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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长风 十三涧 21835 字 4个月前

第13章

清亮的眸子逐渐放大, 江茗雪愣了许久。

他是怎么淡定自若说出这句话的?

她觉得容承洲的性格真的很奇特,总是能用最严肃的语气说最暧昧的话。

但别看他情话说的一套一套的,实际上人家压根就没那个意思。

这在年轻人口中叫作撩而不自知。

江茗雪就这么被他撩过好几次了, 深谙其套路之深。

就如现在, 她清楚地知道此“睡”非彼“睡”。

但即便是最正经的“一起睡”, 她也有点招架不住。

虽说她今日刚下定决心学着做一名合格的妻子, 但他这样未免有些太快了。

她斟酌着问:“……那个, 就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吗?我打地铺也可以的……”

容承洲注视着她, 平静问:“我这里没有多余的床铺,需要找别人借一套吗。”

江茗雪:“……不用了。”

这跟他刚刚说的‘宣告天下他们夫妻是分房睡的’有什么区别?”

江茗雪扭头看了眼那张大约1.5米的单人床,在心中庆幸。

还好, 不是她上大学时0.8米的窄床。而且她瘦, 离得远点就是了。

江茗雪在心里做了好一番思想建设, 才下定决心, 像是上战场一样:“好!那就一起睡。”

她相信容承洲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嗯。”容承洲略颔首。

“那我今天怎么洗澡呢?”她问。

他们是公共浴室, 她肯定没办法用。

容承洲眉头微微蹙起, 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思索了几秒, 启唇:“我去给你打桶热水, 委屈你将就一下。”

江茗雪忙应:“不委屈不委屈,我在医馆也是这么洗的。”

容承洲宿舍好歹有独卫, 水龙头有热水,而且还能锁上门, 空军基地的各方面条件已经比她在医馆好很多了。

“嗯。”

他点头,找来一个干净桶,接满热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还带标签的毛巾递给她:“新的,没用过。”

江茗雪接过:“谢谢。”

“嗯……那我等下穿什么?”她突然想起。

容承洲复又打开柜门, 里面春夏秋冬的衣服分门别类归整得很清晰,每件衣物都叠得格外整齐。衣柜里是淡淡的雪松香,飘到鼻腔里,闻着很舒服。

江茗雪第一次见到这样爱干净又有条理的男人,连她都自愧不如。每日的高强度训练明明很容易产生汗臭味,但她却从来没在容承洲身上闻到过。

“这些都是洗过的,你随便选。”他指着休闲区说。

江茗雪随便拿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休闲裤子,到卫生间洗澡。

卫生间依然被打扫得很洁净,洗漱台上放着空气清新剂,没有一丝异味。

江茗雪掬起一捧水浇在身上,一点点将身体打湿。

一想到等下要和容承洲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的动作就不由自主慢下来。

想借此逃避一时一刻。

热气渐渐蔓延到上方,氤氲了她的眉眼,镜子被一层水雾覆盖,模糊不清。

江茗雪磨磨唧唧地抹上男士洗发水,轻缓地揉着头发。

容承洲担心洗到后半段水会冷掉,特意打的水温偏高。

但在江茗雪的拖延下,这有些发烫的热水还是渐渐变凉,淌在身上不禁让人打起寒颤。

没办法,水温不允许她再拖了。

江茗雪认命地冲干净身上的泡沫,然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出去,将白天穿过的衣服挂在门口的立式衣架上。

今天在外面赶集,出了些汗,衣服已经很脏了。但海宁气候潮湿,空气湿度大,即便是用洗衣机甩干,一晚上也肯定干不了,怕明天早上没有衣服穿,只能暂且忍一下,等回去再换干净的。

容承洲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肥大,肩线松松垮垮地垂在大臂中间,快能装下两个她了。裤脚卷起五折,还是垂在脚踝的位置。

裤腰也大了一圈,好在裤子是松紧带,她系到最紧的状态能勉强不掉。

容承洲正在案前看飞行相关的专业书,见她出来,起身。

受热气蒸腾,女孩白皙的脸红扑扑的,浓密卷翘的睫毛被打湿,黏连成一簇一簇的。瘦小的身体装进他的宽大T恤里,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她这身打扮很是滑稽,但他没笑她,依然表情板正,递给她吹风机:“卫生间有插头。”

“好。”

江茗雪拿着吹风机到卫生间吹头发,然后用容承洲给她拿的新牙刷简单洗漱了一下。

出来时,容承洲恰好从外面回来。

江茗雪没问他出去是做什么,她现在无瑕顾及别人。

这么一番折腾,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以她平时的作息,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但在容承洲这里,她还不敢睡,坐在桌前的椅子里,装模作样处理手机消息。

其实早就没新消息了,她出神地翻着朋友圈,不知不觉都翻到一周前了。

正想着,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自从第一次见容承洲,因为两人默认铃声相同险些混淆,她当天就换成了另一个,和他区分开来。

现在响的是她的。

“喂,阿妍。”她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许妍的急切声音:“茗姐,今天下大暴雨,你怎么回来呀?”

江茗雪轻声说:“雨太大了,我今天先不回去了。”

“什么?!你要和姐夫同床共枕了?!”许妍敏锐地联想到最关键的一点,音量都不自觉提高。

江茗雪:“……算是吧。”

“啊啊啊啊那岂不是要翻云覆雨了?!你们俩好久没见了吧!”

许妍不知道他们其实是领证后一年都没见过,只以为是两三个月,一口气秃噜出来一长串:“茗姐,虽然我知道小别胜新婚,今晚肯定是个不眠之夜,但是你的体格弱,还是要让姐夫节制点,千万要注意你的身体啊!!”

