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勾动嘴角,似还对她上午的敷衍咖啡含恨在心:“吃什么,麦麦脆汁鸡?”
舒栗微怔:“你喜欢吃这个?”又说:“也不是不可以。”
迟知雨:“你想得美。”
“那?”舒栗假装恭敬:“您说。”
男生收短/狗绳,转身要打道回府:“先送狗回去,我再想想吃什么。”
“好耶,”舒栗得令,又愉快地打开微信。正逢周末,她打算邀友共赴佳宴——庆贺今日的创业生涯小突破:“我给我朋友发个消息,叫上她一起。”
迟知雨步履微滞:“还有人?”
舒栗上下端量他几眼,不解其意:“你今天是不方便见人么?”
心率不可抑制地上涨。
迟知雨只觉进退两难。
服了,她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八字还没一撇,就要把他介绍进她社交圈,尤其他今天还穿的这么随便。
第26章 第二十六颗板栗鸿门宴
迟知雨确诊过重度焦虑,但他从没容貌焦虑过。从小到大,不比其他,“长相为王”这条赛道他一骑绝尘。老妈曾是省里艺术舞团团花;爸爸虽年少经商,个人管理却从未落下,年过半百也文质彬彬身段轩昂。他刚好遗传到他们的全部优点,哪怕是取自同一基因的迟润青,也没有他这样正极的体现。
高中偶跟同学坐过一次地铁,被偷拍发到抖音捞人,有八十多万点赞,评论区里个人信息也扒得皮都不剩。
等到毕业典礼,他又成为操场上的必打卡景点,当晚刷朋友圈,一溜烟全是复制粘贴版本的他和某位同学的拍立得合照。
怎么可能帅且不自知。
简直悖论。
但此刻,诡异又陌生的情绪出现了。舒栗猝不及防的邀约,竟让他感到一丝慌乱。
回去后他假借尿遁照了照镜子,越发忐忑。
他今天实在太潦草了。
还不能昭彰地换装,显得过分重视,被某些人误解。
不换又觉得自己有些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他要被谁拿得出手?
莫名其妙。
手接水抓了把头发,迟知雨走出卫生间,对上鞋都没换的女生的目光,平静说:“走吧。”
她似乎在手机里挑选餐厅,瞟来一眼:“想好吃什么了么?”
“随便吧。”今日调性偏低的他,已没有太多选餐心情。
舒栗见他回复搪塞,反复确认:“真随便假随便?”别到时进了菜馆开始挑三拣四,影响大家吃饭心情。
迟知雨:“真无所谓,你选。”
步入电梯,考虑到他不耐受的胃和洁癖不小,舒栗将觊觎一下午的炸串踢出待选,查找各种单人小火锅,可以自选锅底,这样也能照顾到无辣不欢的梁颂宜。
她低头给梁颂宜发消息:小火锅愿意吃吗?
对面回复:不是花自己钱的都愿意。
舒栗微微笑,发布预警:好呢。我这还有个人。
梁颂宜:谁啊。
舒栗措辞愈发简洁有力:狗少。
梁颂宜:我靠?
舒栗:你能见到帅哥本人了。
梁颂宜:怎么把他诈出来的?
舒栗:略施小计,顺水推舟,告慰一下我好奇已久又辛苦一周的挚友。
见她一直搁那儿跟手机屏幕眉来眼去,笑容奸滑,迟知雨非常不解:“你跟谁说话呢。”
舒栗迅速敛平嘴角:“跟我朋友啊。”
两人先后走出电梯,舒栗不再看微信。刚打开导航地图,就听身侧人发问:“你朋友多大了?”
舒栗说:“跟我一样大,我们实习时认识的。”
沉默几秒,又听他说:“一会儿怎么称呼?”
舒栗愣了愣。他的问话方式有点古怪,但说不上是哪里怪异,就如实作答:“她就是上次跟你便签争霸的语文老师,你叫她梁老师或老梁就好。”
男生嘴角一扯:“是她啊……荷花头。”
舒栗笑一声,竖起食指:“警告你啊,你见面别叫人家荷花头。”
他轻声答,有笑意:“哦。”
旋转小火锅门店离云庭极近,也就六七百来米脚程,位于附近商场D区三楼。
刚到正门,迟知雨远远瞥见个身量偏高的女生兔奔而来,她身穿长款深棕羽绒服,和舒栗抱在一块儿时,像条黑麦可颂裹住了椰奶冻,他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对上她扫来的眼风:
“靠,你是真帅啊!”
她声线略粗,语气也很夸张。
物以类聚;看来小树口袋私底下没少在在朋友面前提他。
迟知雨面无波动,正声打招呼:“hi。”
女人的笑眼盯他好半会,里头写满了啧啧称奇,又勾住舒栗肩膀,很激动:“你没骗我!”
而小树口袋无半分羞涩:“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好吗?”
迟知雨跟在后面,局促感减淡许多。
“他比XXX还帅欸。”她的朋友还在感慨,听名字像是某位韩星。
舒栗跟着回望一眼:“有吗?”
“有啊,他脸更小。”
“不是说摄像机会放大人脸么?明星的脸肯定比镜头里更小吧。”
……
这一路,她们都在探讨他长相,百无禁忌,完全不管当事人体验和死活——看在她们基本是在夸他的份上,迟知雨憋了又憋,憋到在小火锅吧台入座。
服务生在长桌对面询问汤底,舒栗和她朋友都点了麻辣红油番茄浓汤鸳鸯锅,而后偏头问:“你吃山珍菌汤锅吗?”
“随意。”他正坐着,瞥一眼舒栗,又看向回转台上的荤素签串。
“帅哥都这么高冷吗?”她的朋友也探身向前,看着他,颇为新奇。
迟知雨辩解:“没有。”
他都不知道他怎么了。
绝非无法融入,也没有刻意疏远。按理说,旁边两位都是明快人,完全不搞逢场作戏那一套,相处起来不会有碍,可他就是——
变得拘谨。
变得担心犯错。
“哦——我知道了,”荷花头朋友笑说:“肯定是我们路上给他说害羞了。”
舒栗惊讶,开始用一种直白又赤裸的目光,上下审视,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你真害羞了啊?”
“没有。”这次他否认的语气重了点,耳廓隐隐发热。
而她们的笑容更大更一致了。
锅底呈上来,舒栗不再目视他,转头询问朋友校园里的轶事,迟知雨暗自泄了口气,静息聆听,也没有取出手机,以免失礼,但她们聊的内容跟他隔万重山,无法贸然破入,就继续盯某只餐盘里的土豆片,它们在竹签上排坐,一,二,三,三片,再看它们一遍遍转回自己面前。
直径差不多大,薄厚也得当。
一会儿就吃它。
“你吃土豆吗?”它突然被隔壁一只手拈下来,递送去更远的地方。
迟知雨视线被拽过去,差点没跟上。
梁颂宜摆摆手:“等会儿,我想先吃肉。”
“那我放自己锅里咯。”随后被那只截胡的手捏着,用筷子一一别下,坠入翻涌鲜辣的汤底。
圈定已久的目标骤失。
迟知雨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许久不出手。
面前的菌汤沸腾不止。
舒栗注意到,问他:“没有想吃的吗?还是不喜欢蘑菇汤?”
迟知雨说:“还在看。”
舒栗好奇:“选择困难症了?”
