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银针放到消毒柜出去,一眼就看见了目光中央的男人。
她不由诧异,走近轻声问:“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她是亲眼看见他驱车离开的,怎么又回来了?
容承洲起身,微微垂眸,与她平视:“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要问你,你不必管我,我等你忙完再问。”
江茗雪看了看周围七八双眼睛,点头道:“好,我尽快。”
“嗯,不急。”
等江茗雪重新进诊疗室,容承洲才坐回去,耐心等着。
不看手机,不搭话,只有旁边时不时有人问话,才答上两句。
怕容承洲久等,江茗雪没休息,加快诊治的进度。
期间给言泽发了条消息,让他抽空给容承洲倒杯茶。
十分钟后,言泽冷着脸端着一杯茶放到容承洲面前的桌子上。
容承洲的目光若有若无在他身上落了落,接过茶杯:“多谢。”
言泽没吭声,一言不发转身,回药房干自己的活。
男人修长指尖握着茶杯,视线落在他清高孤傲的背影,若有所思了片刻。
约莫两个小时,江茗雪才和老林一起将所有病人诊治完。
医馆的大门关上,她脚步轻快走到休息室换衣服。
身后是容承洲成熟稳重的声音:“慢一点,别着急。”
像是有魔力一般,江茗雪的心果真静了下来,不疾不徐地洗手、消毒、换衣服。
一切收拾妥当,她走出休息室,来到前厅。
老林去做晚饭了,其他人在药房收拾整理药材,空旷的前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着一身素色衣裙,腰间挂着一只玉佩,随着她的走动小幅度轻轻晃动。
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问:“你想问我的事是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他们相对而立。
两人身高相差三十二厘米,容承洲稍低头,深邃眼眸注视着女孩清亮纯粹的眼睛,试图望进她的眼底:
“我一直想问,你之前说我们两个有一点很合适,现在能告诉我,是指哪一方面吗?”
第16章
“啊……”江茗雪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一时愣在原地。
面上浮起赧然,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所以然来。
她总不能直接说, 她是冲着他有生理缺陷才选择的他吧?
她甚至怀疑, 如果她真的这么说出口, 她下一秒就能被他当成哑铃举起来, 再狠狠丢下去。
“我……”她尴尬地站在原地, 压根不敢看容承洲的眼睛。
容承洲将她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眉头微微蹙起:“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江茗雪:“……是挺难回答的,你再给我点时间想一想。”
容承洲嗯了声:“不急,你慢慢想, 我等你。”
江茗雪低垂着眼帘, 藏起眼底的心虚。
脑子里飞速旋转, 想找到另一个能说服他的原因。
四周静谧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江茗雪终于组织好语言。
她轻咳一声:“其实我当时选你, 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你是军人, 我爷爷对军人有滤镜, 他们很赞成未来女婿是一名空军。而且像你所说,军婚只要双方没有重大过错, 是不能离婚的,我当时觉得只要我领了一张离不了的结婚证, 那我以后就可以清净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托你的福,之后我再没有受到家人的干涉,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她只是说“原因”,没有说是“主要原因”, 应该不算诓骗他吧?
江茗雪自我安慰着。
容承洲认真听完,垂眸盯着她,平静道:“你不像如此冲动的人。”
她说的这套说辞,表面上也能说得过去,但经不起推敲。
如果真的只需要一张军婚结婚证,那北城部队的男人随她挑选。
他总觉得还有什么深层的原因,但江茗雪不愿意告诉他。
“我并没有冲动行事,跟你结婚,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江茗雪面上坦然,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握起。
撒谎很容易,但要撒谎撒得心安理得,是一项需要修炼的能力。
男人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她的眸子,那双眼睛纯粹清澈,像往常一样镇定自若,但他还是精准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在与他对视时,想躲又不敢躲的慌乱,即便只是须臾。
罢了,她既然不愿意说,他便不再为难她。
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会知晓答案的。
见他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意思,江茗雪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小江,小许,小言,小东快过来吃饭啦!”
老林恰好做完饭从后院过来喊人,见容承洲也在,便热情地招呼他:“小容,饭刚做好,你也留下来一块吃吧!”
容承洲道谢,没有立即应,而是第一时间偏头看向江茗雪。
“……”江茗雪尴尬了一下,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明里暗里赶他走的场景,有些不好意思。
她张了张唇:“……既然老林都这么说了,你就留下一起吃吧。”
容承洲淡声:“好,那便叨扰了。”
原本就狭小的厨房多了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显得更加拥挤了。
江茗雪和容承洲坐在同一侧,老林坐在他们旁边,热情招待客人:“小容啊,我平时一个人凑合惯了,做饭不咋好吃,你别嫌弃。”
容承洲礼貌一笑,夹起一片野菜叶子放进小碟中:“不会,您做的树仔菜看起来很有食欲。”
“啪——”地一下,老林拍了下桌子,把其余人吓得一哆嗦。
他激动握着容承洲的手:“终于遇见懂我的人了!!还得是我们容队长慧眼识珠啊!他们几个吃一个月了都记不住名字,一问就知道叫野菜,我都想把他们撵出去!”
典型人员特指许妍和柏东,江茗雪不挑食,怎么都能吃,只是吃多吃少的区别,这才导致刚开始来海宁时几天之内连瘦好几斤。
言泽挑食,但他不会说,只是筷子从来没碰过那份树仔菜。
许妍和柏东猝不及防被点名批评,吐了吐舌头:“它们长得都差不多,谁能分得清啊。”
“人家容队怎么就能分清呢!”
“我们能跟姐夫比吗……”许妍不服地小声反驳。
老林冷眼撇她,转头热情地给容承洲夹菜:“今天准备的匆忙,早知道你来,我就去割点肉炖炖了,下次,下次你来之前提前跟我说,我一定给你好好准备!”
空气里响起一道不屑的冷哼声,是来自言泽的。
许妍和柏东跟着咂声不满:“太双标了。”
柏东:“唉,果然家花不如野花香啊。”
许妍瞪了他一眼:“大哥,没文化可以不引用谚语。”
江茗雪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抿唇轻笑:“怎么我们在的时候没肉吃呢。”
一盘山野菜,一句话就把老林收买了。
老林跟江茗雪说话客气多了:“这不是忙不过来吗,明天吧,你们要是想吃,明天我就提前下班,给你们炖红烧肉吃成吧!”
