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我回头问问他,看他介不介意再说吧。”

往果堆里插了两根牙签转进书房,舒栗微微瞪眼。平日里对着电脑硝烟四起、策马追月的男生,居然捧了本书在看。

舒栗将保鲜盒嘣得一下搁到他肘边,戏称:“大王,请用。”

他眼从书页里别出来,注意到里头戳着的、天线式两边舒展的果签:“怎么,你也要一起吃?”

舒栗将自己椅子拉出来,咔嚓一声啃下大口手中的原态苹果:“我有。”

迟知雨问:“那怎么拿两根签子?”

舒栗都没想到他关注点如此奇特:“习惯。”

迟知雨扎出一块,送入口中,咀嚼评价:“非常一般。”

嘴上虽如此,又迅速吃下第二块。

舒栗早有预料:“这是你选的。”

她好奇他手中的硬壳书籍:“你在看什么书?”

男生用手指当书签,卡着页码,给她看封面。

全英读本。

橙蓝撞色封皮,洒脱的英文手写标题,写着《ories》。

舒栗沉默地偏开双眼,掏出包里各色日常用品,最后是笔电。

“怎么不接着问了?”他欠欠儿地看过来。

舒栗不与小儿辩日:“要干活了。”

迟知雨把纸页当围栏和掩体,不经意地往嘴巴里运苹果,悄然窥察她动作。女生先开微信后开网易云,最后从耳机盒里捏出入耳式耳机,将联结外界的通道堵死。

迟知雨轻哼着歌,也套上耳机,开机登入电脑微信,滑动几下通讯列表,最后点进舒栗的头像,敲字:

有什么推荐的歌吗?

刻意,删。

在听什么歌?

不行,显得过分关注她了。

要帮忙么?

昨天已经问过了,NO。

——有什么好问的,干嘛要没话找话,她暗示的还不够明显吗?一进门就说她父母都怀疑她恋爱了,这离告白也就0.000001毫米的距离了吧。他在这暗自躁动什么劲,不如耐下性子,坐收渔翁之利。

反正他绝不做捅破窗户纸第一人。

敌不动我不动。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女生先跟他表白,他要做的不过就是把婉拒换成接纳,易如反掌。

思忖完毕,迟知雨稍稍静心,打开通关小半的《Stray》,操控着猫咪在赛博风的街巷废墟里飞奔,刚过完一轮惊险十足的追逐战,他手指顿在WASD键上,不禁猜想,他跑图的动静会不会太大?

有话聊了。

迟知雨切出游戏界面,直奔小树口袋私聊:我打游戏会吵到你么?

余光里的

女生摆明一怔,开始打字:完全没有。

没有口是心非?他继续发话:我可以换红轴。

舒栗皱眉,搜索“红轴”的意思。她鲜少钻研数码产品,连手绘板都只略通皮毛,通常在procreate上画图,更别提这类键帽的轴体。

舒栗:倒也不用。

就这样结束对话了?迟知雨郁闷,重新打开游戏画面,让小猫原地转圈,仿佛在百无聊赖地追咬自己尾巴。

舒栗开着拼多多和1688比价,又切到后台看地址,忽的想到一事,脱口问:“方便把——”

她以为迟知雨会听不见,可男生锃亮的目光一秒转来,她居然有种他早在那边待命良久的错觉。

他扒掉头顶的耳机,懒懒地咬字:“干嘛?”

舒栗将话说完:“我接下来可能要买不少东西,方便把后台地址改到你这里么?”

她略显抱歉地微笑:“我在瞒着老爸老妈创业,没办法寄到家里。”

话落,男生抬起下巴,莫名意有所指:“你瞒你爸妈的挺多啊。”

舒栗满头雾水:“还有什么?”

你心中有数。

先点破的是猪。

迟知雨装模作样地敲了下回车,大度准允:“好啊。”

舒栗唇角幅度骤然增大了:“谢谢你呀——”

……?!

她怎么能用跟饽饽说话的口气跟他讲话?

这明显是在开作弊器吧,他要是客服绝对严查封号,让她再也使不出这种无敌大招。

迟知雨立即将头撇去另一边,盯住空无一物的白墙。

emmmm,这边是不是应该挂张画?

女生似乎喜欢一边输入内容,一边嘟囔着念出声来:“浙省……杭城……滨湖区……云庭公馆……3栋……1、6、0、2……”

连他的地址都倒背如流。

而他对她的住址一概不知。

他是不是有点人渣了?

迟知雨好不容易把心脏扯下蹦床,转回脑袋:“你家也住滨湖区么?”

舒栗“嗯”一声,将新地址保存下来,设为常用。

“哪边?”

舒栗奇怪:“问这个做什么?”

迟知雨说:“好奇你通勤时间。”

舒栗:“肯定比你开超跑快。”

迟知雨:“……”

他说要去接她上下班了?她怎么能脑补这么多。况且她还不是他女朋友吧。

他被噎住;她反倒坦然,告知自己每天坐几号线往返:“十多分钟就到了。”

迟知雨:“哦。”

舒栗问:“你们小区有专门的丰巢柜或者驿站吗?”

迟知雨:“都是物业送上门。”

舒栗:“……”不愧是清闲富人的宅邸。

考虑到接下来签收快递的频次可能较高,比较搅人清净,舒栗侧身而坐,诚恳地提前致意:“我以后快递比较多,恐怕会打扰到你们。”

“无所谓,反正我戴耳机。”迟知雨随意应下。

舒栗看一眼门外:“许阿姨呢,她中午要不要休息?”

迟知雨:“我妈给她在同小区租了房子,她中午回去午休。”

舒栗:“……好的。”

不过——

鉴于时不时有人敲门还是会惊扰到户主与小狗休息,舒栗摁着太阳穴沉思片刻,诞生新想法。她翻出包里的记事本,扯下一张,描出画框,又换粗头全黑马克笔,往里头填写三段式可爱圆体字提示:

【请勿敲门/打电话

快递外卖请放这里

谢谢,辛苦您啦!】

最后附上自己的个人IP形象,小树挤着豆豆眼,「拜托拜托~」手势的简笔画。

迟知雨撑住后颈,兴味盎然地看她完善细节。

一张简单易懂又可爱灵动的告示牌在分秒内完工,她将其展开亮相,与迟知雨分享:“将将——很不错吧。”

又低头在笔袋里翻找不会留痕的白色打底胶带:“可以贴到你家门边吗?这样物业送件上门就不会随便按门铃了。你或者饽饽在睡觉也不会被吵到。”

迟知雨浅浅勾了下嘴角。

她不光包容,还很周到,画图又这么漂亮。

几乎没有缺点的一个人,不怪他会喜欢她。

他直起上身,视线去到格纹笔袋的豁口间搜寻:“你有蓝色的笔么?”

“好像没有,”舒栗帮着看了看,滚出zebra的烟熏薄荷新色:“这是最接近蓝色的了。”

迟知雨倒也不挑,接过来:“那就这个吧。”

他不做迟疑地将“新门牌”拿过来,拔下笔帽,倾身在上面勾勒图案。

舒栗不明不白地起身追看:“为什么要画汗珠啊?”