他没再答话,利落取下溜达过来的一枚虾和一串海带结怼锅里,姑且算交差。
她又招呼:“别客气,多吃,他家很实惠。”
迟知雨:“……”
剥虾肉时,中间的女生凑过来,当传话员:“梁老师问你家是做什么的。”
迟知雨斜她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舒栗正用酱料浸透本应属于他的土豆片:“她家开厂,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替她老爸发展一下客户。”
迟知雨回问:“她家做什么?”
“窗帘。”
迟知雨将虾尾肉送嘴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我家做绿化工程。”
她又扭过头去告诉梁颂宜,那厢懊丧一下,继续嘻嘻哈哈,改聊其他话题,谈天说地。
迟知雨隐隐捕捉到“相亲”字眼,不由凝神。
“我爸妈最近一直催我相亲,烦都烦死了,你家没这样吧?”
“没有诶,就算真让我去,我也不可能去的。”
迟知雨伸手赶了下锅口的袅袅浮烟,也趁机挥去笑意。不防又被拉入对话,是荷花头老师伸长了脖子唤他:“帅哥,你多大了?”
迟知雨放下筷子:“二十。”
舒栗惊讶:“你才二十啊。”
迟知雨看她:“二十怎么了?”
“我一直以为你二十一了,”女生忽然比个“耶”,又多翘起一根无名指,洋洋得意:“现在我又比你多大一岁了哦。”
“所以?”
梁老师烫着毛肚,自然地接话:“女大三抱金砖啊。”
舒栗回过脸去揪她胳膊:“乱说什么,你不也比他大三岁?”
迟知雨没有吭声。
他就知道,她此行目的绝非单纯的请客,还拉来了朋友助力自己的追爱阵线联盟。
等等——他眉心一紧,不会刚刚询问他家庭背景也是在借机考验吧,考验他会不会添加别的女生联系方式。
来的路上,电梯里的怪笑就是她们偷偷筹谋的最好证明。
原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不拿满分都对不起他今天造型的缺陷。
迟知雨抿了口麦茶,越发正襟端坐,神清目明,就等着见招出招,水来土掩。
而舒栗形色始终无恙,就像个摆摆钟、白色套娃不倒
翁,左右招呼。见男生今日举止实在异样,锅里再度唱起空城计,她主动帮他挑了些串子,期间还询问他忌口事宜。
迟知雨均摇头,又说不用,他自己来就好。
她向来照顾人情绪:“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
迟知雨说:“没有。”
她又问:“那怎么基本没动过筷子?”
迟知雨微顿,抛出虚词:“很久没来人多的地方吃饭了。”
女生东张西望一下,吧台后方就是走道,人来人去,对习惯幽僻处的死宅确实不太友好。
她赞同他的表态:“也是,下次还是选有包厢的地方比较好。”
还有下次?
“下次我请吧。”话就这么跌了出来,嘴巴快过大脑,出口一霎连迟知雨自己都错愕。
舒栗怔了怔,架着筷子,肩略耸动:“好啊,真有下次的话,你选你喜欢的。”
他试图辩白:“我没有不……”
女生已扭过身子,继续跟好友说笑。
她脱去了奶白色的面包服外套,打底高领毛衣敷在骨骼分明的肩头,她原来这么瘦的吗,明明每天穿得像头笨熊。
他留意到自己面前被她堆叠成丘的签串们。
于是捡出几支一股脑丢她锅里。鹌鹑蛋,雪花肥牛,羔羊肉,大虾仁,全是优质蛋白,对她够意思吧。
如果她问起来,他就说是吃剩下的。他在心里默默掂量好说辞。
油雾缭绕,女生单手撑着凳面,背对这里,侃侃而谈,浑然未察,而她朋友恰巧瞥见他动作。
四目相接,她溢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才重新看舒栗。
商场空调果然很热。
吃火锅更是热上加热。
迟知雨借故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直到拐出另两人视野,他架持了起码半小时的肩才微微松懈下来,继而取出往昔形影不离的手机,瞄一眼错过的资讯和推送消息。
男生步履骤停。
屏幕里,有小树口袋十多分钟前单独发来的微信私聊:
仅一条。
一个表情包,去社恐喷雾。
第27章 第二十七颗板栗gelato
她什么时候发的?迟知雨愣在那,他全程戒备,预判和等待她们的招数,完全没注意到这条不知何时钻入手机的消息。
他又看一遍。
心像个铃铛,被一缕微风曳了两下,叮叮的。
他选择不回复。
回到吧台后,女生转过脸来质问他:“我锅里东西你塞的?”
迟知雨视线在她脸上短促地停留一下:“嗯,我吃不完,谁拿的谁解决。”
“鸽子都比你吃的多,”她嘟哝着,“你就该带个宝宝碗出门。”
迟知雨呵一声:“帮你省钱还不乐意?”
舒栗翻出手机里的优惠套餐界面,示意他看:“这是团券,跟自助餐差不多,你吃的越少,我亏得越多。”
“哦。”迟知雨倾身上前,看着那页面,一个没忍住,问出口:“消息没发错人吧?”
他声音很低,是看不见的蜻蜓,降停在只有他们两个能注意的距离,能被周遭喧嚣轻易撵跑。然而舒栗抓到了,眨眨眼:“没有啊。”
“我可不社恐。”他拿起筷子,夹出一块芝心年糕,咬下半段,嚣张嚼动。
合着她白担心。舒栗放下手机,也继续对付自己酱碟里的肉片:“嗯,你是不社恐,你只是突然声带受损变得说话困难。”
迟知雨:“说什么,你们女生话这么密,我也很难加入吧。”
当个听众也不赖,还别有收获。
舒栗掂拳思考少刻,灵光乍闪,拉一把朋友胳膊:“她也玩星露谷,你们老乡见老乡。”
西瓜片啃到一半的女生抬眸,有点意外:“啊?他也玩?”
迟知雨马上回:“不太玩了。”
梁颂宜佯装抹泪心酸:“我也是。当了老师之后谁还有空钓鱼挖矿,一心灌溉祖国的花朵。”
迟知雨趁势加入话题:“你俩同所师范毕业的?”
“对。”梁颂宜又问:“你呢,在哪念书?”
迟知雨顿住,瞥一眼舒栗,原来她并未跟朋友透露他任何个人隐私……她们到底有没有深聊过关于他的内容?
还是说她在意的,只有他一张空壳?
他犹疑一下,终究坦然回答:“哥大。”
梁颂宜眉微展动,又捡了角西瓜咬一口:“CU?”
“嗯。”
“我大三那会儿也想申的,还想去NYU。托福都考了。”
“后来怎么留国内了?”
梁颂宜风轻云淡地吐出四个字:“因为软弱。我受不了凡事都得自己来,我无法想象陌生的环境,全新的生活。改变是很值得振奋,但也非常恐怖。我的恐惧超出期待太多了,所以放弃了。”
迟知雨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原来承认软弱是这么简单、轻巧的事,就像把瓜瓤咽进去,再把黑色的籽吐出来。只因身体不想接受这一粒微不足道的异物,又或者,放任它吃进肚子也没关系。
她又拍拍自己朋友一边肩膀,歪着头:“她就不一样啦——”
迟知雨的双目回到舒栗脑后,她哪来的这么多形态各异的卡通抓夹:“哪儿不一样?”
他应该知道答案。
可又想从她朋友口中听见,另一种,另一个视角。
舒栗的朋友和她一样抽象,口气浮夸:“她是树诶!”
