她捏住她的嘴巴,很孩子气地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邱一燃闷闷不乐,只好努力哼哼唧唧地继续解释,“我真的没有那么以为……”
“我知道。”黎春风很好心地放过了她,但又没有完全放过,“毕竟你真的很笨。”
瞥她一眼,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也真的很不会接吻。”
邱一燃刚要反驳。
黎春风又立马说,“喜欢咬人。”
邱一燃变成哑巴。
没办法反驳,只能缩了缩腿,然后又不小心碰到女人过分柔软的皮肤,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
结果黎春风像是心情特别好一样,补充了一句,“但很可爱。”
邱一燃有些疑惑地抬眼,才发现她们已经离得特别近,像是快要接吻的距离。
黎春风睫毛微垂,捏了捏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现在也一样。”
邱一燃愣怔。
黎春风不说话,轻轻摸她的脸。
她们在夜里互相依偎,也互相凝视,眼睛中间隔着黄灿光线。
良久,她将手搭在她的残肢上,轻轻抚摸。
然后问她,“还紧张吗?”
女人掌心轻轻包裹住残肢。
这是第一次,她在她清醒的状态下,直接碰触她最避之不及、平日里也总事遮掩起来的部位。
邱一燃摇摇头,过了几秒,又点点头。
黎春风笑了。
邱一燃也跟着笑。
其实她还是有点紧张,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好像又回到二十代,变成一个青涩慌张的自己,和黎春风重新认识一次。
但看着黎春风笑,她又放松很多。不过在黎春风眼中,她看起来大概很傻。
邱一燃抱着膝盖,歪头打量黎春风在光影下立体的轮廓,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很漂亮。”
黎春风仰头笑,“邱一燃,你好肤浅啊。”
“但是是真的。”邱一燃在光影下微微抬头,她不太会说话,但还是尽力想把自己那个时候的真实感觉表达出来,
“我觉得你很漂亮,又很大方,身上有种我在其他人这里都看不到的魔力,一下子就把我的眼睛抓住了。”
平心而论,邱一燃在这个行业待了那么久,见过漂亮的人有很多。
但没有一个是像黎春风这样,具有极大的情绪感染力,让她变成另一个疯狂一点的、大胆一点的自己,也让她像逢魔一般,做尽自己原定人生轨迹中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
可就算是这样,当下她也并没有产生那种“命运”般的感觉,也无法准确描述那种奇妙的感受。
只是后来很多次回忆起来,总觉得理应如此。她想象不出来自己没有遇见黎春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也十分庆幸,那天是自己拉开了那辆出租车的车门。
尽管黎春风总是说,那个时期的自己落寞狼狈,混乱不安,拥有的东西很少。仿佛在她眼中,那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个阶段。
但在邱一燃眼中——
她坦率,狡黠,却又拥有无人可比拟的熠熠生辉。
“不过你不要误会,我说的漂亮并不只是外表上的。”邱一燃强调,“我是觉得……”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不太清楚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便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
“就是哪里都很漂亮,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说完之后,她有些紧促地去握住黎春风的手,也看向黎春风,“总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黎春风却不说话。
邱一燃只好又说,“我虽然肤浅,但也不是那么肤浅。”
黎春风笑了一下。
她微微低着睫毛,看她很久。
掌心轻捧邱一燃的侧脸,在她唇角留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不带任何情欲味道,只轻轻地贴了一下。
邱一燃眼睛微睁。
一下子攥紧衣角。
但黎春风很快就与她分开了。
距离缓慢拉远。
她与她对视,她们的眼睛隔得很近,甚至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也好像能数清对方的眼睫毛。
邱一燃动了动唇。
黎春风注视着她,拇指刮过她溢出薄汗的鼻尖,“怎么一下子出这么多汗啊?”