“这还差不多。”许妍和柏东瞬间喜笑颜开。
容承洲也不易察觉地笑了下,转头对江茗雪说:“你如果想吃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
空军基地食材齐全,他出行也比较方便,只要不出任务,随时能给她送。
“好啊,那下次老林不会做的,我就找你。”
“嗯。”他抬手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她的盘子里。
这是一桌子菜里唯一能算上荤菜的,其他就是炒菜配的肉沫了。老林特意把这盘香椿炒鸡蛋放到他面前。
一顿饭换了盘明天的红烧肉,许妍和柏东吃得奔头十足,还给面子地夹了两筷子山野菜。
言泽还是像平时一样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听着他们的闲聊内容,羽翼般的浓密睫毛低垂着,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握紧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不多时,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遂起身离开。
他每日都是如此,只是今日提前走的早了些,所以没有人发现异常。
只有容承洲的目光在他离开的方向短暂地停留了两秒。
吃过饭后,柏东刷碗。除了老林做饭,他们四人每天有排班表,轮流洗碗。
江茗雪去送容承洲,出了医馆门又走了一段。
海宁夏日昼长夜短,吃过晚饭已经七点钟,天还是半亮的状态。家家户户传来诱人的菜香,街头巷尾是小孩子奔跑的嬉笑打闹声。
他们并排走在窄巷子里,江茗雪说:“我这几天尽量都去给卢教官做针灸,只不过我们快要回去了,可能做不完一个疗程。”
容承洲长腿收了幅度,速度慢下来:“没关系,他的病不是几天就能治好的,你不必有压力。”
“嗯,好的。”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江茗雪:“下周五。”
今天是周六,只有不到一周了。
容承洲略一颔首:“好,到时候我来送你。”
江茗雪点头应下。
沉默了半分钟,容承洲难得主动提出话题:“你们医馆的相处氛围很不错。”
“是啊。”江茗雪想到自己带的几个学生,眉眼就变得格外柔和,“他们都是我亲手培养的,就像我的弟弟妹妹。有他们在,医馆每天都很热闹。”
“的确。”他附和着,忽问,“言泽也是你的弟弟吗。”
“当然。”江茗雪觉得他这话问的有些莫名,但还是认真答,“他跟淮景差不多大,甚至比淮景还要小几个月,只是性格比较内敛。但是有柏东和许妍在,他的性格相比之前已经开朗了许多。”
容承洲点头,若有所思开口:“比你弟弟还小,那确实只能当弟弟。”
江茗雪听着这话怪怪的,歪头看他:“什么叫只能当弟弟?”
“没事。”他随口道,停顿了下,他又问,“你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方便跟我说说吗?”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江茗雪认真回想,娓娓道来:“许妍是大二实习主动找到我的,柏东和她一样,都是中医药专业的学生,大四毕业来元和医馆投的简历,我看他们两个性格都很踏实,就带到了现在。”
“至于言泽,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是我之前和朋友出去玩时,机缘巧合遇到的,涉及到他的个人隐私,我不能和你细说。他不是医学生,但是对中医很感兴趣,再加上他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我就收下了。好在这孩子肯吃苦,虽然没有基础,但学的很认真,没有比许妍和柏东差。”
容承洲认真听着,提出自己的疑问:“只是因为对中医感兴趣,就可以当你的学生吗,门槛会不会有些低。”
江茗雪笑笑:“在我看来,热爱比一切都重要。其实言泽很像之前的我,或许我没有跟你讲过,我小时候对中医很感兴趣,但是因为一些原因,爷爷没有认真教我,所以错失了很多机会。如果不是我弟弟故作叛逆,将爷爷给他的医术资料都偷偷给了我,或许就没有今天元和医馆的江茗雪。”
她在言泽身上看到了曾经求学无门的自己:“所以,只要言泽愿意学,我就会不遗余力地教导他。”
“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了。”容承洲脚步滞住,沉声道歉。
江茗雪摇头,云淡风轻地笑笑:“没关系,都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现在元和医馆已经全权交给我,所以我想为那些没有条件学习中医的人提供一个机会。”
幽深静谧的小巷,男人深邃的眼眸望过来,仿佛穿透她,深沉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
“可是,曾经受到的伤害永远抹不掉。”
那些藏匿在心底的心思被倏然揭开,江茗雪的笑容僵了一瞬,是年龄和阅历的差距吗?他总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她在他面前似乎永远藏不住秘密。
这些年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向来沉着冷静的声音,隐约带着一丝哽咽。
转瞬即逝,隐匿在天色渐黑的小巷中。
再抬头时,她还是那个孤身吊在悬崖上采药的江茗雪:“你说得对,但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
说没有怨过是假的,儿时浪费的天赋她要在后期靠加倍的努力弥补,才能达到现在的高度。
可是怨又能如何呢,她已经不是天真的孩童,早已学会与过去和解,与爷爷和解,与自己和解。
只是如他所说,伤害无法抹平,和解亦需要时间。
天色已然变得黑沉,小巷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只有依稀从巷口传来的孩童嬉笑声,越来越近。
身后一道冲撞力猛然贴上来,她猝不及防被迫前倾。
与此同时,腰肢被一只坚实的手臂揽住,收进怀里。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还是坚硬如铁,只是这次他的动作柔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没有感到疼痛,依稀能听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姐姐,对不起……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身后传来小男孩稚嫩的声音。
江茗雪站定,微微转头,温柔一笑:“没事,你去玩吧,天黑,小心别摔着。”
“好的,谢谢姐姐!”
小男孩得到原谅,蹦蹦跳跳跑开了。
男人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她手扶上他的手臂,轻声提醒:“我已经没事了。”
话落,腰间的力量并未消失,反而越收越紧。
路灯恰好在此时亮起,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斜斜打在地上,身形宽阔的军官将瘦弱的姑娘紧紧抱进怀里。
“江茗雪。”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今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
第17章
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下来,只有彼此胸腔里重合的心跳, 敲打着寂静的空气。
过去的二十八年, 她从未依靠过任何人, 哪怕是自己的亲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从今往后她有枝可依, 不再孤单。
感动是有的, 但二十八年的经历已经让她习惯一个人单打独斗的日子,如今身后多了个依靠,她会相信, 但不会依赖。
所以她靠在他的胸前, 由衷说了声:“谢谢。”——
回去后, 江茗雪将容承洲送她的芍药玫瑰装瓶, 微信消息提醒响起, 是置顶家庭群里收到的新消息。
他们的家庭群里有六个人, 包括江老爷子、江爸爸、江妈妈、她的弟弟江淮景以及她的弟媳时云舒。
几个小辈都不是喜欢分享的性子, 群里的消息一般都是江妈妈苏芸发的, 惯例是先发一个大红包把他们都炸出来。
江茗雪点了一下,抢到了199。她消息看的晚, 是最后一个抢的。第二个抢的是云舒,抢到了200。
第一个抢的是她弟弟, 抢到了2.50。
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
【淮景】:?
江妈妈发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包嘲笑他,接着进入正题。
【妈妈】:今天是七夕节,你们几个都是怎么过的呀?
江淮景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云舒的合照,两人坐在烛光餐桌旁, 身后是波光粼粼的蓝色海岸。
【淮景】:在海边度假。
云舒比他低调,只发了一张自己拍的海的图片。
平静的海面泛着细碎的粼光,从近岸的浅绿到远处的靛蓝,铺展出渐变的蓝色,几艘游艇扬在海面上,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茗雪发了一个大拇指,夸赞:【云舒拍的真好。】
江妈妈和江爸爸也随之点赞。
江老爷子看不清手机,不会发消息,但能看到图片。
紧接着,江妈妈艾特她:
【妈妈】:茗雪呢,今天怎么过的?
