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她努力,比她优秀,你为了私情,选择李珵,是你该死。”
李瑜握着太后的把柄,丝毫没有顾念往日母女情分,“母后。你选择的李珵又是怎么对你的”
“她囚禁你,困住你,让你成为玩物,成为天下人唾骂的妖后。”
不自为何,身份确定的这刻,季明音心中有一股痛快感,但她不知内情,不知自己与李珵的过往。
面对李瑜的怨恨,她也是不解:“我、为何要选择你?我选择李珵,你还活着,若选择你,李珵还会活吗?还有,帝位人选是先帝选择的,与我何干?”
这一句,暴露了季明音失忆的事实。李瑜凝眸,窥见她心中的事情,继而痛快笑出声:“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对吗?”
季明音沉默,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母后,你如果选择我,我会给你自由,你不想要自由吗?”李瑜红唇轻动,“李珵困住你,让你成为禁脔。你该为自己争取才是。”
雪下的更大了,大片的雪花簌簌而落,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甚至一段官道上看不见一个行人。
雪一直下到黄昏,李珵处理完政事后,匆匆跑回中宫。
霜前冷雪后寒,下雪的时候还不算太冷,等到化雪的时候,冷意彻骨。
李珵脱下大氅,接过暖手炉,焐热了手才好进殿。
“姐姐。”
李珵习惯性先喊一句,手也焐热了,将手炉递给宫人,悄悄往里走去。
季明音从宫外回来,遍体生寒,冷得不行,索性上榻先躺着,听着耳畔越发靠近的声音,她烦躁地翻过身子,背朝着外边。
“姐姐。”
魔音穿耳,又是一声绵绵的呼唤,季明音捂着耳朵,刚伸手就被握住,继而整个身子被翻过来按在床上。
“别睡了,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李珵目光热忱,笑吟吟地看着她,“姐姐是身子不舒服吗?”
“嗯,头疼,你自己去用晚膳。”季明音知道她不好糊弄,盼望着她听话,赶紧离开。
事与愿违,李珵不但不走,反而扶着她坐起来,神秘兮兮地摸着她的脉搏,郑重其事地开口:“可要请太医,只是头疼吗?”
她的关切她的担忧,清清楚楚地摆在脸上。
季明音阖眸,避开她的探究:“不用,你出去,我想自己休息。”
李珵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第36章 知晓自己瞒不住了。
季明音的态度,如同一盆凉水泼在李珵的脑袋上。李珵呆呆地看着她,抿抿唇角,也不作勉强,反而贴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那我出去了,你自己休息。”
她的谦让让季明音越发烦躁,作为皇帝的脾气呢?尊严呢?
“李珵,你的骨气呢?”
“啊?”
李珵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一瞬,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无事。”季明音失态,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往的事情都想不起来,正因为如此,她才感觉害怕,过往不知,前尘不知,这样的自己,算什么呢?
她阖眸,将自己禁锢起来,远离李珵。
李珵呆呆的,凝着她的背影,随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冷冽的气息钻入被子里,冻得人瑟瑟发抖,季明音装作她不存在,试图告诫自己,自己与她的身份不符,一旦揭露出来,天下臣民都将唾弃她。
李珵伸手,将人揽住,自己贴着她的后颈:“姐姐是生气了吗?”
“李珵,我为何会失忆?”季明音不愿与她虚与委蛇,更不愿与她这么糊涂下去,她是太后,她是沈怀殷,是先帝的继后。
怎么可以与李珵纠缠不清。
锦被下,李珵的声音绵软无力,她将人抱入怀里,而季明音也不做拒绝,两人就这么紧紧地贴着。
“姐姐,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季明音沉默,心里没底,显得犹豫,喜欢吗?她是喜欢,这样的日子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看似鬼蜮之地,实则犹如世外桃源。
她知道这是李珵给她打造的囚笼,让她与世隔绝,让她远离凡尘,在李瑜看来,她被视为禁脔,但从心底来论,这样的生活让她很满足。
可李瑜虎视眈眈,让她无法定心。
“李珵,告诉我,我为何会失忆。”
李珵性子好,被质问两遍也不会生气,反而将人翻过来,毫不犹豫地迎上她的视线,“姐姐觉得是我给下药,让你失忆的吗?”
四目相接,季明音脸色煞白,而李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知道姐姐去了晋阳长公主府。”
“你跟踪我?”季明音闻声色变,她出宫后已然很小心,甚至换了马车,没想到,李珵还是知道了。
突然间,一股窒息感涌来,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无论她做什么,李珵都会知道,这个皇后有何意思
一瞬间,季明音推开李珵,但李珵反握住她的手,眸色越发沉厉,重复说一句:“我喜欢姐姐……”
“喜欢我就派人跟踪我?”季明音终是怒了。
李珵却摇首,眼神中带了几分失落:“是我派人跟踪李瑜,恰好看到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不解道:“你为何要去见李瑜?”
李瑜想做什么,她都知道,但姐姐要做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我想知道我是谁。”
“那姐姐知道了吗?”
“沈怀殷。”
李珵看似平静的眼里掀起了波澜,下一息,眼中聚集了水滴,她埋首哭出声。
她的反应让季明音,不应该是沈怀殷,沈怀殷无奈,她推开李珵:“我想恢复记忆。”
李珵没有答应,泪水四溢,低头想去吻她,但她侧首躲开了。
往日的温存像是一场梦,梦醒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极力压着自己的情绪,擦擦眼泪,刚想开口,沈怀殷提醒她:“你应该废后。”
唯独废后,才可终止这件荒唐的事情。
“朕绝不答应。”李珵怒吼,她也是有脾气的有尊严的人,谋划至今,怎么会就这么放弃呢。
沈怀殷无奈,凝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掀起波澜,“李瑜知道了,此事一旦掀开,你的名声不要了吗?后世如何评判你我?”
“朕是天子,朕可以抹除沈太后的一切,只有季明音……”
“可我不想做季明音,我只想做沈怀殷。”沈怀殷骤然打断她的话,伸手将她的脸颊摆正,“你看着我,我是沈怀殷,我是沈家的女儿。”
天色暗得厉害,寝殿视线暗淡,尤其是李珵的眼睛,带着阴翳带着偏执。
“朕不会答应的。”
李珵坐起身,她不会让事情回到原先的那一步,绝对不会。
她匆匆站起身,脚踩到衣摆,狼狈地摔下去,但她倔强得很,很快又爬起来,道:“皇后既然染恙,不如好好休息,不要出宫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怕得厉害,转身跑开了。
明明她才是皇帝,威仪四方,掌握权柄,可这一刻,她害怕得不行。
床榻上的沈怀殷良久无言,不知为何,心口疼得厉害,所有的不忍与怜惜都在此刻涌出来。皇帝囚禁她,她却丝毫气不起来。
她明明该生气的,该震怒,该与皇帝对峙,闹一闹,指不定皇帝就对她厌恶了,废后立新的皇后。
闹吗?
沈怀殷也不知道,但她此刻浑身无力,只想睡一觉,或许睡着了就不用想这些事情。
李珵跑出去后,站在宫墙下,大口大口喘息,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人吩咐:“传朕旨意,晋阳长公主图谋不轨,即刻送入刑部大牢。”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但皇帝旨意已下,她们不得不去传旨。
如此兴师动众,怎么会瞒过沈明书。
属下传信的时候,沈明书呼吸凝滞,良久说不出话来,李珵顾全面子,李瑜不动底线,不触及根底,李珵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
今夜的旨意,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李氏皇亲会怎么做?
她疑惑道:“皇帝怎么会这个时候拿下长公主?”
下属也是一知半解,“旨意上是说图谋不轨,想来要等明日早朝了。”
这个时候查不出什么,唯有等明日朝会才可知晓一二。
话虽如此,可隔日清晨,皇帝颁布旨意,今日免朝,打探动静的人都落寞而归。
在家养胎的李瑾笑出了声音,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橘子,笑吟吟说道:“她就是作死,时至今日还是想不到自己的处境,不过,且看这回赵家救不救她。”
赵家刚得了门好亲事,想起来了,与沈家联姻,得皇帝宠爱,想不清,搭救李瑜,啧啧啧,真是有趣。
幕僚在侧,疑惑道:“晋阳长公主做了什么惹怒陛下?”
“自然是触及陛下逆鳞。”李瑾淡然一笑,“我这位长姐看似脾气好,可触及某些人某些事便如疯子一样,还是不要惹怒她为好。”
李瑜不走正路,想从歪路上让陛下丢脸,也不看看自己有几分重量,如今的李珵坐稳帝位,又有沈明书这样的重臣辅助,李瑜还算什么?
幕僚问道:“臣不明白陛下是何意。”
“何必要知道,与我们无关,我又不去触碰逆鳞。”李瑾语气轻快,眉眼如画,托腮扶着小腹,“愁什么呢,等我这个孩子生下来,那才是人中龙凤,国之储君。”
若是李珵死了……李瑾轻轻地笑了,折腾什么呢,不如让她俩先闹去。
李瑾挑了好看的眉眼,剥了橘子,细嚼慢咽,冬橘很甜,且难得,府里就这么一筐。
长公主府里冬橘就这么一筐,但皇后跟前却有数筐,冬橘汁水多,味甘甜。
沈怀殷吃了两个橘子,百无聊赖,内廷司的人被拦在了门外,皇帝一句话,她便成了笼中雀。
般若唉声叹气,她实在不知殿下怎么惹怒陛下了,也不解平日里那么温柔的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一点面子都不给皇后留。
主仆二人心思各异,沈怀殷眺望虚空,眼神漂浮,极力去想以前的事情,可脑海里始终一片空白。
她想不起来,空有‘沈怀殷’这个名字罢了。
“殿下,要不您去哄哄陛下?”般若开始出主意,总是被关着也不好,长此以往,若陛下有了其他女人,皇后危矣。
沈怀殷看她一眼,眼神晦涩,起身回殿去了。
般若得了一记眼刀,也不敢说话了。
接连下了三场雪,皇帝都没有过来,皇后不急,般若急得不行,日日嘀咕着让皇后去哄一哄皇帝。
皇后被禁足,同样,李瑜也被关在刑部。
中宫一切如旧,吃食不变,从未有人敢苛待,但李瑜则不同了,一天一顿饭,整个人饿得瘦了一圈。
李氏皇亲与朝臣给她求情,皇帝也不生气,不予回复,不予处置,熬到了年关,李瑜在牢里过了年。
同样,除夕宴会上,只见皇帝不见皇后,众人心照不宣。
而远在千里的裴家今年的除夕十分热闹,裴家的女儿回来了,还带回自己的学生。
许溪医术精湛,于疑难杂症上十分有研究,许多病症都是寻常大夫未曾见过的,她竟然可以游刃有余的处理。
裴老夫人对这个徒孙女十分喜欢,甚至想让她继承裴家医术的衣钵,但观主拒绝了。
守夜时,孩子们都睡了,观主温了壶酒,与母亲同饮。
多年来,她困于道观,生活也算不错,容貌如旧,眼角也并无细纹。
裴老夫人见女儿这般,心中软了,“既然出来了,不想再成亲吗?”
“我成亲作甚”观主无奈笑了起来,“我膝下有女,您放心,她会照顾好我的。”
“那个、孩子呢?”裴老夫人心中不忍,“是男是女?”
女儿回来时,她以为许溪就是那个孩子,左右一看,年岁对不上,一时间想问又不敢问,今夜无人实在忍不住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她也不能不管。
提及李珵,观主想起那张精致的小脸,不免惋惜:“是女儿,她被过继了。”
“过继?你就这么一个女儿,过继给人家了?你怎么想的,想不起吗你养不起,我给你养,你过继给人家做什么?”