唰唰涂色的手无语一滞:“…………这是雨滴。”

既然要贴在他家门上。

那怎么可以没有他。

第37章 第三十七颗板栗他的礼物

今天是舒栗续单的第十天,吃午餐时,她和迟知雨打起商量:“你帮了我很多忙。如果你哪天不想下去遛狗,我可以代劳。”

正一手一根筷子给肋排剔骨的男生掀眼:“什么意思,明天开始你不下去了?”

舒栗按出手机日历,翻给他看:“我打算在3月16日这天正式上新,最近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要赶个首页banner图,还要做预售链接。”

男生把肉丝含入口中:“很麻烦么?”

舒栗想一想:“也不算很麻烦,但我这人挺完美主义的,想弄得仔细点,多给自己一点预留时间,查漏补缺。”

迟知雨听在耳里,有点失落,但还是“哦”了声:“我不想下去也能让许阿姨去。”

舒栗微笑,扒完碗底最后那点米饭,给自己盛汤。

见迟知雨手边专门用于呷汤的小碗还空着,她搁下自己那份,再度伸出手:“要帮你盛一份么?”

“啊?”对方似未反应过来。

“排骨汤啊。”

“哦。”他惬意地将碗交过来,惯性吹毛求疵:“我不吃全是肉的,也不吃带脆骨的。”

舒栗心底翻个白眼,用汤勺细致拣选:“知道了。”

之后两天,舒栗都在钻研什么样的打包公式能做到尽善尽美。最终敲定的方案是:豆绿色雪梨纸打底,再用泡沫膜缓震,最后绑上鹅黄棉线,打蝴蝶结,粘贴「小树口袋」专属店标贴,装入折好的飞机盒,再以同色系快递袋封印。

她打算精心记录每一步步骤。

女生将剪裁下来的边角料一股脑推至角落,空出大片白色背景桌,而后高举微单,不时变换摄图角度,中间一度脱鞋站立到椅面上,为俯拍出直观的平铺效果。

“你也是真不怕摔。”迟知雨仰头看她。

她倏地将相机镜头从高处对准他,咔嚓一下,直接铡断他吐出更多风凉话。

迟知雨失语:“允许你拍我了?”

舒栗查看景框里的成像:“那我删掉?”

迟知雨被问住,终究没有阻拦。但偶像包袱还是得背好,不能在她那留下黑历史丑照:“先给我看一眼。”

舒栗仍在高处品鉴:“长得好真好,什么表情都很好看。”

“你能不能先下来?”椅面就那点大,他真的很佩服她能在“高跷”状态下也面不改色。

舒栗好奇:“你恐高?”

迟知雨说:“我不恐高。我恐进击的女巨人。”

舒栗忍俊不禁,不再居高施压。她撑住椅背搭手,正要蹲身蹭下来,不知何故,重心无端往右侧偏移,另一边椅脚离地,她跟着栽过去。

“啊。”她轻呼一声,忙要扶住椅身。

一只手已快过她,架稳歪斜的椅背,动作趋同,她的手硬生生盖向他手背,指节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的指缝。一温一凉的相触,却如同极的磁石,一碰即离。

“不好意思!”她忙趿上拖鞋,惶然去看迟知雨及时扣停椅子的手,只有她知道自己刚刚的力道有多重,几乎押上她全部的体重。

果不其然,肤色过于净白的缘故,他的关节已泛出粉色。

“疼吗?”

迟知雨飞快地抽回手,在空气里猛甩两下,好像上面沾到很多隐形的蝶粉,要让他露馅地打出喷嚏。

“疼飞了,”好一会儿,他夸张地回:“估计骨折了。”

“真的假的?”舒栗不可思议,目光挪至他不知负伤与否的右手:“你活动一下看看。”

“骗你的。”他戴上耳机,让它包牢自己堪比煎蛋的耳朵,自如敲键盘,不再看这边。

耳麦里传来Nio的催促:“干嘛去了?报点啊,你特么要在那个墙角蹲多久?”

心思乱哄哄的,迟知雨敷衍回:“没看到人,不知道。”

两分钟后,他拔了颗手榴弹自雷,关闭游戏。

他歪头,目及座位上面貌平静的女生,没头没尾地开口:“我去下洗手间。”

舒栗正往笔电侧边的USB孔插数据线,眼皮翕动:“你去啊。”跟她汇报干嘛?她是晚自修的班主任吗?

迟知雨也对自己无话可说,起身离房。

洗了把冷水脸,他盯住镜面里的自己。片刻走向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药盒,逐字浏览说明书里芝麻大小的字体——不良反应,精神性类疾病以及生殖系统「男性常见」那栏。

他没中招么。

自打吃药,他几乎忘掉那种感觉了。

迟知雨心情复杂地抓一下头发,去厨房拿水。刚要摔上冰箱门,他拉回来,多取出一瓶,带回书房。

女生正在伏案修图。

他抿着唇,目光掠过她后颈。日光贴在那里,有细细绒绒的浮毛,干净得像桃皮。他的心是找到支点的露珠,变得宁和。

他把裹着白雾的玻璃瓶墩得放到她手肘旁。

舒栗看向靠坐回椅内的男生:“你不会是严重到要冰敷吧?”

迟知雨:“……”他立刻将透心凉的瓶身抵到指节末端。

“你别故意搞事啊,我的手又不是铅球。”

迟知雨淡笑,不再装样,拧开瓶盖喝两口。

再扬眼,微信里Nio给他打来十条微信语音,最后留下一句:做去了?

迟知雨再次托马斯蒸汽小火车:?去死。

3月16日晚,舒栗谎称要与梁颂宜小聚,申请到陈女士特批,没有归家吃晚餐,而是留在云庭,一刻不停地刷新店家后台。临靠八点,她心跳得要冒出嗓子眼,双手合十作揖,天灵灵地灵灵,敬月亮敬星星,只要不比预计销量低就算大跃/进,就算开门红和对自己的最强肯定。

等时间一到,她反而不敢直面结果,低头翻阅起小红书后台,复看那些看过好多遍的点赞与留言。

迟知雨瞥见她呈现待机状态的电脑:“你不用看销量?”

舒栗呃一声:“我查高考成绩的时候也没第一时间进官网。”

迟知雨翘翘嘴角:“这又不是高考。”

舒栗振振有词:“这是我的成人考!”

迟知雨偏向虎山行,悠哉地打开自己电脑里的淘宝首页,翻出店铺收藏:“我来看看销量。”

舒栗当即起身,歪身在他显示器前“群爪乱舞”:“别啊,我自己看。”

难得见到她失序一刻,迟知雨抱臂后倚,愉快欣赏:“那你倒是看啊。”

舒栗深呼吸:“我先缓缓不行么?”

迟知雨不再触碰鼠标:“行。”

嘴上应得轻快,趁女生返回自己座椅,他在手机淘宝极速下单,地址填家里,化名一个“霖”,每样只买一种,她绝对猜不到。将购物列表一轮清空,他总算静下心,把手机盖回桌面,斜过头看舒栗。

女生的目光已流连于后台数据。她沉静地在触摸板上摁压,上下滑动。

她看起来既不欢喜也不失望。

迟知雨问:“怎么样?”