【江茗雪】:医馆不放假,今天出外诊了。
这话一出,三位长辈就知道她今天又跟病人们一起过的七夕节。
老爷子在这边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消息,跟一旁的佣人长叹一口气:“你说茗雪这性子是随了谁呢?之前见不着面也就算了,现在明明跟承洲在一个地方,结果连七夕节都不过。”
他们江家这俩孙辈儿女,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是恋爱脑,一个是绝爱脑。
她的回复简直可以预想得到,江妈妈和江爸爸同时发了老生常谈的一句话:
【注意休息啊,茗雪,别把自己累坏了。】
江茗雪刚把花瓶洗好,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想了想,用手机拍了张花的照片,发到群里。
【江茗雪】:承洲送的。
蒙山县网不好,消息发出去转了几圈,好一会儿没收到新消息。
还以为没发出去,她把网关了重开。
下一秒,群消息直接被刷屏。
【妈妈】:哎呦,承洲去找你啦?
【爸爸】:女婿眼光真不错,这花挑的真好看[/点赞.jpg]。
【淮景】:撤回,你弟媳说我送的花太丑了。
【云舒】:我可没说。
【云舒】:祝姐姐和姐夫七夕节快乐[/庆祝.jpg]
这几条消息还不足以刷屏,真正刷屏的是江老爷子,不知道怎么一激动按错了地方,顶着五星红旗的头像发了二十几条蜜桃猫的表情包,穿插在其他几人的消息中,像是故意捣乱一般。
“诶?我怎么点的是这些东西,怎么发消息啊?”江老爷子急忙向管家求助。
管家点了两下手机,给他调回去,指着小喇叭教他:“您长按这儿就能发语音。”
“哦哦哦。”
江老爷子摸索半天终于发出去第一条语音,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心情极好:“不错不错,承洲这孩子对你挺上心,部队训练那么紧张还特意抽空给你送花。”
江妈妈和江爸爸纷纷附和,苏芸又问:
【妈妈】:对了茗雪,什么时候把承洲也拉到群里来,都结婚一年了,我们家就差他了。
江家只有一个家庭群,只要儿媳和女婿结了婚,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就会被拉进群里。
当初得知江茗雪领证后,苏芸第一时间就让她把容承洲拉进来,但江茗雪一直没拉。后来一看容承洲连自己的消息都是隔了一个多月才回,她就更没有这种想法了。
拉进来个常年潜水的,互相也不了解,只会平添尴尬。
如今再提起这件事,江茗雪倒是犹豫了一下。
现在二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不拉他似乎不太好。
但以他的性格,进了群会说什么呢?
江茗雪唰的一下脑补出来一串:
【C.Z】:各位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北部战区空军容承洲,今后和各位便是一家人,请多关照。
【妈妈/爸爸/爷爷】:欢迎承洲加入我们相亲相爱的大家庭!
【C.Z】:多谢各位[/抱拳.jpg]。
……
想到这里,江茗雪果断做了决定。
【江茗雪】:妈妈,他部队挺忙的,等他有时间我再拉进来吧。
至于什么时候有时间,那就很随机了,毕竟容承洲是一年到头都回不了一次家的人。
苏芸只觉得可惜,但没有起疑心,只回她:
【妈妈】:那好吧。
结束聊天后,江茗雪放下手机,将花束拆开装进盛了水的玻璃花瓶中,放在窗前。
淡淡的芍药花香混合着粉色玫瑰的芳香弥漫在小木屋里,沁人心脾。
今晚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她上午忙完手头的病人,下午吃过饭就带着柏东去了卢教官家中帮他做针灸,还给老人家带了些软和的水果和吃的。
“你大老远帮我扎针就够麻烦了,怎么还带东西过来。”
江茗雪把东西放下,笑说:“顺路就买了,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看着拿了。”
卢教官指责她乱花钱,江茗雪安静地听,并不反驳。
她问了一下今天的情况,比昨天好了很多。
针灸的过程中,卢教官比昨日更热情,询问她家里的情况,还跟她讲了些容承洲大学的事。
“这小子刚上大学的时候就规划好了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是我带过最有主见的学生,只可惜太认死理,认定的事不做到最好他是不会罢休的。”
“他爸和他爷爷不止一次让我好好开导他,我倒是想,他也不听我的呀,要不是每个月都能因为他多拿奖金,我早就撂挑子辞职不干了。”
江茗雪认真听着,时不时搭两句话。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问:“对了小江,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都没见他旁边出现过女孩呢。”
江茗雪扎针的动作微滞,悬在卢教管膝盖上方迟迟未落。
这个问题她还没跟容承洲对过暗号。
实话实话定是不行,她想了想,只道:“他来我这儿拿药,是我先追的他。”
事实上也差不多,的确是她主动提出的结婚。
卢教官先是吃了一惊,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以承洲那闷葫芦的性格,怎么可先追别人。
只是没想到江茗雪这看上去不温不热的性子,竟然会主动追承洲。
卢教官由衷赞赏:“小姑娘有胆量。”
说话间,已经扎完针了,卢教官看了看时间:“承洲今天估计不会来了,他照常忙的见不着人影,来我这儿还算勤的,但我这一个月也就昨天见着他一次。”
柏东抬头偷瞄,下意识想说:姐夫这一个月可是跟他们茗姐见了不下五次。
接到江茗雪的示意,立刻住了口。
容承洲忙是众所周知的事,江茗雪本就没打算等他,给卢教官扎完针就走了。
他们各有各的责任,他保家卫国,她救死扶伤,谁都没时间沉溺于小情小爱,更何况现在也没有什么爱情。
路上,给容承洲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帮卢教官做完针灸了。但他大概是在训练或是出任务,到晚上也没有回复。
连同每日的报平安也没收到。
之后的几日,她定时定点给卢教官扎针,坚持到了临走前的最后一天。只不过容承洲像是失联一般,消息中断。
这几日她从其他分馆调来了两名有种植经验的医师,将生长记录本交给他们,协助老林的后续工作和铁皮石斛的培育。
离开的这天,她一大早起来,给她养了一个月的蔬菜和草药最后浇了一次水。
老林比她起的还早,四点就起来到菜市场买肉,大早上又做了一顿红烧肉。
老林一脸愧疚说:“我这些年在海宁没攒下什么钱,你们跟着我没吃过几顿好的,委屈你们了,一个个在我这儿都变瘦了。”
“没事儿,我们正打算减肥呢。”许妍夹了一块红烧肉咬着,肉质有些柴,味道也很一般,但却比她在北城和空军基地吃过的任何一道菜都要香。
她嘴里鼓鼓的,鼻子酸酸的,还是故作轻快说:“老林,我们还想吃你做的凉拌山野菜,有一阵不吃还怪想的。”
自从上次他们抱怨山野菜不好吃之后,老林再也没做过。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却把他们几个当亲生孩子看待。
老林佝偻着背,忙起身应:“好好好!你们等着,我马上去做!”