裴老夫人激动地站起身来,“什么时候过继的,要回来。”
“您莫急,她很好,如今都已成亲。”观主笑容婉约,扶着母亲坐下来,“您就当许溪是她。”
“能一样?”裴老夫人急了,“自己生的才是最好的,旁人家的养不熟。”
观主面露难堪,抿了口酒,浑身都热了起来,无奈道:“母亲,您别掺和了,她过继的人家家大业大,她过得很好。我将她找回来干什么,跟着我在道观里过苦日子?这是为她好,带她回来就是害了她。”
裴老夫人依旧叹气,嘴里念叨自己养的孩子送人,心里疼不疼。
观主沉默,确实很疼。
尤其是前两年,身后跟着的小鸭子不见了,整个道观都跟着沉默。她有时会恍惚,觉得阿念还在身边,回头去喊孩子,可身后空空荡荡。
尤其是三岁的孩子,唠唠叨叨,说说这个说说那个,戳戳这个药材戳戳那个药草,闹腾一阵又跑来缠着你。
那一阵,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浑浑噩噩,大病一场,后来,她捡到了许溪,日子才慢慢熬过来。
如今这样的结局,很好。
她抬首喝了一大口酒,酒味辛辣,刺激了喉咙,她想阿念这个时候应该跟她的心上人守岁。
事与愿违,李珵喝醉了,晕乎乎地回到寝殿,糊涂地睡过去。
初一这日,她又爬起来去紫宸殿处理奏疏,朝臣歇息了,但六部还有人值守,她是皇帝,同样不能懈怠。
可惜皇帝勤勉,苦了下面的朝臣,尤其是值守的,闻皇帝召见,马不停蹄地入宫。
但值守的官员皆是末等,不知皇帝提及的事情,回答起来支支吾吾,最后只好将上司找回来。
一来二去,京城里的官员都跟着提心吊胆。
过完年,平阳长公主李瑾诞下一女,请帝后赐名。
满月这日,皇帝赐名为琰。
皇帝亲自入府,抱起胖乎乎的孩子,粉雕玉琢,看着十分讨喜,李瑾在旁观察她的面色,悄悄询问:“阿姐,皇后殿下呢?”
“病了,休养。”李珵转身将孩子还给乳娘,转身看着妹妹:“好好养身子,朕先回去了。”
距离争吵那日,她们已有数月不见。
李珵害怕,害怕一见面,沈怀殷便会提及废后一事。
她怕极了,索性不去见她,这样,她还是她的皇后,一切都是好好的。
从宫外回来,皇帝屏退众人,自己一人走去了中宫。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了宫墙下,仰首看着宫墙内的那片天空。
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像是昨日发生的,这些时日以来,反复上演,扰得她心绪难平。
她知道,沈怀殷是不会做她的皇后。
但季明音可以。
李珵低头,踩着脚下的青砖,心中沉闷,请冷冷的眸子里显出几分委屈,她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悄走了。
她想了很多,准备满肚子话,到了这里,却又回头。她害怕那道门,害怕看到皇后的那张脸,害怕沈怀殷让她废后。
她走了。但回去后,她让人给皇后送了许多小玩意,就连小兔子都送了好几只。
以及难得的小雪貂。
沈怀殷看着笼子里的小玩意,良久无言,打开笼子,将里面的小雪貂抱了出来。
她抚摸着雪貂雪白的皮毛,肚皮也是柔软的,无趣的日子似乎多了些小趣味。
****
正月后,观主回到道观,里面的婢女递给她一封信。
是去岁皇后送来的,但那时观主带着许溪离开了,刚好错过。
观主将学生放在了裴家,过了上元节才回来,未曾想到,皇后竟然给她留信了。
皇后想要恢复记忆。
不仅如此,晋阳长公主被关入天牢数日,朝廷上下都为其求情,皇帝只关着,不处罚也不放人,就这么干耗着。
观主无言,她知道,太后的事情暴露了。
观主让人去宫里传信,想见皇后一面。
时到今日,皇后与宫外都失去了联系,信辗转落到皇帝的手中。
李珵捏着信,不觉勾了唇角,皇后竟然去找了观主,有用吗?
没有用的。
“拿火盆来。”
信丢到了火盆里,很快付之一炬,火光里,李珵微微笑了起来。
观主依旧悲天悯人,性子善良,养育许溪,关爱皇后,对她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姿态。
看着火盆里的灰烬,李珵亲自将灰烬丢进土里,埋起来,最后跺了两脚。
毁尸灭迹后,她擦擦手,如同往常一样回到紫宸殿处理事务。
龙抬头这日,江南送来一美人,模样精致,十五岁,正是花苞的年岁。
看着殿内的美人,李珵面色羞得发红,她是喜欢女孩子,但只是喜欢沈怀殷罢了,江南的官员可真会揣摩她的心思。
小皇帝羞涩的一面被沈明书抓住了,她看着美人,提议道:“陛下,不如留下?”
“留下?”李珵呆了一瞬,“朕留下她做什么?”皇后本来就生气,再留下此人,岂不是要变天。
自己还能进入中宫吗?
沈明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主上,默默无言,朝政上一点就通,怎地到了情事上开始愚笨而不自知。
罢了,自己来做。
皇帝将人遣散,自己迅速跑了,明显是不想沾染此事。沈明书偏偏不想如愿,招来小内侍,耳语几句,小内侍睁大了眼睛。
“不要怕,出事后我负责。”沈明书说完后,还将自己的随身玉佩递给对方,“去办。”
小内侍拿着玉佩,匆匆跑到中宫,找到人一顿说,气得般若叉腰骂人。
转头就告诉皇后。
“殿下,江南给陛下送了美人。”
“她就十五岁。”
“殿下,她就十五岁啊,比陛下还小呢。”
完了完了,彻底完蛋了。般若继续给皇后出主意:“殿下,您去服软好不好?”
沈怀殷低头喂雪貂吃东西,对般若的话充耳不闻,般若急得团团转,连说三遍后,她才抬头:“多大?”
般若:“十五岁。”
沈怀殷颔首:“是很小。”自己都二十三岁了,小了八岁呢。
小皇帝移情别恋也是好事。她这么想着,抱起雪貂回殿去休息了。
眼看着皇后无动于衷,般若恨恨地跺脚,主子不急,她都要急死了,怎么还可以这么平静呢?
沈怀殷回殿后,推开窗户,想起一事,春寒料峭,再过些时日,李珵的旧疾就要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年来,腿伤好了许多,观主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不知李珵的旧疾会不会与她一样呢。
李珵的性子太倔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怀殷伸手抚摸着雪貂的肚子,戳了戳:“她怎么就不听话呢。你如果不听话,我也不要你了。”
戳了两下,雪貂歪在了皇后的膝盖上,分明是怕痒。
逗弄两下后,沈怀殷将它抛开,这样被困的日子看似宁静,但她知道,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只是不知李珵何时罢休。
若她喜欢那位姑娘,是不是机会放自己离开?
沈怀殷惋惜,盼望着李珵可以移情别恋,毕竟谁不喜欢年少小的姑娘呢,人都有爱美之心,小姑娘那么小,肯定会招人喜欢的。
她的祝祷,并无用处,李珵将人送走不说,还降旨罚了那人,心思都用在歪路上,多办正事不好吗?
李珵下旨后,神清气爽,顿觉舒服多了。
一场春雨后,皇后病了。
李珵不知此事,沈怀殷喜欢春雨,坐在廊下赏雨,细雨带着冬末的寒气,当天晚上便病了。
但她没有声张,照常用了晚膳,还陪着满殿小动物玩了会儿,亥时左右撑不住了,头重脚轻,不得不上榻就寝。
沈怀殷自幼身子不错,入宫后被先帝折腾一通,药水符水喝了许多,又饱受惊吓的折磨,身子慢慢地变差。
但她早就忘了这些,不知自己的身子这么差,淋些雨就会病。
隔日醒来,她不想动弹,但她知道自己若不榻,肯定会招来皇帝,所以她忍着不适还是照常更衣洗漱。
勉强用了两口早膳后,她便靠着软榻,浑身无力,唯独雪貂靠着她,爬上爬下,不时叫两声。
熬到黄昏,雪貂也不和她玩了,在她五步远的地砖上蹲着,远远遥看。
“你可真聪明。”沈怀殷不得不夸赞雪貂一句,知晓她*发烧就跑开了。
知道她有危险,就远远地跑开,这样的小玩意儿养不熟的。沈怀殷勉强笑了一通,糊里糊涂地在想,若是李珵也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知道有危险,赶紧避开。
明日,李珵肯定会过来的。沈怀殷知晓自己瞒不住了,她着实没有胃口,晚膳实在吃不下。
般若劝说两句,又见她面色红艳,下意识去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发烫,“您发热了。”
“嗯,有些头晕,我先睡会。”
沈怀殷自己站起来,坚持走回榻上,衣衫还没脱,便倒了下去。
昏睡前,她在想,见到李珵时该怎么劝说她废后呢?
第37章 我想恢复记忆。
沈怀殷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果然见到李珵在床榻前晃悠,那抹红色红得明艳动人。她再度闭上眼睛,装作未醒。
浑身发烧,烧得头嘴皮发干,喉间干渴,她想喝水,但又不想见李珵。
李珵便是那种喜欢顺着杆子爬的人。
若是对她不理不睬,她不敢上前,但凡得了一个眼神,一个笑脸,她就会厚着脸皮凑过来。
须臾后,李珵转身,见人未醒,俯身去摸摸皇后的额头,还是有些烧。
“陛下,殿下的体质弱,不同于常人,好生休养,臣观其脉象,忧思多虑。”
院正站在一侧说着皇后的脉象,皇后体质本就弱,春寒料峭染了风寒,但她的身子实在经不住折腾了,兼之其郁闷寡欢,对身子百害而无一利。
“朕知道了。”李珵的声音冰冷,院正听后,俯身退了出去。
皇后还没醒,般若奉了汤药过来,李珵扫了一眼,也顾不得其他,轻轻地将人扶起来,不想,自己刚触碰对方,她就醒了。
对视的一瞬间,李珵如同做错事的孩子,吓得顿在原地,明灭的烛火映得她脸色苍白,显得楚楚可怜。
沈怀殷阖眸,翻身不去理会她。
“你醒了、该、该喝药了。”李珵咬咬牙,提醒皇后,将汤药接过来,轻声去哄她。
沈怀殷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甚至连话都不说。
李珵看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先喝药,你喝完了药,我便走。”
她知道皇后不想见她,但未曾想到她竟然这般抵触。她耐心地哄着:“喝药,朕还有事处理,不会久留的。”
沈怀殷闭眼,甚至孩子气地以手捂住耳朵,借此告诉李珵,赶紧离开。
李珵端着药碗的手轻轻发颤,女官就在身后,一股羞耻油然而生,她深吸一口气,但没有后退,而是吩咐女官:“先退下。”
皇帝与皇后之间,不像是由皇帝主导,倒像是皇后不愿理睬皇帝。般若看着眼前两人,骤然反应过来,是她的主子冷待陛下。
“臣退下。”般若狐疑又不敢言语,只能匆匆退下去,连带着其他人也跟着退下。
人都走完了。李珵将汤药放下来,蛮狠地将人扶坐起来,“是我困住了你,是我将你弄成这副无法见人的模样,你若恨我,就该好好振作起来,你如今这副模样给谁看,还有你的父母呢?他们入京多日,你就不想见见吗?”
皇帝素来是阴沉的,李珵也不例外,但她对心上人有很多耐心,甘愿低头哄她,甘愿伏低做小。
“沈怀殷,要么你好好活着,要么沈家的人跟着你一起去死。”
“朕是皇帝,说到做到。还有……”她顿了顿,“你想要找回丢失的记忆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能力,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管。朕给你吃了药,药是许溪研制出来的。”
听到‘许溪’的名字,沈怀殷惊诧地望向李珵,波澜不起的面上终于出现涟漪,“你与许溪认识?”