她转过脸来:“跟我想的一样。”

迟知雨不解:“你想的是什么样?”

她略作思索:“不辜负自己的努力吧。”

和她高考出分当日的心情如出一辙,父母热泪盈眶,而她面色平常,这是她理当获得的结果。后来跟同桌Q上闲聊,得知她分数。她俩本因班级位次接近被班主任安排在一处,但对方成绩却远超日常四十多分。那瞬间,舒栗心头不可抑制地浮出一层羡慕和忮忌,好像沉在缸底的砂砾被卷了上来,让她意识到自己原来也如此浑浊。

浑浊的体验后来会不定期出现在她生命的某一处。

她能做的,就是等候它们在静置回原处,好让她继续看清水草的长势,和鲤鱼的游向。

而睡莲总会开花的。

舒栗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关机收拾东西,给自己打气:“明天要开始打包了,加油。”

迟知雨盯着她:“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舒栗用手当笤帚,将桌面的碎纸壳扫入垃圾袋:“没有啊。”

他点入她店铺首页,打开每条链接看一遍:“就五个产品,每样都卖了二三十,加起来至少有一个百人买了你东西。一人投入,百人回报,获利挺高啊。”

“你是在安慰我吗?”舒栗直起身,狐疑地挠挠耳朵:“我知道自己的水平,还有文创市场现状,首发能有这种销量蛮不错的了。”

至少看着高考分数的她没有对自己失望;

那么她更不会对五年后的自己失望。

送她到玄关处,迟知雨说了句“等等”,随即去卧室取出一只纸袋,交给她,极快地陈词:“开业快乐。”

舒栗愣神,低头看一眼:“什么?”

他目视别处:“你上次说好闻的洗发水。”——别太感动了。

舒栗的愕然很快化为感念,不再犹豫地接过:“迟少,破费了。”

迟知雨无言地笑一声。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没有将包扎得体的毛衣一起拿过来。

或许是气温渐涨,它不太适用了。又或者,比起厚实的毛衣,他现在更想当几乎感觉不出来的棉麻。

换鞋时腾不出手,舒栗便把自己的帆布包搁到地面,礼盒袋却始终悬提在指间。

迟知雨瞄见,上前一步,替她拿起帆布袋。

他跟着换了鞋,在女生启唇询问前开口:“今天比较晚了,我送你到门口吧。”

舒栗打趣:“你不信任你们小区的治安么?”

迟知雨勾好鞋跟,起身高而长的一个人,此刻却微微含肩向她靠拢,小心端察她神情:“我怕有人嘴上说没事,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湖里。”

舒栗失笑:“我有这么脆弱吗?”

迟知雨越过她,打开门,做个“女士优先”的手势:“那强者先行。”

舒栗不损他兴致,像只白鹭,“趾高气昂”地迈出门槛。

风从楼宇间隙穿过,挟有草木气息,有飞虫拍打着圆月般的灯罩。

两人相安无事地走出一段,舒栗打开淘宝卖家版里查看后台,页面订单一动未动,购买的峰值早就过去。她关了屏幕,揣回兜里,问迟知雨:“你是不是没参加高考?”

迟知雨口吻淡淡的:“嗯,但是要考SAT,考托福,要做项目,加社团,搞公益,参加竞赛……还要写文书,申请材料一大堆,应该也不比高考简单。”

舒栗被花里胡哨的名词绕得头大:“听起来比高考还麻烦。”

“也许。”他过来人一般耸耸肩。

他又问她:“你大学在哪读的?”

舒栗说:“不在本省。”

“北京?”

“怎么可能那么远。就在苏省,我在金陵师范读的本科。”

迟知雨估算着两者间的地理距离:“离家很近啊。”

舒栗认同地颔首:“嗯,高铁嗖一下就回来了。不过我大学除了寒暑假基本没回过家。”

“跟父母关系不好么?”

“怎么会,”舒栗旋即否认:“我和我爸妈很好,我很爱他们。只是尝到自由和独立的甜头后,就会一发不收拾。”

“独立和自由?”迟知雨重复着她的措辞:“是指一个人,离开出生地?”

舒栗望一眼没有星粒的夜空:“差不多吧,告别新手村,开始走南闯北,游历大好山川,完成各种任务,结识各种伙伴。”

身旁的男生倏然一笑:“我算么?”

“什么?”

“你结识的伙伴?”

舒栗摇头。

他陡然扬声:“我连伙伴都算不上?”

舒栗蹙蹙眉,要揉太阳穴:“你能不能等人把话说完?我觉得你不只是伙伴了……”

迟知雨安静下来,几乎可以用屏息来描述。一种预感如子弹射向心房,又变成回弹不止的橡皮糖,偌大的期待和不安罩住了他。大门近在眼前,网约车也焦急地打着双闪,女生仍未给出答案,他忍不住催问:“怎么,答不上来?”

“我只是不知道那个名词叫什么……”舒栗絮絮出声。

迟知雨问:“什么?”

如果她非要说是双人成行的伴侣,那他也能勉为其难接下这个新身份。

她具体地表述:“就是角色死掉了又活过来的地方叫什么?”

迟知雨险些大喘气,勉力镇定:“……泉水?复活点?”

“对,你就是复活点。”她回眸看他,肯定地复述。她举高手里的厚礼,像圣诞老人的麋鹿,哐当哐当跑出去,回过头,也把属于他的礼物——她的笑脸落下:“谢谢你啊——我现在又满血复活啦——”

第38章 第三十八颗板栗I’mstill……

往回走的路上,迟知雨的唇形都是一弯躺着的月牙。快到电梯间时,他偶遇下楼倒垃圾的许自萍。

女人一见他就笑:“送完小舒了?”

迟知雨“嗯”一声,少见地主动搭话:“你现在回去么?”

许自萍说:“先去趟超市,家里生抽快用完了。”

迟知雨颔首。

看他外套敞穿,外头风也不小,许自萍叮咛道:“你赶紧回去吧,别受凉了。”

迟知雨还是“嗯”,正欲越身而过,他迟疑一下,回退两步,丝滑地转身跟上许自萍:“我一起去趟超市。”

许自萍惊讶:“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带就好了。”

迟知雨漫不经心地说:“买点零食,有时游戏打晚了会饿。”

许自萍顿时心知肚明:“好诶。”

这一路,许自萍都在哭笑不得地“导盲”,因为男生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在手机里搜索信息——“女生喜欢吃的零食”——外加翻查舒栗朋友圈,想看看有无她偏爱的口味出镜,最后自做决定,把货架上各式各样的都取下一些,丢进购物车,提上满满一兜回家。