迟知雨哼笑一声,假意求教:“为什么是树?”
舒栗佯愠拍她胳膊,阻止朋友继续胡言乱语,别再给这个本来就擅长口吐信子的少爷提供素材了好么。
“你少说两句吧你。”她拿起纸巾就要堵嘴。
梁颂宜却噘高双唇,撒娇示意她给自己擦,舒栗缩缩下巴,呃一声,没辙地给她揩了两下。这个途中,她直勾勾地看着迟知雨,似是炫耀,然后将话说完,言辞奥妙:
“因为抱起来可解压了。”
—
出商场途中,有经过一家门头极精致的gelato,迟知雨停步,问两位女生要不要吃。他的家教实在不允许他心安理得接受女士的消费,务必以其他方式还报。
“好啊。”她们完全不推辞,齐刷刷弯腰,怼到橱窗玻璃外,看里头大型调色盘一般的冰淇淋品类。
舒栗选了青白双球,开心果和香草;而梁颂宜是红紫色的草莓和浆果。
等蛋托攥到手里,两人又自顾自地cheers合照。查看彼此手机里的相片时,她们又像叽叽喳喳攒簇的小鸟,碎碎声,清脆不吵闹:
“哎,你那个角度更好看欸。”
“有吗?感觉差不多吧。”
“一会儿走之前把你的图drop给我。”
“好呀。”
“直接给我调过色的,我懒得弄了。”
“ok,包你满意。”
付完款的迟知雨在一旁留心,也情不自禁地勾动嘴角。他都说了,当听众很好,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当主角。
舒栗利索地弄好图片参数,回头找迟知雨。
女孩子吃到甜点时那种特有的餍足和雀跃还停留在她脸上,她关注到他两手空空:“你不吃吗?”旋即自问自答:“噢……差点忘了你胃不好。”
迟知雨将手抄进兜:“我胃早好了。”
“哦?”她小跑几步跟上:那怎么不吃?”
迟知雨:“不太喜欢吃甜。”
“哇,”她莫名感慨:“你还真是……”
迟知雨拧一拧眉心:“真是什么?”
把她以前看过的,小说男主属性都占满了——帅,有钱,洁癖,自大,胃不好,不吃甜食。
她又歪过脸来问:“你不会还有个医生朋友吧?”
“什么鬼。”迟知雨也很不知所谓地失笑。
他们的对话听得梁颂宜直乐,举高甜筒:“一会儿我俩打一辆车?”
舒栗颔首,跟着打开高德软件:“可以啊,就定这边门口吧。”
“你呢。”她问迟知雨,“自己走回去,能行吗?”
迟知雨满脸不可思议:“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舒栗也自认诡异,抿掉下唇的冰甜:“可能因为很少见你出门吧。”总觉得他像温室里虚弱的植被,玻璃罩内的玫瑰。
“我在国外也一个人生
活,曼哈顿比这儿危险多了。”
“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舒栗微笑着,看向梁颂宜:“到了么?”
“快了,还三百米。”
相互在霓虹夜色中道别,舒栗坐入后排左侧,刚阖上车门,就听梁颂宜说,“你有失公允了。”
舒栗用纸巾擦拭着不当心滴到手机屏幕上的冰淇淋液:“什么有失公允?”
梁颂宜嚼着蛋筒皮,含混道:“狗少跟你形容的根本不一样!你天天跟我吐槽这个那个,我还以为是什么混世魔王,结果是个超安静超有教养的帅哥!”
“哈?”舒栗无法苟同:“明明是他认生好吗?”
“那你们现在很熟咯?”她的语气变得揶揄。
舒栗想一想,给出定义:“应该算朋友了吧,如果他也认可的话。”
“嗯?”梁颂宜欲言又止。这好像跟她看到的不太一样啊。
“嗯什么?”
她不爱干涉朋友情感与取向,但不代表不可以蛐蛐一下外人。未在席间提及的疑问,于此刻迸出:“狗少在休学吧?”
“牛啊,”不是腾不出手,舒栗要给她掌声:“不愧是梁大班主任。”
“很好猜啊。这个年纪,本来就该在读书吧。”
忆及往事,舒栗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总是会遇到这样的人。”
梁颂宜说:“因为我们一直在遇见人啊。”
“人就是不一样的,各式各样。每个人都是。”
“嗯。”舒栗机械地消耗着最后那点甜筒,深以为然。
窗外彩色灯牌晃闪。
梁颂宜忽然说:“你还挺关心他的。”
“谁啊。”
“帅哥啊。”
“你居然能问出——你自己能回去吧?搞得我还以为我今天跟一个老叟共进晚餐了,但是被妖精附体,就你能看到本体,我看到的全是幻形。”
舒栗笑一声,仓鼠那样把剩余的脆筒尖卡嚓卡嚓送进嘴里:“你脑洞会不会太大?”
“他情况很严重吗?容易晕倒的程度?”职业病发作,梁颂宜也认真起来。
舒栗摇头,回顾着:“那倒没有吧……”
转念一想,又生出狐疑,于是解锁手机,打开微信,找出Avis聊天框:到家了发条信息给我。
到家才晕倒的话也不算她责任了。
不料这小子秒回:。
舒栗:[OK表情]。
Avis:?
Avis:你呢。
舒栗看了眼炫光流晃的街景,随便摄下一张过去。
Avis:你住的够远的。
舒栗:因为先送老梁了。
又自行扩充:她说谢谢你的甜筒。
Avis:你不用谢么?
舒栗一时话堵,添加新内容:我也谢谢你的甜筒。您破费了。
Avis这才回过来一个同样满意的OK表情。
舒栗心服口服。看来她还不“够格”成为他的朋友。
刚要关灭对话框,左侧大白框后有消息弹出,引用她那句“到家了发条消息给我”:1。
舒栗:。
他:?
舒栗:。
Avis:[拜拜]
聊天界面安静下去,飞吻加目送梁颂宜下车,舒栗与她也就隔个街区。到家后她第一时间检查自己外套,果不其然,因为吃得不够及时,一些融掉的奶绿色冰淇淋渗入了衣料,送去干洗店又是一笔花销,迟知雨这个坑货。
她将衣服掸一掸,挂到外置晾衣架上。身后,撂在床尾的手机忽而一震,她走回去,拿起来。
Avis:到家了。
舒栗看眼时差:才到?你住的够远的。
Avis:你呢。
舒栗:我也刚到。
对方输入又停止,循环往复,持续了好半会儿。就在舒栗考虑等还是不等的间隙,消息现身:
Avis:1
怎么感觉这一幕如此眼熟,舒栗哑然失笑,不再回复这位一字宗师。
胃部有些饱胀,她没急着洗澡,先靠墙站立消了会食,一边将手机举高,刷新各个社媒APP,首要关心的是小红书后台,最后才回归微信朋友圈。
漫无目的地往下划拉时,她指端陡然顿住,Avis居然破天荒地发布了一条朋友圈,无文案,仅一张live配图。她点开来,是夜幕下的湖水,铅灰浮波之上有岸汀长椅,左上角树影摇动,背景音依稀可闻孩童笑闹。
那笑像是能穿透屏幕,感染到她,她跟着挽了挽嘴角。
想到之前的戏言,她点了个赞,敲字回复:风景(1/100)?
Avis在评论区回她:想什么呢,一张顶一年。
舒栗:那祝你长命一百二十岁?