“今晚,朕再过来。”
李珵转身走了。
沈怀殷的目光徐徐落在榻前小几上的汤药,没有疑惑,她伸手端起汤药,忍着不适,一饮而尽。
许溪师从观主,既然是她研制出来的,那观主自然会帮助她恢复记忆的。
沈怀殷缓缓躺下,心中起伏不定,到了这一刻,她竟开始犹豫了。
她听过太多关于沈怀殷的事情,替身、符水、借身还魂……魑魅魍魉的事情,都发生在她的身上。
那这些记忆还需要吗?
躺下后,身上依旧带着热,烧得浑身都疼,混混沌沌间又睡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李珵还在,见她醒来,伸手去扶她,端来温水喂她喝下。
“厨房熬了粥,正在温着,醒了就吃些。”李珵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眼睛也是红色的。
沈怀殷阖眸,不想面对她。只要看到李珵,她的心就开始变软,想去抱抱她,想去安慰她,可这一切,都是不对的。
此事一旦揭露,天下大乱。天子为人表率,做下这么荒唐的事情,让世人如何评断,是不是要跟着效仿呢?
不能。
心中一团糟,沈怀殷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撇开视线,“陛下累了,回去罢,我好多了。”
声音轻飘飘的,说得李珵抬眸,她眼中闪过绝望,但很快又很好地掩藏起来,淡然道:“我不累。你想见沈祭酒吗?朕可以让他官复原职。”
一时间,沈怀殷觉得自己的心被她揪住了。她的命脉,被李珵紧紧地掌握。
她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想起李瑜的话:禁脔。
李珵脸色苍白,眼下乌黑,像是多日未曾好眠,她的容貌未变,依旧看似乖巧,但她说的话,让沈怀殷一阵后怕。
“我对沈家的人毫无记忆,你觉得我会顾念他们?”
“皇后。”李珵抬头,眸光阴沉,如同外面的黑夜,看不见光明,她慢慢地抿唇,笑了笑,“朕知道,你在意。”
沈怀殷哪怕失去记忆,只要她知晓自己的父母活着,就会有所顾念的。
“李珵,你困住我,视我如禁脔……”
“姐姐慎言。”李珵语气坚硬,眼神中添了狠厉,“这个词是李瑜说的吗?我待姐姐如妻子,你是皇后,朕待你,从未觉得哪里错了,你非要揪着过往做什么?”
“沈怀殷,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你看看这里,你也说过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就因为过往曾经的名分,你要与我分开吗?”
她的耐心在此刻耗尽了,甚至带着怨恨。而沈怀殷并没有动容,只是冷冷提醒她:“那些名分是真,是曾经存在过的,你数度不让我见人,不就是害怕被天下人指责吗?”
“你想出错了,朕不让你见人,是因为怕你知道以前的事,朕从来都不怕旁人指责。”
李珵据理力争,死死看着她:“你为何要与自己过不去呢?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想拥有你就那么难吗?沈怀殷,朕对得起你。”
沈怀殷神色淡漠,相比较李珵的激动,她显得很从容:“陛下对得起先帝吗?”
“朕……”李珵无言以对,沈怀殷直起身子,侧脸如玉,她警告李珵:“你知道吗?你非先帝亲女,一旦闹出来,你以为天下文人不会反驳吗?朝廷动荡,百姓怒骂,李珵,你为了一己私欲让先祖打下的江山化为乌有吗?”
“还是说,后世百姓提及李珵时,只会说这一句,这个皇帝囚禁庶民为后,颠倒人伦,德不配位。”
“李珵,你醒醒,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天子。”
李珵却说:“只有天子才有权势,也只有天子才能拥有你。”
“原来,归根究底是我害了陛下。”沈怀殷听着一句句如同表白的话,心如刀绞,痛得难以抬头,“原来、红颜祸水是这样的……”
“不,我说错话了。”李珵神色大变,急急坐下来抓住她的手,“皇后,朕会做个好皇帝,朕会努力的,不是你的错。朕与你在一起,与江山并不矛盾,朕做个明君,弥补这点不足,好不好?”
沈怀殷淡然地收回自己的手,看都不看她一眼,“陛下,废后是你最该做的事。”
“不可能。”李珵上前掰正她的肩膀,努力对上她的视线:“你与江山并不矛盾,朕可以做明君,也可以与你在一起,你为何那么固执呢。”
沈怀殷抬眸,李珵的面庞映入眼帘,她焦急、她害怕,甚至自己可以感受到她的情意。
“李珵,可我不喜欢你,我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但我想你会夺去我的记忆、我、我肯定不会喜欢你。失去记忆前,我不喜欢你。此刻,我也不喜欢你,何必呢?何必困住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你是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有。”
唯独我,不可以!
李珵嗤笑:“我只要你。沈怀殷,我只要你,你说我疯了也好,还是偏执也罢,我不会废后,不会让你走。”
她站起身,朝外走去,“般若,将粥拿进来,伺候皇后用膳。”
随后,她回身凝向皇后:“朕是天子,万民臣服,沈怀殷,同样,你也该臣服朕。但朕不愿意,可到了如今的地步,朕可以告诉你,你休想离开。至于你的记忆,朕不会拦着你。”
灯火明灭不定,也让李珵的神色晦暗不明,她是天子,拥有四方,何况一个女人呢。
这一刻,她透露出自己的霸气,沈怀殷是无法反抗的。
李珵去了外间,般若颤颤惊惊地捧了燕窝粥走进来,觑向皇后:“殿下,用些吃食。”
沈怀殷哪里还有胃口,被这小东西气得没有胃口,甚至头晕目眩。
“我不饿。”沈怀依扶额,恨不得将人拖过来揪住耳朵,质问她是不是想毁了自己。
她的话说完,外面传来李珵的声音:“般若,她若不吃,你也不必留下了。”
般若闻言,吓得跪了下来,哭着哀求皇后,“殿下……”
“拿来吧。”沈怀殷揉着自己的额头,视线略显模糊。
勉强吃了半碗粥,她真的吃不下了,般若也不敢勉强,扶着她躺下。
片刻后,李珵又进来,看了沈怀殷一眼,随后自己在外侧躺下。
沈怀殷:“……”真是厚脸皮。
她头晕,烧了一天,没什么力气,由着李珵将她抱在怀中,李珵身上带着冷意,渐渐地,也热了起来。
李珵只抱着她,并没有什么动作,似乎很累了,闭眼就睡着了。
沈怀殷睡不着,她昏睡了许久,心烦意乱,心中记挂着事情,无法入睡。
她动了动,试图去掰开李珵的手,轻轻地捂着对方的手腕,刚动了下,李珵警觉地将收紧手臂,不让她离开。
“李珵,你要勒死我吗”
没有人回答,但慢慢地放松手臂,让她得以喘息。
沈怀殷想去揪住她的耳朵,想将人推下去,让她滚远点,当真是不安分。
但沈怀殷忍了忍,一旦开口,又不知李珵会发什么疯。
罢了,且睡吧。
隔日醒来,身侧空空荡荡。
午后,李珵又来了,后面跟着人,她将紫宸殿搬了过来,就在中宫处理事务,甚至召见朝臣。
一整个下午就听到她与朝臣说话、商量事情,亦或是大声发脾气。
李珵也是有脾气的,三两句话就吓得人不敢开口,殿内静寂无声,臣下匍匐在地,接连请罪。
被迫旁听的沈怀殷气笑了,一年的时间,她坐稳帝位,脾气见涨,无形中给自己施加压力。
李珵啊李珵,果然是皇帝。
日落黄昏,朝臣们都离开了,李珵放下御笔,走至内寝,“姐姐今日怎么样了?”
“死不了。”沈怀殷翻身,不看她,不给她好脸色。
李珵见状,转身走了。
但到了晚上,她又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抱住沈怀殷。仅仅是抱着,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
接连五六日,李珵都歇在了中宫,帝后和好的消息便又满天飞,李瑜也被放了出来,衣衫狼狈。
沈明书亲自去接她出狱,带了干净的衣裳,让人伺候她梳洗。
李瑜并没有为此感动,牢房肮脏,她数日未曾洗漱,发丝打结,整个人像极了街边乞讨的乞丐。
这些屈辱,都是李珵给她的。
但沈明书的态度依旧很恭敬,甚至扶着她上马车,但还是说了一句:“您的表姐很快就要成为沈家的儿媳了。”
这就是李瑜的心病。
“皇后也会出来主持今年的春耕。”
李瑜笑了,眉眼狠厉,带着难以掩饰的毒辣,“她敢吗?”
“有何不敢?谁敢直视皇后殿下?”沈明书笑容婉约,微微挺直肩背,姿态端庄,“你以为平阳长公主殿下不知道吗?”
李瑾想要自己的女儿成为储君,自然就不会去蹚浑水。
说来说去,也只有李瑜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她说:“陛下能关您四个月,就能关您四年,乃至四十年,好吃好喝的给您。”
长公主的生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如今的李瑜与赵家不睦,甚至赵家开始倒戈,李瑜再无退路。
如今的李瑜被慢慢地剪除势力,一年之间,损失惨重。
李瑜冷笑,也不与此人说道,沈明书早就偏心李珵,与她也说不出道理,不如不说。
****
李瑜从刑部出来时,已是二月底,皇后病过一回,但行动自由,可以召见内廷司的人。
陆真陆假见到皇后后,痛快地呼出一口气,皇后令她们随行,自己前往道观见观主。
道观如旧,山清水秀间,风景秀丽,桃花开了大半,再过一月,指不定就会有桃子吃。
观主闲来无事,修建桃枝,立于桃花中,身形飘逸。沈怀殷看着面前的女子,慢步走近,但这回,她没有行礼,更没有行晚辈礼。
“观主,来客人了。”婢女上前提醒一句。
观主回头,倩影如旧,皇后一袭衫站在眼前,匆匆去看,神色不变,但多看一眼便知晓她的眼神添了些锐利,不再是是往日那般温柔。
“屋里说话。”观主识趣,将手中的剪子交给婢女,邀请皇后入屋说话。
屋内药香阵阵,进门便可见到一副画像,少女憨态可掬,笑起来,青春明媚。
沈怀殷痴痴地看着画像上的女子,锐利之色被温柔而取代,一旁的观主给她倒水,“殿下怎地来了?我给你回信,失忆一事,本就玄乎不定,我并无把握让你恢复记忆。”
“观主,若以李珵这里来论,你我该是同辈。”沈怀殷敛眸,语气淡淡,对面的观主闻声变色,小东西的事情瞒不住了。
随后,她上前握住皇后的脉搏,面色微沉。
皇后脉象如旧,甚至弱了些,“殿下病了?”
“小病。”沈怀殷收回手,直接在桌后坐下,说道:“药是你学生配制的,想来观主有办法治愈我的失忆症?”
“我做不到。”观主摇首,“许溪行走四方,虽说经验不如我,但她接触的病人多,她的医术在我之上,我只会些普通的病症罢了。”
术业有专攻,她与许溪各有千秋。
沈怀殷冷笑:“那就将许溪找回来。”
“殿下为何要恢复记忆?”观主跟着坐下来,非她偏袒小东西,而是失忆后的太后殿下活得更为肆意,如果再回到从前,日日陷入梦魇中,这又是何苦呢。
沈怀殷看向观主:“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不该找回来吗?”