低着冷媚的眉眼,嘴角带笑,然后低声说,“你真是——”
却没能说完。
因为邱一燃已经佝偻着背脊,撑着地面向前倾。
吻住了她。
墙边,叠在一起的黑色影子摇摇晃晃地,像很多只扇动翅膀的蜻蜓在疯狂飞舞……
渐渐充满整个房间。
想必其中一定有一只断了翅膀的,与一只迷路终于回到家中的,展开翅膀,紧密拥抱,嵌进对方骨骼中的缺失部位。
应该是最美丽的两只-
从前,她们很喜欢在做完之后,头对头地躺着,但各自朝着相反方向,因为不会压头发,又能感觉对方特别近,又特别远,可以什么话都不用说,但同时,只要一侧脸,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接吻。
这次也是。
她们汗涔涔地躺在一起。
微凉的脸抵住对方微热的耳朵,头发在床单上铺满。
邱一燃有些走神地盯着天花板看。
黎春风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被濡湿的头发,声音有些嘶哑地问,“在想什么?”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飘过来,像是直接落到耳朵里面。
邱一燃摇了摇头。
又去贴了贴黎春风有些发凉的脸,然后看着天花板上灯光缓慢淌过的痕迹发呆。
黎春风不说话了。
邱一燃以为她也跟着自己一起发呆。
过了一会。
她感觉床边重量变轻。
是黎春风突然下了床。
邱一燃有些迷茫地侧脸,看着黎春风随便从地上捡了件衣服穿,套进去,然后又光着脚在房间里面找来找去,最后好像是找到了,拿着东西重新回到她身边。
——是邱一燃给黎春风拍的那些照片。
她们一直没开封,因为邱一燃不太敢看。
但邱一燃也没想到黎春风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件事。
她微微抿唇,撑着身子坐起来。
结果下一秒——
黎春风又将她按到自己腿上,让她枕着后脑勺,自己则将她整个人都圈住,还顺带着摸了摸她的下巴,
“就这么看吧。”
“好吧。”邱一燃只能很顺从地配合。
她像只太阳晒舒服了的猫儿,瘫在女人腿上,也像躲进了安全级别很高的防空洞,只要不出来,就不会有任何害怕的东西。
却也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她这些天拍了那么多照片,却一张都没看过,不知道会不会有很糟糕的情况?
邱一燃屏住呼吸。
等待着黎春风慢慢将棕色信封拆开。
一沓相片落到黎春风手里。
邱一燃心跳加快。
眼巴巴地看着。
结果黎春风突然不给她看了。
黎春风把那一沓相片盖起来,然后很直接地将手放到邱一燃的心脏位置,甚至还戳了戳,很怀疑地问了一句,
“亲我的时候为什么心跳没有这么快?”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
只好又转头,去亲了亲黎春风的嘴角,木着脸,但又莫名乖巧,“下次跳快点。”
“好吧。”黎春风压了压唇角,好像十分勉强。
邱一燃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又抬头去亲了亲她的脸。
黎春风这才放过她,将她的脸掰回去,也将第一张照片翻到她面前——
猝不及防。
邱一燃看见黎春风——
照片里的黎春风。
这大概是她重新拿起相机之后,给黎春风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在那个没有看到极光的夜晚,光线模糊,黎春风兜帽被吹开的那一瞬间,脸也被拍得很模糊……
总之很差劲。
“拍得好看。”黎春风却说,然后又解释,“毕竟那天光线很差,设备也很差,情有可原。”
邱一燃还来不及失落,就听见黎春风在很不讲道理地为她找补。
她一下子笑出声来。
而大概是听见她笑,黎春风也稍微放松了些,然后又不想让她太在意,迅速翻开了第二张——
信封里的顺序都是被打乱的。
第二张,已经是在极光下,黎春风独自站在人群中,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画面仍旧有些模糊,极光没有被拍出来,但黎春风的眼睛很亮,在人群里也被拍得很突出。
“好看。”黎春风对此作出重复的评价。
这次的语气理所当然了些。
邱一燃也跟着笑了一下,“到底是你好看还是我拍得好看?”
“都好看。”黎春风这么说,很理所当然的样子。然后又捏了捏她的耳朵,“还要继续吗?”
“当然。”邱一燃说。
黎春风“嗯”了声,像是奖励她勇敢面对,之后又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很厉害。”
邱一燃眼睛有些发酸。
因为想起那天晚上极光下的黎春风。
也觉得此时此刻的黎春风好像是真的高兴,也好像真的为她拍出普普通通的照片感到骄傲。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不想让黎春风觉得自己太爱哭。
便只偷偷抹了抹眼睛,就又去看黎春风翻出来的第三张照片——
那是后来,她在挪威的停车场里给她拍的那张。大概那时已经是她重新拿起相机的一段时日,因为练习过很多次,也拥有一位相当具有表现力的模特,这张相片已经有了简单的构图,光线也捕捉得很好,看上去也很清晰。
看到这里,邱一燃才算是有些放松,觉得这勉强符合自己对这些照片的预期。
也十分紧张等候着黎春风给出评价。
结果黎春风说,“当时我在生你的气。”
邱一燃哑然,绞尽脑汁去回忆当时的情景,觉得自己当时并没有惹黎春风生气才对,便很谨慎地问,“为什么?”
