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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长风 十三涧 26033 字 4个月前

言泽声音低冷:“患者的病情,你听不懂。”

容承洲眉梢微扬,不气不恼。

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

言泽也有一米八几,但因为身形消瘦,在容承洲面前像是小孩。

他平声启唇:“医学上的事我的确不懂,但法律上你应该没我清楚。”

言泽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容承洲没回答他,只淡漠道:

“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她,但其余的,你也不要肖想。”

他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屑于用不光明的手段逼他离开,但言泽也别妄想破坏他们的婚姻。

医馆灯火通明,只有从隔壁传来的淋浴声。两个人站在休息室内外,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线,久久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言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又松开,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良久,他唇边勾起一抹肆意的笑,与他本身的清冷气质全然不符:

“你的确比我先拥有她,但那又如何呢?”

“你未必有我了解她。”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率先转身,到另一间诊疗室休息。

容承洲站在原地,瞳孔不由微微骤缩,凝神思考言泽的最后一句话。

比言泽更了解她吗?

他似乎的确没有。

江茗雪在浴室里对外面的剑跋扈张全然不知,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她的房间里吹好头发才出来。

见容承洲还没离开,问:“你今晚要在哪里休息?”

医馆里有病床,铺上一层一次性的医疗床单,倒是也能将就睡一晚,但肯定会睡得不舒服。

容承洲比刚才脸色沉了几分,问:“你平时在哪里睡?”

江茗雪便带他到自己的小房间。

狭小的诊室布置简单,只有一张不到一米宽的单人床和一套桌椅。

她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这张床应该睡不下我们两个。”

容承洲:“没事。我车里也能休息。”

江茗雪:“那也行。”

容承洲低头脱下她的鞋,让她躺平,盖好被子:“快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江茗雪点头:“嗯。”

容承洲关上灯,坐在她旁边守着。

深夜静谧,江茗雪躺在床上,知道容承洲在旁边,反而睡不着。

借着月光,容承洲看见她还睁着眼:“怎么不睡?”

“刚才睡了一会儿了,还不困。”

他抬手掖好被角,声音放轻:“那你怎么样才能睡着?”

江茗雪也不知道,只是侧过身面向他,凭着感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黑夜中摸索。

看不清面前的场景,手先摸到容承洲的脸,然后向下移。

容承洲任由她摸着没阻止:“想找什么?”

江茗雪没说话,那只手从他的肩膀挪到胸肌,再到他的手臂。

一路坎坷,终于找到了容承洲放在腿上的手,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指钻进去。

一根、两根……没等到第三根,容承洲就已经反手握住她的。

两个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轻轻碰撞,他牢牢扣住她的五指,声音沉沉:

“下次想牵手,可以直接告诉我。”

第37章

江茗雪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掺杂着一点婚戒金属的冰凉,却觉得格外踏实。

她回握回去,温声说:“好。”

她拉着他的手, 贴在自己靠近枕边的脸颊一侧, 缓缓闭上眼睛:“容承洲, 我先睡一会儿, 如果病人喊我的话你记得叫醒我。”

十指相扣, 他的手在上面, 手背贴着她的脸,就像是平时在家里躺在他怀中时的姿势。

容承洲右手放在她背上轻抚:“好,你放心睡吧。”

“嗯。”江茗雪安心睡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 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听着她浅浅的呼吸, 什么也不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隔壁的诊疗室传来病人虚弱的呼喊声, 嘴里不停喊着“江医生”。

容承洲眉心一蹙。

目光落在妻子恬静的睡颜, 不忍心叫醒。

她才刚睡着不久。

病人音量渐渐提高, 薄唇渐渐拉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没听她的。

江茗雪睡着时手上的力度松了许多, 容承洲将左手一点点脱离,动作放轻, 悄悄开门出去,找言泽在哪。

不用他找,言泽也听见了病人的呻吟声,已经从另一间诊疗室出来。

以为来人是江茗雪,在见到容承洲的那一刻, 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目光撞在一起,像是两道冰山碰撞,碎成一块块寒冷刺骨的冰晶。

言泽率先开口冷声问:“怎么是你,江医生呢?”

容承洲已经迈开步子向那两名病人所在的诊疗室迈去,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睡着了,我没叫醒她。”

“那你来干什么?”

容承洲推门进去:“替她帮你。”

“……”

言泽听懂了,怪不得刚才看容承洲出来的方向是去找他的,他这是早就打算好了让他当主力。

一小时前还在警告他,现在就使唤上他了。

这种感觉很不爽。

言泽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重新抬脚跟进来。

算了。

虽然很想见江茗雪,但更想让她好好休息。

两个互相看不对眼的情敌,第一次达成了共识。

言泽跟着江茗雪学习两年多,一些小病他自己就能上手诊治。

这两名病人经过江茗雪的治疗,已经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半夜又有些呕吐,需要推拿按摩。

好在症状很轻,言泽知道该按哪些穴位。

他站在病情较为严重的那位病人床边,一手拉起病人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他臂弯内侧,教容承洲的语气很不耐烦:“看见了没,按这儿。”

容承洲瞥过去,一下就记住了位置,手法不太熟练地按着。

两位病人面面相觑对视两秒,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和。

被容承洲按摩的那位病人踌躇半天,小心开口问:“那个……江、江医生是有事吗?”

容承洲渐渐找到节奏,平声回他:“嗯,很急的事。”

“好吧。”

病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本来就是他们非要在医馆治疗的,江医生能牺牲自己的时间,答应给他们看诊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按了半个钟头,两位病人好受了许多。

言泽低头收旁边的垃圾桶,一边指挥容承洲:“你那边的垃圾也要丢掉。”

垃圾桶里都是病人的呕吐物,虽然吐得都是酸水和药,但容承洲的眉头还是不由蹙起。

忍着不适收起垃圾袋的提手,丢到医馆外面的垃圾桶里。

然后回到医馆,用消毒液和肥皂洗了五六遍才关上水龙头。

一番折腾结束,两名病人终于消停,容承洲轻轻推开门,回到江茗雪的房间。

没有回车里休息,而是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将就了一晚。

床上的女孩睡颜沉静,呼吸清浅,似乎知道有人在旁边守着,睡得安稳。

一夜无梦,第二天睁眼时,手本能地去摸枕边,却一下摸到狭窄的床边。

她睁着眼看了周围的环境,恍然想起她昨晚是在医馆休息的。

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知不觉和容承洲已经同居半个多月了。

平时隔三差五就会留宿的医馆,如今竟成了陌生的环境。

这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事。

门从外推开,容承洲拎着早餐走进来:“醒了?”

江茗雪点头,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竟然一觉睡到七点。

“昨晚的病人没再喊我吗?”她问。

容承洲将早餐放在桌子上:“喊了,没什么大事,我和言泽解决了。”

江茗雪眼中闪过一抹意外,浅笑:“你现在不仅会认草药,还会给患者治病了。”

容承洲提了提唇:“江医生教得好。”

江茗雪弯腰穿鞋,她是和衣睡的,不用换衣服:“对了,你昨晚在车上睡得不舒服吧。”

那么高的个子,就算是车体宽大的越野车,也很难躺得开。

容承洲神色微滞,继而云淡风轻说:“还好,座椅能放倒。”

江茗雪不疑有他:“今晚我们回家睡。”

容承洲:“好。”

医馆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容承洲还带了两套,江茗雪洗漱过后,拿了一套新的,打算分给言泽。

又拿了一份水晶虾饺和豆浆:“阿泽昨天晚上就没吃饭,我去给他送点吃的。”

容承洲买的本就是三人份,算是感谢他让江茗雪睡了个好觉。

淡淡嗯了声:“不用说是我买的。”

江茗雪诧异问:“为什么?”