江茗雪上得了山,爬得了悬崖,只是瘦了些,体格弱当然是相对于容承洲来说。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江茗雪特意拿开手机看了一眼,的确是耳筒模式。

她还以为不小心误触扬声器了,在安静的房间内听得清清楚楚。

许妍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而且我之前看网上说部队的床质量不好,很多人都做塌了,姐夫还一个顶三个,你们今晚可得收着点,别搞太大动静,还有……”

“那个……阿妍,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越说越露骨,江茗雪忙打断她,容承洲还在旁边呢。

不等她回话,就迅速把电话挂断了。

偷偷抬眼观察容承洲的表情,不知道他听到了没。

还好,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容承洲没什么反应。

应该没听见多少。

江茗雪悄悄舒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睡吧。”容承洲站在床边,看着她。

“哦……”

江茗雪打开静音模式,将手机放在桌子上,磨磨蹭蹭推开椅子起身,脱下宽大的拖鞋爬到床的内侧。

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直挺挺地躺下。

容承洲立在床侧瞥她一眼:“不盖被子?”

屋子里开了空调除湿,外面还下着大暴雨,晚上会冷。

“……哦,忘记了。”

江茗雪扯开床脚叠成豆腐块的夏季薄被,盖住腿和肚子。

容承洲站在床边未动,盯着她紧绷的身体,忽的笑了下。

江茗雪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不解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敛眸,一语带过,转身走开。

只是难得见到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罢了。

江茗雪眼睁睁看着他到门口关上灯,房间内唯有走廊的暗灯穿过门缝,照出微弱的光亮。

他在黑暗中走近,靠近床侧。

熟悉的气息逐渐逼近,带着一股明显的压迫感。

江茗雪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跳仿佛消失。

“咚、咚、咚——”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

“容哥,你睡了吗?找你有点儿事。”是邢开宇的声音。

容承洲停在床前两寸之处,他的夜视能力很强,在昏暗中精准捕捉到她的眼睛:“我出去一趟,你先睡,不用等我。”

江茗雪如临大赦:“好。”

感谢邢副队,来的真是时候。

最好能把容承洲多拖一会儿,等她睡着再回来。

容承洲没有开灯,走到门口,带上门出去。

楼道内的光照钻进来两秒,又被隔绝在门外。

江茗雪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

只大脑还清醒着。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她逼自己闭上眼睛数羊,争取在容承洲回来之前睡着,这样就不会尴尬了。

……四十七只羊、四十八只羊、四十九只羊、五……

五十只羊都没数完,“啪嗒——”一声,门就响了。

江茗雪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邢开宇怎么回事?这才出去不到五分钟。

容承洲进门,先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新T恤换上,把那件洗刚刚澡时才换过的干净T恤丢进脏衣篓里。

刚才到邢开宇宿舍,身上染上了烟味。

屋内传来衣料摩擦声,江茗雪猝不及防看到他换衣服的一幕。

他面向衣柜站着,只留给她一个侧面。昏暗的光线吞噬了所有细节,却勾勒出他肩膀锋利的线条,腹肌的清晰轮廓若隐若现,如同连绵起伏的雪山。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他那边窥探着。

“怎么还不睡?”

淡漠的声音响起,牵回她的思绪。

他已经换好衣服,向她走近。

江茗雪忙收回视线,眨了眨眼,重新闭上:“……这就睡了。”

容承洲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接着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躺下。

炙热的气息从身侧传来,江茗雪的心跳似乎都慢了半拍。

她又睁开眼睛,鼓足勇气问:“你只有一床被子吗?”

牙刷、毛巾、拖鞋等日用品都有备用,被子竟然只有一条,这让他们两个怎么盖。

“嗯,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不盖。”他平躺在床上,淡声说。

“……”

这话说的,她能介意吗?

“……那一起盖吧。”江茗雪有道德底线,知道不能鸠占鹊巢。

“嗯。”

狭窄的单人床容纳他们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寸距离,江茗雪躺得规规矩矩,丝毫不敢乱动。

但容承洲躺下时,她的手背还是不经意擦过他的胳膊。

冷硬的肌肉像是一快滚烫的烙铁,酥麻的电流从她手上窜到全身脉络,她的手仿佛触电一般迅速弹回。

而后自认为悄无声息地往墙边挪动,状似不刻意,实则很刻意地拉开二人的距离。

容承洲自来感官敏锐,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很快察觉,他只是不愿戳破。

窗外大雨瓢泼,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室内的夫妻二人中间仿佛形成了一条虚无的三八线。

嗅觉在黑暗中变得更加灵敏,她依稀能闻到从身侧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味。

他换了衣服,这股烟草味很浅淡,但还是残留一丝。

她以为他刚刚出去吸烟带上的,问:“容承洲,你会吸烟吗?”

“当然会。”他答得干脆。军中生活枯燥,他又年纪渐长,说不会是假的。只是他没有烟瘾,一星期才会想起来抽一支,大部分时间是为了提神。

“但我怎么没见过你吸过烟?”她疑惑问。

“不常吸。”他声音沉沉,低醇的声音在雨夜显得格外悦耳动听,“而且,我不会在你面前吸烟。”

吸烟是个人选择,无可厚非。但若是让别人被迫接受二手烟,那就是流氓行为。

心底涌出一股暖流,江茗雪弯唇:“其实我不介意闻烟味的。”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那道磁性沉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有时候,我更希望你能多要求我一些。”

江茗雪怔了下,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容承洲并未解释,长臂忽然抬起,越过她胸前。

江茗雪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

男人拉被子的动作蓦然一顿:“抱歉,我应该提前知会你一声。”

江茗雪双颊泛热,原来是她为了离他远一些,被子只盖了一角。

她真诚道歉:“对不起……我条件反射了,但绝对不是针对你。”

这是身体的自然条件反应,并不针对任何人,但的确容易伤人。

容承洲并未计较,将她腰间的被子扯到她胸前,又将自己这边的被子向她挪过去一些,然后从容不迫地收回手:“快睡吧。”

“嗯。”已经快一点了,江茗雪的大脑终于感知到疲惫,不知不觉睡着——

大雨下到半夜三点才渐渐停歇,空军基地被洗的发亮,远处停机坪上的水珠顺着机翼弧线话落,在金属表面折射出碎钻般的光。

塔台顶端的雷达天线重新开始转动,切割着渐渐透亮的空气,雨后的泥土味清新浓郁,阳光透过灰色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唤醒床上沉睡的姑娘。

时针刚走过数字“7”,江茗雪迷蒙地睁开眼,一夜无梦,醒来还有些恍惚。

她转动眼珠,看到房间内简约整洁的布置,才恍然想起她昨晚留宿在容承洲这里了。

她转头,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容承洲不知何时已经起来。

她竟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正想抬手伸个懒腰,却忽略了一夜过去,她还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虽然睡得很踏实,但身体却僵硬地动弹不得。

她慢慢挪动四肢,让身体逐渐适应过来。

门在此时从外推开,容承洲拎着打包的饭盒走进来:“醒了?”