黎春风像是想到当时的感受,有些恶劣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因为你在表扬我。”
邱一燃呼吸不畅,眨了眨眼,发出来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表扬你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看上去就像是……”说到这里,黎春风顿了片刻,语气变得不太好,“等我可以自己开车了,克服这个障碍了,就可以放心地离开我,最后能没有任何负担地把我忘了一样。”
“好吧。”邱一燃仍旧被捏住鼻尖,只好又张开嘴巴呼吸。
也没办法解释什么,因为她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便拍了拍黎春风的背,充当一个道歉的拥抱。
黎春风低脸,看了她一会。
不翻照片了。
她突然弯腰,给了邱一燃一个吻。
邱一燃措手不及,但也只好仰头配合。
等有些气喘地分开之际。
黎春风弯下腰来,依恋性质地贴了贴她的脸,很固执地提出要求,“说你爱我。”
邱一燃摸了摸她的头发,颇为顺从地说,“我爱你。”
黎春风还不满意,玩了一会她的头发,又提出新的要求,“说你一辈子不离开我。”
邱一燃笑,抵了抵她的额头,说,“一辈子不离开你。”
黎春风“嗯”了声,也蹭了蹭她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很吓人的样子,“说你撒谎就天打雷劈。”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风到底要让自己说多久,但还是很有耐心地说,“我撒谎就天打雷劈。”
说完这句。
她又做好黎春风要让她继续往下说的准备。
结果黎春风不说话了。
黎春风看着她。
很久。
房间里的光很微弱地闪了一下,她过来抱她,没有再问。而是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很轻很轻地说,
“再撒谎就真的不要你了。”
好像是威胁,又好像是委屈。
让邱一燃觉得心里泛酸,也差点落泪。
良久——
她起身回拥住了黎春风,拍了拍黎春风微微蜷缩在她怀中的背脊,将最开始已经说过的那句话又重复一遍,
“我爱你。”
因为这不是要求。
第85章 坏蛋黎春风和寄居蟹邱一燃
一沓相片看得很快, 结束以后,黎春风似乎意犹未尽,问, “还有没有?”
邱一燃枕在黎春风腿上,有些犹豫地承认,“是还有一些,但是还没有洗出来。”
黎春风“嗯”了一声, 又问, “是你在回茫市的路上拍的那些吗?”
邱一燃点点头, “还有这阵子在巴黎拍的, 和今天给旺旺拍的那些。”
黎春风不说话了。
她静静地摸邱一燃的脸, 手指很顽劣地在她脸上跳来跳去, 眉毛,眼皮,鼻尖,鼻梁, 嘴唇,耳朵……最后,落到她的头发上, 很慢很慢地在其中穿梭。
邱一燃仰着头。
房间里灯开得很暗, 这个角度,她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女人的眉眼,和平日里的视角是反过来的,让她觉得有些新奇。
一时之间看入了迷。
于是当黎春风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 第一遍她没有听清。
“什么?”邱一燃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说, 要不要现在把照片洗出来?”黎春风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
“现在?”邱一燃觉得她在开玩笑。
但黎春风显然没有。
她抚摸着邱一燃的头发,很不经意地提起, “家里不是有暗房吗?”