几人在他转身后,不约而同抬手擦了擦眼泪,就连言泽都故作冷漠地撇开了头。
江茗雪心里也堵堵的,但还是微笑着安慰他们:“没关系,下次巡诊还会再回来的。”
许妍和柏东边哭边点头。
但她们心知肚明,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几年后了,更别说大家还能不能聚齐,说不定到时候老林已经退休了。
小厨房第一次这样安静,他们埋头吃光了最后一盘山野菜,在老林不舍的目光中背上包袱离开。
他们今日特意起得很早,就是想在开馆前悄悄离开。
却没想到一开门,医馆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抱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不是来排队等就诊,而是来相送的。
江茗雪错愕地站在门口,环视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她昔日的病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齐齐聚在一起。
乌压压上百人,男女老少挤满了狭窄的街道。不知不觉中,她竟将这片村子的居民接待了遍。
曾经只收了六块五医药费的奶奶站在最前面,眼角的褶子像被岁月熨烫过的纹路,双手微微颤抖地递上自己编织的黎锦手工挂饰和帽子:“江医生,谢谢你替我交的医药费,我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点手工活能拿的出手,还希望你不要嫌弃。”
“还有我还有我!”另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上前一步,“我家闺女半夜起水痘,高烧不退,是江医生大晚上起来治好的,这份恩德我和我闺女会记一辈子,这是我老婆亲手做的椰子糖和椰蓉点心,正好你们在路上吃!”
另一名期末考前得了胃病的高中生捧着一张奖状对她说:“江医生,我期末考试拿了年级第一名,这是我的奖状。”
他就是那位在医馆缺药那天,一边胃疼一边背书的高中生,是江茗雪采来的药及时治好了他,才让他第二天能正常参加期末考试。
“……”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为她送行,江茗雪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刚刚平复好的心情又酸涩起来。
有这么多可爱的病人,怎么能不热爱她的职业呢。
她戴上黎锦编织帽:“谢谢奶奶,您的手真巧,但也要注意眼睛,不要太劳累。”
接过那张第一名的奖状,仔细端详后还给那名高中生:“考得很好,注意劳逸结合,按时吃饭。”
提前安排的车子已经等在门口了,但她还是一一和大家认真道别,收下他们的心意。
这是最苦最困难的一次巡诊,却也是最难忘的一次。
“江医生,你们就放心回去吧,老林这儿有我看着,我会照顾好他的。”隔壁大叔晒了一个月苞谷,脸更黑了,笑着向她保证道。
蒙山人就是如此淳朴真诚,即便被误会也会不计前嫌,江茗雪笑着说:“我相信您。”
大家送的东西太多,车上装不下,江茗雪只拿了一点,剩下的都留给了老林。临走前,她告知老林,抽屉里放了几万块现金,是给他自己的补贴。
她这次带的现金不多,这几万块还是和大家一起凑出来,她再线上转给他们的。
老林才不稀罕她用钱打发自己,他把自己准备的树仔菜、革命菜、五指山野菜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我都摘好了,你们带回去放冰箱里,什么时候想吃的时候凉拌一下就能直接吃。”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随时欢迎江馆长督查。只不过我估计干不了两年了,不知道你们下次过来我还在不在。”
江茗雪拍了拍老林的背,拥抱了一下:
“会再见的。”
“一定会。”
几人带着满满当当的行李上了车,微笑着向车外目送她的蒙山人招手,车门关上,却迟迟没有让司机开车。
“江小姐,我们现在准备出发吗?”司机问。
“嘘——”许妍伸出食指示意,“再等一下。”
除了司机,车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江茗雪在等容承洲。
说好了来送她,他却再次消失了。
江茗雪向空军基地的方向望了一眼,依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缓缓收回视线:“走吧。”
许妍偷偷瞄向她的表情,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只有被蒙山人送别的感动,没有被心上人爽约的难过和失望。
心里稍稍放心,她就知道茗姐不会是为小情小爱魂不守舍的人。
江茗雪当然不会因为容承洲的失约而难过,她只是习惯信守承诺,他说要送她,那她就多等他一时半刻。
他来便来,不来也无妨。
窗外的树影向后移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曾让他们因水土不服难受得彻夜难眠,又因为这些淳朴的人而依依不舍的土地。
相遇和离别永远是并存的命题,有相遇必有离别,只是离别不一定会再相遇。
随着车子越走越远,身后的病人们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他们的心情渐渐平复许多。
江茗雪起得早有些困,轻轻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休息。
车子一晃一晃的,她渐渐陷入浅眠。
不知走了多远,就要驶离蒙山县岔路口时,司机忽然踩下刹车。
后座的许妍拍了拍她的肩膀喊醒她:“茗姐,你快看前面那辆车!”
江茗雪缓缓睁开眼,只见必经的岔路口,一道修长宽阔的身影站在黑色越野车旁,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脱下的飞行服。
日光灼热耀眼,他逆光而立,深邃的眉眼越过重重障碍,透过车前的玻璃,直直望进她的眼睛。
第18章
江茗雪迟缓地眨了眨眼, 冷风吹在脸上,才慢慢感知到车前玻璃外的真实感。
越野车的哑光黑色车身像块沉默的礁石,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在他的注视下, 她解开安全带, 推门下车。
脚下是硌脚的沙砾土地, 她一步步走过去, 逐渐看清飞行头盔下那张冷硬的脸, 带着刚从任务中脱离中还未褪去的锐气和严肃, 下颌线处青黑的胡茬,短短黑黑地冒出来,倒比平时那副利落整洁的模样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意。
飞行服的肩线笔挺, 衣料上还沾着未散尽的机库金属味, 肩章在明媚的阳光下泛起金边。
炙热的夏日里, 他的眉眼依旧凛冽。微微低头, 一开口带着点沙哑:“抱歉, 我来晚了。”
“部队出紧急任务, 无法与外界通信。”他音色冷沉, 歉疚地说。
他甚至现在还没拿到手机, 一下飞机连飞行服都没来及换,便驱车赶到离开蒙山的必经之路, 在此等她。
江茗雪在他面前站定:“我猜到了。其实你今天即便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我知道。”他面容沉着,语气郑重, “但我会负疚终生。”
江茗雪微微一笑:“那你要感谢我故意拖延到现在。”
她的语气轻快,只是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弯,眼底像是落了层暖光,笑意由唇角漫进眼角,落在他的眼中。
男人紧绷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 连续48小时在海域上未曾合眼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抬手,忽然很想抱一下她。
却在触及到女孩温柔素净的面容,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裙时,缓缓放下。
他从不会在训练后带着一身汗靠近她。
即便是现在,他们之间也隔着半米的距离。
他按耐住心底的异样情绪,垂手而立,一字一句道:“我归期未定,无法与你一同回去,劳烦你代我向岳父岳母致歉。我已向上级请示,等我完成海宁的任务,定会亲自登门道歉。”