似乎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是半干状态。

江茗雪坐起来:“嗯。”

“起来洗漱一下,吃早饭吧。”他把饭盒放到桌子上。

“好。”

她起身穿上鞋子,一转头发现她昨日脱下的脏衣服已经被整齐叠好放在床头,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散在空气中,是刚被洗过的。

她诧异问:“是你帮我洗的吗?”

容承洲在茶几上铺上餐布,淡声:“嗯,昨晚顺手洗了。”

穿脏衣服不舒服,部队的公用洗衣机又比较脏,他一般都是手洗。

江茗雪这才想起,昨日容承洲在她进卫生间吹头发时出去了一趟,她以为是有事,没有过问。

原来他是去替自己洗衣服了。

柔软的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戳了一下,她真诚道谢,接着好奇问:“你们这里是有烘干机吗?”

外面下着大雨,肯定没办法晾,晾在室内连风都没有,她的衣服布料厚实,就更不可能干了,除非是有烘干的机器。

“没有。”容承洲摇头,部队不像高校设施齐全。

他慢条斯理将餐盒一一打开,摆在茶几上,才继续道:“但有吹风机。”

他说的轻描淡写,江茗雪的心脏却像是被猛烈撞击了一下。

没有烘干机,但有吹风机。

所以他是用吹风机帮她烘干的。

谢谢已经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了,江茗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见她愣在原地,容承洲继续开口:“晾到半干才吹的,没有费多大功夫。”

江茗雪才不信,她吹头发都尚且要十分钟,两件半干的衣服裤子怎么也得将近一小时。

但没有再继续感谢他,她现在已经学会坦然接受他的好。

反正日子还长,只要她记在心里,慢慢还他就好了。

她将干净衣物抱起来,到卫生间洗漱换衣服。

再出来时,容承洲已经将碗筷摆好了,坐在凳子上等她出来。

江茗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根油条:“你是几点起来的?为什么起这么早?”

“五点,部队有早训。”

早训是五点半,他会提前半小时起来晨跑。这是他的日常作息,不管前一天几点睡的,第二天都能准时在五点钟睁眼起床。

江茗雪接着他的话说:“然后你早训完又洗澡,外加帮我吹衣服和买早餐?”

“嗯,差不多。”

江茗雪在心中暗暗佩服,怪不得会年仅三十岁就战功赫赫。

吃过饭后,江茗雪拿起在桌子上充电的手机,准备出发回医馆。

目光忽然瞥到桌子上的方盒,动作不由一顿。

容承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镇定自若答:“昨天晚上邢开宇给的。”

平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

江茗雪:“……”

她收回昨天夸他来得及时的话。

邢开宇就是终极大反派!

另一边,坐在食堂里吃饭的邢开宇边喝豆浆边打了个喷嚏。

谁骂他?

不应该啊。

想他一个孤寡了二十九年的单身汪,昨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战友那搞到一盒避.yun.套,紧赶慢赶在他们队长睡前送去,他敢打赌,他们容队和嫂子虽然表面不说,但心里指定对他感恩戴德呢。

他做了这等积攒功德的大好事,怎么能有人骂他呢?

绝不可能。

邢开宇坚信自己日行一善,必有好报。

然后继续低头,捧着大碗开心炫饭。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容承洲担心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将她从尴尬中拉出来。

江茗雪没应声,忽然说:“等一下。”

容承洲站定脚步,转身看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江茗雪掩去面上的不自然,转身拆开桌子上的方盒,抽出其中一只撕开包装,手指捏着一角,将它开口向下悬在垃圾桶上方。

塑胶材质的白色东西很快滑进垃圾桶里,紧接着,她将外面的塑料包装也随之一起扔进去。

她的手指没有触碰到里面,但还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好了。”

做戏做全套,免得邢开宇来查宿舍露馅。

容承洲眼中闪过一抹意外,微微扬起眉梢:“你上次说一个顶三个,只扔一个会不会有点少。”

江茗雪:“……”

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行,那她就满足他的虚荣心。

她拿出另外两只,正要撕开包装,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忽然摁住她。

“开个玩笑。”他低声说,胸腔中溢出极为浅淡的笑意。

江茗雪收了手,白扔一个就够了,扔三个她也觉得有些浪费。

她将那两只重新塞回盒子,耳畔又传来他不急不缓的声音:

“其实不必管他,即便不扔也无妨。”

江茗雪:“为什么?你不怕他发现什么异常吗?”

容承洲垂眸看她,慢条斯理解释道:

“夫妻之间不一定需要。”

江茗雪:“……”——

刚下过雨的清晨还有些微凉,江茗雪肩上披着容承洲的冲锋衣外套,跟着他走出空军基地,来到芦苇丛前。

空气里浮动着芦苇的青涩味,混杂着泥土的腥咸,小径泥泞,低洼处存满了积水,踩一脚就能陷入泥浆中。

江茗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这泥地走完,她的鞋也别想要了。

正苦恼着,身旁的男人忽然俯下身,单腿屈膝,从口袋里拿出两双塑胶鞋套,抻开鞋套的松紧口。

“手扶着我,抬脚。”

他低声说,声音沉在雨后潮湿的空气中。

他即便蹲下依然很高,江茗雪站直时手刚好能落在他的肩膀处,她依言照做。

容承洲单膝点地,指尖轻轻托起她的脚踝,细致地替她穿上鞋套,在纤细的脚踝处系上松紧适中的带子。

几分钟后,他起身:“好了。”

然后给自己穿上:“走吧。”

“嗯,好。”

两人穿过泥泞湿漉的芦苇丛,走到平地后,容承洲弯腰将她脚上沾满泥土的鞋套取下,扔到路边的垃圾桶中。接着拿出一张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泥土。

得益于他的周到体贴,江茗雪的白色帆布鞋依然干净崭新,没有沾到一点泥巴。

路上,她想起江老爷子的问题:“对了,爷爷上次问我你什么时候结束任务回北城?”