邱一燃这才恍然大悟——
是她的爱人在考虑时机,也在她身上耗费很多耐心,试图将时不时又躲回去的她,一点一点拽到普普通通的阳光下面。
她的爱人有时横冲直撞,但面对她时又十分谨慎。
“不愿意?”在她思考期间,黎春风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不愿意就算了。”
也给她留出逃避的空间,“反正房子是你的,什么时候都可以。”
邱一燃认真想了想黎春风的提议,突然从黎春风腿上坐起来,说,“好吧。”
黎春风愣了半晌。
邱一燃笑了,然后又去亲了亲她的嘴角,很温和的语气,“我感觉我今天晚上没有什么睡意,可以试一试。”
这是真话。
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十一点,但她并不像往常一样到点就犯困,反而内心充盈,觉得自己可以在今天晚上做很多很多事情,甚至如果有人邀请,她还可以爬到很高去大喊我可以征服巴黎。
就好像……
和黎春风第一次遇见的那天一样。
“真的?”黎春风看起来有些怀疑,并且提醒她,“去洗照片你今天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真的。”邱一燃点头,然后又自顾自推着黎春风下床,“快走,我们先去洗澡。”
“好吧。”黎春风答应下来。
邱一燃满意地挪到床边,下意识就要去拿双拐。
结果黎春风突然说,“我来背你吧。”
这真的像是在开玩笑了。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我是去浴室,又不是去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想背你。”黎春风说,语气像个小孩子在要玩具一样。
说着。
她就已经在床边蹲了下来。
微微佝偻着腰,薄瘦的背脊也弯下来,如海藻般的长发倾落,在邱一燃面前铺满。
一副已经做好决定的样子。
邱一燃觉得在家里还要背来背去,这有些夸张,但又拿她没办法,只好选择配合,挪过去,轻轻趴到她背上。
黎春风将她抱稳,牢牢托着她的腿。
然后很轻松地将她背了起来。
视野陡然变高。
邱一燃有些不安,只好更加用力搂紧黎春风的脖颈。
但两个人头发都很长,这时已经缠绕在一起。
黎春风似乎是被头发勒了一下,停了一会,有些呼吸不过来地说,“你稍微松一点……”
邱一燃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松手,然后又有些愧疚地亲了亲黎春风的耳朵,
“对不起。”
黎春风停在原地不走。
“怎么不走?”邱一燃有些疑惑。
黎春风微微侧脸,语气似乎不太高兴,“你说呢?”
邱一燃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
她有些害羞地亲了亲黎春风的耳朵,然后把那句不小心说出口的“对不起”改成,“我爱你。”
黎春风像是满意,终于慢悠悠地抬动步子。
她光着脚,踩在地垫上,很轻松地背着邱一燃往浴室那边走。大概是为了让邱一燃适应,很短的距离,她走得很慢,也很小心。
以至于那一刻,邱一燃很安稳地趴在女人背上,看到晦涩光影里她们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她们现在已经很老很老。
她已经撑不动双拐,穿戴假肢走路也费力,所以变成一个不太爱出门有些阴郁的老太太。
而黎春风纵然热爱锻炼,体魄健康,到了那个时候,大概也没有办法背她走很久的路
不过还是像年轻时候爱逞强,硬要背她,变成一个十分倔强的老太太。
然后两把老骨头摔在一块。
哎哟哎哟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又笑作一团。
邱一燃突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黎春风听到她的笑声,问她。
“没什么。”邱一燃摇头。
黎春风“哦”一声,这时她已经慢慢将她背到浴室门口,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将她放下来之前。
黎春风又说,“我很喜欢背着你走路。”
邱一燃没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黎春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因为背着你,你就不会跑掉。”
“好吧。”邱一燃帮她擦了擦冒出薄汗的鼻尖。
她想说你可以不用这么累,但自己又贪图这种感受,觉得被黎春风背起来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一个不用考虑太多的顽劣孩童,也不会感觉到自己断了腿,于是很多地方都不可以去。
所以她坦诚承认自己的不高尚,对黎春风说,“其实我也喜欢被你背着走路。”
她们站在浴室门口,影子到了很明亮的地方。黎春风听了她的话,先是“嗯”了一声,之后停顿了一会,轻轻地说,
“我以后会背你走很久的路。”
不像是什么承诺,像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邱一燃紧了紧环住她的手,有些鼻酸地回应,
“知道了。”-
洗完澡后,她们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两个人躲进暗房里面,紧张兮兮地等待着银盐沉淀。
第一张显现出来的相片,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
她们头凑着头,研究了好一会。
才看清是旺旺。
——她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像个不擅长面对镜头的新手,不太自然地微笑着,脸上淌着暗房里的红影。
邱一燃凑近去看了看,才发现旺旺身后的背包有一抹白色,被河边的风吹得缓缓飘摇。
她愣了几秒。
才看清那是雪饼之前的白色头纱。
先前留了一小片在她这里。
除此之外,貌似所有剩余的部分,都被旺旺系在了背包后面,随风轻轻飘动。
大概是察觉到邱一燃变得有些低落的情绪,黎春风过来牵住她的手,轻轻出声安慰她,
“过段时间把照片寄给她吧。”
邱一燃点点头,然后又问黎春风,“你这次没和旺旺见到面,会不会觉得可惜?”