观主沉默,一时无言,伸出手:“殿下。”
沈怀殷将手放在她的面前。
屋内无言。
再度诊脉后,观主说了实话:“眼下殿下身子弱,但仔细调养,也会养好身子,但若是恢复记忆……”
“观主,你想毁了她吗?”沈怀殷不得不打断她的话,苍白的面容浮现愁绪,“观主,她是你的女儿,你怎可让她误入歧途。”
“事已至此,已成定局。”
观主简单回了八字,“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对你,是喜欢是眷念,也是怜悯。早些年,我也十分看重名声,可如今,我也看开了,活着最好。太后,沈怀殷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当今的皇后。”
若是先帝没有让太后殉葬,她或许不赞同阿念的做法。
我朝并无殉葬制,太后过于无辜了。
她提醒皇后:“若无殉葬,阿念此举是荒唐,但长公主拿出遗旨,逼迫你殉葬,阿念为救你,倒也不算太荒唐了。我劝你,且行且珍惜,那些记忆未必对你有益处。”
“若我坚持呢?”皇后语气生硬。
观主头疼,真相来的过于早了些,皇后与阿念相处不过一年,未必会有感情。但阿念对她的深情,有目共睹。
“你若坚持,我只能顺你的意思,但我希望你考虑。”
沈怀殷却拒绝她的好意:“我想面对自己的过往,不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者。”
事已至此,观主劝说无用,只能顺其发展:“待我写信问问许溪,殿下先回宫。”
“劳烦观主了。”
山间绿意盎然,山花浪漫。
下山后,沈怀殷回宫,刚踏入宫门就看到歪靠着坐榻的李珵,她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看上去,不大欢快。
“去道观了?”李珵直起身子,莹白的手整理自己弄出褶皱的衣襟,随后伸手拉着皇后坐下,往日的不快似乎被她忘了,她的眼中依旧带着难以忽略的深情。
她将人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坐着,靠得太近,嗅到了些檀香味,她哀叹一声但没有提及,只说道:“我想你了。”
这些时日以来,你明明就在身边,但自己却不敢靠近。
沈怀殷讥讽一笑,拂开她的手:“想念自己的养母?”
李珵的脸登时红了,随之而来的是羞耻,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憋了半晌,不得不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样吗?”
是啊,多好的日子,怎地就变成这样了呢?沈怀殷自己都想不清楚,她和李珵之间,分明是互相爱着对方,怎么弄成眼前这副鬼样子。
大概是不安、大概是对先帝的愧疚,
剩下的都是惶恐、害怕。
沈怀殷不语,李珵便适可而止,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拉近,直到两人贴合得毫无缝隙。
“姐姐,我们和好,好不好?”李珵放缓语气,甚至放低身段,不在意自己帝王的尊严,哀求她:“我知道我错了,但已经无法改变,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你父亲也回京,朕会安排他入国子监,你的弟弟妹妹们也会入朝,朕会给她们安排好职务。”
提及沈家的人,沈怀殷内心毫无波动,她对她们毫无记忆,谈不上感情。真正有感情的是季凝。季凝是一位好母亲,处处包容她,处处为她着想,入宫后,也不会仗着母亲的身份问这个要那个。
皇帝用沈家的未来来安抚她,她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暖意。
她没有回应李珵,无声的抗拒,让李珵十分失望,她用脑袋去蹭她的后颈,语气娇软:“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姐姐,你给我悔过的机会,好不好?”
“李珵,你废后,成吗?”
沈怀殷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一丝感情,李珵再度怒了,松开她,掰过她的身子:“沈怀殷,你闹什么眼前的日子不好吗?你想见人,我也答应你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逼我呢。”
沈怀殷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她的眼里映着李珵的面容,不再是太后时的暗淡无光。她凝着李珵:“李珵,我可以留在你的后宫里。”
第38章 陛下想要我,在哪里都可以。
我可以留在你的后宫里,无名无分。
李珵柔声:“你不信我。”
“李珵,我失去了记忆,以致今日,我连我自己都不信,何谈信你。”
沈怀殷带着笑,自嘲一番,“李珵,废后,我才会甘心待在你的身边。”
“除非朕死。”李珵站起身,长身玉立,静若秋花,眼神温柔,“沈怀殷,我与你自幼相识,我知道你的性子,所以,我不会废后。如果朕崩了,临死前会给你自由。朕若活着,后位之上,只能是你。”
她的目光如火炙热,而沈怀殷眸色淡淡如水,彻底浇灭了那团火。
沈怀殷却说:“你是逼我杀你吗?”
“你若觉得我对不起你,枕畔之侧,随你动手。朕死了,凭你之能,也可稳定朝堂。所以,我的命在就在这里,你想要,也可。”
李珵从紧张辗转淡然,唇角翘了起来,声调轻柔,还有点哄人的意思。
本是淡然的人被这句话气笑了,道:“你想将烂摊子丢给我,做梦,滚出去。”
“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朕脚下之地,是朕的家。朕在自己家里,为何要出去。”
李珵厚着脸皮与皇后直视,声音带着笑,又带了些无耻,“我就不走。”
沈怀殷哭笑不得,睨她一眼,道:“我去寻了观主,观主答应,会帮我恢复记忆。”
“随你,你愿意坠入噩梦,是你的事情,你恢复记忆又如何,难不成你得了记忆就不是皇后?”李珵往后靠了靠,姿态无赖,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几分红晕,像是出卖了自己故作无赖的表情。
沈怀殷气得转身走了,回内寝,不与无赖说话。
李珵垂下眼,眼睑上覆上一层阴影,她累了,与朝臣周旋,回来后还要与皇后虚与委蛇,她想好好去睡一觉。
可她不敢,害怕自己睡过去,还有许多事情未曾处理。
李珵托腮,阖眸小憩,悄悄眯会儿再回去。
既然皇后不理睬她,她就日日过来,日日在中宫转悠,至于恢复记忆,恢复又如何,还能改变自己的身份吗?
不能!
李珵眯眼睡了过去,临睡前还在想怎么和她周旋,总之,不能服输。自己已是天子,岂会畏惧于她。
不能怕!皇帝可以畏惧太后,但不可畏惧皇后!
安慰好自己,李珵彻底陷入睡梦中。
半个时辰后,皇帝回到紫宸殿,如常处理政务。
三月里,皇后主持春耕,但皇后自己以病拒绝,皇帝遂派遣平阳长公主主持。
李瑜看着人群中的三妹妹,目光笔直,疯狂执拗,沈怀殷也会害怕,躲在宫里不敢出面了。
沈怀殷克己复礼,最重规矩,眼下失去记忆便罢了,一旦恢复记忆,岂会让李珵如愿。
春耕后,李瑜求见皇后。
皇后应准,但出宫选择一酒楼。
三楼推窗而望,窥见整条街景,商铺林立,百姓络绎不绝,烟火凡尘扑面而来,身临其境。
沈怀殷十三岁前也是常常出府去玩,可如今对这条街,毫无印象。
李瑜走进来,窥见窗前之人,一袭月色对襟宽袖长衫,衣袂逶迤,长发漆黑如墨,乌黑泛着光泽。
“太后殿下。”
闻见陌生的称呼,沈怀殷心口一颤,迅速收敛情绪,淡淡道:“你寻我想说什么?”
“殿下考虑好了吗?”李瑜步步逼近,面带微笑,眼神勾出几分野心,“殿下,您十三岁入宫,不想出宫吗?先帝视您如替身,李珵让您成为禁脔,您不想要自由吗?”
听着对方处处‘关心’的话,沈怀殷不由笑了,“我为何要答应你?我已是皇后,至尊后位,再答应你,拉李珵下来,捧你上去,我图什么?”
李珵讥笑:“自由,您不想要自由吗?”
“为了我的自由去伤害李珵?”沈怀殷不由笑了,自己只是失忆,但不是傻了,岂会分辨不清李瑜的意思。
她反问李瑜:“我很好骗吗?”
李瑜眸色一颤,眼前的人虽说失忆,骨子里依旧狡猾,且之前的沈怀殷看似端正得体,实则毒若蛇蝎,做事狠辣不留情。
“殿下,我只是提醒你……”
“不用提醒我,你若真揭发,凭借李珵的手段,你没有活路,我来只是告诉你,与其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如想想自己的后路,你还小,十七八岁,正是花苞的年岁,好好想想。”
沈怀殷打断她的话,神色悲悯,“我想你喊我母后,我应该也养过你,所以,我最后劝说你一回。”
“劝我?”李瑜气的发疯,偏执成疯,“你对李珵惯来偏心,你的劝说不过是为李珵善后罢了。沈怀殷,你的父母也在京城中,如果他们知晓你侍奉先帝又嫁给了新帝,凭借沈祭酒的家风,会不会羞得难以见人。”
她的偏执中带了阴狠,与李珵极为不同。沈怀殷知晓,这才是真正的威胁,而李珵的威胁不过是过家家罢了。
她笑了笑,回道:“我想,我偏袒李珵是因为她善良,而你为达目的,不择罢休。”
她往后一退,收了面上的笑容,李瑜握着窗柩,咬牙切齿:“你也养了我,为何对李珵那么好,却不肯分一些好给我,先帝本属意我,是你,是你矫诏。”
沈怀殷蹙眉,袖口在风中微漾,人若青竹,清冷内敛,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不喜欢。”
李瑜太过狠辣,她岂会与之为伍,李珵虽说私事糊涂,但她于政事上勤勉,亲贤臣,骨子里透着良善。
若是李瑜登基,只怕永无宁日。
沈怀殷一句话就要将李瑜逼疯,什么叫‘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不喜欢’,你喜欢过我吗?
她狠狠瞪着沈怀殷,对方身形如旧,一丝不苟,清正断然,不管她如何嫉恨,对面的人依旧沉稳如山,如竹如松。
“沈怀殷,你们如此苟合,对得起先帝,对得起你父母吗?”
“李瑜,说一千道一万,你都是为了帝位,倘若不是李珵,你会管吗?你不会的,休要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掩盖自己的野心罢了。”沈怀殷悠悠摇头,“李瑜,你若揭露此事,我不介意与你同归于尽,我不过一条命,早就该死了,你还是长公主,未曾结婚生子呢。”
她的人生已黯淡无光,李瑜可不同。
浮光掠影,烟火家事,李瑜舍得吗?
她低头便看到街上的烟火,脑海里毫无记忆,男男女女,行色各异,这是李珵治理下的城池,她是做错了事,但她肩上负担着百姓。
人都会犯错,只要慢慢引导,她会改过自新的。
而李瑜歹毒,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从酒楼出来,沈怀殷登上马车,车夫驱车离开。对面茶肆二楼的窗户开着,恰见楼下之景,略等片刻,才见到李瑜失魂落魄地出来。
李瑾托腮,凝着自己的姐姐,又看向街道尽头的马车,不由笑了起来,“还真有意思啊,情情爱爱有那么吃香吗?”
一张脸,一副身子罢了,不听话就换一个更好更听话的,都是美丽的脸蛋,何必分人呢。
李瑾晃着茶杯,姿态傲慢,眼睛轻轻地眨了下,随后笑出声。
“殿下,您笑什么?”下属疑惑。
“你管我笑什么,走,入宫去玩,我的好姐姐如果知晓她的皇后殿下背叛她,会不会伤心之下就这么死了呢?”
李瑾笑意妩媚,歪头看着楼下的街景,这么伤心,万一得了情伤,再来一回刺杀,啧啧啧,小命就没了,那吾儿会成为新帝吗?
有意思哦。
午后,春阳妩媚,热意慢慢爬上心口。
李瑜带着自己襁褓中的婴儿入宫给皇帝请安,自己坐在一旁吃点心,李珵抱着小小的婴孩,高兴地逗弄着。
“你怎么想起来带阿琰入宫了?”李珵拿手点点小孩子的鼻尖,对方不乐意,哼哼唧唧。
李瑜咬了口荷花酥,道:“我今天见鬼了。”
“鬼?哪里来的鬼,喝酒了?”李珵纳闷地看向她,旋即将孩子交给乳娘,摆摆手,让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
李瑜吞下酥饼,擦擦嘴,眼神烂漫,嘀咕道:“我看见二姐带了一个和母后十分相似的姑娘进入酒楼。那个姑娘穿着一身月色裙子,长发如墨,可好看了。要不是母后没了,我还以为是太后出宫了呢。”
一番话,让李珵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她俯身坐下来,道:“或许是相似之人,你如今孩子也有了,不打算再选驸马吗?”