容承洲如实说:“还不确定,听上级安排。”

他这次被分配过来,除了指导训练南部的空军兵,还有特定任务没完成。

江茗雪点头:“好,那我就这么回他。”

“嗯,我会尽快回去拜访你的家人。”他承诺说得庄重。

“不着急。”江茗雪微微一笑,“保家卫国更重要。”

容承洲望进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诚恳:“谢谢。”

谢谢她能包容他的职业,理解他的志向,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医馆,江茗雪脱下外套还给他:“我到地方了,你快回去吧,地上湿滑,你路上小心些。”

“好,按时吃饭。”他应着,还不忘叮嘱道。

江茗雪囫囵答应下来,目送他离开。

到元和医馆已经八点钟,许妍蹦蹦跳跳出来迎她:“哎呀,茗姐你可算回来了!”

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我昨天给你发消息你怎么都不理我,害人家孤守空房一整晚。”

江茗雪眼皮跳了两跳,她那哪里是发消息,分别是发癫。

昨晚没睡好,她抬手打了个哈欠。

许妍敏锐地注意到她眼底两片淡淡的阴翳,不停咂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啧啧啧,茗姐,你们昨晚挺精彩呀,这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我是认床失眠。”江茗雪睨她一眼,颇为无语。

许妍怎么可能会信,毕竟容承洲的“实力”可是江茗雪亲口认证过的。

“欸?不对。”许妍继续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走路时姿势如常,不禁惊诧问,“茗姐,你竟然还能自己走回来,我还以为是姐夫抱回来的呢。小说里不都写的是三天三夜下不了床吗?你怎么像没事人一样呢?”

许妍是口嗨王者,一切荤话都是从广大网友和影视小说里学到的,实际上压根不了解男人的正常能力水平。

江茗雪无情否定:“你说的那种情况大概率是有病。”

随后丢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冥思苦想,准备上楼换衣服。

“不应该呀……”许妍抱着胳膊,皱着眉头怀疑人生。

还是无法相信她小时候无比痴迷的小说男主都生理有病这个事实。

见江茗雪马上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许妍一拍脑门,才想起来另一茬事。

快步追上去:“哎,茗姐,我差点忘了,你昨晚没回来,言泽哥大半夜冒雨出去找你没找到,然后在医馆门口等了你一晚上,任谁劝都不听,早上还是老林好说歹说威胁他别影响医馆生意,这才把他劝回去,你快去看看他吧。”

江茗雪眉心微微拧起,这才看到言泽昨晚给她发过消息:

【江医生,你在哪里,我去接你回来。】

还有两条未接电话。

但她早早就将手机静音放在桌子没看了,一晚上没回他。

难怪他会冒雨去找她。

顾不上换衣服,江茗雪第一时间赶到言泽和柏东的房间,轻轻敲门。

“进。”房间内传来言泽低沉清冷的声音。

江茗雪走进去,柏东去打水了,房间里只有言泽一人。

窗帘紧闭,屋子里光线昏暗,只能凭借从门窗缝隙里透过的微弱的光找到言泽的位置。

他坐在陈旧的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条项链,形状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只能依稀判断出他很珍视这条项链。

身侧的沙发轻轻陷入,熟悉的檀木香传来,沙发上身形消瘦的少年终于有所反应,缓缓转过头。

淋了一场大雨,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憔悴,胡茬扎进皮肤,薄唇微微泛白。

但见到来人,他灰暗的眼睛蓦地闪现出一道亮光:

“江医生,你回来了。”

江茗雪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昨晚没看手机。”

言泽敛眸,低声说:“不用道歉。”

是他非要去找的,是他不希望她和其他男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即便那个男人是她的合法丈夫。

明明昨天上午,他看到两人疏离的距离,还在心中暗暗庆幸,他们之间或许没有感情。

然而,老天当天晚上就浇了他一盆冷水。

许妍告诉他们,江医生今晚要住在容承洲的宿舍,他知道后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

哪怕电闪雷鸣,他也能将她安全接回来。

但她没有回他消息,更没有接他的电话。

她第一次没有回他消息。

是因为留宿在其他男人的房里。

他疯了一样冲到大雨里,在芦苇从里绕了半个钟头才找到空军基地,可是大门已经紧锁,他进不去。他像是一头行尸走肉走回去,坐在医馆门口等她回来。

大雨滂沱,砸出一个个水洼。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没有人知道,在她彻夜未归的昨天晚上,他坐在医馆门口受了多久的煎熬。

明知道她是有丈夫的女人,他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为什么?

明明是他先接近的她,她却要选别人做丈夫。

年轻男人拳头紧握,指骨因为用力而明显泛白。

江茗雪以为他在忍耐淋雨的难受,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

她拧眉:“怎么发这么高的烧?”

言泽却浑然不在意,炙热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心,口中低低呢喃着:“江医生,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只要能回来,他就还有机会。

结婚又如何呢?和其他男人同床共枕又如何?

他愿意等她离婚。

眼前的男孩就像一只淋雨受惊的小猫,惹人恋爱。江茗雪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轻声安抚他:“阿泽,没事了,我回来了,不要担心。”

待他心情平复了一些,江茗雪喊来柏东帮他换一身干净衣服,喂他喝了姜汤和退热药,把他扶到床上休息。

安顿好言泽后,江茗雪终于得空上楼换衣服。

容承洲亲手吹干的衣服被沾湿了,只好换一套新的,只是有些可惜。

她将脏衣服放在一处,脑海中浮现出言泽今日的神情,忽觉有些奇怪。

他从前性格特立独行,但行事张弛有度,这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

究竟是为什么呢?

还有言泽闭口不谈的身世,又是什么呢?