“我帮你拿回去吧。”阿姨看着他手里鼓囊囊的“微型小卖部”,生怕累坏他。

“不用。”他转身就走。

回到家,迟知雨将勒得指节生疼的购物袋放到餐桌上,又在书房里四处游晃,寻找可以搭建零嘴乐园的地方。

家里收纳空间这么少,还不能大张旗鼓地陈列在小树口袋的座位或货架上。

迟知雨注意到书桌下方的可移动收纳柜,把它拖出来,清理掉上面两层抽屉的杂物,又将零食紧凑得当地填进去,差不多能装下。

一鼓作气的整理,加上中途还要追赶叼走他数据线的调皮小狗,男生背脊都渗出薄汗,他脱力地摊靠到椅子里,撕开最后一袋无家可归的芒果干,衔进嘴巴,脑内排演明天要如何恰如其分地拉开抽屉,随意捡出一袋扔给舒栗的场景,最后自得一笑,将整片芒果干吞下。

睡前他不时拿起手机,点进微信,找出那个绿油油的头像,关注她的朋友圈有无新鲜事。

这些似乎已经成为一种肌肉记忆。

重复的刻板行为不限于此,快长草的小红书也被他从桌面角落翻出。

在外上学时,除去固定使用的留学生必备软件,他曾在迟润青的威逼利诱下,下载过小红书。姐姐早通过留美日常vlog和穿搭分享积累到十多万粉丝,而他的初始账号从始至终没变更过,连名字都还是一串字符乱码。

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个实用的搜索软件。

偷偷关注小树口袋官号前,他将性别改换为粉色的女性标识。

除非对方开天眼,有通灵之术,不然休想看出来是他。

今日无心游戏,又有点无聊,就阅读和点赞一下她博文解闷好了。

翌日大早,他被姐姐的微信消息吵醒,是张手持机票照片,在欢快宣布:我明天这个点到家,在浦东下~

迟知雨一瞬苏醒:?

迟润青:不是说了春假回去看你吗?

迟知雨惊坐起:我也说了不用啊。

迟润青:开弓没有回头箭[爱心]

迟知雨:?

迟知雨在床上呆坐片刻,听见外面门响,随后有人絮语。多半是舒栗到场,在跟许阿姨聊家常。他忙起身下床,从衣帽间挑出一套白T黑裤,换掉家居服,闲闲开门走出去。

女生正在客厅和小狗玩耍,见他着装不俗:“你今天有事?”

迟知雨顿一秒:“遛狗啊,不是有人要罢工了?”

舒栗闻言露笑:“我哪有罢工,明明是劳务合同到期自动解除好吗?”

别忘了还有∞租赁合同,迟知雨暗暗补充,走进盥洗室。须臾洗漱完毕,他挟着一身清爽的香气回到书房。

舒栗正在笔电上制表,统计归类后台订单的地址和数额,便于集中发货。隐隐察觉到男生立于侧后方,梦回随堂测验时会从高处审视你解题步骤的老师,后颈都跟着绷直。她不自在地回头:“你不用去遛狗的么?”

男生双手抄着裤兜:“你的货今天能包完么?”

舒栗估摸一下:“应该可以吧。”

迟知雨退回自己椅子,翻转椅背,大喇喇坐进去:“有个不幸的消息。”

舒栗警觉侧目:“什么?”

迟知雨欲言又止:“我姐明天来看我……”

舒栗一秒顿悟:“哦——要我避一天是不是?”

她面色口吻俱爽快,他反倒怯于多看:“有点突然,都不到一礼拜的假期。往年我们不回来的。”

舒栗完全没放心上:“因为今年你在家啊,她肯定是很担心你很想念你才要挤着时间回来的。不碍事,我今天多加会儿班。”

迟知雨安静地听着,一时哑然。

少刻后他说:“我帮你吧。”

腔调明明松散得不行,视线却束缚在尚未开机的显示器上,只敢看黑屏里那个面目不清的自己:“等我吃个饭遛个狗先。”

而对方的怀疑令人咯血:“你会打包吗?”

怎么不会?

她前两天试手时,他早在一旁将每道步骤暗记于心。

他偏偏嘴角:“你还没领教过我的动手能力?”

舒栗沉吟片刻,选择信任:“那你赶紧吃饭遛狗。等你回来,我给你一对一示范。”

——复活点,一对一……她以为她这样明里暗里地表示,他就会大举进攻地表白吗——在外遛狗的迟知雨迎着晨风,间或把狗举起:“饽,她有没有偷偷跟你说过喜欢我,说过你就汪一声。”

小狗睁着圆眼睛,悄无声息。

迟知雨手掌盖上去,从它脑壳顺毛到尾巴:“哦,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喜欢叫。你只会默认。”

不得不承认,迁至云庭与迟知雨朝夕相对后,这个男生每天都在刷新她的认知,还是螺旋式上升那种。

下午三点,舒栗点数起装整完毕的六十六份订单。其中1/3都出自迟知雨之手。对方依样画瓢地跟随她打包五个后,开始自立门户,加入新创意,扎出的蝴蝶结款式青出于蓝,两边圈口都更加对称工整。

舒栗叹为观止:“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女生系鞋带?”

对方如受大辱:“我根本没谈过好么,全是被迟润青虐待出来的。”

迟润青?

舒栗猜想是他姐姐的名字:“她经常让你帮她系鞋带?”

迟知雨示意那面亮眼的乐高人展示墙:“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套我一直没找到的绝版,我用钱跟她买,她不肯。”

“后来呢?”

“交换条件是让我给她的每个爱马仕包绑丝带。”

舒栗捧腹大笑。

“好笑

吗?从小霸凌我。”

“霸凌你的人也愿意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看你?满世界找你都找不到的绝版乐高小人?”

迟知雨低哼一声,瞥向飞机盒上的封口贴:“你贴的太歪了吧。”

“歪吗?”舒栗掂高检查。

迟知雨倾身,拉开抽屉想拿卷尺,映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零食。他惊怔一下,废寝忘食地做苦力一天,居然忘记这茬。他“嗵”得推回原处,气流几乎震起舒栗衣摆。

后者奇怪地睨过来,只见男生抽出第三节抽屉,信手拿了枚卷尺出来。

他把她刚“封印”的纸盒捞来身前,丈量两边,证据确凿:“差零点五公分,我的眼睛就是尺。”

舒栗:“……我真服了,谁会看出来。”

他:“迟知雨会看出来。”

舒栗:“你又不是买家。”

他怎么不是了。

她刚刚还兴高采烈地说有个叫“霖”的顾客每样都买了呢,看名字就觉得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女生,还自我带入感贼强,与有荣焉地表示,“还得是我们浙省人,有钱,大气。”

小心把他逼急了直接亮出底牌,或者买进全部库存,打她个措手不及,感天动地。

迟知雨按捺住这些小九九,把卷尺揣回抽屉,缓慢拉开上一层,图穷匕见:“饿么,我这有零食。”

舒栗垂眼,目及快“爆浆”的零食基地,她大感震撼:“这么多?你买回来不吃的?”

迟知雨停滞:“阿姨塞的,我不怎么吃这些。”

水果不爱吃,零食不爱吃,火锅不爱吃,甜品不爱吃,家常菜也兴味缺缺,他怎么维持生命体征到现在的?