Avis:……
Avis:谢了哈。
舒栗再次放大那张图,应是随手拍,场景有些陌生,但又颇具意境,于是好奇:这是镜湖哪段路?怎么不太眼熟。
Avis直截地回了三字:不知道。
数秒后,他给来新的答复:你发来窗景时那段路。
第28章 第二十八颗板栗蹬鼻子上脸
迟知雨也不清楚具体是哪段路,他只知道,目随舒栗她们的计程车走后,他没有急于回家,而是在镜湖畔随缘地走了走,行为类似初二夜晚,需要个独处的情绪豁口,但感受迥然不同,那日是烦闷,今天却很饱足。
要散散步,才能消化这些满足。
接着他就收到了舒栗的微信。他克制着,没有文字提醒她,你的关心有些太过了。然而,被风稀释的情绪涨了上来。尤其在看到她郑重其事的街景报备照后,他也停下脚步,留神周遭环境,樟叶窸窣,晚空幽沉地塌下来,但湖面轻盈无比,像一张柔软的床,承托万物。
下意识滑出相机界面时,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没有单独发给舒栗。
怎么可能单独发她,这样跟谈恋爱有什么分别。
但po在朋友圈就不一样了,是公开的动态,不易被过度解读。
他更不会仅她可见。
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相片,就不是针对她的影集。
却没想到此人对号入座得分外麻利,引申出更多用意,还开始给他布置拍照任务。
有够得寸进尺的。
她是不是已经自作主张把他当男友了?
当她继续没话找话问起他是哪段路。
他也打开图,仔细回想,没有明确结果,只能照实回答:不知道。
评论区没了新消息,他刷新多遍,也回看对话多遍。他的措辞好像是有点敷衍和对抗了,毕竟今天吃人嘴短,能让小树口袋从口袋里掏几颗子儿比攀登蜀道还难,因而填充细节,详述具体时间,显得自己没那么不近人情。
结果对方讥言:谢谢你如此精确的定位。
迟知雨:“……”
他就知道,给她点阳光,她就会蹬鼻子上脸。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洗过澡出来,他顶着一头湿发,第一时间打开微信消息,许是他消隐太久,那条动态的点赞评论数有些夸张。他点进去,一眼望不到头,迅疾滑至末端,也没找到那坨绿色头像,才回翻其余好友的反馈,最长的一条是Nio的含沙射影:
「当你的哥们开始在朋友圈发一些你看不懂的内容」
迟知雨叩给他一个问号。
还有三俩同龄男性共友跟风,他均无视处理。
迟知雨嗑了会儿下唇,想立刻删掉这条心血来潮的动态,又怕真删了惹某些人多思,追问过来,他要面对棘手的境况,于是装作没瞧见,退出消息列表,看其他人朋友圈。
刷到舒栗头像时,他几乎有一瞬屏息。
他慢慢在桌边坐下,改用双手操作屏幕,一眨不眨掀看那几张六宫格小图。女生拍了些火锅汤底与食材合集,翻到第五张时,迟知雨都没看到自
己入镜,连个衣服的边角都没有。胸腔处在滑坡,隐秘地塌掉一块,但下一秒,它又被拼回原处——
在最后一张图,他请吃的冰淇淋展示其中,就是她和荷花头老师快乐干杯那一幕。她还在上面配以同色系花字:开心果口味就是最绝的![emoji馋]
目光定在“开心”二字上,迟知雨曲拳到嘴边,悄然无息地笑了下。
又拢到后颈,另一手点个赞。就不评论了,他可不会像她,言行举止总是那么超出。
—
此后几天,舒栗都在签收样品,进行归拢与分类,车库货架的第二层逐渐被白色收纳筐填满,往三层蔓延。暇余则按部就班完成迟知雨那边的遛狗任务,与其说是遛狗,倒不如说从事他们一人一狗的督导工作。
迟知雨一反常态,从不缺席,与饽饽也较为投契。由于男生力气更大,偶有爆冲他也能更快控绳和牵制,姿态甚至都变得专业有素。她行走在侧,反倒有些无所事事。
一天上午,舒栗随口评价:“我感觉你们已经不需要我在场了,配合得这么好。”
男生立刻偏过头来,目视她:“十天钱你已经收了。”
舒栗说:“可以退你啊,之前也不是没退过。”
他语气变得不太友善:“舒栗,你怎么这么喜欢半途而废?”
舒栗一头雾水,活这么大她头一回被如此指摘:“我只是看你和饽饽相处得很和谐了,它吃饭喝水好像也没任何问题。”
他不容置喙地将拉手交过来:“你遛。”
舒栗接过去:“我遛就我遛咯。”
自在地尾随饽饽迈出几步,身畔男生遽然发问:“你开店进度怎么样了?”
舒栗诧异扫他一眼,没有隐瞒:“就剩胶带样品没收到了。”
他又问:“叫什么?”
舒栗试图确认:“你是说店名还是什么?”
“店名。”
舒栗玩心忽起:“你猜。”
“小树口袋?”
舒栗沉默一秒:“……怎么诓不到你?”
“你还能有什么奇思妙想?”
“你就有了?支付宝都懒得再起个网名的Avis老哥。”
“……”迟知雨理屈词穷,不再和她对呛,转而问出其他困惑,施施然:“其他产品不用投票?”
“不用,我自己选好了。”
他快扫来一眼:“荷花头老师选了吗?”
舒栗眉心微蹙:“没有,不是都说了是我自己挑的。”
“哦。”
舒栗忽的心领神会:“喔——你闲了?”
“关心一下就说别人闲,少以己度人。”
“谢谢关心哦。”
她转眼睇迟知雨,怎么会有人从这种死亡角度看过去都不坏其神:“你呢。”
“什么?”他目光降过来,却不久留,一刻弹回人行大道。
春日的一切都急剧且蓬勃,万木生长,嫩柳拂堤,延绵成青忽忽的雾阵,于风中婆娑。
“不是还半年才复课,有做过休学规划么?”
风挟来某些不知名的花香,若有似无。男生唇边浮笑,信口胡诌:“准备上午补觉,下午cs2,傍晚lol,饭后打瓦,睡前星露谷,中间腾一小时遛狗。”
他丝滑不断的游戏串烧令舒栗连连肯首:“好充实有序的生活哦。”
猛一想起他前几日回给梁颂宜的说辞:“你不是不玩星露谷了吗?”
迟知雨面色微滞:“复吸了不行么?”
“善变的男人。”
“善变的女人。”
“有么?”
“三分钟前,是谁又要撂挑子不干了?”
“……那是因为觉得你很行了。是对你进步的肯定,对你和饽饽情谊的赞许,自觉退居二线当顾问。”
他顺着话讲:“顾问也得随叫随到在旁边待着吧。”
舒栗张开虎口,比划起二人间也就十来公分的距离:“现在在你旁边的人是谁?不是我吗?”
迟知雨噤声。
他注意到她同只手上的膏药贴已消失无踪,只余干净的皮肤,眉梢微挑:“你手好了?”
舒栗跟着瞟一眼:“嗯,贴几天膏药就没事了。”
他又问:“哪天开业?”
舒栗也被问住:“还没定,大概率三月中吧,回头看看老黄历上有无吉日。”
她腾地瞪亮双眼,露出心怀不轨的笑:“干嘛打听这个?要来给我消费支持一波?”