“不可惜。”黎春风有些漫不经心地摇头,目光却停留在那张旺旺的相片上,很久,她笑了一下,说,
“有的人也不一定非要见面,才能知道和她认识是一件好事。”
邱一燃没有说话,注视着她的侧脸。
红色光影下。
黎春风看起来并没有真的因为这次错过有很多可惜,只是目光也在那抹很细小的白纱上停留很久,像是也为雪饼感觉到一种平静的悲伤。
邱一燃去抱了抱她。
黎春风也回抱住了邱一燃。
两个人就这样躲在暗房里抱了一会,平复心情,也继续清洗剩下的照片……
最后。
清洗过的相片擦去水渍,密密麻麻地晾挂在头顶,像很多件干净的T恤衫晾在天台。
她们一张一张看过去。
也再一次路过那条从巴黎经往茫市的路,和邱一燃眼中的巴黎。
将最后一张相片挂上去之后,黎春风盯紧邱一燃的眼睛,问,“你觉得怎么样?”
邱一燃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些相片,又去看黎春风显得过分紧张的眼睛,笑了笑,迟疑着说,“不太清楚。”
她的确渐渐失去了判断力,不太清楚这些相片到底是好是坏。
“好吧。”黎春风说。
然后又有些犹豫地启唇,“要不……”
像是心电感应。
她们在红色光线下对视,同时出了声,
“试一下?”
只是一个大胆,另一个犹豫。
两个人的声音撞到一起,然后又都笑了起来。
“怎么办啊黎春风……”大概是暗房太狭窄,太昏暗,邱一燃笑完了,又捂着自己稍微加快的心跳,喃喃自语,“我好像,真的还想要试一次看看。”
黎春风牵住她的手,这次没有说什么“为什么亲我的时候心跳不加快”的话,而是很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太阳穴。
在她恍然间望过去时。
在那琳琅满目的相片下看她很久,最后伸手过来刮了刮她的鼻尖,对她说,
“那就试一试。”-
要在三十岁重新出发去做梦,其实还蛮难的。
但如果,有一个全心全意支持自己、鼓励自己的爱人,好像就没有那么难。
邱一燃没有很莽撞地直接辞去书店的工作,每天待在家里做梦。
而是白天在书店工作,晚上回家就将自己拍摄的照片整理起来,也多留意网站上的摄影投稿,以及从前她参与过的各种为新锐摄影师设立的赛事,也留意不同主题的摄影展,而休息日就穿戴着假肢在很多不知名的街巷去逛,仍旧也像从前那样,寻找自己新的拍摄对象……
这也让她渐渐发觉一种变化——从前走过无数遍的路,当她穿戴着假肢重新走一遍,看到的就是不一样的视角,关注点不一样,看到的人也不一样。
她为这个变化感到惊喜,觉得自己像是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去发掘。
但并不急着去将那些照片投出去。
而是享受现阶段的松散和闲适。
她没有什么目的性,只像个新学摄影的愣头青,遇到什么自己觉得合适的人,就上去搭话,邀请对方成为自己的拍摄对象,并且花费时间与自己的拍摄对象相处,跟拍她们的日常生活。
她拍了很多张废片,用了很多胶卷,清洗液,相纸……将一张张相片晾挂在书房里面,每天花费很多时间去观察,研究。
她只是试着将这件事重新捡起来。
真正将三十岁之后的第一组相片投出去,已经进入巴黎的秋天。
这天。
窗外飘起橘黄色落叶,当时邱一燃穿温暖的毛衣,颇为紧张地坐在书房里面,准备向某个不太起眼的小比赛投稿——
发送时要填写参与人的名字。
她在本名和Ian之间犹豫许久。
最后。
她看向在客厅进行普拉提训练的黎春风——窗帘拉起来,微微透光,女人微抬着脸,下巴到肩颈的弧度很漂亮。
黎春风在努力为年底的一场大秀做准备,这是她时隔很久的一场大秀,也有外界传闻说她即将退役,想必有很多目光都会定在她身上,试图找出她的弱点,再大肆宣扬。
但黎春风从不胆怯,敢于应战。
邱一燃在书房里静静地看了会。
最后,她看向变得有些暗的屏幕,也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深呼吸一口,在参与人姓名那一栏填写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赤诚的爱
Ring。
发出去后,她如释重负地关上电脑,接着走出去,为黎春风洗了一小盆蓝莓。