以及他手里紧紧攥住不愿松开的项链,又是谁送的呢?

……

言泽身上有太多她无法破解的谜团,江茗雪之前秉持着尊重学徒个人隐私的原则,从不会冒昧过问。

但是今日,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放纵宽容他们了。

江茗雪抽回思绪,查看手机信息,才发现容承洲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但她没看见。

【C.Z】:我到基地了。

她打字回复:

【江茗雪】:抱歉,刚刚在照顾发烧的学生,才看手机。

然后引用他的消息又发一条:

【江茗雪】:好的。

另一边,容承洲刚好带队做完一组训练。

平时一天都想不起来拿手机的人,今日不仅将手机随身携带,还破天荒地看了好几回。

邢开宇盯着他看半天了,在一旁故意笑话他:“容上校,都快成望妻石了,嫂子才回去多久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跟人聊天啊,看来昨晚的浓情蜜意没有满足你啊。”

容承洲抬眸,无情开口:“飞鹰四队今天有十公里长跑,你去带队。”

邢开宇:“……”

一巴掌懊悔地拍在嘴巴上。

呸、呸、呸,每次都是你这张臭嘴啊——!

数不清是第几次看手机,这次终于收到江茗雪的消息,他眉头渐渐舒展。

然而待下一秒看清楚消息内容后,舒展的眉头又重新锁起。

【C.Z】:言泽吗。

江茗雪有些诧异,震惊于容承洲精准的猜测。

【江茗雪】:你怎么知道?

时隔半分钟,收到对方的回复:

【C.Z】:他看起来最像容易生病的人。

第14章

容承洲收起手机时, 眉头比一开始皱得还深。

邢开宇的好奇心大于带队跑十公里的伤心,在一边偷瞄好几次都没成功,忍不住问:“咋了这是, 聊个天苦大仇深的, 被你老婆抛弃啦?”

容承洲不搭理他, 站在篮球架下面, 垂眸沉思。

但沉思半天没想出来什么结论。

他抬眸看向邢开宇, 声音沉沉:“帮我个忙。”——

江茗雪今日比平时忙得多, 除了要在前厅接诊,空闲时间还要到后院看看言泽。

他是她的学生,又是因为找她才生病的, 她有责任看顾他。

午饭时间, 江茗雪端着餐盘送到言泽房间, 包括午餐和汤药。

言泽早上喝过姜汤和退热药后已经好很多了, 江茗雪把饭放到床头柜上, 给他递了张湿毛巾擦手:“柏东说你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 擦擦手先吃点东西吧。”

“好, 谢谢江医生。”因为生病, 声音还有些虚弱。

“不用客气,吃完饭再把药吃了, 很快就好了。”江茗雪坐在床边,柔声说。

言泽端起一碗粥, 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腕骨微弯成一道清冷的弧度,喝粥时动作极轻,连吞咽声音都隐在呼吸间。

江茗雪不动声色将他的举止收入眼底。

“咚咚咚——”

敲门声音响起,许妍带着邢开宇进门:“茗姐, 邢副队来了。”

江茗雪起身,礼貌问好:“邢副队。”

邢开宇拎着食盒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中午好,嫂子!”

声音朗朗,连窗外嗡嗡的蝉鸣声都被压了下去。

言泽不由眉头一蹙。

好吵。

邢开宇像是刚注意到床上还有个男人,惊诧问:“诶,言兄弟也在啊。”

“嗨呀,我提前不知道,就给嫂子带了一份饭,早知道我就给你也带了。”他装模作样说。

言泽端着粥碗,声音疏离而清冷:“谢谢,不用了。”

邢开宇:“那就行,你有吃的就行。”

假客气完,随后将目光挪向江茗雪,一脸谄媚:“嫂子,这是容哥让我给您送的,他说你平时不好好吃饭,身体太瘦了,特意让我打了些你爱吃的。”

江茗雪接过:“替我谢谢你们容队,让他费心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谢呀。”邢开宇特意加重了“夫妻”二字,眼神有意无意向床上瞥去。

江茗雪低头接饭盒没注意到,但该接收到的人听出来了。

言泽懒懒抬眼,回视他。

琥珀色的瞳孔清亮剔透,直直迎上,没有半分畏惧退缩的意思。

他们足足对视了一分钟,最后还是见江茗雪坐在沙发上,要在言泽屋子里吃饭,邢开宇才不得不收回目光,急切劝道:“嫂子,我们去前面吃吧,许医生也在呢。”

“好。”江茗雪觉得在哪里吃都无所谓,只是她等会还要给言泽把脉,看他的恢复情况。

她看向言泽:“阿泽,你吃完饭记得把药喝了。”

“好。”言泽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望向江茗雪时眉眼柔和了些许。

但等她转身离开,门渐渐合上,那双眼睛又恢复到以往的死寂。

他转头端起那晚黑色的汤药,水光倒映着他病态的面容,眼中渐渐生出几分温柔缱绻。

这是江医生特意为他准备的。

可是,他不想好起来。

该怎么办呢——

江茗雪到前面医馆的休息室里吃饭,许妍也刚刚坐下,正好跟她一起吃。

自从元和医馆病人变多,医馆日常忙得不可开交,就连中午也要有人值班,他们几个几乎没有凑在一起吃过午饭。

现在言泽又生病了,更加忙不过来。

江茗雪坐下后问:“邢副队,你吃过了吗?”

“嫂子,我来之前就吃过了。”

江茗雪点头:“你们今天训练忙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邢开宇却想多了:“容队是挺忙的,不然就不会让我替他送了。”

“……”江茗雪被噎了下。

她没问容承洲。

吃过饭后,江茗雪收起餐盒,丢进垃圾桶。

见邢开宇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疑惑问:“邢副队,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嫂子,我没事,是队长说你今天比较忙,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帮忙。”邢开宇嘻嘻哈哈说。

“今天是比较忙。”江茗雪说,“但你们部队训练也很辛苦,我怎么好意思再给你们增加负担。没关系,我这里忙得过来的。”

邢开宇却坚持,搬出站军姿的气势:“不行,军令如山,队长的话必须服从。”

这可关乎到他是跑十公里还是跑五公里的大事!