他哈一声,连蹦几个三字词:“纯好奇,别期待,没结果。”
“问到就是有心,”她却无比真诚地感激:“有心就要感谢。所以,谢谢咯——”
—
回到家舒栗就翻了翻老黄历app,三月是好月,万物萌发,诸事不宜的日子很少,她优先看起那些适合“动土、开市”的日期,至于属相八字,她一律不知,就没有考虑在列。
将几个备选日期记入今日手账,她又给负责印制胶带的厂家发消息:明天可以发吗?
对方或许是下班了,没有回复。
舒栗不再等待,决定明天再将贴纸和明信片整理一遍,提前拍些曝光照发到小红书,增加热度,吸引消费。想到这儿,她又打开那个每天进出N次的红底白字图标,瞄了眼后台数据。
上回便签博文的反馈稍显一般。老粉对她有滤镜,自然看哪都好,但几天积攒下来的真实流量不会骗人,仅有四百多点赞,比起她之前偶尔能冲到七八千赞的壁纸分享,多少有些落差。
她又切小号翻了翻一些关注许久,同样也是画手起家的文创主理人,对比着她们的首页流量和店铺销量,估算自己首期上新大致会有的销售结果。心中基本有了底,才退出软件,去复查保存在笔电桌面的画稿和设计图。
并非不好看。
相反评论区都大夸特夸,也不欠缺个人风格,只是这种推广展示性质的po图容易被平台限流,再者就是,现阶段文创市场的饱和率很高,要想闯出一片天,开发出爆款,除了努力,实力,心力,或许还需要一些出众的创意与天赐的运气。
不过,世上事难有一蹴而就者。
先踏踏实实照计划前进,等到第一道浪潮过去,她再考虑如何更新零件或改换航道,以捕捞更多的鱼只。
翌日遛完狗,舒栗捎上新买的大号乳白背景纸,在库房拍完产品图就离开这里,迁移至星巴克,准备抽出几小时修图。
连午餐都就地解决,她加了份酸奶和鸡肉可颂,一边往嘴里挖,一边对比挑选网站链接里的白色飞机盒。
文创相关事物都小而琐碎,必须井井有条,也必须耐得住心性。
临近三点,手机嗡响,她举起来瞄一眼,居然是许久未现身的房东老师打来的电话。一股不妙的直觉胃酸似的反上来,她心一咯噔,忙不迭按下接通键。
她将手机贴到耳边:“汤老师,你好啊。”
老头不接她的问好,反倒深深叹口气:“姑娘啊,我这个房子租不了了,你快过来一趟把东西搬走吧。”
第29章 第二十九颗板栗理发
舒栗很久没有过这样心惊肉跳的时刻了,她从小善于规划,善于统筹,既定的事件能妥善安排,未发的异变也能灵活应对。针对租房一事,她有设想过租期一到,房东没准会收回或涨租,但人祸绝不在她预料之内。
挂断通话,她把可颂的最后一截塞嘴里,咀嚼着收好笔电和水杯,就快步奔去地铁口,一路小跑到小区。
据汤老师所说,上礼拜同小区有外租车库电路故障着火,把别人家一楼卧室都烧毁了,现在社区街道正在对违规用途的车库进行严查清退。
汤老师已在车库门外候着,满脸焦愁,朝她招招手,眉拧成疙瘩:“哎呀,姑娘,我是真不好意思,下午两点物业突然找上门来,要我们赶紧搬走。”
舒栗脸颊跑得通红,一边喘气,一边取门钥匙:“这太突然了,汤老师,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发现门已掖着条缝,一把推开,示意老人看里边:“我才装好的货架,东西都在上面。”
汤老师也很无奈:“我知道啊,他们过来看过了,还说全是纸制品,易燃物,更是不得了,叫我赶紧处理,回头社区怪罪下来,罚款更多。”
他取出手机,要调出微信消息:“你看啊,群里公告也发了,自查自撤,限期自行清空,逾期要断电处理,还要罚钱。我也么得办法,该赔赔,押金和房租钱我都退你,一毛不要,好了吧?”
舒栗一眼没看,只觉心堵,深呼吸两口:“这不是……房租不房租的问题。”
——是她这么一大堆东西,一时半会能搬去哪里。
她看眼手机时间,梁颂宜在上课,不便叨扰;又抓抓额角,看向汤老师:“你说说,让我这些货怎么办?”
老人循着瞧几眼:“你这架子能拆的吧?”
舒栗说:“可以。”
她掐住一边腰,略带火气:“拆了之后呢,放哪?我要是能带回去,也犯不着租你家车库,对吧。”
这姑娘比他想象中刁悍和咄咄逼人,老头烦恼地啧一声,软下语气商量:“要不这样子,你东西拆完先在我家放几天。”
他抬头指一指楼体:“我就住这栋三楼,302。”
但也只是缓兵之计,最终通牒紧跟其后:“最多就这样了。还是得快点拿走,一直放我屋里的话,你我都不方便,你说是不是?”
这时有车开过来,是辆白色沃尔沃SUV,刹停在他们隔壁空位。
舒栗瞧过去,是先前有过两面之缘的童满姐,她拎上副驾的tote包,又把车窗合拢,下车询问状况。
都是街坊邻居,她认出老汤,唤了声:“汤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你没看业主群消息么?”
童满回:“我都屏蔽的。”她信手打开翻两眼,弄清原委:“意思是要栗子赶快搬走是吧?”
汤老师有些意外,眼在两位年轻女士身上来回扫动:“你俩认得?”
“她天天来,总能碰上的,”童满正声道:“你这样临时通知,临时赶人,有点不讲理了吧。”
好像身侧忽的竖起一片遮风的阔叶,舒栗微微酸涩地“唔”了一声:“倒也没驱赶啦,就是让我尽快。”
“我的天奶奶,”老汤也委屈得不行:“我给她想办法了啊。舒小姐,你自己说,我有没有帮你想法子,有没有帮你延长时间?我也是被临时通知的那个啊,这小区里要搬的又不止我这一间。”
童满丝毫不让:“有隐患也是你选的。我家车库就拿来当车库,从来不用担心这些。”
“那车库也是她选的啊。”
“所以了,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老头自知说不过她,叹口气,破罐子破摔:“再说多少也无益,就先按照我的办法来。”
舒栗脑子转飞快,现下的她的确别无选择,再租新库房绝非一两日就能搞定,当务之急是先给样品找一个临时庇护所。
她抿抿唇:“就按你说的来吧。”
童满问:“什么方法?”
舒栗看她:“先把东西拆了放汤老师家里,等找到地方再找车拉过去吧。”
童满说:“你先放我家来,我一个人住,地方大得很。汤老师毕竟年纪大了,又是箱子又是架子,横在家里面,磕磕碰碰摔到哪了也不好。”
“你这人——”老头欲言又止:“不愧是教口才班的哈,嘴巴就是不饶人。”
童满款款一笑:“我没别的意思,还不是担心您身体。正好我和栗子都是女孩子,也方便进出上门,是不是?”
舒栗快哭了。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的姐?