然后就坐到沙发上。
看着黎春风的背影发呆,时不时对看过来的黎春风笑一笑,又在心底研究今天晚上的食谱。
这个下午过得极为普通,像往后的很多个下午一样。
是在无数个普通下午中的一个。
她们向市政厅提出的申请正式通过,也终于到了去登记的预约时间。
她们没有大张旗鼓,邀请很多人来参与,只是手牵着手,慢慢散着步,到不想走的时候,就打了辆出租车,前往市政厅,重新领到了那本Livretde Famille。
于是。
她们再次变成了对方的合法妻子。
不必在介绍对方的时候,十分别扭地说上一句“前妻”。
也是在同一个下午。
邱一燃回到家,就收到一封新邮件,她匆匆看了一眼,发现邮件抬头写着的是——
【Ring女士,恭喜你成功入选……】
她滑到最后。
发现是之前投稿的某个人文摄影展给的回复——
她发过去的照片被选用了。
“邱一燃?”黎春风突然喊她。
邱一燃愣怔抬头。
便看到黎春风已经打开了投影仪,拿着两个手柄,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等她。
投影墙上是她们上次快要打到结局的游戏界面。
音响里已经传来声响。
黎春风微微昂着下巴,看她,又拍了拍沙发边,慢悠悠地催促着她,“过来。”
邱一燃笑了。
她说,“来了。”
她将手机熄了屏,取下假肢,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慢慢吞吞地撑着双拐,走到沙发面前。
把双拐收起来。
坐下来。
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女人怀里,看到游戏界面,又有些迷糊地歪头问,
“我们是不是已经快打到结局了?”
邱一燃没有马上就把收到回复的事情告诉黎春风,她打算等晚饭时间过后,给黎春风一个小小的惊喜。
“嗯,快了。”黎春风说着,很习惯地将下巴压在她肩窝里,将她一整个人都抱住。
邱一燃回到巴黎这么久,之前欠下的那些双人存档,都被她们打得差不多
现在只剩下一个游戏还没打到结局。
邱一燃看了眼窗外的天。
秋日阳光的饱和度会高很多,像榨汁的橘子,看起来下午才刚刚开始。
“那今天应该可以打到结局了。”她轻松地说,又往黎春风怀里靠了靠。
黎春风用腿撞了撞她的腿弯,漫不经心地问,“今天这么冷穿短裤?”
“冷吗?”邱一燃专注地点开游戏界面,睫毛上落满投影蓝色的光,侧脸很像一只很认真盯着屏幕的动物,回答有些心不在焉,“我觉得还好。”
黎春风说“哦”,“还好。”
然后把摆在旁边的毛毯扯开,抖落,盖到她们两个身上。
邱一燃顺势抬起手,让她帮忙盖。
黎春风盯着她看了一会。
接着又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腿缠在她腿上,还有些恶劣地蹭了蹭。
邱一燃有些脸红,拿着手柄用手肘推了推她。
然后又忽然僵住。
像是推到了什么不该推的地方。
黎春风盯着她不说话。
邱一燃憋了一会,努力装作自己看不见她的目光,但黎春风盯人的时候真的很直接,也可以很久都不懂得收敛。
她没有办法。
只好又扭了扭头,去亲了亲黎春风的嘴角。
像是在哄人,“打游戏。”
“好吧。”黎春风勉强扬起唇角,也勉强放过她。
秋日下午容易打瞌睡,游戏没打多久,邱一燃就有些精力不济,整个人皱巴巴地缩在黎春风怀里。
荧幕上的小人也慢慢不再动了。
那时已经是最后一个关卡,没了邱一燃的帮助,黎春风手忙脚乱,打完之后才发现,邱一燃控制的那个小人已经定格很久。
可游戏已经结束,出现结算界面。
黎春风只好放下手柄,静静地注视着睡得迷迷糊糊的邱一燃。
邱一燃不动。
她就也不动。
很久,直到一阵微风吹拂过来——
邱一燃像是突然惊醒。
整个人一个哆嗦,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
游戏结束界面仍在反复播映,黎春风在变得昏暗的暮色里抱了抱她,说,“打完了。”
邱一燃刚开始还有些懵。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些失落地眨了眨眼,“我错过了吗?”