“要啊,可惜没有好看的,容我再看看。”李瑾低着头,挑了一块自己喜欢的牡丹酥丢入嘴里,举止不羁,“那么急干什么,慢慢找,我要找最好看最好看的郎君。”
李珵随后应付一句,起身赶客,她要处理政务了。
李瑾走后,殿内清寂,她看向李瑾吃过的茶碗,良久不语,身形如同被山覆盖一般,压得抬不起头。
“来人。”
“陛下。”内侍长匆匆入宫。
李珵眼睫轻颤,划过优美的弧度,语气清幽:“去问问,皇后今日可曾出宫。”
内侍长领旨,立即去查。
得到的消息是皇后今日确实出宫了,但去了何地,内侍长查不出来。
李珵坐在殿内,凝视奏疏,听着侍卫的禀报声,轻轻地嗯了一声,脸色不大好,怏怏不快,内侍长不敢言语,涉及皇后,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说了。
因此,殿内骤然寂静,显得帝王心思诡异。
可李珵只在想,她们见面说了什么?皇后知晓李珵心思不正,为何要与她见面呢?李瑜会不会说以前的事情来动摇皇后的心思,今晚回去皇后会不会再提废后的事情。
心软乱麻,头疼欲裂,梅雨季要来了,她隐隐感觉到脊背上的疼意。
她抬头看过去,殿宇委婉,皇权之地如樊笼,将皇后困于其中,一点点腐蚀她的傲骨。
李珵不禁在想,自己私欲纵天,困住皇后,值得吗
此时此刻,她毫无力气,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算不得年少的皇帝面白眸黑,神色痴惘,目光涣散,无所聚集,渐渐地,神色颓靡,像是一个从地狱而来的怨鬼。
内侍长不敢多看陛下一眼,垂着头,聆听圣意。
等了许久,未曾等到陛下的话,皇后出宫,不知去了哪里,陛下是生气了吗?
可抬头去看,年少的帝位,眉眼低垂,唇角抿得发直,分明是低沉之色,郁郁寡欢,而非震怒亦或生气。
李珵顿住,眉目下压,蓦然觉得心里痛意蔓延,化为剧痛,似乎要淹没她。
“退下吧。”李珵淡漠地吩咐一句。
内侍长抬头去看,皇帝面无表情。
晚间,李珵照常去中宫,皇后照常不搭理她,她*照常厚着脸皮和她说话。
说了两句话,皇后起身走了,留她一人在原地干巴巴地坐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半晌没有动。
她累了,今晚不想和皇后周旋,落寞地领着人走了。
待沈怀殷从书房回来,准备与小皇帝用晚膳时,殿内空空荡荡,“陛下呢?”
“走了。”般若行礼回答,想起皇帝那副阴恻恻的模样,心中不觉发憷,皇后对皇帝爱答不理,皇帝竟然都不生气。
见鬼了。
沈怀殷未曾在意,碰壁了就会回头,也很好的。
夜晚,两人各寝一殿,李珵太累了,沾床就睡,不知怎地,后半夜就醒了,落寞地爬起来,身侧空空荡荡。
没有人。
脊背的疼,让她彻底醒了,很快有倒下去,强迫自己再睡会儿。
可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理不清拨不开,搅得她心烦意乱。
熬到上朝的时常,她照常去上朝,她来得早,朝臣还没有到全,文官东列,武官在西,她站在高处,看着众人,心如止水。
朝会上,李瑜同样沉默,她站着,李珵坐着,她在下,李珵在上。
时至今日,李珵都在沈怀殷的庇护下活着,当真是窝囊。她瞪了李珵一眼,默默收回视线,听着朝臣们激昂奋起的声音。
散朝后,李瑜被留下。
李珵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李瑜面前,笑道:“背后玩小计策有什么用,李瑜,你还有什么?一腔疯吗?你的舅父已经抛弃你了,如今,你已经是孤家寡人。”
她一步步瓦解李瑜的势力,以联姻让赵家人拒绝再帮扶李瑜。而如今,李瑜不过是普通的长公主。
“以前,我无心与你争,你都争不过我,如今,你还是争不过我。李瑜,你的命在我手中。”
她一步上前,伸手掐住李瑜的脖子,面露阴狠,“你让朕不好过,李瑜,你就能好过?既然你想和我争,我就争给你看。”
“李珵,我是输了,你赢了吗?”李瑜不敢还手,只能紧紧地攥着李珵的手,迫切地希望她放开自己。
“李珵,你对得起先帝吗?你对得起上官皇后吗?你为了一己之欲,闹得京城不宁,闹得皇室蒙羞,你凭什么还可以坐在龙椅上?”
“就凭朕是天子。”李珵松开手,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你知道先帝为何不选你吗?”
李瑜是后过继的,但不可否认,她有上进心,甚至学东西很快,她如同一颗明珠,迅速发出自己的亮光。
这样的孩子,没有人不会喜欢,就连曾经为皇后的沈怀殷都对她连连夸赞。
帝后同心,都觉得她不错,堪为储君,而那时,李珵在寻找良医,压根没有将心思放在朝廷上。
这么一比较,李瑜愈发优秀,直到有一天,她打死了一个宫人。
宫人摔碎了一盏琉璃灯,被她下令拖出去杖毙。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作为皇后的沈怀殷慢慢地开始远离李瑜,先帝知道后,先是沉默,而后派人去盯着李瑜。
得到的回复是:残暴。
李瑜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上行下效,将来会怎么样?
而这些事情,李瑜压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输在沈怀殷身上,可沈怀殷也曾将自己的感情放在她的身上,是她自己不珍惜的。
李珵笑了,“李瑜,你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你太急了。其二,你太听你舅父的话,外戚祸国的道理,你不懂吗?”
我朝江山是李氏的,不是赵家的,先帝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瑜登基,江边一半都得姓赵。
为长久计,先帝将目光放在李珵身上。
李珵并非愚蠢之人,她只是不将心思放在正道上罢了。
“难道不是太后左右先帝的想法吗?”李瑜暴怒,盯着面前得意的人,“躲在太后裙摆之下得到帝位,你才是无耻之人。”
“李瑜,去皇陵吧。”李珵扶手,“无朕旨意,终生不得踏出皇陵一步。”
她已经不介意自己背负毒害姐妹的名声了,这些名声不过是虚物,她一挥袖,“来人,送长公主去皇陵。”
李瑜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是长公主,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李珵,你才是背德之人……”
话没说完,李珵再度掐住她的脖子,公正地扮演帝王的角色,“李瑜,你激怒朕了。”
“来人,备酒。”
涌进来的人都顿住了,李珵玩味地看着李瑜:“妹妹去给先帝守陵,十分辛苦,朕敬你一杯酒。”
李瑜慌神半晌,终于意识到李珵是要杀她。
她终于奋起反抗,可刚推开李珵,涌进来的御前卫死死按住她。这一刻,她目露凶狠,依旧不肯服输:“李珵,你杀我,天下人不会放过你的,李氏皇亲也不会罢手。”
“朕杀你作甚,晋阳长公主思念先帝,甘愿去先帝守陵,这是你的归属。”李珵目光涣散,这一刻,她并不高兴。
杀了李瑜也无济于事,但此人不能留了。
她低头,凑到李瑜耳边:“告诉先帝,我娶了沈怀殷为后,若是恨我,午夜梦回来找我。”
我已众叛亲离,还怕噩梦吗?
内侍长迅速捧着酒杯进来,眼中无悲喜,递给李珵。
盘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杯酒,李珵扫了一眼,亲自接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走过去,掐住李瑜的下颚,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你可以搅弄朝廷,这是你作为皇女的底气,但你去搅得皇后不宁,朕岂能容你呢。
酒水灌入的间隙里,李瑜拼命挣扎,身子颤抖,但并无用处,李珵冷漠的眼中浮现一丝阴狠的笑容:“妹妹辛苦了。”
御前卫松开她,她拼命呕吐,用手去扣嗓子眼,但很快,嘴里喷出血,她死死地看着李珵:“我死了,你也不好过。”
她的眼神中带着滔天的恨意,拼命挣扎拼命反抗,李珵的眼中毫无波澜,挥挥手:“内侍长,你派人护送站长公主去皇陵。”
****
日落西山,眷鸟归朝,陆真从宫里退出去,片刻后,皇帝踏入中宫。
前一日不快的事似乎过去了,她装作无事发生般凑到皇后跟前,灯火璀璨,光映万象,灯下的人都不看她一眼。
灯火半遮半掩,案上的花瓶上插着几支桃花,粉头簇蹙。
再看皇后,莹白的指尖翻过一页纸,眸光幽邃冷淡,这双眼睛赶走了她身上的妩媚,只留一份清冷。
李珵自己去搬了凳子,在她身侧坐下,眼中浮起一丝笑,“你看什么书?”
她的声音依旧软软的,灯光浮现在她脸上,金光微镀,琉璃旖旎。
沈怀殷始终未曾抬头,话都不回一句,麻木地翻动纸页,书上的字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只觉得耳畔呼吸越发重了。
被冷待几日后,李珵不后退,反而踢开凳子,怒视着她,话没开口,皇后抬头看她一眼,顷刻间,怒气散去,又变成受尽委屈不敢声张的小媳妇模样。
下一息,李珵伸手去抱她,将人抱起来,放在书案上,一股脑地将桌上的东西都拂下去。
她倾身,扣住对方的脖颈,咬牙吻上去。
沈怀殷沉默,眸中清冷之色却被热气逼散,但她还是推开了李珵,笑容带着几分虚假:“陛下想要我,在哪里都可以。我说过,我可以留在后宫里。”
“你……”李珵气得心口疼,而沈怀殷往后靠了靠,神色端正极了,“陛下,你是皇帝……”
“闭嘴。”李珵烦不胜烦,恨不得将她的嘴堵上,狠狠地剜了一眼后,伸手去牵她,“李瑜去守皇陵了,你日后见不她了。”
沈怀殷怔然。
李珵似乎想到了,轻轻地缓了口气,手指点着桌案,“日后无人再蛊惑你,我们一起过日子,你不见人就不见,我不会逼你的。”
第39章 你都不心疼我。
“李瑜会甘心去皇陵?”
沈怀殷质疑,李瑜对皇位的野心近到疯狂,怎么甘愿去皇陵。
黄昏沉寂,夕阳如火炬映照在天际,重重间,西边生出大片葳蕤焰火。
大约是处理完政务,李珵面上带着几分不多见的慵懒,她俯身坐在方才沈怀殷的座位上,衣袂翩然,透出几分贵族女子的洒脱感。
她靠着圈椅,冷冷地剜了皇后一眼,口中玩笑道:“朕让她去,她就得去。”
沈怀殷心中猛地一颤,低垂着眼皮,想起李珵的心狠,不觉担忧:“你杀了李瑜?”
“不,她去皇陵了。”李珵托腮,腮若胭脂,绮丽风流,“所以,姐姐,不要害怕。她不会再回来了。”
李瑜死了。
沈怀殷倒吸一口冷气,沉着脸,道:“旁人知晓……”
“她去皇陵了。”李珵罕见地没有耐心般打断皇后的话,红唇微抿:“姐姐,今年端午节,我们一道去看赛龙舟,如何?”
沈怀殷怔然,看着面前冷静的皇帝出神,她知晓李珵心狠,但为了此事杀李瑜灭口,太荒唐了。
她沉默了下,眼前的皇帝笑眯眯:“不要害怕,姐姐。”
“李珵。”沈怀殷终于忍受不了她的疯狂,“你还要杀谁?”