容承洲没解释多余的:“小孩脾气怪,可能不喜欢我吧。”

江茗雪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只有他坐下时才能摸得到:

“阿泽性格就是如此,你别在意。”

她拿着吃的到外面给言泽,照容承洲所说,告诉他是自己买的。

闻言,言泽果然脸色缓和许多,接过来:“谢谢。”

江茗雪神色古怪地看着二人,无法想象昨天被他们两个诊治的病人,是什么心理反应。

吃过早饭,容承洲陪江茗雪到休息室换衣服,然后收拾好她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带回家洗。

临走前,他在她面前站定,顺手替她整理衣领:“晚上我来接你。”

江茗雪点头:“好。”

说完却都没挪开目光。

静默了几秒后,男人握着她的肩膀,微微低头,温热的唇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没有辗转,只是静静贴着。

肌肤相触的瞬间,江茗雪的心跳不由漏了半拍。

等她反应过来时,容承洲已经起身,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温声:“别让自己太累。”

额头上残留的温度还未消散,江茗雪轻抿了下唇:“好,你路上慢点。”

“嗯。”

话落,容承洲转身走出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的,所有人都能进。

一拉开门就看见许妍、柏东和几个其他没见过的学徒在外面齐齐站着。

被抓包后一齐尴尬地干笑,然后异口同声喊:“老板爹好!”

容承洲:“……”

江茗雪:“……”

江茗雪没想到外面有人偷看,一边脸色微微泛红,另一边又庆幸容承洲刚刚只是亲了下额头,不至于让她在学徒面前太失颜面。

容承洲对此倒没什么所谓,合法夫妻在没人的房间亲一下,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失语于这个奇怪蹩脚的称呼。

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取名的来源,他哑然失笑,回过头看向江茗雪:“你同事取的名字很有意思。”

江茗雪故作淡定地笑一下:“……是。”

容承洲穿过几人腾出来的过道,从医馆开车回松云庭。

系好安全带后倏尔想到什么,拿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才不紧不慢收起来,启动车子。

等他走后,几名学徒纷纷上前当面八卦:

“啊啊啊老板爹好man啊!这体型这身材这身高,姐,我都不敢想你私底下吃的有多香!”

“长得也好帅!不像网上那些小白脸,姐夫一看就很有男人味。”

许妍抱着胳膊一脸傲娇:“我早就说了吧,姐夫比你们追的男明星帅,你们还不信。”

另一名学徒频频点头:“这不是茗姐平时藏得太严实了吗,咱们这是第一次见着本人。”

平时都是容承洲把她送到门口放下,她自己进医馆,所以别人只知道他这个人,却没见过脸。

虽然都是夸容承洲的好话,但江茗雪还是听得耳根一红,正色道:

“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快开馆了,都赶紧去换衣服准备一下吧。”

几人就没想着能从江茗雪这里套出更多信息,听话地回更衣间换衣服。

半小时后,医馆进来一名穿着黄色衣服的跑腿小哥,提着一个大的保温箱进来:“请问江茗雪是在这里吗?”

江茗雪听见声音从诊疗室出来,不明所以问:“我就是,怎么了。”

跑腿小哥卸下保温箱,从里面拿出几十杯带着绿色标志的透明杯子:“这是客户点的咖啡,一共四十杯,请您查收。”

江茗雪心下诧异,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但还是确认性问:“你们客户叫什么名字?”

跑腿小哥低头看了看单子:“客户的名字被隐去了,只看得到备注。”

“备注是什么?”

跑腿小哥对着单子一字字念:

“备注是——”

“江茗雪老公。”

江茗雪愣了下,道过谢,把这些咖啡分给医师和学徒。

医馆工作人员总共只有三十多名,还有人不喝咖啡,最后还多出几杯。

学徒们忙完手头的活,边拆包装边感慨:

“老板爹太大气了吧,这可是星巴克,一杯三十多呢,居然一下买这么多。”

“我宣布,以后就是老板爹的腿毛,以后谁都不许违背老板爹!”

“……”

身后叽叽喳喳的,比平时还要热闹。

江茗雪拎着自己的那杯回诊室,接待完一位病人才得空拆开包装。

没急着喝,先拍了个照发给容承洲:【大家收到了你的咖啡,都很高兴,谢谢。】

容承洲刚回到家洗完澡,正准备躺在床上补一会觉,昨晚基本没睡着。

听到消息提示音,又把手机拿过来回她。

【C.Z】:不用客气,拿到就好。

简单聊了两句,江茗雪正准备收回手机,忽然又收到容承洲的消息。

【C.Z】:言泽喝了吗。

她拧了下眉头,这两人什么时候闹的矛盾,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立刻回,喊来许妍问:

“阿妍,你知道容……你姐夫和阿泽有什么矛盾吗?”

许妍是除了她之外,与言泽和容承洲交际最多的,兴许会知道些她不知道的。

许妍拿着药剂瓶,认真思考了半天,才摇头:“没有啊,我都没见他俩说过几句话,不可能有矛盾吧。”

江茗雪还是困惑:“那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他们两个之间有敌意。”

但昨天又能一起给病人治病。

许妍:“茗姐,是你感觉错了吧。但言泽哥那个臭脸谁看了都觉得不爽吧,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姐夫才会不喜欢他?”

整个医馆就没几个能和言泽相处得来的,江茗雪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

连一向是小道消息第一名的许妍都没看出来,江茗雪便不再多疑,回容承洲的消息:

【没有,阿泽说他不喝咖啡。】

容承洲对此早有所料,靠在床头,平静打了几个字:

【C.Z】:我有买他的。

【江茗雪】:我知道,你买的很多,还剩了好几杯。阿泽年纪小,比较特立独行,你不要在意。

【C.Z】:你放心,我不会和一个小孩计较。

【江茗雪】:那就好,我先接诊了,有空再聊。

【C.Z】:好——

晚上,容承洲照例接江茗雪回松云庭。

吃完饭时,他问:“这周末有时间吗?”

江茗雪不紧不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才道:“周六值班,周日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有什么事吗?”

容承洲视线望过来:“妈约的摄影师空出档期了,我们还没拍婚纱照。”

如果不是他提醒,江茗雪都忘了还有婚纱照这一环节,今天是周一,离周日只有几天时间了。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诱人的饭菜,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然后默默放下筷子。

容承洲看着她面前才吃了两口的米饭:“怎么了?”

江茗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情绪有些低沉:“我该减肥了,最近胖了好多斤,上镜不好看。”

婚纱照的事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让成片好看些。

容承洲失笑,没再讲究,用的是他自己的筷子,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拍得不好就把摄影师换了,你再吃点。”

江茗雪垂眼看着那块糖醋排骨,语气果决:“我就只吃一块。”

容承洲:“好。”

然后在容承洲的不断怂恿下又吃了两块菠萝牛肉、几只他亲手剥好的虾、一块没刺的鳕鱼,还有一只可乐鸡翅……

江茗雪站在电子秤上,看着比昨天还重的体重,无比懊悔听信了容承洲的谗言。

洗完澡后,照例先到厨房给容承洲煎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吃药。

容承洲喝完,想起早上睡醒到她书房没找到书,问:“对了,那本《本草纲目》是你拿走了吗?我在你书架上没找到。”

江茗雪接过药碗的动作顿了一瞬,眼底的异样一闪而过:“对,医馆来了几名新学徒,他们想看我就拿过去了,你如果想看医书,我书架上还有其他的,你都可以拿。”

容承洲略点了下头:“没事,我看其他的也一样。”

只觉得有些遗憾,才看完一半。他做事不喜欢有头无尾,看书也一样。

“嗯,好。”

江茗雪没再多说,拿着药碗出去。

容承洲重新洗漱上床,江茗雪已经躺在床的另一侧了。

主卧用的是德国进口的床垫和被芯,比她在医馆睡得小床舒服许多。

昨晚两个人没有一起睡觉,今天没等容承洲主动抱她,她就自己躺在他的臂弯上了。

怪只怪容承洲不给她买抱枕,那就只能抱他了。

容承洲身子一僵,长臂伸到床头柜上方,关掉灯。

另一只空着的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柔软的身体靠在胸前,体内那股莫名的热气又忽然涌了上来。

手臂搭在她的腰间,盈盈一握的腰肢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他不应该在此时乱来。

他抱着她,克制地隐忍了两分钟。然而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江茗雪对此毫无察觉,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地扑在他胸前,隔着衣料传来。

身体深处的热意不断翻涌,容承洲紧紧闭上眼睛,想强压下去那股邪火。

却最终理智占了下风。

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她家居服上衣的衣摆出钻进去,沿着女孩皮肤细腻的后背一点点上移。

她没有出声拦着他,几乎是毫无阻碍,他轻易滑到了她的后背上方。

凭着感觉来回摸索着,那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恍然发觉。

江茗雪今天没穿内衣。

她平时都会穿的。

身体在接收到这一消息后,就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岩石,烫得不成样子。

偏偏江茗雪还在继续往他怀里钻。

此时,容承洲的手已经从后背摸索到身前。

他俯身一下下亲吻着江茗雪的唇,掌心轻轻抚摸她的身体。

却迟迟没有感受到她的迎合。

男人微微蹙眉,暂时停下动作。

“江茗雪?”