江茗雪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抿唇轻笑:“好,我替他们记下了。”
“时间不早了,我先上车了,你也早些回去。”
“嗯,路上注意安全。”
“好,再见。”
江茗雪转身,向车的方向走去。阳光漫过她的发梢,在肩头织成一层薄金。发尾被风掀起几缕,像轻盈的羽毛飘在暖融融的光里。
容承洲注视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状,青筋微微暴起,向来运筹帷幄的上校军官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瘦背影忽然停住脚步。
转身,向他走近。
腰间的白色玉佩轻轻摇晃着,他眼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一米、半米、一寸,再到——
她笑容明媚,张开手臂扑进他的怀里。
玉佩碰到他腰间垂落的安全带一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江茗雪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僵硬和错愕。
她轻轻弯唇,额头贴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隔着坚实的胸腔,她的声音像是被温水浸过,轻轻巧巧地落下来:
“下次抱我,不必想那么多。”——
从海宁到北城,两千六百多公里的路程,元和医馆的公派车先将他们送到机场,开车一个半小时,候机一小时,飞机直达近四个小时,从机场到医馆又多堵了一小时的车。
全程八个小时的路程,几人到达北城时已经晚上七点了,江茗雪请他们吃了一顿海鲜自助,又给他们放了三天假,自己也回家休息了。
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江老爷子和江父江母知晓她今天要回来,都强撑着困意没睡。
知道她累坏了,简单聊了两句就让她上楼睡觉了。
佣人已经放好热水,江茗雪脱下衣服躺在浴缸里,泡沫铺了满满一层,漂浮着清早刚摘下的玫瑰花瓣,一身的疲惫渐渐舒展。
浴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暖黄的灯光被揉成一片朦胧,几缕湿发贴在脖领处,江茗雪枕在浴缸一侧,轻轻阖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上午临走前的拥抱。
飞行服的硬质面料摩擦着她的肩膀,带着金属搭扣的肩章硌在她颈侧,却不觉得疼。
她被圈在他半弯的臂弯里,能听见飞行服内衬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他略急促的呼吸,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海风的气息扑在发顶。
他的手掌很大,隔着厚实的布料按在她后背,力道不轻。松开时,她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飞行服的领口沾了点灰,可眼里的光却比高悬的太阳还要烫人。
离开蒙山时,她总想着离别未必会再见。
但见到容承洲的那一刻,她又忽然想到。
若是缘定一生的夫妻,哪怕离别也总会再见吧。
蒙山的洗浴条件简陋,好久没有好好泡过澡了,江茗雪这一洗就洗了一个小时,本就白皙的皮肤泡的有些发白。
浴室和卧室是一体的,她洗过澡拿浴巾裹着身体出来,吹干头发坐在书桌前。
家里的房间很大,甚至有些空旷。明亮璀璨的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窗外是中式典雅的水榭凉亭,锦鲤在池塘中游走。
没有扰人的蚊子,聒噪的蝉鸣,嗡嗡叫的老式风扇,还有些不适应。
一道消息提示音打破了卧室的寂静,她抽回思绪,擦干净手,拿起手机。
是容承洲发来的消息。
【C.Z】:到家了吗?
江茗雪打字回复:【嗯,到了。】
【C.Z】:好,早点休息。
【江茗雪】:晚安。
再无后话。
他们两个都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如今相隔二千六百公里的距离,更是没什么可聊的。
翌日,江家举家为她接风洗尘,包括从海边度假回来的江淮景和时云舒。
江家每周有一次家庭聚餐,但江茗雪之前总把自己泡在医馆里,经常周六日都不回家。这次难得把所有人聚齐,苏芸特意请了五星级厨师做了一大桌子菜,还订了蛋糕,准备了红酒,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上午,江茗雪把元和医馆的情况详细讲给江老爷子听,江杏泉坐在沙发上,不住地赞赏:“做得很好,茗雪,这次的巡诊辛苦你了。”
江茗雪缓缓合上本子:“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
随后端起茶几上的青花瓷杯,轻抿了口茶水。
江淮景恰好在此时牵着时云舒的手进门,一进客厅看到满屋子的气球彩带,阴阳怪气地啧了声:“怎么我之前出差回来就没见你们给我准备过这些。”
江老爷子转头不悦地瞥他一眼:“你那出差是带着一百个人把你当祖宗伺候,你姐姐出差那是比下乡还受罪,为我们江家挣名声,你要是想要这么高的待遇,下次海宁的巡诊你去。”
江淮景不屑地嘁声,懒得跟老头较劲。
看了一圈没发现容承洲,扭头问江茗雪:“姐,姐夫没回来吗?”
他跟江家长辈一样,还没见过自己这位赫赫有名的空军姐夫呢。
之前本来想找人扒一些资料,奈何军官的个人信息都是国家机密,他不好下手。只看过俩人的结婚证,官方疏离,远没有他和他老婆结婚时笑的甜。
江茗雪招手让时云舒坐在她身边,随后对他说:“他还有事没忙完,过一阵才回来。”
闻言,江淮景眉头深深拧起。
“你怎么这副表情?”江茗雪问。
江淮景长叹一口气,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你们俩怎么回事,我还指着今年抱娃呢,看来是没戏咯。”
江茗雪:“?”
江老爷子招呼管家:“找人把他给我扔出去。”
时云舒忙拉着她的手道歉:“姐姐,你别搭理他,他今天出门忘吃药了。”
这个“抱娃”当然指的是抱她生的娃。
她想起来当初能遇到容承洲,就是因为江淮景到医馆催婚催生,因为她的弟媳时云舒有心脏病,不宜怀孕。江家传宗接代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她头上,这也是为什么家里对她催婚这么紧的原因,他这个不着调的弟弟一直等着她生了孩子领回自己家养呢。
但没人知道,她和容承洲都不打算要孩子。
倒不是对生孩子抗拒,而是她就没想过要和容承洲发生造孩子的过程。
他们俩一个有生理缺陷,一个性冷淡,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当然,这些话她还不敢跟家里人说,怕他们知道江家要绝后的消息后,会受不住刺激。
江茗雪敛眸,好脾气地笑笑:“没事,他要是不嘴欠我还真不适应。”
接风宴十二点准时开始,作为一家之主的江老爷子简单说了些夸奖江茗雪的话,就开始动筷子了。
江家人丁单薄,关系简单,吃饭自然没那么多讲究,一家六口边吃边聊天。
苏芸刚吃两口就忍不住感慨:“唉,要是承洲能在就好了,我们一家人才算真齐了。”
江茗雪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等会儿我们拍完合照,我找摄影师把他结婚照上的头P上去。”
苏芸嗔笑:“你这孩子,怎么也跟淮景学会贫嘴了。”
江茗雪垂下眼帘,她可不是贫嘴,是经过认真思考过的。
“姐,你们都一年了才见几面又分开了,你就不想姐夫吗?我跟我老婆两天见不着面我都得飞回来。”江淮景问。
江茗雪无视他明里暗里的秀恩爱,认真答:“昨天晚上想了一下,今天还没来得及想。”
还有去年一年都没想起来过她这个老公,医馆病人那么多,她一个人要管理元和医馆全国几百家分店,还要在总馆接诊,定期巡诊、开讲座,忙起来连饭都没空吃,哪里还顾得上想他呢。
江淮景不住地摇头感叹:“你们先婚后爱果然比我们破镜重圆还可怕,嘶——老婆,你掐我干什么?”
时云舒手藏在下面,小声威胁他:“你少说两句吧。”
“哦,那行吧。”
江老爷子适时出声:“虽然淮景这臭小子说话不怎么中听,但是茗雪啊,你的确要适当催一催承洲了,再过两年你就要错过最佳生育年纪了,我看别人家当兵的每年还有一个月探亲假呢,怎么承洲忙得连家都回不了呢?”