李珵直视她:“谁来蛊惑姐姐,我便杀谁。”
李瑜并非无辜之人,相反,她上蹿下跳,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要选择与帝王作对,是她自寻死路。
作为皇帝,她可以纵容李瑜搅乱朝廷。
但作为妻子,她不可以看着李瑜蛊惑她的妻子逃离她。
沈怀殷浑身发抖,僵立半晌,不知为何,她似乎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陌生到生起逃离的心。
“李珵,她是你的妹妹。”
“是呀。我知道。”李珵几乎猜到她要说什么,可如今形势逼人,李瑜咄咄逼人,她没法再忍了。
从小到大,她忍到今日,也忍够了。重重焦虑下,为后宫为朝廷,杀李瑜,朝廷才会安稳下来。
她不后悔。
她提醒皇后:“李瑜不是无辜的人,她逼迫我数回,沈怀殷,若不是她拿遗旨来逼死你,朕不会行此路。”
沈怀殷脸色煞白,听着她在推卸责任,忍不住质问:“李珵,若她不拿出遗旨,你还会让我安稳做太后吗?”
她相信李珵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珵仰首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唇角勉强弯了弯,道:“不知道,我不会回答不存在的事情。李瑜走了,姐姐也不用顾及外面的声音。你喜欢这里的生活,我也不会让外人来打扰你。”
“你若觉得无趣也可去走走,哪里都去得,记得回来就好。我没有拘束你,你是自由的。”
说到这里,沈怀殷别脸,撑着不去看她眼中的哀求。
“你今日可以杀了妹妹,明日也可杀了旁人,因为此事要杀多少人。当初,你是不是也想过去杀许溪?”
提及许溪,李珵便怔住了,勉强微笑,久久不语。
她的沉默,在沈怀殷眼中就是默认。
沈怀殷稳住自己的心神,试图去劝说她放手,她却摆出一副懒散的姿态,轻轻地抱住她,“我累了,不想提及此事。”
“李珵……”
“我喜欢你喊阿念。”李珵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疲惫地蹭蹭她的小腹,羞得她后退一步,果然不敢再说此事了。
暮色四合,夜风吹拂,帝后难得和睦,般若领着人退出去,将偌大的殿宇留给两人。
李珵并未懈怠,将奏疏带来,挑些紧急的事情说于皇后知晓。
政事在前,沈怀殷便没有心思去想私事,细细翻阅奏疏,又看了批注,心情平复许多。
李珵站在一侧,望着面前的佳人,眼前一点点染了笑意。
满殿寂静,灯火跃然而上,将两人笼罩其中,尤其是沈怀殷,素衫单薄,眸若静水,不笑时带来三分威仪,澄然间,又觉得温柔如水。
扫过一遍后,沈怀殷也算知晓大事,微叹一声,余光瞥见一侧的人。
数日未曾细细观过她,只觉得她下颚尖尖,双颊消瘦,脸窄肤白,俨然瘦了一圈。
她想起李珵的旧疾,不免担忧,顾不得其他,伸手去拉扯李珵的手:“旧伤还疼吗?”
“不疼。”李珵脱口而出,佳人在侧,风流秀曼,她觉得自己哪里也不疼。
她试着靠过去,眼眸水光潋潋,带着几分不多见的示弱。
两人依偎在一起,难得的温馨,让两人都没开口,尤其是沈怀殷,害怕自己一出口就会激怒李珵。
“阿念。”沈怀殷轻轻叹息一声,劝说她废后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掌心下,瘦骨嶙峋。一时间,她便不想再让她伤心乃至分神。
李珵若混账亦或昏庸,她也不会顾及她的身子,但李珵处处表现出明君之举,让她无计可施。
此刻温馨,李珵也卖乖,稍稍添了一句:“前两日有些疼,现在不疼,你在我身边,就不疼。”
这种鬼话,沈怀殷是不会信的,但她没有辩驳,知道自己一旦开口,李珵就会没完没了地说。
李珵本是靠着她,见她心软,忙伸手去抱住她的肩膀,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试图让她更心软。
“黄梅雨季要来了,你别和我生气。”
沈怀殷抱着她,没有回应,将来的事情说不好,谁也无法判定,她不能给李珵承诺。
片刻的温柔,她可以给的。
她没有回答,李珵识趣地没有追问,将来,她可以做给她看的。
“时辰不早,去安置罢。”沈怀殷去拍拍她的肩膀,催促她早些入睡,方才凑近看得清,她眼下一片乌青,想来这些时日都没有睡好。
李珵听她的,从她怀中退出来,宫娥随后跟上前,伺候陛下梳洗。
一夜好眠,李珵腾出手收拾李瑜的党羽,如今人已经死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寻个理由贬出京,至于赵家,暂且不动,等到合适的机会再说。
对于李珵赐死李瑜,沈明书表现得很淡然,甚至高看陛下一眼,上前谏议:“陛下,既然晋阳长公主去皇陵守陵,若是半路遇到刺客,不幸丧命,也是可怜,当过继一子嗣,延续其血脉。”
“此计甚好。”李珵颔首,不觉称赞,“沈相当真是朕的左膀右臂。”
沈明书谦虚回应。
话说开了,李珵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皇后拒绝主持春耕仪式,但朕希望端午节宴,她可以出席。卿觉得如何?”
太后那张脸太过惊艳,她并非是困于后宫的寻常妇人,曾经监国两年,如今朝堂上大半朝臣都曾见过她。
一旦露面,势必会引起朝臣怀疑。
沈明书望着自己的主上,目光飘忽,提议道:“要不再等两年?”
“皇后已知晓,等不得。”李珵反对,担忧道:“再等下去,朕无法与皇后交代。”
“殿下如何知晓的?”沈明书疑惑,难怪前段时间帝后不睦,她只当帝后为寻常事情各自赌气,从未想过皇后会知晓自己的身份。
上回见面还是陛下生病那回,如今快一年了。
左右一想,联想到李瑜被赐死,心中逐渐明然,颇有一种无力感,守护多日的秘密被揭开,可想而知多么羞耻。
李珵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今年端午宴,照常。”
“是,臣去办。”沈明书立即领旨。
李珵目送臣下离开,神色痴惘,她不能等了,再等下去,皇后会越发害怕,她不可以让皇后害怕。
****
太后去后,长乐宫空设,里面摆设如旧,但宫人早就换了一批,以前的人都被调出宫。
再度踏入长乐宫,沈怀殷脑子里空空荡荡,恍如第一回步入此地。她进去后,掌事女官大步来行礼:“臣见过皇后殿下。”
“我想自己看看。”沈怀殷摆手,示意女官退下。
长乐宫内窗明几净,如果不是提前知晓此间宫人不在了,初次踏入还会觉得主人离开了,很快便回。
沈怀殷阖眸,努力去想,可什么都没想到,反而觉得头疼。
她没有去卧房,而是去了书房。
书房里依旧不染尘埃,书柜上摆着各色书籍,她走到书案后,俯身坐下来,眺望前方,鼻尖墨香阵阵。
她打开书案的抽屉,里面积了一层灰尘,怕是宫人不敢触碰,由着里面落灰。
抽屉里不过三五本书籍,都是游记,一一拿出来。
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字写得如同螃蟹爬一样,不堪入目,但下面标记了名字,李珵。
约莫是小时候的功课。
她细细看了一遍,是李珵做的诗,打油诗,但为何会被自己珍藏?
沈怀殷疑惑,细细去翻,又翻到两三页,依旧是不堪入目的字。
这是几岁写的
该打手板子的。
看过一遍后,她又放了回去,打开其他抽屉,有的里面摆了竹蜻蜓,细细去翻,翻出几个孩童的玩具。
不用细想也知道是李珵的玩具。
还有一块打磨得粗糙的血玉。血玉是好东西,但打磨的人不会珍惜,俨然是浪费了好料子。
沈怀殷细细观摩手中的玉石,玉石质地天成,无一丝瑕疵,若精雕细琢,必然会成一块让世人追逐的好玉。
观摩过一阵,她又拿起竹蜻蜓,不明白长乐宫内怎么会有这等小玩意。
竹蜻蜓已泛黄,分明是多年前的物什,自己为何还保留着呢。
沈怀殷垂下眼睫,觉得可笑,不知为何,她又觉得自己与李珵之间,应该不是寻常关系。
若只是养女,她不会珍藏这些小玩意儿。
唯有一点可说,失去记忆前的她,很珍惜这些小东西。
她阖眸,一股无力感袭来,她坚持的规矩、礼法,在这一刻,似乎都崩塌了。
外间,天光大好,她却瘫软在椅子上。
她连李珵写的课业都留了下来。
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沈怀殷逃避似的将这些东西放回了原位,关上抽屉,逃也似的离开了中宫。
****
春阳烂漫,光若琉璃般落在屋檐上,屋内的人耐心地哄着孩子玩儿,可襁褓中的孩子还小,不会与大人互动。
李瑾不在意,捏了捏孩子的鼻子,玩笑道:“二姐姐当真去皇陵?”
她的二姐姐,她最清楚,从小就喜欢与大姐姐争。可惜大姐姐没心思与她争,且大姐姐背后还有个皇后,掌握宫廷,在这一块,她就输了。
李瑜在前朝本得势,谁曾想先帝病了,看不上她,反而令沈怀殷监国。
本爬不起来的李珵一党,借此翻身。沈怀殷颇有本事,与沈相连成一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控朝廷。
啧啧啧,李瑜望而兴叹,谁让她没有一个为她筹谋的好养母。
属下回答道:“陛下旨意如此,听说晋阳长公主连公主府都没去,直接去了皇陵。宫廷派人去府上收拾她平日的衣裳器物。”
“家都没有回去?”李瑾面上的讥讽散了,心中受了小小的惊吓,二姐姐会不会已经死了?
不对,大姐姐性子柔和,不会这么狠毒的。
她摇摇脑袋,觉得匪夷所思,怅然怔坐,眼中的疑惑渐浓,她并非多疑之人,但眼前的局势告诉她,二姐姐死了。
姐妹三年多年,她熟悉李瑜的性子,不见黄河心不死,虽说败了,但她还活着,尤其是掌握着李珵的把柄……
倏然间,李瑾面色大变,属下察言观色,疑惑道:“殿下,您脸色不大好。”
李瑾却又笑了起来,甚至大笑,笑得眼泪流了出来,一面轻轻地拍打着襁褓中的婴儿。
果然,天助我也,李瑜自己找死,非要与皇后联系。要做就悄悄地做,何必上门挑衅呢。
“来,帮孤办一件事。”李瑜笑着擦擦自己的眼泪,天上掉了个馅饼,她若不接,对得起自己皇女的身份吗?
好极了、好极了。
既然如此,她就搏一搏。
吩咐过下属,她低头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面上露出慈爱:“好孩子,娘给你铺一条路好不好,但你放心,娘还是你娘,不会让你被旁人欺负了去。”
****
皇后从长乐宫回来后便赶走了宫内人,将自己关了起来。
般若急得团团转,前面忽然来旨,让皇后去面圣,虽说不知陛下是何意,但能让皇后出门也是好事。
得到旨意后,般若兴冲冲地去找皇后,然后皇后泼她冷水:“不去。”
般若疑惑,陛下下旨,皇后还可以不遵守旨意吗?
“殿下,您这是抗旨。”
沈怀殷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充耳不闻,默了半晌,般若急得绕过屏风,话语中带哀求:“殿下,陛下降下旨意,您若不去,陛下会生气的。”
她知晓陛下喜欢皇后,纵着皇后,但长此以往,殿下对陛下爱答不理,迟早会出事的。
“殿下,万一有什么急事呢,你得想想,陛下从未召见过您,这回突然召见,必然有大事发生。”
许是这句话有了用处,沈怀殷慢悠悠地坐起来,朝外看了一眼,面色不愉:“更衣。”
皇帝登基以来,鲜少在午时设宴,更别提留下朝臣一道用午膳。她要么很忙,自己随意对付一口,要么自己有时间,蹭蹭地回中宫找皇后一道用午膳。
宴上加皇帝在内,不过四人,前任祭酒沈沿,沈夫人,以及他们的次女沈怀安。
皇后步入殿时,四人方坐下,她目视前方,直接走到皇帝跟前,朝皇帝行礼,皇帝亲自扶起她,“一起坐。”
一旁的沈夫人痴痴地看着皇后,那张脸有些眼熟,但她又不敢确认,毕竟十年未曾见面了,且外面都在传太后沈怀殷殉葬的事情,因此,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像她的长女。
皇帝也未曾提及,只给皇后介绍:“这是前任祭酒沈沿,他的夫人与女儿。”
闻及沈姓,沈怀殷还是看了过去,但她对父母家人毫无印象,也只是轻轻颔首,反是沈怀安大胆地看着她:“皇后殿下与我姐好像。”
沈怀殷不语。
李珵玩笑道:“你说的阿姐是沈太后?”