“仙男啊。”她选出一盒小罐装薯片,发出如斯感慨。

举手之劳罢了,没必要夸他到这种程度吧。迟知雨也捡出一盒薯片,享用同款。

翌日迟知雨起了个大早,一路驰骋,跨桥渡海,驱车前往浦东机场。

他吸取上回教训,换了辆积灰的G63出行。

接到迟润青时,推着拉杆箱的女人愕然失色:“不是只让你在小区门口等我的吗?”

他把玩着车钥匙,为她拉开副驾门,笑得罕见明媚:“你的车再不开就要报废了。”

他留意到老姐的新发型,天使爱美丽同款。这种在《伦敦生活》里让菲比姐姐崩溃到要就地自刎的潮头,在迟润青身上却显得恰如其分,像科幻片里浑然天成的亚洲颜机械姬。

“你又剪头发了?”

“嗯,短发省心,”见座位空空,迟润青问:“我放副驾的hellokitty呢。”

迟知雨用拇指示意后排:“丢后面了。”

迟润青扭头望一眼,粉裙子白猫横卧中央,模样呆萌地瞧着这边,又莫名透出身不由己的气恨。

“你不能把她放好吗?”她扣上安全带,控诉老弟对自己陪驾小伙伴的粗鲁行为。

迟知雨扭打方向盘:“你不该夸我么,开了三小时都没让她摔地上,可见我车技多稳。”

也就月余未见,弟弟心情大好,迟润青心安的同时也感到好奇:“你真恋爱了?”

“谁恋爱了?”迟知雨瞬间垮脸,踩油门,将车驶出地库。魔都的日光如同淡金色的蜂蜜水,积盈车厢,带来早春恰到好处的温感。

迟润青永远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尼尼说你不是处男了。”

迟知雨扣紧方向盘:“你能不能别老跟他探查我的动向?”

迟润青:“我敢直接问你吗?你跟他来往最多,除了他还能问谁?”

迟知雨没好气:“他喜欢造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时候还说我在后院把绿毛虫烤来吃,你那时也信以为真,也这样问我。你考虑过我听到这些话的心情吗?”

迟润青:“但他从来没传过你的绯闻。”

迟知雨噤声。

车内寂静了许久,高速收费站在后视镜里逐渐形成一个微渺的灰点。

迟润青慢悠悠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在找话跟你说。”

她轻不可闻地吁气:“你一直蛮沉默的……我只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好奇怪。

本还温吞的白日突然变得刺目,迟知雨掰下遮光板:“我们说的话也不少。”

迟润青低头,翻看微信记录:“是指从一月到现在,只有三天聊天记录是亮着的那种不少吗?”

“总比去年强,”迟知雨说:“周霁不是天天跟你视频?迟梧新也隔三差五地跟你键政,你的ins小红书评论回都回不过来,和我没什么说话的必要。”

姐姐坚定地否认他:“很有说话的必要。”

迟知雨不再吭声。

驶入云庭车库后,迟润青没让弟弟帮忙开到自己平层所处的D区,而是跟他一道上楼。

步入电梯前,她在男生背后问:“她在家么,会不会不方便?”

她看到弟弟的耳后根飞速涨红,压着声:“不在。”

还死鸭子嘴硬:“我没谈恋爱,也没同居。”

最后母语羞耻地澄清:“Imstillpure!”

最后一个单词险要破音。

“哦,你总养狗了吧。”到十六楼后,迟润青用手贴住沙沙响的门板,明显有狗爪子在内侧抓挠。

门边贴有一爿蓝绿相间的明彩,像荒原里相接的池塘与麦田。她注视着那里:“别狡辩了,这就是你们的爱巢。”

迟知雨无言以对地开门。

去卫生间洁净完双手出来,姐姐人已不在客厅,狗亦失踪。迟知雨歪身往书房里一看,就见她怀揣小狗,兴致勃勃地参观货架里的“新民众”。

迟知雨头皮一紧,预感自己将一辈子在迟润青面前抬不起头。她向来如鸦科鸟类般机警敏锐,被她抓住把柄等同于自断手脚筋。他快步走过去,先声夺人:“让你乱看了?”

迟润青回头,狗被她驯服得妥妥帖帖,好像重回老妈的羊水里:“她做的明信片还挺好看,有地址吗,我也买一点送同学。”

“你后天都回去了。”

迟润青充耳不闻,放下小狗,在手机里检索:“小树口袋是么?”

被老姐的言行彻底瓦解,迟知雨心力交瘁地坦白:“我喜欢她,我喜欢她行了吧。”

他深吸气,眼圈都有点泛红:“她还不知道,所以……”

他郑重其事且诚恳:“不要打扰她,也别暴露我。保护她的成果和自尊,她不是需要这些‘特别援助’的人。”

迟润青望向他:“你难道没买么?”

迟知雨说:“买了,但我每样只买了一件,填的家里地址。她不会猜到是我。”

他正声告诫:“你不准填家里地址,也不准填云庭地址,跟我错开,还有本名,她知道你名字,别让她看出任何端倪。”

弟弟的小心翼翼让迟润青欣慰万分:“知道了,我会照办的。”

他焦虑的面色总算平稳下来,瞥来一眼,史无前例地说:“谢了。”——虽然语气还是很拽。

迟润青莞尔:“你的那份发货了吗?”

迟知雨越过她,把姐姐翻阅过的明信片拢回原位:“昨天傍晚发了。”

迟润青仍端着笑:“应该快派件了吧,要不要跟我回趟家?好第一时间签收她的努力,你的认真。”

第39章 第三十九颗板栗盎然的春意

距离年初二也就不到两月的光景,步入家中庭院,迟知雨已有几分隔世之感。张灯结彩的年饰均已撤下,草木葳蕤,满眼绿意。穿过缤纷围簇的郁金香苗圃,便是拱桥,绿水间有金红锦鲤追他人影,待他远去,又游回垂钓的细柳。

不知何故,再眺望一眼荷池对面的那丛斑斓,摇曳如通透的杯盏,在春风中觥筹交错,他驻足举起手机,调至五倍焦距,摄下一张动图。

他猜舒栗多半会喜欢这片“小太子湾公园”。

这时,停好车的迟润青也赶过来,她换掉了红底鞋,身量要比今早碰面时矮一截,讲话倒是气势不减:“干嘛,要发给小树口袋啊。”

知雨当即熄灭手机。

“不准在周霁和迟梧新面前提一个字。”他压低声音警告。

迟润青点点头,把手里的提包交出去,半撒娇半威胁:“那帮我拿会儿?行李拖了一路,胳膊都累得提不起来。”

迟知雨认栽地接手:“你干嘛不让林叔一起给你拿回去。”

迟润青:“因为这是留给雨弟的任务。”

迟知雨嗤笑一声,作势要把她的包抛向潺潺叠水:“迟润青,我看你回国就是为了折磨我。”

迟润青笑得眉飞色舞:“要是小树的话,你是不是会变身抢包贼?”