没有听到回应。

又唤了一声:“江茗雪。”

床上的妻子配合地哼哼了两声。

轻轻飘飘的,还是睡梦中的呓语。

容承洲:“……”

还不到五分钟,她就睡着了。

第38章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这个妻子虽医术高超,但似乎对于男人的身体本能没有太多认知。

又或者说,清心寡欲到了极点。

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 是不是自己淫心躁动, 色心太过了。

容承洲无奈地收回手, 将衣摆拉回原处。

是他太过急切了。

不该如此。

江茗雪在睡梦里感受到容承洲的抚摸, 甚至觉得舒服, 睡得更香了。

只是亲亲抱抱, 不足以让她的身体流入大海。

容承洲深深看了她几眼,最后压下体内的欲火,抱着她安静睡去——

拍婚纱照前的几天, 江茗雪每晚都会认真护肤。为了避免拍摄前冒痘, 每天早睡早起, 清淡饮食。

本来还想减几斤, 结果在容承洲的监督下, 体重愣是涨了半斤。

容承洲见她这个状态, 忽然后悔提前告诉她。

拍婚纱照只是一个流程, 他不希望给她增加负担。

江茗雪不认同, 一边敷着面膜一边说:“妈好不容易约上的摄影师,我不想浪费她的心意。”

“对了, 你拍照那天穿什么定好了吗?”她问。

她的礼服是容夫人精心挑选过的,都是当季最新款, 一共七八套,江茗雪只选了两套,毕竟只有一天时间。

容承洲坐在沙发上,在手机上翻看着什么。

闻言抬头,从镜子里看着她:“有一套跟你选的配套西服。”

他对衣服随意, 都是配合江茗雪的喜好。

江茗雪抚平面膜的四角:“那应该就是普通的西装了。”

容承洲:“嗯,我没什么讲究,你好看就行。”

江茗雪想了想,转头看他:“你的军装带回家了吗?能不能拍一套婚纱照用?”

“带了一套春秋常服,把军衔去掉可以拍。”

“那要不然我们拍一套这个吧,我想看你穿军装。”

容承洲此前没想过穿军装拍婚纱照,但江茗雪如此说,他便点头:“好。”

婚纱照选的是两套外景,拍照当天,江茗雪先在摄影师的房车里化妆,这次的妆比上次试婚纱时繁琐许多,加上造型,一共做了两个小时。

这期间,容承洲基本没有看手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耐心等着。

“小姐姐底子真好,粉底打上跟没打一样。”化妆师边化边夸。

江茗雪微笑:“谢谢。”

镜子外有两圈灯光,照的人皮肤发亮。

容承洲看着镜子里的人从秀丽的素颜到明艳的妆后,并没有觉得时间过得缓慢。

反而是江茗雪,在化妆台前坐的身体快僵住了,容承洲拧开一瓶矿泉水,插上一支吸管递给她:“喝点水。”

江茗雪接过来,仪态依然端庄:“谢谢。”

终于做完妆造,江茗雪起来活动了两下,但不敢幅度太大,因为穿着大裙摆婚纱,容易踩到衣服。

外景选在一座私人城堡庄园,里面有湖有草坪有城堡,基本上涵盖了所有取景场所。

容夫人本想让他们去其他城市拍,奈何江茗雪只有一天假,连拍婚纱照都紧张,更别说赶路了。

好在她朋友的庄园装修华丽,也没有乱入镜的路人,正好适合拍婚纱照。

“来,新人先自由发挥,摆个你们喜欢又亲密的姿势。”摄影师在一旁指挥。

两人并排站着,平时都是不怎么拍照的人,不擅长摆姿势。

江茗雪正苦恼着怎么才算亲密,一只手臂已经揽上了她的腰,将她带到身旁。

“好,不错,这个姿势来两张。”

摄影师从不同角度咔咔拍了好多张:“都笑一下,不要太严肃嘛。”

闻言,二人同时提了提唇角,机械得像假笑。

摄影师拍了半天,怎么看都不太满意。

看着摄像机里的照片问:“你们俩刚认识吗?”

江茗雪:“……认识一年了,可能是因为没怎么拍过照。”

摄影师长叹一口气:“没事儿,我教你们摆姿势,你们尽量笑得自然点。”

“好的。”

“新郎从后面抱住新娘的腰,两只手牵住新娘的手……诶对,就这样。”

“新娘仰头,新郎低头,鼻子贴着鼻子,微微笑一笑,对,就这个姿势别动……”

“新娘向新郎这边歪一下头,新郎看着新娘……对,好,不错。”

“……”

摄影师教他们摆了很多个姿势,还有副手在一旁录视频,除了合影,摄影师还特意给她拍了很多单人照,一套衣服就拍了三个小时。

中午在房车上简单吃了点,就换衣服拍第二套。

第二套衣服是容承洲的军装,庄园取景点集中,但因为占地面积比较大,还是走了不少路。

江茗雪穿的白色高跟鞋,脚跟走得有些酸痛,跟着摄影师换场地时,速度不自觉慢下来。

“休息一会吧。”容承洲拉住她的手腕,对摄影师说。

摄影师看了看天,有些为难:“再晚光线就不好了。”

容承洲淡声:“没关系,少拍一些也无妨。”

“好吧,那我们先休息半小时。”

“嗯。”

江茗雪看向他:“我没事,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容承洲牵着她坐在距离最近的雕花木椅上:“婚纱照只是一个流程,不用勉强自己。”

江茗雪心下一暖:“好,听你的。”

容承洲:“等我一会,我去车里拿点东西。”

江茗雪:“好。”

安顿好江茗雪,容承洲向房车的方向走去。

夏末天气适宜,不热不燥。

庄园靠海,四季如春,江茗雪捧着道具花,坐在草坪上的长椅上,边休息边欣赏风景。

五分钟后,容承洲提着一个袋子回来,从里面拿出一双银色的平底鞋,单腿屈膝半蹲在江茗雪面前。

“伸一下脚。”他淡声说。

江茗雪愣了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那双皮鞋是她放在衣帽间的,平时在医馆穿休闲鞋居多,所以基本没怎么穿过。

容承洲撩起婚纱衣摆,单手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双十厘米高的高跟鞋脱下来。

头微低,温声回她:“网上说拍照会很累,我就从你衣帽间拿了一双备用。”

江茗雪眉目微动,想起他晚上看手机,原来是在查攻略。

这对于老年人容承洲来说实属难得。

唇不由轻轻弯起,她翘着脚,微微歪头:“容上校真细心。”

容承洲微微垂眸,把她的脚放下,帮她换上另一只。

一旁喝水的摄影师一转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白色城堡前,身穿深蓝色军装的新郎面容淡漠,却动作温柔,握着新娘的脚踝。新娘坐在雕花木椅上,白色裙摆自然铺开在座椅上,一部分垂在绿色的草坪上,有些俏皮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笑得甜美。

摄影师连忙放下水瓶,顾不得合上盖子,举起摄像机连忙抓拍。

瓶身倒在草坪上,流了满地。

咔咔咔拍了几十张,直到容承洲换完鞋才停下。

拉上副手一起欣赏他刚刚拍的照片:“怎么样,是不是今日最佳。”

副手连连点头:“嗯嗯嗯!这个感觉到了!就像是骑士为公主换上水晶鞋。”

“对,不是千篇一律的王子,而是骑士。”摄影师连连感慨,“还好还好,能交差了。”

前面拍得照片虽然也都不错,但基本上是靠两个人的颜值撑下来的,根本没有琴瑟和鸣的感觉。

摄影师一拍脑门:“我悟了!这俩人适合抓拍,不适合摆拍,就这种自然的相处才最甜!”