“……”江茗雪无奈,“好吧,那你帮我称药材吧。”

邢开宇:“……嫂子,这个我不会。”

“那不然你帮忙给针灸针和火罐消一下毒?”

邢开宇:“……嫂子,这个我也不会。”

“嗯……”江茗雪冥思苦想,“那你帮我记录一下病例?”

邢开宇:“嫂子,这活我会,但我不敢干……”

人命关天的事,万一记错了可咋整。

“……”江茗雪沉默了,“那除了送饭,你们容队让你过来帮我什么呢?”

邢开宇挠头,他知道也不敢说出来啊。

柏东恰好过来:“茗姐,言泽吃过药了,您去给他把脉吧。”

“好,我这就来……”

江茗雪抬脚就要走,邢开宇连忙拦住她,右手快举到房顶了,“等等——!嫂子,这个我会!”

江茗雪、许妍和柏东不约而同看向他。

不会称药材,不会消毒,不会记录病例,但是会把脉?

许妍:“大兄弟,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邢副队,你什么时候去进修了?”江茗雪提出疑问。

邢开宇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荒谬,他尴尬地嘿嘿一笑,收起手。

拉住许妍的胳膊:“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许医生会,我跟她一块去就行,还能帮你照顾照顾言泽弟弟。”

他这声“言泽弟弟”叫的异常亲切,让几个人心生疑窦,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吗?

说着就拉着许妍往后院走,许妍挣扎要回来:“诶诶诶,我跟你说我把脉可是不准啊,我之前给男的把出过喜脉。”

“那你这回再努努力,争取再把出一个喜脉。”

“……?”许妍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是大哥,你有病吧?”

“我没病,是言泽弟弟有病。快走吧,一会言泽弟弟又烧起来了。”

许妍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江茗雪在原地看着他们上楼,无声笑起来。

邢开宇在医馆足足待了一下午,听许妍说,言泽的烧不到半天就退了。

江茗雪有些不可思议:“邢副队这么会照顾人吗?”

邢开宇手叉腰,谦虚地说:“哪有哪有,都是许医生脉把得好。”

站在一旁的许妍嘴角抽搐了下。

她都不敢说自己这次把的是死脉。

“行了。嫂子,我任务完成了,先回部队了。”

邢开宇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离开了。

一出医馆大门就掏出手机给容承洲发了条消息:【搞定!】

【C.Z】:[/OK.jpg]

另一边,除了言泽的其他三人聚在一起边吃晚饭边夸赞:

许妍:“姐夫真是体贴入微,又是找人送饭又是送帮手的,虽然人没亲自到场,忙是没少帮。”

柏东频频点头:“言泽好了,我们明天的工作量也变小了,感谢姐夫送来的及时雨!”

老林呵呵一笑,把馒头泡进粥里,好咬:“挺好,我替你爷爷鉴定过了,这女婿很不错。”

江茗雪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些出神。容承洲人都没出面,就把她周围的人都收拢了。

他们说的话都没错,但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晚上,容承洲一如既往给她发消息报平安:

【C.Z】:今天有巡察任务,刚下飞机,平安无事。

【江茗雪】:好的,辛苦了。

【C.Z】:你也辛苦,学生痊愈了吗。

【江茗雪】: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邢副队帮忙。还有你让他送的饭菜,很好吃。

【C.Z】:嗯,早些休息。

【江茗雪】:晚安。

江茗雪端坐在桌子前,细细翻开他们今天的聊天记录。

容承洲的回复依然像之前一样官方简单,似乎一切都挺正常的。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之后的几日,江茗雪空闲时间都扎进到铁皮石斛的培育中,她将成株分成几组做对照试验,采用不同光照条件、加湿温度、不同的浇水频率以及施肥的种类等等,每日还要详细记录生长情况。

只不过铁皮石斛的生长周期长,还需要时间。从北城寄来的其他几种容易培育的草药苗都已经分到了蒙山县的其他住户,如果养得好的话,几个月就能有收成。

容承洲这几日也很忙,除了每日的报平安和让邢开宇送午饭,两人基本没有其他联系。

江茗雪称了下体重,才过五天,已经长到八十三斤了。

这么下去可还得了?

还好她马上就要回北城了。

一个月的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距离她们第一天来到海宁,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一眨眼就要离开了。

江茗雪还没来得及感春怀秋,柏东就来告知她:

“茗姐,有一单外诊需要出。”

蒙山腿脚不便的老年人多,隔两天就要出一次外诊。但是老林也年纪大了,是以之前没有出外诊的先例,还是江茗雪来了才开始。

江茗雪问:“知道对方是什么症状吗?”

柏东说:“主要是腰间盘突出和膝关节炎损伤。”

“好,我知道了。”

江茗雪在外诊医疗包里装上治疗工具和一些可能会用到的药材,带上柏东一起出发。

这次的外诊对象是一名空军退役老兵,已经年过七十了,因为长期开战斗机,需要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变,年轻时就留下了腰间盘突出和关节炎损伤的老毛病。

老兵是一个人住,平时都是忍着。最近雨水多,老毛病复发,疼得不行了才给元和医馆打电话。

江茗雪简单查看了下情况:“气滞血瘀、肝肾亏虚,我给您扎几针就能缓解了。”

“好好好,谢谢小姑娘。”

江茗雪捏着银针,找到老兵的几个穴位,动作轻柔地扎进去。

银针刺激穴位释放内啡肽,刚扎下去没两分钟就不怎么疼了。

老兵连连感慨:“还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好啊,之前去医院看,那些医生动不动就让我做手术,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江茗雪没有完全认同:“的确有一些无良医生蒙骗病人,但西医也有西医的好处,两者治疗理念不同,针对的症状不一样,至少见效快这一点是中医不能及的。”

她虽然是学中医的,却不会一味鼓吹自己的职业。

“也是,小姑娘真有见解。怪不得我学生给我推荐你们医馆,不然我这老毛病又得强忍过去了。”

江茗雪坐在凳子上等拔针,郑重嘱咐:“生病不能硬抗,您还是得及时治疗,不然会落下病根。”