她又轻拍一下舒栗肩膀:“我就住汤老师楼上,”随即冲她身后望一眼,估算着东西需要的空地大小:“我家客厅肯定摆得下,你要不要先跟我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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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童满姐驱车离去,舒栗几欲潸然。女人只是回来取个东西,四点半还有课,还能这样义不容辞地帮她到底,甚至将家里备用钥匙也给到她一把。
她不能再手忙脚乱,坐以待毙。
舒栗稳下心,脱掉棉服,捋高袖子,将二层的几只收纳盒挨个拎下,又用干毛巾拭去上方浮尘,再提出桌肚的工具箱,左右翻开,挑选着上次使用过的螺丝刀。
刚卸掉一层,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将毛衣开衫扣子敞开,看眼时间,计算着分解整张置物架大约需要的用时。
今晚的遛狗任务肯定是来不及了。
明后天恐怕也要请假,再为找房一事东奔西走。
即使童满姐宽和仗义,不介意她堆放多久,但她也迈不过心里那道麻烦他人的高槛,更何况胶带也在路上。上新在即,她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物色到新的创业根据地。
车库虽便宜但风险过大。
之后还是得吸取教训,租赁正规渠道的用房,哪怕成本高点,起码能规避本不必要的难题。
先不想这个。
舒栗摘下防护手套,点入迟知雨头像,给他发消息:我这边有点急事,今晚和明后天应该都没办法过去遛狗,你或者阿姨陪一下饽饽吧。收到回个1就行。
而后将手机撂到桌上,继续拆除剩余的架骨。
刚挪下一层死沉的铁板,将它靠放到墙边,手机滋滋作响不停,舒栗走回去,见是迟知雨打来的语音,她接通又去看文字消息,发现他一刻钟前回了个:你怎么了。
她奇怪地发问:“你没看到我消息吗?”
他的语速和咬字很少如此正经:“是你没看到我消息吧?”
“我看到了啊,”她重复他的文本回复:“‘你怎么了’。”
那头追问:“对啊,你怎么了?”
感觉要无限循环一些无营养对话,舒栗本就焦头烂额:“我不是说了吗?急事。就在第一句,你没看到吗?”
他说:“那也得让我知道是什么事吧。”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都旷我工了,假条都得写清楚原因的。”
他也太资本家了吧。
舒栗服气。
她鼓了鼓腮帮,告知:“我租的库房出了点问题,要赶紧搬走,所以未来两天会比较忙。”
他跟没听见原委似的,自顾自地问:“你没大碍吧?”
舒栗一字一顿:“我、很、有、大、碍!”
他继续跟她不在一个频道:“你受伤了?”
“没有。”
“哦……”他似乎在那端顺了口气,问:“你现在在库房?”
舒栗“嗯”一声。
那边又说:“在哪?发定位,我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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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栗环顾四下,好像还真没什么他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哦,不对,她注意到地面的手动螺丝刀。反正少爷闲着也是闲着,当一趟配送员也算出门散心,更何况这里离他家不远,于是发问:
“来的路上方便帮我去超市买个电动螺丝刀吗?”
“我家有。”他说。
“哇,”舒栗倍感惊奇:“你家居然有电动螺丝刀,知道摆哪儿吗?”
对面明显沉默一下,压抑着语气:“当然。”
“那带过来吧。”
“可以。”
不知何故,调侃完迟知雨又见他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会让她的情绪灯泡转亮几度。舒栗浅浅笑一下,将地址从微信传给他,又交代:你尽快,别在湖边慢慢溜达,我时间很紧张。
Avis:知道了。
一刻钟后,正要拧开水杯喝一口的舒栗,听见墙外传来断续轰隆马达声,又一个急刹。她放下保温杯,走到半开的门框旁,探身望一眼。
夕照下,一辆造型颇为浮夸的跑车伫停在不远处路口,亮锃锃的,与斑驳陈旧的小区环境格格不入,似身镀灰银的变形金刚合拢机体,匍匐于地表等候指令降临。
科幻片?
这是舒栗大脑里闪过的第一念。
接着,车身忽的飞起一瓣扇页,驾驶舱中有人迈出,长身直立,又低头看手机,四处张望。
有位阿姨推着婴儿车路过,频频回首;
又有俩穿校服的小孩骑山地车梭过,哇哇猿啼。
舒栗忽然有点不想打招呼。
以前到底为什么会认为这种场景少女心爆棚?
等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只会尴尬到无所适从。
她见男生走去副驾开门,拿了只提箱出来,才做足心理建设,吸一口气,没再看微信里的回话,跨出车库门,冲他挥挥手:“哎——这边——”
与迟知雨顺利接上头,她稍有些无法直视他:“你……”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被那跑车无形碾过,思绪扁平,一言难尽。
“我什么?”他的语气却很闲逸。
“东西给我吧。”她甩掉吐槽的念头,凛然伸手。
迟知雨交过来,又打量车库内部设施与环境,不可置信:“你住这儿?”
“……我的产品住这儿。”
“哦。”
她忍不住催促:“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男生微一挑眉,不甚理解:“嗯?”
“我说了来帮忙啊,”他大咧咧走进来,停在已被“斩首”的储物架前:“要拆这个?”
舒栗:“嗯。”
他又去提一提斜倚在墙角的隔板,回眸惊叹:“舒栗你力气挺大啊。”
她趁机隔空挥拳恐吓:“所以你到底来干嘛的?别在那四处点评了,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他走回来:“东西给我。”
舒栗不明其意:“什么?”
迟知雨:“我带的工具箱。”
“哦。”她信疑参半地交出去。
男生将它拿去她桌边,桌布像个小花园一样铺陈在上面。刚要搁下,他停住问:“能放这吗?”
“您请。”
他手指利落掰开搭扣,将工具箱展开,又转头凑到支架边缘的洞口,捡起搁板上一粒螺丝钉,送至眼前。判断完上方的螺纹,他低头从工具箱中选出适用的刀头,纯熟地拼装上去,又摁动开关,判断是否可用。
他动作行云流水到舒栗都不好意思上前打断,协助一二。
连问出一句“你怎么用得这么熟练”都显得唐突和折辱。
车库内光线晦昧,男生的刘海滑过眉毛,几乎盖到眼睑。她蓦地想起那日湖岸的惊鸿一瞥,它曾风起如荒草,鸟儿从上方掠过,今日又化为倒垂的水影。
“你好像该理发了。”
怔忪间,舒栗没来由地评价一句,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有点迷惑。
迟知雨撩起眼皮,是有几丝发梢轻挠着睫毛,他感受着,没有反驳:“好像是。”
他回过身,上下扫眼架体结构,对准孔眼,开始旋卸那些螺丝和螺母,从上至下,动作顺滑且有节奏,甚至嗒嗒出某种打击乐器才有的韵律感。
机器果然强过人力太多。
效率翻倍上涨,舒栗突地无处安置自己。
她注意到他的手背,在幽暗的光线里白嫩到胀眼,不由上前提醒:“需要手套吗?”
钻头声骤停,迟知雨瞥来一眼,不以为意:“好啊。”
舒栗立刻褪下自己的,左右相叠着,交出去。
男生没有接。
她歪了歪头,抬眼看向他:“不要吗?”