“神经。”他加快脚步,先一步进门。

将迟润青的包丢到茶几上,他窝入单人沙发,越想越气不过,把Nio加入黑名单,才觉心头畅通一些。家中阿姨在厨房加紧备菜,待烹一桌满汉全席。敞阔的落地窗外透入光束,几乎不见浮尘。

迟润青在他对面摇椅坐定,晃悠着,凑近微信给老妈打语音,声音是女儿独有的甜嗲:“妈,我们回来啦——你在哪呢?”

她特意开公放,迟知雨也能听见老妈温和的回应:“我在后院弹古琴,你到家了啊。”

迟润青神秘兮兮地宣布:“可不止我一个人回来哦。”

迟知雨斜她一眼,拧开手边矿泉水喝一口。

周霁惊喜地接话:“还带了新男朋友?”

迟知雨:“……”

迟润青吭笑一声:“不是,是雨神跟我一起回来了。”

她与迟知雨打小就爱给对方起外号,因“蓁”与“榛”同音,迟知雨爱叫她“小榛子”,迟润青则以牙还牙,喊他“小拧霖”,迟知雨不服,跟她比拼七十二艺——下飞行棋,三局两胜,最后迟知雨以一点运气和筹谋险赢,由“小拧霖”变成了“雨神”。

榛子,栗子。

他奇奇怪怪地想,居然都是坚果类。都是不好对付的坚硬又有内核的女生。

短暂的分神被姐姐轧止,她将手机靠过来:“你吱一声,不然老妈不相信。”

迟知雨瞥了瞥屏幕上的“母上大人”,声调平平:“吱。”

他的冷幽默让妈妈和姐姐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他也挑起嘴角,冷冷酷酷地假正经:“hello,周霁。”

“没大没小。”女人嗔怪一声,听不出半点置气:“我马上回来,桌上洗了水果,你和霖霖先拿着吃。”

“好。”迟润青眼弯得像夏目友人帐里的猫咪老师。

有必要这么开心?

迟知雨的疑思持续到午饭上桌,迟梧新平素午时不归家,基本在公司食堂应付或外出应酬,今天听闻儿子破天荒主动回来,没有三顾茅庐,也没有赶鸭子上架,也觉新奇和欣喜,早早驱车回园墅,一道赴家宴。

满桌佳肴安置在独立的宴客厅,也就四张嘴,低人口低密度,入席后如隔峡湾,说话怕是都得戴个小蜜蜂才行。

迟知雨埋头给老姐发微信:我真服了。

迟润青:?

迟知雨:非得在这吃?

迟润青:因为你回来了老爸老妈很高兴,所以搞得很隆重。

迟知雨:感觉说句话他们到明天才能听见。

“你们姐弟两个,别偷偷聊天了,吃饭!”迟梧新常年健身,年过四旬也声如洪钟。校长般拎出这对一年到头不着家,一着家就交头接耳的姐弟,稍作批评。

迟润青速速传出最后一条消息:也没到明天,有人自带扩音器。

迟知雨暗笑,也把手机揣回裤兜。

周霁也觉过于铺张和疏离,侧头同丈夫提议:“不然我们把菜搬去亭子里吃,小石桌坐四个人刚刚好,吹吹风看看春光,一家人又挨得近,多好。”

迟梧新正有此意,看向孩子赞不绝口:“还是你们老妈考虑得周到,我刚才就想着我们这样坐跟四大天王一样,傻得很。”

呃。

迟知雨恶寒地装呕一声,换来父亲的横眉怒瞪后,他给嘴巴拉拉链,自觉端起回旋到面前的冷盘,撤出酒店包厢样板间一般的高阁。

他向来不爱掺和家长里短,也对老爸老姐切磋的“股市风云”兴味阑珊。

反正迟润青买进哪支,他就跟风买哪支,多半不会亏损。

他浸在风与菜香里,把耳朵当过滤器,只辨析四面八方的雀啼。九岁时老妈去巴黎闲游,曾给他带回一盒木质的鸟笛,模拟起来足够以假乱真。他在飞檐下吹哨,就是现下与家人聚坐的这间四角亭。那日有夜莺应和,他不见它,它也不见他,但一人一鸟合奏竟十分钟有余。

最后是迟润青在二楼推开雕花窗扇,高嚷:“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午睡啦?”

迟知雨目光扫过眼前春好,猜测那时的它应该就立在某株树上。他夹一颗羊肚菌进嘴,听见姐姐跟父母提及她的新恋情,不由竖高耳朵。

“是白人。”

迟梧新思想一向古板守旧:“外国人有什么好的,都没办法知根知底。”

迟润青无所谓地摆摆手:“谈着玩啦,我又不想结婚。”

“小雨呢。”周霁把话题引来儿子身上。

迟知雨怔了怔,飞速说:“我天天在家,要谈也只有网恋吧。”

周霁不以为意,笑道:“网恋也是恋啊。”

迟梧新不能苟同:“网恋来的就跟你姐的外国佬一样不靠谱。”

周霁心细如发,慧眼如炬:“你吃顿饭看好多次手机,我还以为你真有情况了。”

迟润青当即死守牙关,生怕泄出半点笑意,出卖老弟。

“只是看倪傲有没有约我打游戏。”迟知雨倒是气定神闲,单手握高汤碗,敛目啜饮。

迟梧新听言,正欲规劝责训两句,被老婆一记眼刀杀回,也默然地呷起杯中清酒。

饭后,迟知雨在回廊散了会步,就回到卧室床上瘫着,假意午睡,实则眼皮未阖一秒。

他单臂枕在脑后,巡逻般从舒栗的朋友圈溜达到小红书,又在其他社交软件里搜索“小树口袋”这一ID,仔细甄别和排除,基本确认其余都是撞名,只有微信和红薯上的是正品板栗。

童叟无欺。

他有些担心和好奇,“无家可归”的她,今天会去把自己安置到哪里。

这个念头在之后的一个多钟头无限滚大,尤其他多次刷新,女生也没有在网络上留下新痕迹,连评论区的最后一条回评都是昨夜十一点多的。又无聊到查看物流信息,还在派送中,有够拖拉。

雪球砸掉下来,他再难忍受这份焦躁和枯寂,微信里给她发消息,要显得很不经意,有他惯常的调侃作风,又怕文字被解读为过分的关心,于是录制许多遍语音条,反复试听,让语气尽可能随意。最后自己也被烦到,不再加工,回归最淳朴的初版文字问候:

「homeless,你今天在哪?」

几分钟后,流浪版小树回复消息:外面啊。

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迟知雨撑坐起身,换两手打字:外面哪——

还未发出,对方头像后有图片冒出,似乎是百货商店的货架,角度为俯拍,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DIY手工艺品。

迟知雨勾唇,顿一顿,顺手将相册里最后一张郁金香照发过去。

小树口袋:你去公园了?

迟知雨:“……”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阐明,这是在他家里。

迟知雨选择不说,他本来也只是想送她一丛花而已。

小树口袋:郁金香好漂亮。我也买过种球,但每次都培育失败。

她的字眼像太阳,迟知雨信口说:好晒。

那就顺水推舟,假装游走在公园里,随手记录一隅能收到她夸赞的风景。

小树说:今天天气是很好。

迟知雨说:我去找你玩?又晒又无聊。

这条小路要走得多曲折,多漫长,才能走到「我想去见你」。

还好她没有扯掉冲线带,也在终点处等他。

小树口袋:好啊。

小树口袋:你不用陪你姐吗?