“是是是,我现在这老毛病就治不了了。但是也没办法呀,我们开战机的,经常要在飞机上连续坐十几个小时,铁人也受不住,我那些战友啊都是还没退役就得了一堆毛病。”

不知想到什么,老兵一脸骄傲,“也就我那个学生是个铁人,入伍十几年了,每天的飞行训练时间是别人的两倍,愣是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一点毛病没有。”

老兵一个人住久了,难得有人听他絮叨,话匣子打开就难关上了。

江茗雪并未表现出不耐,始终认真听着,时不时搭上两句:“年轻也要多注意身体,高空辐射的危害也很大的。”

“是啊,我就一直跟他这么说的,但我这学生脾气死犟,连我的话都不听。哦对了,小姑娘,等会儿他要过来看我,你能不能帮我好好跟他说说,医生的话总该听吧。”

“好,我可以试试。”江茗雪答应下来,“但是您也说了,您的学生连老师的话都不听,我这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就更不会听了。”

“你说的也是。”老兵也觉得有点悬,“那该怎么办……”

话还未说完,门口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微微低头走进门框,脊背挺直,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漆黑的眼眸望过来,磁性低沉的熟悉声音像是砂纸轻轻蹭过木头:

“教員的话可以违背,太太的话怎能不听。”

第15章

老兵愣了片刻, 随后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小子,给你老婆接私活是吧!”

容承洲淡笑, 走进来:“您不是也不疼了吗。”

“我现在被你气得肝疼!”老兵趴在床上, 想支起来教训这个学生。一动, 后腰处十几根针颤颤巍巍。

江茗雪忙按住他:“您后面有针, 等拔完再打也不迟。”

老兵听话地趴回去:“还是小姑娘懂事, 不像我这个逆徒。”

语气里带着气, 不仅指给他下套,还有刚才双标的言论。

什么叫教員的话能违背,老婆的话不能不听。

你听听这是人说出的话吗?!

容承洲不语, 目光转向江茗雪:“麻烦你跑一趟, 他是我大学时的飞行教員, 叫他卢教官就行。他情况如何?”

江茗雪这才意识到卢教官说的学生就是容承洲, 也是他将元和医馆推荐给对方的。

“还好, 病根的确比较深, 但没到治不了的程度, 我这几天有空就过来帮他扎几针, 只是这药得坚持吃半年才能根治。”

容承洲认真听着,微一颔首道:“开一年的吧, 他退休金高。”

“嘿——臭小子!”老兵卢教官刚熄下去的火噌的一下又上来了,要不是被针捆住, 恨不得爬起来锤他,“合着你早就在算计我那点退休金了?!”

容承洲坦然回视过去,不置可否。

江茗雪没忍住笑出声,这师生二人的相处模式还挺有趣,尤其是容承洲, 似乎总是能用最正经的语气说出最气人的话。

“没关系,元和医馆对退役军人也不收费。”她说,虽然这一年的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收着吧,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那好吧。”他既然有意给她送钱,她便不推脱了。

以前两次的经验,如果她不收,他定要多给。

她在桌子前写下药方和剂量,交给柏东,让他回医馆取。

一旁,卢教官气呼呼地趴在枕头上哼哼:“谈恋爱不告诉我就算了,连婚礼都不邀请我,唉,我这老东西是没人在意咯——”

容承洲站在床侧,淡声:“我们没办婚礼。”

“什么?!哎呦,嘶——”卢教官一激动牵动银针了,江茗雪连忙检查针位。

老实趴着不敢再动了:“你们都领证一年了,竟然连婚礼都没办,你这丈夫怎么当的?!”

容承洲垂眼,认真反省:“是我的问题。”

江茗雪在一旁打圆场:“不怪承洲,是我说先领证的。”

她这声“承洲”喊得亲切,男人不禁抬眸看了她一眼。

卢教官故作不悦,实则心里很满意:“小姑娘这就护上短了,我这是在帮你讨公道呢。”

江茗雪微微一笑:“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因为这种小事吵架。”

其实更多是觉得婚礼麻烦,不想办。

不等卢教官教育,容承洲就纠正她:“婚礼不是小事,我会和你好好商议。”

江茗雪被噎了一下:“……那也行。”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能不办婚礼呢,我们当时条件那么苦,每个月两三块工资的时候还会筹备婚宴呢!”

说话间,卢教官腰上的针灸已经到时间了,下面是膝盖关节炎,扎好针后,他问了医药费,接着从枕头里拿出一沓用手帕包着的红色钞票。

“来,小姑娘,这些是医药费,剩下的是给你们的份子钱。”他刚递出去又缩了一下,提防地看着容承洲,“这都是给你一个人的,可不许给他拿着。”

江茗雪看着那厚厚一沓大几十张钞票,根本不敢接:“卢教官,这太多了,我不能收,更何况我们还没办婚礼呢。”

“没事,先拿着吧。”卢教官坚持塞给她,“我这腿走不了远路,到时候还不一定能不能到场呢,我的家底不多,你别嫌弃就行。”

江茗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杵在半空中进退无措。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她那只,攥紧,让她有处安放。

容承洲抬手,只拿了那份份子钱,放进她手心里:“这是教官心意,你安心收下便好。至于医药费,我已经转到了你卡里。”

卢教官调侃他:“哟,我的关门弟子知道关心老师啦,还知道帮我省退休金了。”

容承洲看他一眼,没跟他抬杠。

本就是借此机会让他见见他的已婚妻子,顺便治疗他久治不愈的顽疾。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卢教官,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江茗雪诚恳地说。

份子钱都收了,婚礼必定要办的。

卢教官摆手,指着自己扎满银针的腿:“婚礼我估计是去不成了,你们不用管我。”

江茗雪看着他的腿,不知该如何安慰。

握住她的那只手攥得更紧,沉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卢教官开玩笑说:“行,那你可得开飞机来,我好久没坐过飞机了。”

他眼睛是笑的,却隐约有泪花。

“嗯。”

容承洲答应得郑重,江茗雪知道他一定会做到。

膝盖上的针也都取下了,柏东恰好背着药回来,江茗雪向卢教官讲了注意事项和用药方式,就收拾医疗包准备回去了。

她拎起医疗包打招呼:“卢教官,我们就先走了,您按时吃药,我明天再来给您针灸。”

“好好,今天辛苦你们了,你们路上慢点啊。”

“好的……”两个字刚说完,手里的药包就被容承洲拿过去,另一手紧紧握住她的,“你注意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卢教官看着两个年轻人如胶似漆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行了行了,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快走吧走吧。”

容承洲略一颔首,牵着江茗雪一起出去。

大约是想让年过七旬的卢教官相信他们感情很好,直到出了卢教官家中的铁门,他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江茗雪任他握着,跟着走到门口,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军用越野车。

“这是你们部队的车吗?”