换做以往,江茗雪只会敷衍地应:“嗯,我会好好跟他说说的。”
但这次不同,她抬头反驳道:“他的军衔比较高,当然会更忙一些。”
江老爷子不说话了:“唉……也是,三十岁就当上空军上校的孙女婿,别人家想都不敢想呢。”
“……”
整顿饭基本上都在围绕着她和容承洲的事问个没完,这就是除了医馆事忙,她为什么不常回家的另一个原因。
江茗雪埋头喝着鲫鱼汤,心里想着下周周末不回家了。
果然有了催婚就会紧跟着催生,要不是容承洲是位军人,她家里怕是连让她离婚再结的念头都敢有。
吃完饭后,各自午休了一会儿。苏芸盯着下人收拾屋子。时云舒和江淮景陪着江老爷子下象棋,江茗雪到后院的百草园看草药,她在海宁积累了不少种植经验,打算和北城养出来的对比学习一下,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下午的日头正晒,但后院水多,热风吹过冰凉的池塘,冷却过后并不热。
她坐在凉亭里对照着之前在海宁拍的照片和做的笔记,认真研究琢磨着。
正入神时,下人忽然步履匆匆跑来汇报打断她:
“大小姐,容夫人来家里看您了,太太让我喊您快点过去!”
第19章
随容夫人一同前来的还有容先生, 江茗雪匆忙赶到前厅时,容家夫妇正在和江家长辈聊天。
容少将鬓角已有霜白,眉眼间和容承洲有几分相似, 自带一种沉静的威严, 但看向家人时, 眼神会卸下锐利。
相比之下容夫人慈眉善目许多, 年过五十却依然年轻, 保养极好的眼角眉梢带着岁月的温柔。素色衣服熨烫得平整, 领口别着小巧的胸针,是容少将某次执行任务时带回的,样式像一只展翅的鹰。
夫妇二人并排坐在一起, 见她来了, 容夫人忙笑着招呼她坐在自己旁边:“茗雪来啦。”
江茗雪微笑着走过去, 问好:“容阿姨, 容叔叔好。”
苏芸嗔怒指责道:“你这孩子, 怎么还叫阿姨呢。”
江茗雪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该改口了, 但她一时有些张不开嘴。
容夫人说话温温柔柔, 腔调不紧不慢地:“没事儿, 是我们家承洲做的不好,非说不让我打扰茗雪, 我都不敢来见自己亲儿媳。要不是承洲前一阵打电话让我筹备婚礼的事,我到现在都还没见着茗雪呢。这是我们容家的问题, 等我们把该有的仪式都准备好,给了改口费,茗雪再喊我们也不迟。”
这番话说完,江茗雪已经调整好心理准备,弯唇轻声唤道:“爸, 妈。”
容夫人和容少将忙笑着应,就连容夫人平整的眼角都泛起了细褶。
他们此次前来一是登门道歉,二是想亲眼见见他们这位儿媳,还带了很多贵重的礼物。
容夫人握着江茗雪的手,心疼地说:“当军人的妻子不容易,我是过来人,懂得这一路上的苦。尤其是承洲,从小就比他爸他爷爷更用功,茗雪一定比我还辛苦。”
江茗雪垂眸听着,礼貌回应:“他们在部队才更辛苦。”
闻言,容夫人由衷和苏芸夸赞:“这孩子真懂事啊,想我当时还总因为这事跟他爸吵架呢。”
容少将也跟着点头:“是啊,茗雪性子沉稳识大体,承洲能娶到这么好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苏芸被夸得高兴,客套地谦虚了两句。
“对了。”容夫人想到此行的目的,“我想把两个孩子的婚礼筹办得盛大一点,还需要点时间,不过婚房早就准备好了,就在元和医馆附近的城中区,日后茗雪上班出行都很方便。”
“茗雪,你看是你先搬过去还是等承洲回来之后一起?”
江茗雪愣了一下,才答:“我等承洲回来一起吧。”
“好,那就再等等承洲。”
容家夫妇知晓今天是江家的家庭日,没有多做逗留,一次对江茗雪来说极为突然的见家长仪式就这样简单结束。
但同时预示着她和容承洲的夫妻生活即将正式开始——
江茗雪只在家休息了一天就重新上岗了,海宁分馆是此次巡诊的最后一个地点,下次巡诊就是两年后了。她将在海宁记下的疑难杂症诊断记录整理成演示文稿,和总馆的几位医师探讨交流。
正是因为她求知好学,谦虚踏实,懂得与时俱进,引进AI辅诊等高科技,元和医馆众位年长许多的江家旁系老中医才会打心底里服从她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一眨眼回北城已经半个多月,这些天容承洲每天都有给她报平安,容夫人时不时差人给她送些首饰、贵重药材等等。
周五下午,她给一名糖尿病患者把过脉,开了药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五点了。
今天早上,她收到容承洲的消息,说他今天下午三点到北城,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家了。
她没给他发消息询问,离家一年,肯定要好好陪陪家里人。
“茗姐,药包好了。”许妍过来递上药。
江茗雪回神,低头检查,写了张注意事项的单子,一并交给病人。
北城的元和医馆是总馆,规模最大,主治医师近十位。药师和学徒二十多名。不止是当地的病人,还有许多从外省慕名而来的患者挂她的号。她又接着从五点忙到七点半,中间许妍给她送了盒饭,但她忙着给病人针灸,没顾上吃。
这是她的日常作息,八十斤体重都是忙出来的,医馆的医师和学徒早已习以为常。
终于诊治完最后一个病人,江茗雪正准备回休息室换衣服,接待病号的小梁提醒她:“茗姐,外面好像还有一个病人。”
江茗雪解扣子的手停住,重新系回去,向门外走:“系统上挂号的不是已经都处理完了吗,是有人线下排队吗?”
小梁摇头:“不知道,我五点半出来看的时候他就在了。”
“我知道了。”
江茗雪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那辆停在医馆侧前方的黑色越野车。外形与海宁空军基地的那辆不同,车身看起来更亮更新一些。
车窗摇下大半,骨相优越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与越野车宽大的车身恰好适配。白色衬衫熨帖整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长长的浅疤——那是她亲自包扎过的伤口。
左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动作里还带着几分握操纵杆的惯性,稳得像嵌在那里。
在她走近时,似有感知般偏头看向她。
江茗雪反应慢了半拍,有些意外:“怎么没在家里休息?”
容承洲打开车门,下车。与她相对而立,冷硬的眉眼被黄昏中和了些许:“在飞机上休息过了。忙完了吗?带你去吃饭。”
淡淡的沐浴清香飘散在空气中,江茗雪抬头看了眼他的头发,原来他下了飞机先回家洗澡换衣服了。
她收回视线,轻点头:“忙完了,等我换一下衣服。”
医馆内,许妍从药房出来,听说了此事后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小梁的脑门:“你傻呀,什么病人一声不吭在车里等这么久,这可是茗姐的老公,我们的姐夫,咱们医馆未来的男主人!”