于是后面摄影师没有再引导他们摆姿势,而是让他们随便牵手上楼梯,在池塘里喂喂小鱼,哪怕是随便找个位置席地而坐,都能瞬间出片。

第二套衣服在摄影师的觉醒下,只拍了一个半小时,就出了一堆大片。

圆满收工,江茗雪终于能卸下笨重的婚纱,换上轻便的衣服,一身轻松地靠在房车的座椅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早知道拍婚纱照这么累,我就只选一套了。”

摄影师坐在副驾驶座上:“可不能只选一套啊!你们出的片都在第二套呢!”

摄影师拍完有给他们看相机里的照片,江茗雪笑着说:“辛苦您帮我们抓拍了。”

给他们俩拍婚纱照的确是个困难的事。

“别客气,我还想问问你们这张照片能不能展示出来呢,年底有一场国际摄影大赛,我能不能拿你们的婚纱照去参选?”摄影师转头希冀地问,“我可以免除你们今天所有的化妆费、服装费和拍摄费!”

钱对他们来说都是小问题,只是容承洲的身份特殊,不等容承洲开口,江茗雪就替他婉拒了:“抱歉,我先生的职业不允许公开展示,也烦请您今天拍的照片不要公开到网上。”

她在决定拍军装婚纱照前就查过解放军内务条令,军人在公开场合必须着装严整,佩戴军衔,而且在摄影比赛的这样的场合上展示,有一定泄露风险。

她声音温柔,言语委婉,但拒绝的话却说得果断干脆。

容承洲不由偏头看了她一眼。

摄影师遗憾地叹了口气:“没事儿,保护军人隐私要紧,你们放心,没有经过客户同意,我们是不会发给任何人的。”

江茗雪微笑:“谢谢。”

容承洲给她递了瓶刚开封的矿泉水,江茗雪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瓶子还给他。

男人拧开瓶盖,微微仰头,直接就着她喝过的水瓶喝水。

“等……”

江茗雪下意识阻止他,却没来得及。

“怎么了?”容承洲喝完水,边拧瓶盖问她。

江茗雪扯了扯唇:“……没事。”

她还没卸妆,瓶口还沾着她的口红呢……

容承洲微微颔首:“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家,要不要先睡一会?”

江茗雪:“嗯,好。”

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

拍了一整天照,累得她一沾靠背就睡着了。

一路颠簸,头被晃得摇来摇去。

容承洲怕她睡得不舒服,左手扶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茗雪的脑袋有了依靠的支点,之后就没再晃来晃去了。

摄影师正在前面看照片,扭头要给他们俩看:“诶,这张也……”

不错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后座的男人打断:

“嘘——”

面容冷硬的军官眼底露出一丝难得的柔情,像是怕惊扰了肩上的妻子,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我太太在睡觉。”

摄影师连忙噤声,回头看到他们这一幕,忍住拿摄像机给他们拍照的冲动。

心中直感慨,这俩人随便一帧都比刻意摆拍的婚纱照甜。

江茗雪睡了一路,最后是被容承洲喊醒的:“到家了。”

她揉了揉眼睛,跟着他下车。

到家已经晚上七点,还好第二套穿的是平底鞋,不然她今天的脚就别要了。

洗完澡,江茗雪照例要去厨房煎药,容承洲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到床上:“少喝一天也没关系,你今天累了一天,好好休息。”

江茗雪抬头看他:“但是你在家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了,我怕你喝不够一个疗程。”

容承洲云淡风轻回她:“多喝一次也不会起到决定性作用,今天已经很晚了,你明天还要去医馆,早点休息吧。”

江茗雪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只好按他说的来。

脱掉鞋子躺在床上:“那好吧,明天一定要喝。”

容承洲:“嗯。”

摄影师刚好把照片整理好打包发过来,让他们挑选照片,容承洲拿着平板解开压缩包,靠在床头和江茗雪一起看。

这些照片已经是经过摄影师筛选过的,剔除了一些虚焦、构图一般,或者他们两个表情没摆好的,总共还剩下几百张。

“这么多……”

江茗雪靠在他肩头,看着永远滑不到底的缩略图,不禁掉了掉下巴。

容承洲颔首:“的确不少。”

“今天肯定看不完,先挑一部分出来吧。”

江茗雪嗯了声:“好。”

两个人本想先挑第一套的照片,但摄影师极力劝阻,迫不及待想修第二套的成片出来,强烈劝说他们倒着选。

江茗雪也更喜欢第二套,便照做了。

卧室灯光明亮,夫妻二人依偎在床头,姿势亲昵地挑选照片。

容承洲拿着平板滑,江茗雪下命令。

“下一张……不对,感觉还是上一张好……你觉得哪张最好看?”

容承洲选了一张她站在白色旋梯上转头看他,笑得最开心的一张:“这个吧。”

江茗雪也喜欢这张:“但是这张你的脸没拍全。”

容承洲已经长按这张照片做标记:“没事,你好看就行。”

和摄影师一样,他们也最喜欢那张容承洲单腿屈膝半蹲在草坪上帮她换鞋的照片,毫不犹豫当成那套照片的主图,甚至完全不用修。

江茗雪把挑好的照片发到了江家的家庭群里,给长辈们看:【这些是今天拍的婚纱照,摄影师还没来得及修。】

江老爷子早就睡下了,苏芸正准备睡美容觉,看见女儿的消息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和江父一起看。

【妈妈】:太漂亮了,郎才女貌,真好看[/玫瑰.jpg]

【爸爸】:般配[/点赞.jpg],承洲穿军装真英气。

苏芸在群里夸了一通,忽然有些欣慰:“你看,自从承洲回来,茗雪都知道跟我们分享了,想来过得不错。”

女儿最近主动在群里分享的照片都是和容承洲有关,上次是七夕节送的花,这次是他们的婚纱照。

江父也点头道:“是啊,承洲这孩子踏实可靠,茗雪眼光不错。只要她过得幸福,咱俩就放心了。”

时云舒和江淮景不知道在做什么,半个小时后才同时回:

【云舒】:姐姐穿婚纱真漂亮,期待成图[星星眼.jpg]

【淮景】:@云舒:下回咱俩也拍套制服装。

江茗雪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交代他们不要外传,就返回微信主页面了。

刚要收起手机,就看到朋友圈一栏的小红点。

点进去,是一条艾特消息。

她才看见容承洲48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是那张军装婚纱照的主图,比她在群里发照片的时间还早了两分钟,配字:迟到的婚纱照。

她看见的晚,下面已经有十几个共同好友点赞评论了。

【许妍】:啊啊啊啊拍得也太梦幻了吧!!

【邢开宇】:就一个字:帅!

【宁嘉灵】:小江江真漂亮!

【俞飞捷】:大晚上的撒狗粮,那就别怪我咒你们早生贵子,一胎八个了!

【宋邵钧】:哈哈哈哈某只飞猪要酸死了。

【裴屹川】:兄弟,你沦陷了。

……

还有双方的父母和家人评论,排了一长串。

江茗雪勾着头看他手机上不到一小时已经一百多条点赞消息,忍不住问:“怎么不等摄影师修完图再发?”

容承洲声调平淡,说话毫不客气:“这张照片已经没有他能修的空间了。”

“……”江茗雪扯了下唇角,她还是第一次见容承洲这么狂妄的一面。

躺回她的位置,看完剩下的评论,然后给容承洲点了个赞。

才收起手机,脑袋滑到枕头上。

见容承洲还靠在床头,问:“你还不睡觉吗?”