黎春风想了想,说,“但我还没有存档。”
“那要不……”邱一燃有些迟疑,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任性,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再陪我打一遍?”
“可以。”黎春风说。
“那我再去洗点覆盆子。”邱一燃说。
然后就自顾自要下去。
黎春风没拦她。
她安静地看着邱一燃下了沙发,看邱一燃撑着双拐,慢慢腾腾地从沙发背后绕过去,走到厨房,很自然地将残肢放在无障碍设施上,心情很愉悦地为她清洗着新鲜的覆盆子。
或许从前,她会连洗水果这种小事都不让邱一燃自己去做。但现在,她已经慢慢学习放开空间,注视着邱一燃去做一些不需要她帮忙的事情。
邱一燃洗水果很久,中途还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起刚刚自己打瞌睡的事情,便跟她保证,“这次不会再睡着了。”
黎春风笑,没有因为邱一燃错过她们圆满的结局而有任何不满,很宽容的样子,“没关系。”
她对她说,“反正我们还可以再打很多次。”
她想,她很愿意陪她从头再来一遍,回到故事尚未发生的时候,角色一和角色二重新认识,花费很多精力,再次达到相同的完美结局。
“好吧。”邱一燃摸了摸鼻子,鼻尖上沾到了些水。
但她很快又转过身去,仔仔细细清洗覆盆子,不让黎春风再看。
黎春风觉得可惜,只好看她的背影,然后又像是有些无聊地问了一句,“邱一燃,今天几号?”
“9月12号。”邱一燃先回答,然后又很自然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黎春风不说话了。
邱一燃洗完覆盆子,关了水,扭头看了黎春风一眼,才终于恍然大悟——
她想自己大概还是犯了大错。
只好将洗净的一筐覆盆子双手呈上。
黎春风看她一会,才下了沙发,过来接她的覆盆子。
邱一燃先喂她一颗,又鼓起勇气在她嘴角亲了亲,不太习惯地用着哄人的语气,“知道了,结婚纪念日。”
于是两个人嘴角都沾上了新鲜的覆盆子气息。
黎春风考虑到她们今天刚刚结婚,实在不应该因为小事吵架,但又实在不爽,有些勉强地说了一句,
“下次再忘就别和我说话了。”
说着,她接过覆盆子,懒洋洋地躺到了沙发里面。
邱一燃跟在她后面,语气有些无奈,“黎春风,你好爱记仇。”
黎春风懒得回答,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邱一燃也走了过来,但没有很快回到黎春风怀里,而是先在沙发前转来转去,将纸巾和垃圾桶都拿近,还很看不惯地收拾了一下另外一张沙发里边边角角的物品……
这天阳光很好,从窗户里淌了进来。
黎春风躺在沙发上看邱一燃,她看她在暖黄日光和脸色投影里交错,也看她因为刚醒过来有些皱皱巴巴的衣领,有些乱的头发……
荧幕上闪现两个角色在过往的精彩片段,也浮现她们在其中遇到每位好朋友的精彩现状,游戏里的每个人都有了精彩纷呈的结局。
熟悉的气味裹到鼻腔。
黎春风眯了眯眼皮,懒洋洋地展开双臂。
邱一燃重新回到她怀里,还顺带着打了个很迷糊的哈欠,侧过头问她,“我们要从哪里开始?”
黎春风抱紧邱一燃,将下巴压在她脸下面,感受着她柔软的呼吸,颇为懒散地说,“哪里都可以。”
因为不管从哪里开始,结局都是坏蛋黎春风,和寄居蟹邱一燃幸福地……
“黎春风。”邱一燃出声,打断她正在为她们编造结局的思绪,“游戏开始了。”
略带提醒的语气,“你别走神。”
好吧。
黎春风注视着邱一燃微微垂着的睫毛,却还是忍不住有些走神地想——应该还有春笋邱一燃、蘑菇邱一燃、女巫邱一燃……
总之。
故事的最后,黎春风和邱一燃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结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