Avis:陪过了。

Avis:再陪就要打起来了。

她发来大笑表情和定位:康忙,来的正是时候,刚好要人帮忙。

他第一次使用表情包,踩着滑板车的白色线条小狗:[出发]

对方似是意外:?

迟知雨当即撤回那道过分兴奋的表达:误触。

又说:原地等我。

她有些不爽:我是图钉吗?

他笑着改口:店里等我。

她回来一个小黑猫呆滞loding状态的「等待模式」。

够了,她是不是表情包馆藏大使,比他的滑板小狗可爱一亿倍。

迟知雨当即翻身下床,去卫生间理理头发,正要出门,他回头看一眼凌乱瘪平的床,退回原处,将衣柜的外套乱七八糟塞成一条,又捞下橱柜高处收藏的球星签名足球,挨到床头,最后掀起被子,笼统地盖住。这一刻,重回幼年时,装出自己仍卧床休憩的假象,以防姐姐闲来无事偷偷开门,探查他踪迹。

尽管十岁之后,她开始学会尊重边界,不再对缄默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弟弟感到好奇。

快乐好简单啊。

就这样制造出来吧。

迟知雨冲下楼,阔步走进盎然的春意。光是如此明亮,他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过框景与树影,风向会动的帘幕,把他裹向全新和丰盈。

第40章 第四十颗板栗柠檬黄【520加更】……

舒栗大半天都在外奔波,昨日有迟知雨帮忙打下手,发货速度压缩到预估的一半,因而有时间和机会外出取材。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云庭附近几间快递网点询价,能够洽谈快递优惠的保底数额是每月二百单,以她目前的销量来看,远远不够。只能再想办法推陈出新,寻求其他机遇。

首次上新的不温不火不止带来肯定,也带来经验和教训。

手账市场现已饱和,各家争奇斗艳,不少商户往日常用品转型,光凭小众圈子的流量无法长期支撑“小小树屋”的扩充和搭建。倘若一意孤行,按照既定思路往下运营,多半是温水煮青蛙,走向衰竭而不是丰盛,必须要做出打破纯谷圈的新鲜大路货。

所以她决定跑跑同城几家人流较旺,也在网媒有一定知名度的线下文创小店,实地调研它们的设计风格和商品类别。

「种子商店」是其中一家,它的主理人本身家境优渥,毕业于伦敦艺术大学,婚后与丈夫共同创办这间个性独特的小店,因装修风格怪奇且不失可爱,开业不多时就引来不少网红实地打卡。

这是舒栗第三次来这边闲逛,第一回是大学,第二次是去年春天。门店的设计格局契合都市调性,一楼作下午茶点,二楼则贩售自己的ip产品与一些日韩淘来的文创小物。明信片、摆件、贴纸,帆布包居多,绿植萦绕四周,如同日杂的插页。

舒栗注意到旋转卡片架上的鼠标垫,底色为榛子棕,上缀各色猫狗印花,耐脏的同时也适用于办公或居家场合使用,隔着塑封摸一摸,材质应该是荔枝皮橡胶底。

她又看眼标签售价:39元。

随即将其记录到备忘录里。

从店里出来,拐过一条街,就是常逛的商场。随行杯里的咖啡已被喝空,她四处奔走口干舌燥,索性进门找了家奶茶店,在小程序下单一杯双份脆啵啵果饮。

劳逸结合,她又乘着扶梯到二楼的名创优品转悠——每趟跟梁颂宜路过,她们都要进来逛一圈,未必有要买的必需品,但逛店的过程等同于为眼睛加购一杯甘醇的果饮,它们也能以此汲取到多味的小料和茶底。

穿行于货架间,她收到迟知雨的微信,说要来过来找她玩耍。

她欣然同意。

不到半小时光景,对镜试戴遮阳帽的舒栗收到他语音条,微带点喘:“我到店里了,你在哪?”

舒栗把帽子放回搁架,走出冗道,一眼望见在收银台边四下张望的男生。他像直接飞奔过来的,额发有点儿乱,脸上渗出红晕,也可能是晒出来的。

他身穿象牙白的纯色抽绳卫衣,站定就是店铺灯光下最亮的一截人形立牌。

当他看过来,又快步跑向自己,带着熟人间才有的笑意,带着飞溅起来的浓黑的发顶,舒栗发现自己也不能免俗地涌现出一丢丢虚荣心。

“感觉你好热。”舒栗抬头打量他面颊。

他留意到她手里仅一杯的冰饮,挖苦道:“再热也没人记得给我多带一杯奶茶。”

舒栗张口结舌:“……我在楼下买的时候还没人给我发消息好么?”

迟知雨“哦”一声。

舒栗往里走,迟知雨便跟在她身后;一高一低,不徐不疾。

她突然瞄见货架上便于顾客试用的淡紫色库洛米风扇,拿起来:“来,吹吹。”

迟知雨睇着她手里无动静的手持风扇:“不开么?”

舒栗:“……你的大拇哥失踪了?”

迟知雨淡声:“你说的吹吹。风呢,也没风啊。”

舒栗使出掰啤酒瓶盖一样的劲,按开来,交给他。

微风拂面,夹带着清凉,吹得男生的刘海都如窗帘般往两边偏移。

舒栗转头去看另一边的杂货,后颈遽地凉飕飕,摆明有人在阴风偷袭。她一秒回头,罪魁祸首正若无其事地享用凉风,连剔亮的眼神都透着无辜劲儿。

“无聊吗你?”她没忍住控诉他的低幼行径。

他得逞地笑了,按灭风扇,放回货架,红脸转白,恢复如常。

舒栗去找香氛的摆放位置,需要求助身边这位在这方面非犬胜犬的嗅觉达人,毕竟他盥洗室里的各色气味都很有品,打小美育绝对不低。

沿路她回头说明:“我想买一款淡淡的香水,下次打包发货的时候喷在店铺小卡上。”

迟知雨专注聆听:“嗯。”

“然后,味道一定要淡,太浓的话反而赶客,偏花果香的就行。”

迟知雨环顾周围,状似不解:“要在这买?一楼那么多专柜。”

再说这些她真要仇富了啊!舒栗平静道:“这就是我的消费水平。你就说帮不帮吧?”

“不帮我来干嘛,就看你一下?”她微微咬牙的样子让他心旌摇荡,潜藏的本意不经意脱口而出。迟知雨瞪大眼睛,但求她没听清。

万幸,她的重点只踩踏在前一句上:“也是,迟少助人为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迟知雨在心底松口气,转头不悦她的称谓:“能不能别叫我迟少了?”

舒栗回眸:“那叫什么?”