容承洲:“马上,我把照片发给摄影师就睡。”

江茗雪:“好。”

两分钟后,容承洲关掉手机和灯,和她一起躺下来。

伸出长臂,将她揽到怀里。

江茗雪一如往常靠在他胸前,很快睡去。

容承洲抱着她柔软的身体,身体依然生出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但与前几日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累了,这点心思完全可以被他的自制力压下去,不至于像那日一样失控,甚至隐约生出几分困意。

容承洲下巴抵在江茗雪的头发上,沉思了片刻。

难道是因为今晚没吃药?——

第二日,他照旧将江茗雪送到医馆,然后驱车回家。

连姨正在打扫餐厅和厨房,容承洲换下鞋,走到餐厅问:“连姨,你知道太太平时给我煎的药放在哪里吗?”

江茗雪每次都是自己存放的,没有让连姨插手,但连姨收拾东西时看见过一次,想了想,指着厨房最上面的储物柜:“好像在上面最左边的柜子里。”

容承洲略一颔首,看了眼柜子的高度,眉心不由一蹙。

这是江茗雪站在至少半米高的凳子上才能够到的位置,究竟是什么药才会让她这么谨慎。

出于尊重,容承洲平时不会乱动江茗雪的个人物品,但最近他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对劲,虽然知道江茗雪不会害他,但他还是想知道这些药为什么会让他有这样的反应。

思及此,容承洲抬手打开柜门,将里面的几袋干药材一一拿出来。

江茗雪给每袋药都仔细封了口,容承洲一一打开。

半本的《本草纲目》并非白看的,每种药材他都在书上见过。

一共五袋药,从左到右依次是红色的枸杞,中心带孔边缘黑色的鹿茸、白色的人参片、棕色的肉桂,还有最后一味封得最严实的,系了两根带子。

前几味药都是江茗雪告诉过他的寻常药材。

一共五味药,但她只告诉了他四味。

容承洲盯着最后那个没打开的布袋,眼眸愈发幽深。

直觉告诉他,这味药是关键。

他抬手,不紧不慢打开封口严实的绳子,卷起布袋边缘,一点点露出里面的药材。

只见棕色的药袋里,一大包晒干的绿色叶片安静躺在袋子里。

叶片形态饱满、薄而细齿,边缘带刺。

这是《本草纲目》中记载的形态。

除此之外,他还记得这味药材的名字和作用。

淫羊藿:强筋骨、祛风湿。

主治——

补肾壮阳。

第二卷 遂尔青云

第39章

容承洲看着眼前的妻子贴心为他准备的“补药”, 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遭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怪不得他近日总觉得肝火旺盛,原来是这味“淫羊藿”在其中作乱。

几乎是一瞬间, 他便联想到江茗雪这些天怪异的言行。

“我们之间有一点很合适。”

“你的缺点也是优点。”

和他母亲不为人知的对话、对他莫名其妙的好、肆无忌惮的撩拨, 以及她看向他时, 眼底时不时流露出的怜惜。

……

他拿起一片淫羊藿,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抹有些发灰的绿, 胸腔内翻涌出一团不明情绪。

谈不上怒意, 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关于得知这个真相后的愕然,有解开困惑的清明,有对于江茗雪何时生出这种想法的不解,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失落。

他没有在厨房待很久,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便将那些药袋依次封好, 重新归回原位, 细致得连封口结朝向哪个角度都还原得一模一样。

等一切恢复原样, 他缓缓合上柜门, 转头说:“连姨, 不要告诉太太我打开过橱柜。”

“这……”连姨面色踟躇,不知该不该答应。

她虽然是容家安排的佣人, 受过容夫人的调教,理应听从容家人的话。

但她也知道, 这间房子是属于江茗雪的,她不敢偏颇任何一方。

容承洲看出她的顾虑,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至少证明她有把江茗雪当作真正的女主人。

平声开口:“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太太, 时机到了我自会坦白。只是有些事,我需要先调查清楚。”

得到他的承诺,连姨放下心来:“好的,容先生。”

容承洲微一颔首,拿上车钥匙出门,驱车驶向军区大院。

被质疑有生理缺陷,对于其他男人来说是一件有损尊严、备受侮辱的事。但容承洲不是在意他人看法的人,这种事更踩不到他的底线和自尊。

即便得知被同床共枕的妻子误会了一年多,他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

而是谨慎地沿着蛛丝马迹,一点点剖析他这位才华横溢的妻子的意图和动机——

江茗雪今日在医馆的活不重,按理说应该很轻松,但莫名其妙眉心总是在跳。

指尖搭在病人的手腕上,迟迟没有收回。

难道是因为昨天拍婚纱照太消耗体力和精力,晚上又挑照片,睡得晚了些?

“江医生。”

“江医生?”

直到病人出声喊她。

“……抱歉。”

江茗雪回过神来,诚恳道歉。

见她忧心忡忡的,病人不由怀疑自己得了绝症,苦着脸问:“江医生,我这病是没得治了吗……”

江茗雪忙解释:“不是的,是我的问题,昨晚没睡好,刚刚不小心走神了。您只是普通的发热,开几服药就好了。”

病人如释重负,一阵后怕:“那就好那就好,江医生可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江茗雪点头微笑:“谢谢关心,您也是。”

等病人离开,她按了按不安的眉心,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你和爸还有爷爷都在家吗?”

苏芸接通电话,不明所以:“在呢,怎么了珮珮?”

江茗雪放下心:“没事儿,就是今天眼皮总跳,确认一下你们的安全。”

苏芸笑说:“没事儿,不用担心我们,淮景和云舒也都在公司呢,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江茗雪:“嗯,好的。”

挂掉电话,心安了一半。

她又给容承洲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在家吗?】

不知道对方在忙什么,过了半个小时才回。

【C.Z】:不在。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像往常一样,会在后面报备他去了哪儿。

江茗雪正在给病人开药方,没顾得上多想,只要得知身边的人都安全就好。

开完药方才回他:

【好的。】

对话到此中止,和夫妻二人平时机械的聊天内容并无两样。

容承洲此时刚好踏进军区大院的独栋别墅,收到江茗雪的回复后收起手机。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大周一就过来了,不会是特意来陪我钓鱼的吧?”

容老将军拄着拐杖起身,惊喜道。

容承洲脚步顿住,不客气回他:“不是。”

老爷子瞬间垮了脸:“不肖子孙!”

容承洲没工夫哄他,只问:“妈在家吗?”

容老将军故意撇过头,板着脸说:“不在,跟你宋姨去美容院了。”

话音未落,就见这个“不肖子孙”迈着大步上楼了。

“混帐玩意儿!等我死了你就是第一个往我棺材板上填土的!”

脚步声越来越远,转眼消失在楼梯转角。

气得容老将军自己一个人哼哼唧唧地拿着鱼竿到湖边钓鱼去了。

容承洲问过管家,来到三楼的储物间,翻出一年前容夫人让他从元和医馆拿来的药。

他记得清楚,当初只先拿了一个月的量,现在基本上没怎么动。

唯一少的那剂想来就是他的母亲在他休假的那天煎好给他,但他却没吃的。

每一个迹象都在一一印证他的推断,还原事情的本貌。

所以当初让他拿的药根本不是母亲调理身体所需的,而是给他用的。

干药材可储存的时间长,容夫人当初想着等容承洲下次休假回来再吃,谁知道他这一去就是一年,这些药材也就一直放着没扔,现下正好让容承洲翻出来成了罪证。

和江茗雪放在家里的不同,元和医馆给病人开的药都是一剂一剂配好的,只需要拿出一袋,就能知道药方。

容承洲将那几种药材挑出来,一一辨认。

这个药方不是江茗雪开的,所以和她的配方有所不同。

里面的药材他能认出大半,其中一种像石头一样的白色块状的药材,他用手机识图搜索了一下。

页面赫然弹出几个大字:

“阳起石”。

容承洲看着那几个字,甚至不需要去看它的疗效和介绍,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当时只按照药方去医馆拿药,并未仔细看上面的字。

原来一切起因在这里。

怪不得江茗雪会在见他的第一面就拦住他,要和他结婚。

他还以为是对他有军人的滤镜,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块石头上。

他手里随意把玩着那块“阳起石”,半晌,蓦地提了提唇角。

被气笑了。

“少爷,这药是有什么问题吗?”管家站在一旁,疑惑问。

容承洲敛起眉眼,看着这五十九剂保存完好的干药材,沉冷的声音像是从喉腔中挤出来:

“没有问题,好得很。”

这个“好”字一语双关。

他一时不知是该怪自己的母亲擅作主张给他治他本没有的病,还是该感谢她阴差阳错替他娶了位兰质蕙心的好妻子。

“啊……”管家当场懵了,既然觉得好,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吓得他打了个寒颤。

容承洲没再多做解释,将其他的药收好,最后那块阳起石没放进去,交代管家:“不必告诉夫人。”

管家忙应:“是,少爷。”

容承洲走出容家,在他和俞飞捷、宋邵钧、裴屹川四人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C.Z】:骑马吗。

俞飞捷:【哥,你大周一上午骑马,这周不过了是吧。】

宋邵钧:【嫂子不是在医馆吗,难道今天休息?】

裴屹川:【几点?】

容承洲无视了那两人的消息,回裴屹川:

【C.Z】:我十一点到马场。

裴屹川:【OK】。

俞飞捷正好今天调班休息,宋邵钧推了一位客户,裴屹川位置高,时间能自由支配,几个人都准时赶过来了。

俞飞捷见他只有一个人来的:“诶,嫂子竟然不在。”

在他们眼里,只有江茗雪在,容承洲才有空陪他们骑马。

宋邵钧说:“嫂子可能没时间。”

容承洲不置可否,率先抬脚向马具室走去。

俞飞捷跟上去:“都快中午了,咱不先吃个午饭吗?”

容承洲脚步不停:“我没胃口,你们饿了先吃,不用管我。”

“诶……”俞飞捷还想说什么,已经被宋邵钧拦住。

“容哥今天心情不好,少说两句。”

俞飞捷连忙噤声,小声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邵钧摇头:“不知道,容哥很少不高兴。”

虽然也很少高兴,但今天的状态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裴屹川望着容承洲的背影,意味深长说:“估计跟他老婆有关。”

但具体因为什么,容承洲不说,几个人也都不敢问。

只是一味舍命陪君子,陪容承洲跑了一整天马,连中午饭都是三个人轮流吃的。

一转眼天色已经变作橙红色,太阳从西边落下,俞飞捷坐在马上,叉着腰大口喘气:

“哎呦,我不行了——”

“歇会儿吧容哥,你中午饭都没吃,哪来这么多劲啊,马都被你累坏好几匹了,我腿都要擦出火星子来了。”

容承洲终于拉住缰绳,勒住马头,五六个小时骑下来,只是胸口微微起伏,转头问:“没人跑了吗?”

俞飞捷从马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草坪上:“我不跑了,你今天跟吃兴奋剂一样,直接甩我两圈。”

宋邵钧也摆手,拿起矿泉水瓶猛灌水:“我也不行了,跑不动了。”

相比之下裴屹川好一些,坐在马上回看他:“我可以再跑一会儿,但我懒得陪你跑了。”

一下午始终一言不发的,聊天也冷冷淡淡的,只知道狂飙马虐他们,才没人愿意跟他跑。

说完就翻身下马,靠在凉亭上的栏杆处:“怎么样了容上校,跑一天马了,想明白没。”

容承洲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没吭声,不紧不慢收起缰绳下马。

裴屹川笑,看了眼腕表,继续添油加醋:“都五点半了,还不去接你老婆下班啊。”

俞飞捷和宋邵钧同时停下喝水的动作,不可置信地抬头,动作同步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勇士!!!!

容承洲蹙眉,略思索几秒,最终拿出手机给管家打了通电话,然后给江茗雪发消息:

【C.Z】:我今晚和朋友在外面,让管家接你。

俞飞捷听见他交代管家的话,咂声道:“果然,爱情是最容易转瞬即逝的东西,昨天还在朋友圈秀恩爱呢,今天就把老婆扔给别人了。”

宋邵钧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你小心容哥等会骑着马从你的尸体上踩过去。”

俞飞捷连忙闭嘴。

容承洲面无表情听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将马丢给学徒,自己回马具室换装备。

裴屹川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去京云汇喝几杯?”

没等容承洲说话,俞飞捷就抢先说:“容哥不喝酒,去京云汇干嘛。”

裴屹川只淡声道:“你看他去不去。”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在他身上。

身穿黑色骑士装的男人下颌线绷紧,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

“去。”——

江茗雪今天五点就下班了,但是一直没见到容承洲的车,猜他应该临时有事赶不过来,也没催他,自己坐在休息室静静等他。

结果半个小时过去还是没见到人影,反倒先收到了他来不了的消息。

江茗雪没有多想,又在休息室等了一会儿。

军区大院离元和医馆远了些,她等了快半小时。

言泽还没离开,接了杯温水递给她:“他今天没来?”

江茗雪接过道谢:“嗯,承洲今天有事。”

她自己也会开车,只不过最近都是容承洲送她,她的车开到松云庭就没再开过来,只能等管家来。

言泽面色冷了几分,开口却依然轻柔:“我送你吧。”

江茗雪浅笑:“不用,承洲让管家来了,很快就到了。”

言泽没再多言,只陪她等到容家管家开车来接她回去,才从医馆离开。

江茗雪回到松云庭,一个人吃了饭,洗过澡,容承洲还没有回来。

才晚上八点,时间还早,但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今晚几点回来?】

容承洲过了十分钟才回她:

【C.Z】:有什么事吗。

【江茗雪】:没有,就是想看看你几点回来,如果回来得早,想让你帮我带一杯荔枝冰酿。

【C.Z】:明天吧,今晚不一定回,你困了先睡。

江茗雪疑惑了下,觉得他今天说话怪怪的。

但看着他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淡漠,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放下手机,到书房看书了。

今晚不用煎药,她有更多时间学习。

一转眼十点多钟,容承洲还没有回来。

江茗雪没再等他,自己关掉灯上床睡觉。

只是躺在床上时,第一次发现这张两米多的床原来这么大,怎么翻身都掉不下来。

手摸了摸床侧,没有了平时的炙热体温,心底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收回手,压下心底的莫名情绪。

应该是没东西抱不适应。

之后还是要让容承洲买几只抱枕回来,他不在家的时候她能用——

与此同时,富丽堂皇的京云汇私人包间里,空酒瓶摆了一地。

“不、不行了……嗝——”俞飞捷本想着马场失意,酒场得意,他一定能好好在喝酒时好好杀一杀容承洲的锐气,毕竟他平时基本不喝酒。

却没想到容承洲酒量惊人,他又是最先被喝倒的那一个。

“容哥今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简直不是人!”

宋邵钧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脸上已经通红:“早知道我就不把客户推掉了,这简直是赔钱还要找罪受。”

裴屹川还算清醒,抢过容承洲手里的玻璃杯:“行了别喝了,酒都快被你喝完了。”

容承洲任由他抢走,坐姿第一次没那么端正,身体后倾,缓缓靠在沙发上。

裴屹川:“到底怎么回事,还是不愿意说?”

容承洲绷着脸,喝过酒的双眸带着一点碎光。

并非他不愿说,而是没办法说。

要怎么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妻子和母亲都以为他有身体缺陷,联合哄骗他喝了一个月治阳痿的药。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更遑论他的朋友。

最终抿着唇,声音凛冽,倏尔开口问:“你们觉得我和江茗雪配吗。”

宋邵钧:“军人和医生,挺配的啊。”

俞飞捷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都快睡着了,伸着手指含糊不清回他:“怎么不配,绝配,天仙配——!”