“啊……”小梁是去年接待容承洲的那名学徒,这次没跟着去海宁巡诊,自然不知晓此事,震惊之余拉着许妍的衣袖,“妍姐,你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呗……”——
几分钟后,江茗雪换好衣服出来,车子已经调转方向停在了医馆正门口,她一出门走两步就能直接上车。
车内装饰是极简冷淡风,弥漫着浅淡的中性雪松香,更加印证了是容承洲的私人车,他平时不在家里,开的少。
在她上车前,车内的冷风就被调低了温度,江茗雪坐在副驾驶座上,穿短袖也不会觉得冷。
“怎么不提前给我发消息?”她问。
如果不是小梁告诉她,她根本不知道他在门口等了这么久。
容承洲手握方向盘:“怕你分心。”
他来的早,见她还没忙完,就在车内等着,若是给她发消息,她又会像上次一样分心看顾他。
江茗雪弯了下唇:“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容承洲:“两个月。”
“这么久?”
容承洲偏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
江茗雪这才意识到没忍住,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她尴尬地轻咳了声,替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你们领导怎么会愿意给你放这么久的假。”
容承洲平静将目光挪开:“这次是特批的。”
顿了下,他又补充,“——婚假。”
江茗雪扯唇:“……哦,挺好的。”
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一边替他能休假而开心,一边又有些犯愁后续繁琐的流程,以及……
她之前说等他回来一起搬过去的婚房。
容承洲带她去的是一家北城很有名的中式高档餐厅“锦阁”,去年新来了一位主厨,据闻祖上三代都是专门给明清皇帝做膳食的,此后生意格外火爆,需要提前半个月排队才能约上,过年时他们的年夜饭预定晚了,还是搬出江老爷子才挪出来一个位置。
容承洲直接和前台打了个招呼就带她进去了。
江茗雪跟在他身后,不可思议问:“你是提前预约了吗?”
“没有。”容承洲等她先上台阶,走在她后面,“这家店是我朋友注资的,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江茗雪了然:“好。”
她跟着容承洲进了包间,穿过鎏金实木雕花门,深刻体会到“在北城,关系永远比钱好使”这句话。
有钱都买不到大厅位置的锦阁,竟给他们两个人开了包间。
服务员送上菜单,容承洲递到她手里:“看看想吃什么。”
江茗雪接过菜单,看着点了几道菜。
他们两个人足够吃了。
容承洲看了眼她打钩的位置,都是价位在锦阁算偏低的菜品。
没说什么,只是又加了几道招牌菜。
服务员端过来两杯果汁,容承洲摸了下杯壁,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抬眼看她:“能喝凉的吗?”
江茗雪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点头说:“可以喝。”
她生理期还没到。
他这才将那杯冰饮递给她。
他用一次性湿毛巾擦干净手,然后在杯子里倒了些热水,将他的那份餐具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到她面前。
“谢谢。”江茗雪忙道谢。
“没事。”容承洲拿过来她面前那份餐具,继续用热水清洗。
这是他在外吃饭的习惯,即便是卫生绝对过关的五星级餐厅。
菜很快上齐,明珠螺片、海参烩花胶、罗汉素斋、宫廷糕点等特色菜式摆了满满一桌。
容承洲:“上次看你对牛排意面没兴趣,猜你应该喜欢中餐,不知道这家店合不合你口味。”
江茗雪点头:“你猜的很对,我们家都喜欢吃中餐。”
他略颔首:“嗯,我也喜欢中餐。”
之后相顾无言,各自安静吃饭,只容承洲偶尔将她多夹了两次的菜挪到她手边。
吃完已经快十点,回家已经有些晚了,江茗雪让容承洲把她送到医馆。
路上,容承洲问:“这两天有时间吗,我去你家里拜访一下长辈。”
江茗雪想了下:“明天上午有几个病人,下午有时间。”
他嗯了声:“那就下午,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车窗隔绝了外面城市的喧嚣,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江茗雪撇过头欣赏窗外风景,但其实外面路灯很暗,只有乌黑的树影飞速后移,她什么都没看清。
好在餐厅离医馆不算远,车子平稳停在医馆门口,她道了谢,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忽然喊住她。
她扶着车门把手回过头,听见他问:
“我明天搬进婚房,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第20章
……啊?
江茗雪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手还握着车门开关,张了张嘴,没发出音来。
他怎么刚回来就要搬, 自己家里住着不舒服吗?
她之前和容夫人说等他回来一起搬, 虽说当时只是权宜之计, 但她话已出口, 不能再出尔反尔。
只是没想到容承洲的行动力强得可怕, 赶了一天路还能回去洗澡换衣服出门接她吃饭, 吃完饭回家睡一晚上,第二天又要到她家见家长,当天还要搬进婚房。
她自认自己是个合格的J人, 现在在他面前自愧不如。
她默默做了个深呼吸, 抬头时双眼清明:
“明天吧, 我和你一起。”
男人眉目微动, 似乎有些意外。
他重申:“我没有催促你的意思, 你大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
他今天下了飞机, 一到家就进浴室洗澡了, 压根没跟容夫人碰面, 更不会知道江茗雪对容夫人的承诺。
这句话只是平常的询问,他知道时间好提前做打算。
“我知道。”江茗雪确切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明天,和你一起。”
话落, 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她,江茗雪也微微抬头回视过去。
车内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下来,唯有车载空调的冷风是唯一相对运动的事物。
他们沉默对视了好几秒,容承洲率先掀了掀眼皮:
声音愈沉几分:“好,那就明天。”
……
江茗雪下车, 回到医馆紧锁大门,容承洲才驱车离开。
因为她常常在医馆过夜,后面特意分出来一间诊疗室给她当卧室,卫生间里也加了台淋浴器。
诊疗室很小,只能容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柜子,江茗雪洗了个澡,擦干头发躺在床上,大脑自打接收到明天要和容承洲一起搬到婚房的消息就格外清醒,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她一早给家里发了条消息,中午和容承洲一起回去,让阿姨多准备些菜。
接诊完上午的病人,容承洲已经在医馆门口等她,别墅区大多偏僻,江茗雪坐上副驾驶座,在导航上输入地址。
一转头看到他今日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一颗,领口系着一条墨蓝色暗纹领带,操控方向盘时,能看见袖口处露出的一块银色腕表。
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往日见他都是白T恤、作训服,鲜少穿得这样正式。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转头对他说:“我家里人很好相处的。”
“我知道。”他目视前方,只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优越的侧脸,“第一次见你父母,穿正式些比较好。”
“好吧。”江茗雪撇过头。
反正热的不是她。
到江家后,门口已经有管家迎他们,佣人将容承洲准备的礼物搬下来,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三个男人足足搬了三趟。
按理说见家长一般是上午到女方家,但江茗雪上午基本都有病人要接待,流程时间只能后移。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还在暖菜桌上温着,暂时不会凉。
夫妻二人像是两个季节的人,穿过前院的长廊,走到客厅门口,佣人替他们推开门,江茗雪正要进去,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容承洲握住。
温热的大掌,薄茧轻轻磨挲着她的手背,他收了收力度,转头若无其事地看她:“走吧。”
江茗雪反应慢半拍跟上:“……哦。”
江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江父江母坐在他身侧,恰逢周六,江淮景和时云舒也在,坐在同一侧的沙发上。
见人来了,小辈起身问好,江淮景收了那股随意劲,和容承洲握手:“终于见面了,姐夫。”
容承洲礼貌性回握:“久仰大名,小江总。”
握完手,江淮景像是丢开烫手山芋一样往后躲。
时云舒戳了他一下,小声问:“你干什么?”