他目光闪烁一下:“我手应该比你大很多吧。”
“这是均码,男女都能用,”舒栗侧头瞄了眼书桌抽屉,回想确认:“就这一双,我这没别的了。”
“哦。”迟知雨这才将螺丝刀递给她,将手套快速戴上,女生皮肤的温度还敷在里面,热烘烘的,像是埋入久晒后的干燥的细沙。他忍不住窥看她托着螺丝刀的手指,又快速错开。
还好今天前没有去理发。
因为耳朵现在肯定红得不像话。
第30章 第三十颗板栗侠义之风
有迟知雨帮助,预估的货架拆卸时长压缩到仅剩一半。临近六点,横梁都已归拢到地面,而层板也牢靠地堆放到一块儿。舒栗还拿来一只空纸盒,专用于摆放螺丝和卡扣。
中途舒栗去小区正门买了瓶纯净水回来。
男生睨着递过来的绿色怡宝,嘴微撇:“我只喝依云和antipodes。”
舒栗收回手:“爱喝不喝。”
他这才伸手,勾一勾:“逗你玩的,拿来。”
舒栗见他戴着黏灰的手套,提出建议:“我帮你拧一下盖子吧,手套很脏。”
很脏吗?迟知雨后知后觉地看一眼,是有点不堪入目,但勉强能忍,并乐享其成:“好啊。”
女生轻巧地捻开,把矿泉水瓶交出去。
迟知雨咕嘟灌掉半瓶,从舒栗角度,恰巧能见到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他肤色太白了,比她以往见过的所有异性都要洁净细腻,所以周身的棱角也不鲜明。
又或者,她之前从未仔仔细细打量过他。
她微笑着评价:“没想到你动手能力这么强。”
“安装家具是留子的基本修养好么,”他自傲地说着,把水递回来:“从小到大我的主机也都是自己装配的。”
主机?
舒栗思索两秒:“是指你书房里的那台主机?”
他勾勾唇:“对啊,”又斤斤计较地回击:“之前不是还说是电竞房么?”
舒栗惊服:“我讲的每句话你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迟知雨猛一顿住,偏开脸,唰得抽出边角孔眼的支架:“因为我本来就记忆力了得。”
舒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迟知雨被她笑音的调调儿灼到:“又笑什么?”
舒栗作答:“就觉得……”她挑选出妥帖的措辞:“你还蛮可爱的。”
迟知雨不再言语。
他挪到另一边去卸支架,远离她几寸。片刻,他低气压地咕哝出几个字:“不帅么?”
舒栗抿抿唇,讲堂朗诵语气,字正腔圆:“帅,惊天动地的帅,惨绝人寰的帅,帅得车库现在都不用开灯,全都被你的帅映成了白昼。”
迟知雨:“……”无聊。
他拉下最后一层搁板,抬手召唤:“过来搭把手。”
舒栗得令,快步走到另一头。
两人一左一右躬身,一道将那块隔板移放至墙角。铁质的层板承重扎实,自重自然也不轻,这样架着腾位时,迟知雨不由得多看舒栗几眼,这女生怎么独自做到的,当代女项羽名号非她莫属。
总算拆解完毕,他听见她满意地长舒了口气,又一刻没闲下,开始整理那些收纳盒里的纸制品,点数起它们的数量。
“还有人偷这个么?”他在她身边站定。
舒栗头也没抬:“今天有物业检查过。肯定拿出来看过,我怕他们手脚没轻重,给我弄出货损。纸很脆弱的。”
迟知雨也屈膝下蹲,拿出一叠便签样品。光感不强,依稀判断出有80%概率是他上次选中的那款后,他唇角迅速掠高一下,又收回去,捡其余收纳箱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贴纸,嵌有各色可爱的手绘小画,夹在薄而透明的自黏袋里,像他幼儿园会玩的东西。他那时迷恋汽车,入夜后曾恶作剧地将各种型号和颜色的大卡车贴满迟润青卧室门外侧。
翌日清晨,与闹钟一并响起的,还有姐姐震彻云霄的尖声大叫,他躲在被窝里闷笑不止,乐不可支。
“能送我一张吗?”
浸泡在儿时回忆,他起了玩心,忍不住脱口问出。
舒栗有些意外,倒没有抠搜小气,一口答应:“好啊,你拿一张吧。”
意外的不只是她,迟知雨瞥她一眼:“真给我?”
“当然啦,”她扭头看眼门外:“你今天不辞辛劳不远万里地过来帮我,只要一张贴纸当酬劳,怎么可能不愿给?”
“我可没说只要一张纸。”
舒栗警惕:“还要什么?”
“再议,”男生哼出一声轻笑,将贴纸揣到兜里:“纸我先拿走。”
舒栗大方地一撩手:“拿,尽管拿。”
迟知雨:“算你有点良心。”
女生闻言,整个上身歪过来,眼神贼兮兮的:“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看,被迷到了,忍不住想拥有。”
她的眼睛为什么这么亮,他第一次见到双目如此分明的女孩子,是浸在水面的玻璃球。
心脏好似被人抓握住,在不断往内挤压。他竭力平静道:“好久没玩贴纸了而已。”
“切,幼稚。”她嘟囔着,终于挪远了。
迟知雨因此能松口气,回过神来,机关枪式反击:“谁
幼稚了?你还创造贴纸呢。创造贴纸更是幼稚中的幼稚,专门生产幼稚的幼稚大王。”
她因为他绕口令一般的话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坐倒在地上,随即转过眼来看他:“有童真不好吗?”
迟知雨不知道。
他没少被形容过幼稚,父亲,母亲,还有一些朋友。
十七岁之后,幼稚就沦为彻头彻尾的贬义词,是理性与智慧的对立面,是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必须摘掉和撕毁的标识。
装点完毕。
迟知雨起身:“你这些东西要搬去哪?”
舒栗定神,额角又开始跳疼,刚隔绝了一会儿当下的难题。她垒起两只箱体,也站起来,食指示意天花:“准备放到楼上。”
“你真住这儿啊?”
“屁咧,”舒栗又换拇指,隔空戳了戳墙壁:“是隔壁姐姐帮了大忙,允许我先放她家几天,但不是长久之计。”
早说啊。
原来在这等着他。难怪爱财如命的小树口袋如此大方,甘愿双手奉上一张自己本可以出售赚米的货品,结果都是引子。
那就炸给她一点惊喜的焰火吧。
讲出口必须是镰仓花火大会的水准。
迟知雨手插兜,摩挲两下着清凉、光滑的贴纸袋,漫不经心道:“放我那吧。”
“啊?”女生果然震撼地唇瓣微张,还继续装腔作势:“为什么?”
常在海外漂,他对租房并不陌生:“不是等着要地方放东西么,反正我家挺空的,你跟隔壁也没有很熟吧。
“我跟你也没有很熟啊。”
……靠,她为了激他,居然能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台词,刚刚摘手套的是谁?刚刚嬉皮笑脸靠过来,将贴纸贡上来的又是谁?
好男不跟女斗。迟知雨沉住气:“你也请她吃过饭?”
也相互报备过?也相互/点赞过朋友圈?
舒栗回:“那倒没有。你家也不适合当库房吧,像上帝会住的地方,纤尘不染的,谁会把那里当仓库。”
“……”
还好他早在来的路上就认真考量过,迟知雨按原定计划开口斡旋:“那要不算我投资,当你股东。”
“绝对不行,”舒栗头摇成失灵的风扇:“本来就是小本买卖了,还要被你分走一部分利润,还让不让人活了。”
迟知雨微微咬牙:“抵消遛狗费用呢?”
舒栗转转眼,火速心算:“那这房租也太贵了,一个月2700,我不如直接租门面房。”
就是想白嫖他和他的湖景豪宅是吧!
这样跟半同居有什么区别?太让她坐享其成、称心如意了吧,这样获得的爱情还经得起什么风霜和考验?
他都忍让到这种地步了,他是什么很廉价很易得的男人吗?
刚要以退为进,开口说句“行了,就先摆我那”再将计就计时,女生反倒松动蹦出二字:“也行。”
“什么也行?”