沈怀安点点头。李珵勾唇浅笑,“是相似,你可定亲了?”
沈怀安沈怀殷小了七八岁,如今不过十七六、岁的,甚至比李珵还要小。
“没有呢,陛下提及此事是要给臣女说亲事吗?”沈怀安粲然一笑,眉眼如画,俏生生的话逗得李珵笑了,“你若有喜欢的人,朕替你想看,若是合适,赐婚也无妨。”
李珵说完,将手放入桌下,悄悄地捏住皇后的手,顺势低语:“这是你的父母与妹妹。”
言罢,沈怀殷睨她一眼,正欲开口,便听沈怀安开口:“陛下,我能入宫嫁给你吗?”
李珵的面色变了。
沈怀殷眼神闪着光,唇角噙了抹淡淡的笑容,光线斜飞,打落在门槛上,她终于看到了李珵的怒气。
她莞尔道:“沈二姑娘当真敢说。”
“阿姐信中常夸赞陛下,陛下英明,乃是人中龙凤,臣女喜欢,有什么不对吗?”沈怀安面上带着稚气,脸颊粉妍,太真浪漫极了。
李珵看都不看她一眼,但为了皇后还是忍了下来,道:“朕不纳妃。”
沈怀安撇嘴,朝生气的皇帝眨眨眼,调皮道:“臣女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意罢了。是您问的,臣女只好实话实说。”
殿上气氛被她搅得不算沉凝,尤其是沈怀殷因为一番对话,不得不打量自己的妹妹。
她的妹妹很有野心。
沈怀殷故意问询:“二姑娘已十七岁,为何还未定亲?”
沈夫人为难道:“她还小呢。此事不急,我们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大女儿入宫后,她们被迫离开京城,对这个女儿看护得更加严格,平日里不许她出门。
闻言,沈怀殷垂眸,抿了口酒,身侧的皇帝握住她的手,道:“既然你是太后的妹妹,也算朕半个姨娘,朕自然会替你留意的。”
一个‘半个姨娘’让沈怀安顿在原地,她怎么还成了陛下的姨娘,她、她比陛下还小呢。
沈怀安沮丧极了。
散宴后,内侍长送一家三口出宫。
三人离宫后,殿内皇帝则抬起眼,神色晦暗不明,眸子静黑得偏于冷淡,与方才言笑晏晏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凑到皇后跟前:“你看到了吗?你妹妹想做皇后,你若没了,她的野心会更大。”
一阵风吹来,将皇帝身上的气息吹来,沈怀殷伸手去揪住她的耳朵:“威胁我?”
“哪里敢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你不做皇后,你的妹妹想做。”李珵任由她揪着耳朵,也不在意自己的帝王尊严,絮絮叨叨地继续说:“她没有你长得好看,人是该有野心,但不能愚蠢又有野心,你说,对不对?”
沈怀殷沉默,但手中的力气重了点,直接将那只人耳朵揪得发红。
“疼了,阿殷。”李珵耷拉着脑袋,语气低沉,“我好疼的。”
“她们怎么办?”沈怀殷是故意让她疼的,想一出是一出,勾着沈怀安,让她窥见皇家富贵,心中得意,岂会甘愿放弃。
尤其是李珵相貌好,仁善清正,寻常女人岂会不动心呢?
她叹气,面露不愉,李珵是看不到的,她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心清好极了。
“你做主,我听你的。”
“依我之意,给些银钱送回去。”沈怀殷思索道,因为自己身陷囹圄,她不想沈家的人也因为她而再度被困。
京城看似是繁华地,背地里万分凶险,尤其是沈怀安野心大,必然会被富贵迷住眼睛,与其将来吃亏,不如早早地回家乡。
“那就听你的。”李珵无意义,不动声色地用双手圈住她的腰肢,努力给自己争取‘占便宜’的机会。
她侧着头闭目,两侧烛火稀疏落在她的脸上。
她轻轻叹气,觉得此刻真的很好,她想要她的爱,想要她的心,更想要她的怀抱。
沈怀殷心中藏着事,没注意到她的想法,眼睫轻颤,如水似的眼眸里漾着波澜,“先不急,给她们寻个住处,不能来了就赶回去。”
李珵应了一声,依旧黏在她的身上不放手,她缓过神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撒手。”
“我喝了酒,头晕,让我抱一会儿。”李珵哼哼唧唧,一丝一毫缠着她的机会都不能放过,嘀嘀咕咕诉说着自己的事情:“我背疼了,昨日开始疼的,你都不心疼我。”
沈怀殷:“……”
“为什么会疼,这顿打是怎么招来的?”她才不会心疼她,都是她自找的。
第40章 皇后你真凶。
沈家三人离开后,宫人皆被屏退,午后时光好,李珵赖在皇后身上便不起来,皇后如何催她起身都无济于事。
沈怀殷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李珵几乎不提过往的事情,哪怕她先开口,自己也不想提。
“我们是不是算和好了?”李珵语焉不详,烛火照得她眼睛濛濛生光,“是不是?”
“李珵,我要回去了。”
沈怀殷推了推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奈何这人颤得紧,怎么都推不开。
“好了,醉了就去睡会,粘着我做什么?”她无奈至极,轻声细语地哄着她,“下去。”
李珵哼哼唧唧,像是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她,“皇后、阿殷……”
“你这个阿殷的殷,是沈怀殷的殷,还是季明音的音?”
沈怀殷借机找她麻烦,语气生硬,盯着她被自己揪红的耳朵,心中无奈极了,她想推开,却又发现自己舍不得。
这段情分究竟是善还是孽呢?
李珵不敢回答了,哼唧半天,拼命去蹭蹭她的脖颈,接着哼,不说话。
“下去。”
“哼。”
“你是小猪吗?一天到晚哼哼哼。”沈怀殷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小猪,下去了。”
李珵接着哼,“不下去,你说我是牛,我也不松开。我知道我松开,你就跑了。”
抓都抓不住的。
“那你这样抱着像什么话?宫人进来会笑话你的。”沈怀殷语气柔和许多,面上添了些笑容,温浅入骨,春风扬面。
李珵的身子很热,像是火炉,去年冬日里两人置气,也未曾就寝过,今年冬日或许会喜提小火炉。
宫里的生活看似缓慢,实则是李珵挡在了前面,朝堂政事,每日变幻,哪日不是惊心动魄。
李珵不肯放,贴得很紧,沈怀殷轻轻地拍拍她的脊背:“醉了就去睡会儿,忙完了吗?”
“嗯。”李珵倒也听话,酒劲上涌,徐徐闭上眼睛,不忘提醒皇后:“你先不要去相认,她们的事情有人去安排,你贸然露面,你那个妹妹嘴上没把门。”
沈怀安明显一看就是攀权附贵之人,为了长久之计,暂且不能认她。
“知道了。”沈怀殷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膀:“起来。”
“我在你身上睡。”
沈怀殷:“……”
“不行,我累了,我们一起去床上睡。”
“也好。”李珵爽快地答应下来,兴致勃勃地拉住她的手,想都没想就往偏殿去了。
徐徐跟上她脚步的沈怀殷陡然觉得自己掉进坑里去了。
直到躺上床,李珵靠过去来吻她,她才彻底明白,怀中人故意诱她上当。
色心不改。
贼心不死。
沈怀殷试图去推开她,奈何这人反而过来捧着她的脸,唇角缠了过来。
“喝醉了就去睡觉。”
只说一句话,后面便说不出话了。李珵看似酒醉,但十分清楚,轻易地剥了她的衣襟,她终于慌了,“还是白日呢。”
“在床上啊。”李珵理直气壮,白日没有关系,但是在床上,你刚刚答应过来的。
酒醉的脑子反应得十分灵敏,一句话就让沈怀殷无言以对,她故意板着脸,刚要呵斥,李珵的手探.入衣下,掌心贴上她腰间的肌肤。
先是一阵凉意,继而的热意上涌,搅和得沈怀殷身上忽冷忽而热。
“阿念。”沈怀殷试图去哄她,心如擂鼓,仰首看着面前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一瞬间,她又觉得这是一场梦。
或许是年少就有的梦境。
她想提醒李珵注意自己的身份,话到嘴边,自己又说不出口,紧紧咬着唇,心底开始挣扎。
当她挣扎之际,李珵已开始*剥了衣襟,亲吻她的肌肤。
她的挣扎彻底失去了作用,怎么办呢?
李珵酒醉,看似醉了,实则清醒,她利用沈怀殷的心软,一步步勾得她上当了。心底的雀跃爬上来,她高兴得要晕过去。
理智回笼,她继续诱着对方深入,哄着对方心软:“姐姐,别害怕,我在呢。”
沈怀殷此刻有些后悔,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竟觉得有些高兴,但很快这种不当的情绪就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快感。
她终于放弃挣扎了,由着李珵去吻她去要她。
一晌贪欢,云雨巫山。
李珵睡到黄昏,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惊醒了身侧的人,她呆了一瞬间,小心翼翼地看着身侧的人。
皇后似乎要醒了,眼睫轻颤,乌发缠着脖颈,脖颈之下,肌肤雪白,雪山连绵,看得李珵发呆。
这一刻,沈怀殷睁开眼睛,对上她迷瞪的视线,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低头去看,自己竟然身无一物……
沈怀殷立即背过身子,一股羞耻感浮现上来,训人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珵明白过来,跟着凑过去,揉揉额头,道:“我头疼。”
你没穿衣裳,难道我就穿了吗?
“你先更衣。”沈怀殷阖眸,努力忽视自己的情况,“去吧。”
“那你不生气,对吗?”李珵不甘心地问一句,“对吗?”
她大有一种你不生气我才去更衣的意味。沈怀殷不得不点头,“去吧。”
“那我去了。”
李珵坐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戴好,又将皇后的衣裳捡起来,叠好,放在床沿。
她知晓皇后害羞,主动开口:“那我回紫宸殿了,你回中宫吗?”
“嗯。”
得到轻轻的回答后,李珵欢快地走了。
听着关门声,沈怀殷慢慢地喘口气,趁着人不在,自己一人穿戴后,这里没有铜镜,她只将长发挽起发髻,登车离开。
回到中宫,般若迎上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主子脖颈上,那里一道红痕。
察觉到女官的视线,沈怀殷淡淡撇了一眼,对方忙低头,“臣让人准备热水。”
沈怀殷没有回应,大步回殿。般若抬起头,喜上眉梢,这是帝后和好之兆吗
“备水、备水。”般若的声音格外响亮,“别愣着,赶紧动起来。”
寂静多日的中宫随着掌事女官的一声喊,登时又热闹起来。
沈怀殷感受到般若的喜色,一时间,有口难言,眼睁睁地看着般若喜滋滋地忙前忙后,就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她不仅影响着李珵,还影响着一众宫人的心情。
沐浴后,她懒怠得很,躺在小榻上看书,宫人捧着书信进来。
是观主的书信。
信中提及书信一事,需要针灸,配以药物。
观主之意,她不想出道观,请皇后移步道观。
沈怀殷看了眼后就让人烧了,观主此举意在拖延。她不是不想入宫,而是不想替她恢复记忆。
她是皇后,自然长住宫廷,怎可出宫呢。观主分明是在为难她。
沈怀殷有些犯困,被李珵折腾后,觉得浑身都软了,烧了书信后,索性再闭眼小憩片刻。
不曾想,一睡便睡过去了。待醒来,自己已在榻上,灯火已灭,身侧也躺了人,睡得正香。
沈怀殷看了眼,没多想,再度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李珵坐在窗下,手中拿着奏疏,一袭红裙,逶迤落地。
她早已不是曾经稚嫩纤细的长相,红裙穿出了几分女子的风韵,睫毛翻卷纤长,肌肤被窗外的阳光覆重了一层艳色,昳丽明艳至极。
沈怀殷深深看了一眼,翻过身子,静静欣赏天子的美色。
许是碰到不高兴的事情,李珵皱紧眉头,侧脸显出几分幽邃,极为不高兴。
李珵并非易怒暴躁之人,她属于性子憨憨的那种姑娘,平日里嬉笑怒骂,不拘小节。
“阿念。”沈怀殷唤了一声。
李珵闻言,放下奏疏,巴巴地走进来,凑到她的面前,顺势扶着她起来:“今日休沐,我带你出去走走。昨晚睡了那么久,可休息好了?”