裴屹川笑了:“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当初不是你自己非要不报备当场领证,还为此背了个大过吗?连金头盔都能不要,这件事不应该你自己最清楚吗?”

容承洲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那颗从容家带出来的白色石头,垂眸沉思着什么。

他一开始也这么以为。

军人和医生,职业、性格、婚姻观和生育规划各方面相配,又都是为了挡掉家里的催婚。

所以他才在明知会受到处分的情况下,依然同意领证,因他时间不多,等不到下次回来。

处分和金头盔对他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没有后悔当初的决定。

但他今日发现了江茗雪的秘密,却有些怅然若失。

今日骑了一整天马,喝了一晚上的酒,他都只在想一个问题。

不是在想江茗雪平时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更不是因被误会而生气。

而是在思考——

她那天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他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她说他们是夫妻,今后要携手一生,所以希望他能身体健康,和她长长久久。

彼之蜜糖,他之砒霜。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容承洲下意识去找酒,却没摸到。

裴屹川:“别喝了,你这一身酒味怎么回去?”

俞飞捷早就意识不清,在旁边胡言乱语:“那就不回了呗,我早就说了,夫妻之间吵架是常有的事,只有兄弟才是最可靠的,你看容哥结婚这么早,还不如咱们单身过得舒服。”

容承洲没反驳他,只抬手看了眼腕表。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接着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裴屹川以为他要点酒,伸手拦他却没拦住。

“你干嘛?想喝死在我这儿啊。”

容承洲垂眸不语,在手机上操作了半分钟,收起来。

宋邵钧看着他低沉的表情,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想法,使劲拍了一下旁边的俞飞捷:

“坏了,都怪你胡说八道,容哥不会打算离婚吧。”

俞飞捷瞬间清醒:“啊?!不会吧?!我就是随便说说,容哥你别冲动啊!裴哥你快劝劝他啊。”

裴屹川靠在沙发上,在他收起手机时才看见他的手机界面,但笑不语。

两分钟后,容承洲收到手机发来的代驾提醒,顾自起身。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俞飞捷吓得魂都快没了,惊慌喊:

“诶,容哥你大半夜干什么去?”

容承洲拉开门,宽阔修长的背影大步向外迈去,低醇的声音砸在包间的软包墙上:

“去买荔枝冰酿。”

第40章

江茗雪想吃的荔枝冰酿是她上次出去玩给他带回来过一次的, 是一家餐厅里的招牌冰镇甜品。

餐厅晚上十二点才关门,容承洲坐上副驾驶座,在车上提前下单, 路过餐厅直接取到带回家。

京云汇离松云庭不远, 容承洲到家时还不到十一点, 江茗雪还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心想一定是因为今天病人少, 身体不够累, 才会迟迟没有困意。

公寓门响起时,她晃了晃神,以为是自己催眠迷迷糊糊, 产生了错觉。

直到卧室门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月光走入, 脚步缓缓碾过地毯, 些微酒气随之漫进卧室。

江茗雪眨了眨眼, 支着胳膊坐起来, 开口时不经意带着一分软:“你回来了?”

容承洲神色淡漠, 发了一个简短的单音:“嗯。”

随着他缓步走近, 那股酒气渐浓,混着清淡的雪松香气钻进鼻腔里, 并未觉得刺鼻。

男人绕过床尾,走到她身侧, 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她的眼睛上,低沉的声音压过来:

“闭眼。”

江茗雪照做,下一秒,卧室的灯被打开,明亮刺眼的灯光被隔绝在他的手掌外侧, 只有几道从缝隙钻进来。

她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容承洲的手才缓缓挪开。

手里拎着荔枝冰酿,却没递给她:

“你生理期快到了,能吃冰的吗。”

江茗雪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容承洲声线无波无澜,明明说着关心的话,眼底却冷沉得像浸在墨水中:

“已经搬进来三周多了。”

江茗雪反应了几秒才想明白他是怎么推断的。

脸颊赫然一红:“没事,过两天才来,我不会肚子疼。”

容承洲回来时,她上个月的生理期恰好刚结束,这几个星期她都没有忌凉的,卫生间里也没有换过卫生巾的痕迹,所以能推测出。

但她见过特意记女朋友生理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倒推生理期的。

幸好她生理期规律,不然这个方法在她身上根本不适用。

闻言,容承洲才将荔枝冰酿递给她。

“谢谢。”江茗雪接过来,穿鞋下床,坐在卧室沙发上解开包装袋: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容承洲从衣柜里拿换洗的衣服,只露出轮廓清晰绷紧的下颌线:“外面没地方睡。”

江茗雪哦了声,拿勺子低头挖了一颗剔除了果核的荔枝果肉送进口中。

还以为是特意给她带荔枝冰酿呢。

容承洲已经进浴室洗澡,室内的酒气很快被吹散,江茗雪坐在沙发上吃着冰凉清爽的荔枝冰酿,掺着桂花和糯米圆子,酸酸甜甜的,很满足。

慢悠悠吃完,收拾好包装盒丢进垃圾桶里,又到次卧重新刷了牙,还没见容承洲从浴室出来。

浴室内,容承洲足足洗了二十分钟,刷了两遍牙,才冲掉一身的酒气。

骑一天马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喝一晚上酒没想明白,买完荔枝冰酿回家的路上也没想明白,洗半小时澡依然没想明白。

容承洲不再想了。

有些问题是明知故问,花这么久时间思考,不过是想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即便他比任何人清楚,这个不一样的答案可能性几乎为零。

在海宁他就该想明白的,她这样一位家世、样貌、才学样样出挑的世家后代,为什么要选他这种常年不能回家的军人呢。

原来她图的就是他不回家,还不用和他履行夫妻义务。连他今晚没回家,都没有过问他的事。

所以他今晚本想留宿在外,遂了她的愿。

但连酒精都麻痹不了的神经,还是放心不下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容承洲站在盥洗池前,喉结轻轻滚过一声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挤出来。

混着说不清的无奈,又像是沉了许久的释然。

不紧不慢关掉水龙头,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才从浴室缓步走出。

江茗雪已经重新躺回到床上,半个脑袋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刚才吃了一大碗荔枝冰酿,身上有点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容承洲关灯上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她。

而是身体直直地平躺在他的位置,盖好被子,中间和她隔着半人宽的距离。

江茗雪不是傻子,感受出他今天的冷淡,比他们刚在海宁重逢时还要明显。

她将身体向左翻了九十度,被子拉到耳朵上,伸出手指小心戳了戳容承洲的手臂。

男人偏头,淡声问:“怎么了。”

江茗雪面朝他侧躺着,轻声开口:“容承洲,我能问问你今晚为什么喝酒吗?”

她记得他说过,他基本不喝酒。

她刚才没问是不想过多干涉他的事,但他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于情于理她该关心一下。

男人隐匿于黑暗中的神情微滞,沉默了几秒才平声道:“没什么,只是朋友聚会,不想扫兴。”

江茗雪不知道,实际上是他一个人喝倒了两个半。

睁着清亮的眸子:“但你好像看上去不太开心。”

男人眉目微动,不答反问:“我是否开心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鲜少是这副语气,江茗雪不由被噎了两秒,才答:“你是我丈夫,当然重要啊。”

男人双眸在黑暗中紧紧锁住她,将她刚刚犹疑的两秒钟收入眼底。

她上次也是这样犹豫许久,才在他的逼问下说出那样一套甜言蜜语。

空气里似乎飘逸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容承洲没再回答她,而是抬手,将她那只冰凉的手攥进掌心里:“少吃些冰的,对身体不好。”

江茗雪察觉到他不愿意讲,便没再追问。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明明刚刚吃到荔枝冰酿时很开心,却在一瞬间尽数消散,心情莫名跟着低落起来。

她抿了抿唇,垂眸思索了半分钟。

被子微微隆起,她支起身子向他那边靠近,空着的右手绕过他的前胸,纤细的手臂只能够到他的胳膊。

刚吃过冰酿的微凉的手稍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下巴抵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很认真问:

“这样抱抱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容承洲身形蓦地一顿。

她的手冰冰的,连手臂都带着些许凉意,可抱住他的那一刻,胸腔内积聚了一整天的雾气像是尽数散了。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她动机不纯如何,误会他、哄骗他又如何,总归她是因为这件事才选中了他,更没有因此而轻待他。

哪怕她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也无妨,如她所说,他们是夫妻,至少他还有一辈子时间让她慢慢接纳他的所有。

堵在心口的气一下就消散了,他抬手回抱她,将她揽在怀里,像往常一样。

轻盈的吻落在她的发间,他低声说:“抱歉,今天是我的问题。”

他的力度比往常还重几分,江茗雪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出声提醒,更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只是和他紧紧相拥,轻声道:“是你不开心,就不要和我道歉了。”

容承洲缓缓闭上眼睛:“谢谢,我会调整的。”

江茗雪:“好,晚安。”——

第二日,容承洲亲自送她上班,并特地承诺晚上会来接她。

江茗雪知道他已经调整过来了,心下放心许多:

“好,我等你。”

她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黑色越野车渐行渐远,才转头进门。

今日病人很多,她从别的医师那里借了一名学徒才堪堪忙过来。

期间言泽来到她面前,跟她说:“江医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茗雪正在给病人扎针,抽出间隙回他:“阿泽,有什么事等一会儿再说吧,你先帮我把艾柱拿过来。”

言泽只好折回去拿来艾柱点燃递给她。

一直到傍晚,江茗雪才忙完,走到休息室换下诊疗服。

言泽站在休息室门口等她出来,又接着开口:“江医生,我有事要跟你说。”

江茗雪换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坐在候诊厅的椅子上:“好,你说。”

她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言泽垂眸望着她清明的眼睛,嗓子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迟迟说不出口。

江茗雪浅笑问:“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吗?怎么又不说了。”

“我……”言泽张了张唇,向来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失措的无助和踌躇。

他要怎么向她交代他隐瞒的这一切呢。

江茗雪一低眸看见言泽的手腕,长袖之外露出一截白色绷带,蹙眉问:“阿泽,你的手怎么了?”

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言泽收起手,藏在身后:“没什么,在家里做饭时不小心烫了一下。”

江茗雪不相信,盯着他的眼睛反问他:“真的吗?”

言泽若无其事地笑笑:“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怎么会不骗她?

他骗她的事还少吗?

心底像是有个恶魔在他脑海中叫嚣,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曾在海宁试图通过生病获得她的一丝怜悯,此刻却不愿让她得知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

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割了五次手腕,才和宁国辉换来七天时间来见她。

他不畏惧将自己最黑暗的一面展示给任何人,唯独江茗雪,他不愿意让她知道,她这两年多悉心教导的人,实际上是一个神经病。

如今是第八天,他已经到了离开的最后时间,他必须要亲自和她道别,和她坦白一切。

可到了真正坦白的这一刻,他却张不开口。

“好。”江茗雪收回目光,不再勉强他,“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言泽放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握紧,薄唇翕动,正要一字一句亲口道出自己隐瞒的真相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江茗雪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人先后踏进医馆,在候诊厅乌压压站成一排。

为首穿中山服的男人冲他们的方向微微俯身,却语气强势仿佛命令:

“少爷,该回家了。”

江茗雪拧眉看着屋内的这群人,接着将目光缓缓转到言泽身上,语气平静问:

“阿泽,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

言泽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近乎透明,他慌张摇头:“江医生,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我没有家人,也不想跟他们回去,我只是没有办法……”

他转过头,祈求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骛无比,低冷的声音凛冽刺骨,像是坠入冰窖:“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中年男人微微低头,语气里却没有歉疚的意思:“抱歉少爷,是宁先生怕您忘记回家,特意吩咐我们来的。”

言泽冷呵一声:“又是宁国辉。”

中年男人继续重申:“少爷,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江茗雪平静如水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几个黑衣男人,个个身强体壮,手里还拿着棍棒。

言泽手腕上的伤大概率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她虽不满于被欺骗,但到底师徒一场,终是不忍心将他推入火坑。

“他不能跟你们走。”

双方争执间,一道温和的女声蓦然响起。

中年男人神色不悦地眯着眼,带有警告的意味:“江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我们宁家的大少爷,回家还需要经过您同意吗?”

江茗雪始终面容沉静,没有被他恐吓住丝毫。

她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郑重开口:“这是元和医馆,不是你们宁家,你们家的私事我无权过问,但我元和医馆的学徒,也不是你们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除非——”

略微停顿两秒,她姿态从容地掀起眼帘,向来温和的眼睛仿佛淬了冰,震得几个身高马大的男人后退了一步:

“宁家是想和我江家作对。”

闻言,言泽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和一抹喜色。

中年男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有自乱阵脚。

强撑着跟她对视几秒,最终率先败下阵来。

江家虽是权势一般的医学世家,但从明清时期延续至今,在北城有多根深蒂固无人不知,尤其江家还有位在商界如雷贯耳的小江总,以及江家儿媳时云舒外祖父是北城首富祁家。

现下还有容家和任家为她撑腰,江茗雪虽看着柔弱可欺,可背后的多方势力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宁家难以抗衡的。即便宁老爷子亲自来了也得让她几分薄面,更何况是他一个下人。

中年男人见好就收,面带微笑:“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不打扰江医生了,少爷心里有数即可。”

一群人齐齐撤出医馆,候诊厅重新恢复宁静。

言泽压抑着心底的惊喜:“江医生,你……”

江茗雪抬手打断他,音色依然清冷,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不是想留下你,只是你手中还有医馆未完成的事需要交接,还有你隐瞒的所有事,还没有和我交代清楚。你最近就待在医馆里不要出去,不然连我也保不下你。”

眼底闪过一抹失落,言泽敛起眼底的情绪,沉声道:

“我明白,我现在就可以向你全部坦白。”

江茗雪正要点头,目光忽然瞥见医馆外缓缓停在门口的黑色越野车。

始终轻拧的眉头无意识地被抚平,她收回话头,拎起手包向外走去,声音是不同于刚才冰冷的温柔:

“下次吧,承洲来接我了。”

说着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医馆。

言泽转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认识了两年的江医生,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医馆外,江茗雪坐上容承洲的车和他一起回家。

容承洲到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刚好从医馆离开,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刚刚那些人来医馆做什么?”他坐在驾驶座上问。

江茗雪靠在副驾驶座上,叹了口气:“别提了,他们是来找言泽的,我现在也没捋清楚,等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再跟你说吧。”

容承洲已经猜出了大概:“这些人会对你造成伤害吗。”

江茗雪摇头:“那倒不会。你放心吧,我们家还是有点地位的。”

容承洲淡淡嗯了声,视线穿过车窗,目光在医馆内背对而坐的年轻男人身上落了两秒。

而后缓缓启动车子:“那我们回家再说。”

回到松云庭吃饭洗澡,江茗雪吹干头发,又到厨房把药煎上了。

容承洲已经两天没吃了,早晚加起来落了四顿,今晚必须要补上了。

虽然不知道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但容承洲调整的速度很快,只一天时间就恢复到从前的态度了。

看来再冷血的男人也是很需要抱抱的。

江茗雪欣慰地想。

等药冷好,端着药来到客厅:“来,这是今天的药。”

容承洲没接,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手中的那碗黑乎乎的“补药”,不知道放了多少片“淫羊藿”在里面。

他不疾不徐挪开目光,缓缓掀起眼帘,直直望向她:“确定还要我喝吗?”

江茗雪没听出话里的其他意味,理所当然答:“当然啦,你已经两天没喝药了,今天不能再落下了。”

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唇线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我说,我没生病呢。”

“嗯嗯嗯,我知道你没病。”

有病的人当然不会说自己有病,尤其是嘴硬的男人。

江茗雪将碗往他面前送了送,顺着他说。

声音放软,像是在哄小孩子:

“乖,先把药喝了。”

容承洲:“……”

喉腔里溢出一道拖长的无奈叹息声。

沉默良久,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