“嗯,今天外出公务。”

空军基地有专用公务车,正团级和师级单位军官可以优先使用。

容承洲松开手,打开车门,把医疗包放进去,然后从副驾驶拿出一束花,递到江茗雪面前:

“容太太,七夕节快乐。”

江茗雪愣了下,接过来:“谢谢,我都忘了今天是七夕节了,没给你准备礼物。”

“无妨,我记得就够了。”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束粉白色花朵,“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不实用的东西,思前想后选了芍药玫瑰,如果你觉得不错,可以留下观赏几天,如果不喜欢,那就用来入药。”

江茗雪微微讶然,连七夕节送花都要考虑实用性,她都不知道该夸他浪漫还是夸他务实了。

她垂眸,花束很大一捧,用粉色碎点卡纸包着,上下两个大蝴蝶结。奶油色调的芍药花为主花,粉色小朵玫瑰点缀,还搭配了几朵桔梗和蝴蝶兰,整体色调清新温柔。

上面洒了些润花的水珠,冰冰凉凉的,还沾着车内空调的温度。

这是容承洲处理完公务后特地到镇上买的,他是第一次送女孩子花,在店里挑了许久,这才在江茗雪施针到一半时赶过来。

“我不懂花,只是觉得这束花很符合你的气质。”他徐徐开口。

温婉典雅。

这是容承洲看到这束花时的第一想法,也是他在北城元和医馆初见江茗雪时的第一印象。

江茗雪抿唇笑:“谢谢,你的眼光很好,我很喜欢。只是这么漂亮的花拿来用药就太可惜了。”

“随你处置。”容承洲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好。”

柏东躲在后面捂嘴偷笑半天了,这会儿连忙收敛笑容,绷住脸上了后座:“谢谢姐夫!”

其实他刚刚是想徒步跑回去的,但是下午温度太高了,在舒服和受罪之间,他选择了当电灯泡。

车内的空调冷风还没散去,一上车温度很舒服。

容承洲打开车载空调,将副驾驶的风口向上掰:“冷的话告诉我。”

“没事,温度刚好。”

“嗯。”

容承洲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即便是宽大的越野车,男人高大宽阔的身型依然衬得驾驶座空间逼仄。

座位调到了最后,长腿无处安放。

江茗雪想到他在飞机驾驶舱的场景,那样狭小的驾驶舱,对他来说一定更拥挤吧。

车子缓缓启动,容承洲目视前方,忽问:“对于婚礼,你有什么想法吗?比如时间、地点、风格。”

江茗雪哪里思考过这些问题,她没那么多时间筹备婚礼,摇头:“没有,简办就可以了。”

容承洲没应,只点头说:“那我看着拟定几套方案,你来敲定。”

“好的。”江茗雪对这样的结果喜闻乐见,只要不用她花时间费心思就好。

越野车行驶平稳,很快将他们送到医馆。

江茗雪跟容承洲道别,抱着一大束花下车进医馆,在前厅排队的七八名病人纷纷侧目调侃:

“江医生,谁送你的花呀,可真漂亮啊。”一名常来她这里做艾灸理疗的阿姨问。

江茗雪微微一笑,大方说:“是我老公。”

“原来江医生已经结婚了啊,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浪漫啊,不像我家里那位,这辈子连朵野花都没给我送过。”

江茗雪笑笑,将花放到休息室,洗手消毒换老林的班。

老林正在诊疗室站着给一位病人做针灸,江茗雪怕他腰疼,接过来,让他去坐诊——

与此同时,已经驱车离开的容承洲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折返过去。

停好车走进去,前厅数名候诊患者纷纷注视着他。

没有直接进去找人,而是在等候区找了个空位坐下。

男人坐姿端正,气度不凡,面容是一贯的肃冷。

一落座,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一般,静默中蓄满压迫感,原本闲聊的病人不约而同收了音。

他选的位置恰好位于诊疗室对面,目光穿过中间的过道,能看到房间内一道纤瘦的身影在认真忙碌。

好一阵,才有个大叔主动和他搭话:“年轻人,你也是来看病的吗?”

他缓缓收回目光:“不是,我是来等我太太。”

“哦哦,你太太在里面做治疗是吧?”大叔顺着猜测。

“不。”容承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抬眼再次望向诊疗室,“我太太是在给别人做治疗。”

大叔和邻座的候诊病人不约而同看过来:“你就是给江医生送花的老公?”

容承洲侧眸,捕捉到他们用的代名词是“给江医生送花的老公”。

那双总是深沉淡漠的眼眸,忽然像落进了星子。

——她也向病人介绍了他。

须臾,他轻掀眼帘,嗓音清润:“是,江医生便是我太太。”

此言一出,众人像是一群cp粉头子,接连夸赞:

“真是郎才女貌啊,哦不,江医生也是才女,你们两个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我记得这个小伙子是空军来着,好像还是位军官,怪不得我们总在医馆见到小空军进出呢!”

“哎呦,两个孩子真是优秀啊,要是我家闺女儿子能有半个像他们俩这样有出息,我就去庙里烧高香了!”

“……”

老一辈总是喜欢调侃年轻人的婚姻之事,前厅休息区顿时一片喧哗,吸引了诊疗室里病人的注意。

“外面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躺着针灸的病人勾头看。

江茗雪将手里的针扎完,才抬眸:“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