提起昨日,沈怀殷瞪她一眼,她也乖巧地去讨好她:“我们出去玩儿。”
两人多日未曾缠绵,昨日李珵酒醉,心中动容,动作有些急也有些重,折腾得久了些。
李珵本是不知情的,昨晚回来,看到她身上的痕迹,知晓自己玩过火了,今日便来道歉。
奈何沈怀殷并不理会她,一手推开她,自己是累了,但不至于落到没有自理能力的地步。
“不想去,你自己去。”沈怀殷懒怠,虽说是人醒了,但周身没什么力气,她想在宫里自己待着,便催促李珵:“外面景色好,你自己去玩儿。”
“不去。我陪你。”李珵低着头,蹭着她的肩膀,可怜兮兮地抱着她,“我今日陪你,我给你弹琴听,我还会弹箜篌,还会射箭,我什么都会的。”
沈怀殷吸了口气,睨她一眼:“你做梦可曾梦到先帝掐你脖子?”
“先帝又不喜欢你。”李珵不甘心地反驳一句,“我喜欢你的。”
提什么先帝,先帝做了多少混账事?李珵又哼了一声,“我带你去校场,你坐着,我给你射箭看,你走不动,我背你。”
“你……”沈怀殷又是一气,真是越说越混账,她恨不得将眼前的人赶走,可她说了也无用,李珵就是不走,脸皮也厚得很。
李珵脸皮厚到令人脸红的地步,依旧不肯懈怠,嘀嘀咕咕地劝说:“你没有见过我射箭,我射箭也厉害了,百步穿杨。”
“起来。”沈怀殷眸色霜寒地看她一眼,李珵磨磨唧唧地站起来,眼珠子一转,又想起坏主意,“我替你更衣。”
“走开。”
“皇后你真凶。”
李珵哭丧着脸走开了。
女官入内伺候皇后更衣,梳洗,用早膳。
李珵厚着脸皮又凑过去,唇角向上翘了一下,沈怀殷:“闭嘴。”
“好嘞。”
李珵再度缩回自己的坐榻上,忍不住拿眼睛去剜了皇后一眼,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皇后放下筷子,她又凑过去,俯首贴耳:“要出去玩吗?”
“闭嘴。”沈怀殷慢慢地拿起湿帕子,轻轻地擦拭唇角,声音缓慢:“我今日不想看到你,自己出去玩儿。”
“我想看到你。”
“闭嘴。”
李珵耷拉着脑袋出去了,但没有走远,而是撩起衣摆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托腮看着虚空。
宫娥们见皇帝坐在门口,吓得路都不会走了,就连般若也是奇怪,皇后殿下怎地又将陛下赶出来了,好不过一日。
陛下也是的,就不能哄哄殿下吗?非要闹得殿下生气。
般若真是急死了,就没见过三天两头吵架不和的帝后,就连普通人也不会这么吵的。
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又不是天天吵出来的。
等了片刻,皇后换了一身常服,慢悠悠走出来,至皇帝跟前:“在家待着,我出宫一趟。”
“你去哪里?我也去。”皇帝像个孩子似的迅速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陪你去,你一人出去不安全,我会武功,我可以保护你。”
皇后止步,清冽的眼神中的带着不愉:“我去道观找观主,你去吗?”
提及观主,李珵哼了一声,果然变了脸色:“我不去,你去吧。”
说完,她先一步走了,再无往日对观主的眷念之情。
沈怀殷低叹一声,脾气真大,也爱记仇,她提醒李珵:“真的不去吗?”
刚刚还粘着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怀殷都已做好带她一道过去的准备了,没成想,她自己反而放弃了。
既然如此,她只能自己一人上山。
今日天气好,爬山的速度也快了些,到了山门口,恰见观主在晾晒药材。
同时,观主也看到了她,将手中的活让给婢女去做,自己亲自引着皇后入内室说话。
“今日休沐,我本打算带陛下过来的,她有事耽误了。”
沈怀殷善心地说了个谎言,休沐的时日是固定的,观主在山上也会知晓今日休沐。
观主给她倒水,将杯子推至她的面前:“我知道她生气了,自从去年小溪的事情误会了她,她便不再给我写信,我给她送些小玩意,她也给我退了回来。”
做了皇帝后,脾气见涨,她都已经道歉,没曾想,人家压根不理会她的道歉,脾气坏得很。
对于此事,确实是观主的错。
沈怀殷直截了当地开口:“陛下虽说脾气坏,但做不出此事。”
观主眄视她一眼,目光带笑,听着她护短的口吻,心中了然,日久生情了。感情本就是相互的,若是一人长久付出,另外一人会十分疲惫。
观主轻笑。
“殿下今日过来是想清楚了?”
如今的情况,小皇帝独当一面,看似以宫廷为牢,禁锢沈怀殷,实则是她挡住了所有的麻烦,给予沈怀殷她想要的生活。
没有沈怀殷,皇帝依旧是皇帝。但没有皇帝,沈怀殷去岁便已殉葬。
观主知晓皇家无情,先帝重情,是祸害,她不喜欢阿念也随了先帝的性子。
沈怀殷颔首,“我想知道过往,旁人说的,我不信,唯独自己的记忆不会欺骗自己。您觉得呢?”
旁人花言巧语,三人成虎,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与其被旁人蛊惑,不如找回自己的记忆。
“好是好,但我听许溪说,皇帝召她入宫皆是太后癔症,夜晚噩梦不断,非安神香无法入睡,且夜间常常做梦。”观主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知晓的情况告诉眼前的人。
她继续说:“癔症难解,且你之前情况严重,说罢了,你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人,上官皇后。我无法保证治愈你后,你会成为正常人。许溪信中与我解释,治愈癔症的办法只有让你忘了之前的事情,重新开始。”
这是小皇帝苦心给沈怀殷造就的新生活,只要她愿意,过往的一切便过去了。她会得到新生,会用新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但无法忽略的是她们之间的身份。
沈怀殷面露苦色:“将来我的身份一旦暴露,阿念会被万人耻骂。”
观主陡然无言。
沈怀殷半晌后笑了笑,这种反应带着释怀,更可怕是冷静,眼尾上翘,如同钩子一般,勾得人心神不宁。
“殿下,你自己想想。”观主无法替她们选择。
因为,怎么选都是错的,没有一条路是通往对的地方。
都是错的,这点才让人痛心。
沈怀殷轻笑,眼若春波,无奈道:“想好了,您替我治吧,我不能让她一人背负那些不堪的过往。”
她这么冷静,观主显得不安,眼前的沈怀殷是爱阿念的。但是太后呢,太后对阿念只有母亲对女儿的关切之意。
但她是大夫,只是病人病了,只能尽力去救治,而不会见死不救。一时间,她左右为难。
她问皇后:“殿下恢复记忆后会怎么做?”
沈怀殷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前我过往,无法做出决定。我更不知自己与先帝之间的事情。”
屋内无言。
观主见劝不住,只好开口说道:“我给你开药,过两日,我去宫里给你针灸。”
“好,观主恩情,我不会忘的。”
观主叹气:“不必记挂,你对她好一些便可。”
沈怀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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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沐,朝臣在家休息,或陪夫人或出府踏亲游玩,唯独皇帝还在紫宸殿内处理政事。
李瑾来时,她正伏案,乍然见到小小的婴孩,李珵的心也柔化了,上前抱过孩子逗弄一番,“近日可好?”
“臣妹处处都好,有孩子傍身,每日里乐呵呵的。”李瑾面上带着笑容,见李珵脸色好,心情也好,知晓她与皇后必然和好了。
之前二姐姐与皇后几度见面,皇后必然知晓自己的身份了,闹了一通,李珵禁锢皇后,帝后不和。
过了一个冬日,皇后再度出宫,李珵满面笑容,想来是和好的。
皇后接受李珵了?
李瑾觉得哪里不对劲。沈怀殷可是饱读诗书,书香门第之女,骨子里恪守规矩,怎么会与自己的养女厮混在一起。
“这个孩子吵不吵?”李珵心情确实很好,好到去逗弄襁褓中的婴儿,摸摸小鼻子,点点小手。
她越开心,李瑾的心就越不安,怎么会这么快和好了呢。
“不吵,阿姐,她还小呢,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再大些,有精神了,醒着的时间才多。”
李瑾掩藏心思,有条不紊地回答皇帝的问题。
姐妹二人说了两句话,孩子也醒了,扭动着身子,似是不高兴了,乳娘忙接了过来。
李珵这才罢手,见妹妹无所事事,便道:“孩子也生了,你该回朝议事了,难不成真做了个闲散公主?”
对于李瑾,李珵对她是带着姐姐的情分,尤其是她一人养着孩子,十分艰难,自然就会多加宽容。
“不急呢,等孩子大些。”李瑾莞尔。
母女二人又玩了会,见时辰不早,李瑾带着孩子出宫了,期间与皇帝只说家常话,丝毫不提政事,这点让李珵很舒心。
因有了孩子,走得便慢,春阳烂漫,照在身子暖洋洋。
走走停停后,宫道上驶来一辆马车,靠近正阳门,马车接受检查,停了下来。
李瑾笑了笑,三步并两步上前,走到车马前,“车内可是皇后殿下?”
寻常人入宫,正阳门前便要下车,自己走进去,而坐马车入宫者要么是宫内人,要么就是皇帝特地吩咐过的。
李瑾偏向前车,自然就猜到是皇后。
车帘掀开,露出皇后的样貌,李瑾爬上马车,乍然见到那张熟悉的脸颊,她还是有些恍惚的。
她这位姐姐的胆子太大了。
“殿下去哪里玩儿的?”李瑾笑呵呵地上前坐下,唇角翘了起来,天真地看着皇后:“殿下像极了宫内的旧人。”
她与李瑜不同,李瑜狡猾,她则偏于天真纯良。且她容貌俏丽,让人生起怜爱之心。
“长公主从宫内而来的?”沈怀殷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皇室过继的子女,岂会是天真之人。她微微一笑,道:“殿下长得真好看。”
李瑾腼腆地笑了,“皇后殿下也是好看,天底下竟然有如此想象之人,您像极了我的母亲,已故的沈太后。”
“嗯。我也听说了。”沈怀殷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李瑾年岁笑,红唇明艳,絮絮叨叨地开口:“我和你说,我母亲与先帝感情十分好,先帝敬重她,信任她,教会她处理朝政,她曾经还会监国,她对我们也很好。”
“皇后殿下,我这位母亲也是博学之人,与您一样,不仅貌美,还十分厉害,帝后也是恩爱的。”
她的话,让沈怀殷不得不抬头,帝后恩爱?
帝后恩爱这词适合先帝与上官皇后,似乎不适合先帝与她的。
“您说,若不是爱一个人,怎么会将江山托付于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