“就搬去你那边。我按照现在的月租金价格付你,等找到满意的库房后再搬出来,你觉得呢?”
迟知雨一顿,拖拉几秒,佯装犹豫与斟酌:“行吧,先这样吧。”
又在内心哂笑,放心,你找不到。他就住在全浙省最顶尖的房子,除非她一夜暴富又脑子一抽非要再去北上广深找罪受。
舒栗也考虑到了迟知雨房子的稳定性。
遛狗任务尚未结清,如果将库房搬去他家的话,就不必来回折返,通勤时间缩短大半不说,还不用烦扰到童姐姐。最重要的是,他半年后才复学出国。最起码,这半年内,她不用再担惊受怕,某一时刻房屋又遭逢意外事故,也有足够的时间再找寻求物美价廉的新房源。
省时省力省心,何乐而不为。
面前这家伙大多时候无所事事。他睡他的,她忙她的,开店前期货量有限,打包仅需一隅小角,两人互不耽搁。
迟知雨的提议,的确是权宜之下的最优解。
他人真的很不错诶。
有侠义之风,能在她艰险关隘处拔刀相助。
“谢谢你。”舒栗由衷地说。抽空就去灵隐寺烧香拜佛,虽有波折,但她近来的贵人运也好到爆表,万物守恒定律果真不假。
看着女生感激的模样,再听着她认真的话语,迟知雨心头有无法言说的畅快,突地浑身都来了劲儿。
他扫一眼腿边堆叠的PC箱,一声令下:
“现在就搬,我开了车。”
她说纸张很脆弱。
可一整箱搬起来却又极有分量。
跟着舒栗将收纳盒往车那迁移时,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使用抓夹,而是扎着小揪,发尾翘动,似圆乎乎的红头长尾山雀,而发带上嵌着的三角几何图案是它的喙。十岁那会儿,迟知雨迷上观鸟,每天握着望远镜早起出门,常在自家园林里四处转悠,屏息静气地循音觅迹;周末则必去植物园和西溪湿地,那是他除了系统培养的各色项目技能外,唯一一个自我发掘的兴趣所在。
后来升入初中,数学和科学课业强度剧增,每周还有各种Presentation训练,英语辩论,社会实践……他再无闲暇去触碰和探索真正的喜好。
那只没有追到的长尾山雀,就像他偶一撞见,便转瞬飞走的本真,从此消逝在叶影里。
舒栗停在车前,她从未见过如此低矮的车,开始疑心,后备箱是否能承载下这么多东西。
她不了解也没接触过实体的豪车,但看车主那么自信昂扬,也许车外有车别有洞天呢。
静灰的暮色被光束映亮,有辆白车刹停在他们身边。
车窗降下来,是童满白亮的面孔,噙着笑。
舒栗忙颔首与她问个好。
对方从驾驶室望过来,目及舒栗身后男生,年纪约莫与她一般大,笑问:“栗子,有人来当你帮手了啊?”
“是啊,”舒栗突然有些不知如何介绍迟知雨,说朋友好像过于亲近,说老板更是诡异,但也没别的选项了。最后只好选择前者:“找朋友过来帮忙了。”
朋友?
你就嘴硬吧。
迟知雨在心底乐一声,瞟了瞟女生脑后风波不动的“鸟尾巴”。他可没有跟朋友戴同一只手套的癖好。谁说好兄弟就该穿一条裤子,和Nio穿一条裤子他只会觉得漏风和膈应。
“你好啊。”童满也和他招招手。
“你好。”迟知雨抱着箱子,一动不动。
见舒栗身畔的帅弟面目疏冷,童满不跟他多话,继续看女生:“我怕你一个人搞不定,下课赶紧回来了,现在多个人也好,我就放心了。”
舒栗差点要像日本人那样三鞠躬:“太谢谢你了,我这边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就等运走。”
“对了,”她再次看向童满,指了指身后的迟知雨:“我准备先把东西搬到他那边去啦,就不麻烦姐姐你了,真的很感谢。”
姐姐。
迟知雨不由分心。
她叫“姐姐”的语气怎么这么顺耳?
叫“哥哥”会不会也是这种腔调?
眉尾痒嗖嗖的,他腾出一只手挠两下,掩饰笑意。
两个女人有来有回,对山歌似的隔着他的座驾互诉衷肠。
迟知雨再度感到难以融入,索性干站着。
好在很快有车驶来,童满要给对方让位,这才打上方向盘将车填入自家车库。
“你朋友不少啊。”身后竖起一道声,听着有点怪里怪气。
舒栗深以为然:“那当然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童满姐降下车库的自动卷帘门,也跑过来帮忙。舒栗见她身穿白大衣,更是羞赧难当,连忙推却:“真不用了童满姐,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
“这算什么,我们
学校活动多,我经常搬东西呢。”女人不放心上,利落地解开外套纽扣,脱掉撂至书桌,捞夹起地上四根支架就往车边运送。
舒栗双眼冒光。
天,这就是姐姐的魄力和滋味吗?
这时,桌上突地抛来另一套黑色短夹克,舒栗循着望过去,是迟知雨也脱掉外衣,去搬墙边窄长的搁板。
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格外修长,像收置在橱窗内的等身展示人偶。
“一起吧。”舒栗迎上前去。
他单手夹着,掠身而过:“不用。”
舒栗:“……”
她在后头高声提醒:“别掉路上了,我可不想再补零件啊——”
夜色里,男生的步态微微凝滞一下,又拔足迈向目的地。
舒栗不敢偷闲,累好脚边两只收纳箱,紧随其后。
童满姐却没有再折返,停在迟知雨车边,掂起手,摸着下巴琢磨。
她望向迎面而来的男孩子:“你……就开了这辆车来?”
“嗯。”他淡淡应着,将搁板小心放置到水泥地面,没有磕碰到一点路牙。
童满推测:“我感觉你这跑车放不下啊。”
迟知雨跟着打量一眼,也有几分后察的惊疑。是,没后座就罢了,前备箱连大点的的行李箱都难塞,遑论这么多杂七杂八的物件。
失策了。
他来得急,光想着如何帮小树口袋解决样品去处,没有面面俱到考虑到每一处。
她不会为此瞧不起他吧?觉得他很不靠谱,就跟他的车一样,中看不中用?
迟知雨余光留意到舒栗正小跑而来,当机立断地取出手机,点触屏幕:“我叫货拉拉。”
舒栗见状,微喘着,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童满说:“我车空间大,用我的。”
迟知雨不由分说地抬起手机:“姐,我已经叫了,就不麻烦你了。”
童满倒也不介意,眼弯成月牙:“行,你照顾好栗子,我就先上楼了啊。”
迟知雨:“好。”
舒栗想送她;她又将女生一把推回,叮嘱:“搞定了微信知会我一声就好。”
舒栗感激应:“好!”
女人一走,只余下并立的两人和一堆杂物,以及一辆快趴到地里的靓丽跑车,在早春的夜晚,风中萧索,静候货拉拉救场。
鼻端卷来极淡的暗香。舒栗忍俊不禁,似被此情此景逗乐:“这是什么车?以前没见过。”
迟知雨回:“迈凯伦720S。”
“还是蛮好看的。”
“那肯定。”
“就是……”她仍是咯咯笑,措辞都难以连贯:“什么……都装不下……”
“怎么就什么装不下了,”迟知雨也跟着笑出声,难得幽默:“它今天就当树拉拉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