“迟知雨。”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迟知雨,迟——知雨。”

舒栗忍俊不禁:“哦,迟知雨,迟知雨,迟——知雨。”

她也学他,一声比一声拉长,一声比一声咬字清晰。

他的名字,不再是虚浮的水汽,有了落点,化为扩散的涟漪。

——SOS,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跑圈和大喊。

迟知雨强压着笑意,跟随舒栗驻停在香水片区。她把奶茶横来身前,他垂头莫名,随后惊怔——不会是要他喝同一杯吧,他们还不是情侣,这太亲密了——虽然他没有非常介意这种行为,但不要跳过应有的步骤吧,他不是那么随心和open的男人,休想不跟他表白就把他拿下——

“帮我拿一会,我要试下味道。”

“哦。”

风平浪静。

迟知雨接过来,注意到纸质吸管口附着星点绯色,她今天涂了口红?他歪过身,新鲜地探看。

舒栗刚往手腕内侧喷少许香水,嘶嘶两声,回过头,撞进男生钻研的眼睛。

她的眼,和他的眼,那么近。

他的视线是被惊飞的蒲公英,变得散乱,飘忽,无所依。

“帮我闻闻?”

它们最后飘落在她挨过来的筋腱处,洁净的皮肤下方,蔓延着淡青色的血管,他猜那可能就是他植根的地方,不见花开却闻花香。他倾身俯近。

原来人和狗的呼吸是不一样的。

小狗的哈喘总是热烘烘的,像开到最高档的小型吹风机。但男生贴近轻嗅时,感受有了实体,绒毛般,是细微的温水漫过,痒痒的,那一小块的皮肤与

脉搏若有震颤。从她微曲的指隙看过去,他的鼻尖几乎埋入她掌心。

嗅觉不约而同的失灵。

因为彼此身不由己地屏息。

“还可以。”四周喧嚣乍回,迟知雨直起上身,言不由衷地点评。他根本没闻出任何气味。

舒栗同样如梦初醒地撤回手,贴回自己鼻端,自顾自抽动两下:奇怪,为什么自己闻就不会痒。

她将另一瓶喷于手背作对比,反复翻动左手,确认两者区别,最后自作决断:“就拿这款吧。”

迟知雨举目:“我去拿个购物筐。”

“好。”

转身时,他胸腔深长地浮动一下,连眨数下眼,才觉魂魄归体,找来购物篮。

舒栗将蓝白包装的那盒放进去,迟知雨也不作迟疑地捡出同款,丢入筐中。

她惊讶地看他。

而他不以为意:“带给我姐。”

舒栗笑了笑:“会不会太便宜?你姐应该有很多更好的香水吧。”

迟知雨说:“她值得。”

她不置可否地笑,顺势关心起他们今天的姐弟团聚:“你和你姐去逛的哪个公园?”

迟知雨终于憋不住,翘了下唇:“那是我家。”

舒栗沉默少刻:“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迟知雨当即切话题:“还要买什么吗?”

舒栗四处看看,摇头:“没了。”

收银台常年人头攒聚,二人不谋而合地止步于不远处。迟知雨伸出手,于半空勾动两下。

舒栗瞥见他突兀的手势,下巴后缩:“干嘛?”

“提篮给我,我去排队。”

舒栗转两下眼:“买单也你上?”

迟知雨:“不然呢,让你跟迟知雨的姐姐沾点光。”

“你有会员吗?”

“没有,”他反应倒是很快:“但我有你号码。”

“你小子,脑袋挺灵光啊。”舒栗绽开一排贝齿,忽而注意到墙边排满瓶瓶罐罐的饮料贩售柜,于是一把将购物篮塞迟知雨手里,抛下一句“你先排”。她径直走向那里,拉开透明门。

迟知雨已汇入人流,长身鹤立。倏地左手一沉,筐中多出一瓶明黄的柠檬维C气泡水,掀眼就是女生称心如意的微笑。

“舒栗,你真的是河马,”他佩服地评价:“奶茶都没喝完就开下一轮了。”

“屁啊,这是给你的,不是一来就不爽我只买一杯饮料。”

迟知雨哼然出声,似笑,又似得志的傲娇:“用我的钱请我喝饮料?”

舒栗撇唇:“回头转你微信好了。”

“不稀罕,”他无赖地说着:“更何况,积分也积在你账户上。”当他不懂吗?

“好好好——我拿回去,行了吧。”

服了他的锱铢必较,舒栗作势要去夺回那瓶饮料。对方却快一步将提篮从左手换去右手,让她扑个空。

他眼底有笑:“我是说,不稀罕你的钱。”

舒栗这才善罢甘休,吸空杯底的脆啵啵,安静品味它清爽弹跳的口感。

余光留神女生不时鼓动的腮帮,迟知雨低声问:“你今天化妆了?”

舒栗愣住:“没啊,哪有空,也没那个水平,”末了又想起来:“哦!等奶茶的时候无聊,我在旁边丝芙兰试用了一管口红。”

好拙劣的借口。

她以为他会轻易相信吗?还不是因为他的突然造访特地补妆?

“你居然能看出来。”她明明涂的裸色系,几乎能跟她原本唇色融为一体。

“因为你吸管口特脏。”他也非要嘴贱那么一下,这是日常任务,不完成浑身不舒服。

“……”

傍晚五点多,迟知雨迎着落日回家,天色如同微醺的红酒,斟下来,流淌在万物上。他心绪漂浮,是脱手的走路气球,一荡一荡。

进门就见迟润青挨坐在沙发中央玩手机,还在茶几边砌出一丘巨峰葡萄皮。

目及弟弟,她插科打诨:“罗密欧,回来了?”

他不作答,高空抛物,将手里的纸袋精准着陆到她身边:“送你。”

迟润青疑神疑鬼地取出里头东西,一盒……miniso香水,外加裹在保温袋里的炸串?她不解地摸出小票查看上方名称:“什么啊?”

迟知雨拧开手里饮料喝一口,挑起唇:“小树严选。”

迟润青把东西揣回去,拆解炸串包装,拉出一根裹满酱汁与香料的淀粉肠,咬大口,被烫到也很难不夸奖:“唔,超好吃啊!”

那瓶饮料被迟知雨带到晚饭餐桌上,老爸开一瓶酒柜珍藏的lepin,亲自去厨房取来四支高脚杯,邀阖家共品,儿子却煞风景地婉拒:“我就喝饮料。”

迟润青斜他一眼:“你从白天喝到晚上了,明天早餐不会也喝这个吧?”

迟知雨:“……”

周霁移来他面前的饮料瓶,正想端详,又被儿子抢回去。

她下午沐了发,半干着搭在肩头,不像中午那般规整盘绕,笑问:“这个很好喝吗?我下次网购一箱,以后你回来就喝这个。”

迟润青话里有话:“怎么可能不好喝,寸步不离身呢。”

迟知雨罕见地没有回击。

席间他草草拍下面前杯盏,有意让那瓶亮黄的瓶底在边角出镜,发至朋友圈:「很久没回家」

又将手机藏在桌肚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新。

最后搁下筷子,焦灼难定地咬起拇指。

终于,他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抄回衣兜,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盼来回响,她的头像就是黄柠檬下抽出的叶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