江淮景丈量了下和容承洲之间的距离,站定后回:“我不跟他站一块儿,显得我矮。”
时云舒:“……”
接着是江家长辈,江家夫妇扶江老爷子起身。
“爷爷、爸、妈,抱歉,这么久才来拜访你们。”容承洲一一问好,微微俯身,郑重道歉。
改口时尤为自然,没有半分刚见面的不自在。
江老爷子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眼睛却依然炯亮:“没事,茗雪都跟我们说了,你们部队忙,抽不开身很正常。”
都是江茗雪最亲近的长辈,哪个不知道是自家孩子随便找来糊弄他们的,好在对方各方面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礼节的人,这一年来没少找理由探望江老爷子,他们江家自然不会再继续挑刺。
江家没那么多讲究,见面每人塞了个红包,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把人请进餐厅了。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聚齐,苏芸一大早就起来盯着佣人忙活,这次的菜比上次给江茗雪准备的接风宴还要隆重许多。
饭桌上,几位长辈简单了解了下容承洲的个人情况,包括生日、大学、个人爱好、家庭成员和相处氛围等等。
聊到婚房时,容承洲顺便提到他们打算今天搬过去。
他们这个决定做得突然,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江老爷子也不免愣了一下。
但他并未说什么,只道:“你们决定就好。”
饭吃到尾声,江杏泉放下筷子,说话时神色庄重几分:“承洲啊,虽然你们已经领证,但有些话我还是要提前与你讲明白。”
“我并非自夸,想必你应该清楚,我们家茗雪的脾气和品行都是出了名的好,就是性格有些软,虽然我之前一直催她结婚,但真结了又担心她在外面容易受欺负。”
江老爷子没有对外人贬低自己的孙女,而是明里暗里提点:“我见过你父母,知道你们容家家风优良,定不会让我孙女受委屈,但你要理解一个做爷爷的心情。我们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在北城还是有一席之位的,若是某日茗雪做得让你们不满意,请你告诉我,只要我还在,我一定亲自把她接回来。”
江老爷子因为医馆的事,一直对这个孙女有所愧疚,除了学医的事,从小家里在其他方面就会更偏让她一些。
之前听说她领证,虽然常常留宿在医馆,只隔三差五回来,但东西都还在家里,所以还没有真嫁出去的实感。如今东西都要搬走了,他才真切意识到,孙女也要嫁人了。
容承洲端坐在木椅上,肩膀微沉却不垮塌。
眉头微微收紧,目光笃定向江老爷子承诺:“爷爷,请您放心,我家中祖训第一条便是‘忠勇为先,家国同守’,茗雪既成为我的妻子,我必护她周全。”
“夫妻平等,我不会约束茗雪的自由,婚房是婚后买的,写的是茗雪的名字,已经签订房产赠予协议,这是我和家人共同的决定。和我结婚,她只是多了一个家,日后若是想回来,全凭她心意。”
他一字一句说得恳切,江老爷子被他打动:“好,有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吃过饭后,容承洲在楼下陪江老爷子聊目前的国际形势和军事发展,老一辈经历过战乱时期,对这些内容十分感兴趣,连下了一辈子的象棋都被丢在一旁,拉着他问现在的战机发展到什么型号了,隐身原理是什么。
容承洲在保证不泄露军事机密的前提下,悉数讲给江老爷子听。
江淮景坐在茶几上,修长手指把玩着青花瓷茶杯,却不喝:“老头儿可算是找着他亲孙子了。”
时云舒坐在旁边玩消消乐,头也不抬回他:“大学生入伍年龄最高24岁,你已经老了,没机会了。”
江淮景瞥她一眼:“……老当益壮,今晚你哭着求我也没用。”
“……”时云舒关掉消消乐,“我帮姐姐收拾东西去了。”——
江茗雪其实没有很多需要搬的,之后容承洲回部队,她还要经常回家住的,所以只带了些夏季的衣服鞋子、护肤品、化妆品之类的,更多的是她房间里的医书古籍,装了满满两大箱。
这些都是要带到婚房的,她回家可以看爷爷书房里的。
江家世代行医,后院种了一大片中草药,江老爷子命名为“中药百草园”,一楼还有一间小型诊疗室,江茗雪每次回家都要在这两个地方泡很久。
但这些东西定然是搬不走的,谁家婚房会放这些味道呛人的草药。
“没关系,你们的婚房离医馆近,如果有需要直接开车过去就行。”时云舒帮她将箱子里的书籍归纳整齐,用透明胶封上口,边安慰她。
“你说得也是。”江茗雪心里宽慰了些。
苏芸从楼下端了一盘刚出炉的鲜花饼上楼:“珮珮,周姨刚刚做的鲜花饼,你最爱吃的,等会儿再带一份回去。”
珮珮是江茗雪的小名,长大之后很少用了,苏芸有时候私下才会喊。
江茗雪接过来,和时云舒一起吃:“谢谢妈。”
容承洲和江老爷子聊完,江茗雪这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上楼帮江茗雪搬东西,已经五点多了,回去还要收拾东西,没有留下吃晚饭。
江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越野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才渐渐收回视线,眨眨酸痛的眼睛,隐约有些泛红:“唉,这回是真走了。”
“没事儿,您要是想大小姐了,直接去医馆看她就行。”管家安抚道。
但嫁人总归是不一样的,江老爷子心情低沉,没说话,在管家的搀扶下转身回去——
医馆附近没有别墅区,婚房选的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容夫人从他们领证时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内部一应家具很齐全,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容承洲的东西上午就搬进来了,一手拎着江茗雪的日常物品,一手抱着她的大书箱子,轻松得像是抱一个毛绒玩具。
江茗雪是见识过他的臂力和体力的,对此没有很震惊。
容承洲念密码,她来输。
“密码是我设的,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他指的是他父母。
江茗雪点头:“我记住了。”
她跟着进门换鞋,大致打量了一眼,装修风格是意式极简风,整体色调暖白色,很符合她的审美。
怕打扰新婚夫妻,家里只安排了一名阿姨,平时除了打扫做饭,不会过来。
虽不是别墅构造,空间却很大,看上去和江家三层的室内总面积差不多大。
江茗雪思忖了一下,问:“这房子占地面积多大?”
容承洲换好鞋,将东西搬到江茗雪的书房,出来答:“套内面积八百平。”
江茗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么大的房子,还是在城中区,怎么也得一个亿了。
容承洲接了杯温水递给她,垂眸,意味深长说:“军官收受贿赂是要受刑事处罚的。”
江茗雪捧着杯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买这么大的房子。”
军人之家向来节俭,他们家又都战功显赫,几代人积攒几十年的财产是不可估量的,她只是觉得他们俩住的房子没必要这样铺张浪费。
容承洲收回目光,淡声:“我母亲娘家是城东任家,这套房子是她送我们的新婚礼。”
“哦。”江茗雪了然,这才想起容夫人的娘家是经商的,买这样一套房子自然不在话下。
彼时二人都不知道,这房子是容夫人对江茗雪嫁到容家的补偿。
至于补偿的是什么,只有江茗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