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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你为何,为什么……明、……

柳娥那个贱人,说什么我心匪石,情比金坚,实际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寡情薄意的贱货!

他有错吗?他当然没错,错的是柳娥。

说好的帮他实现心中抱负,自愿为他去明宗做间谍,结果她薄志弱行,竟毫无廉耻之心的爱上明如松了!还生了个明隐竹,当起了贤妻良母。

可笑,可笑至极。

女人果然靠不住!

木剑陈死死盯着明晦兰,生平难得几次感到毛骨悚然:“本宗主真是小看你了。”

明晦兰海涵地负,以德报怨,他纯粹的天真,是真圣人。

不一样,和传闻中白玉无瑕的他不一样。

那些阴谋诡计他全都知道,却能做到韬光养晦,以四两拨千斤巧妙化解并加以利用。

小小的少年,这是何等的心志和城府?!!

木剑陈刮目相看了。

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岂会是善茬?

他明晦兰太善于伪装,仿佛真是一个心地纯善懵懂无邪的蠢货,莫说天下人,就连他老子明如松都深受蒙骗吧?

“夫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每个都让她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明晦兰无奈摇头道,“真是可悲。”

木剑陈冷笑道:“那是她自作自受!”

少女出水芙蓉般的妙姿倩影已经记不清了。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既熟悉又陌生的憎恶嘴脸,状若癫狂的骂他怨他恨他。

“你毁了我的儿子呜呜呜,我的隐竹,我可怜的隐竹啊!”

“若隐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

“木剑陈,你赔我儿子!”

赔什么?

赔柳娥和明如松的宝贝好大儿?

赔和他海誓山盟过的女子和别的男人生下来的骨肉?

柳娥哭的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那个瞬间,他突然无比后悔——刺杀时,在最后关头发现杀错人了,急忙收手,放过了明隐竹。

他当时就该一剑诛的孽种灰飞烟灭!

女人惨白着脸说:“木剑陈,我不干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关系,他体谅女人为人母的心情,儿子废了么,当然心灰意冷了。

他给女人悲春伤秋的时间,半个月后再去找她,原以为她能回心转意,岂料她的态度更坚决了:“隐竹就是我的全部,他被毁了,我的心也死了,我什么都不想理。”

“我跟你说实话吧!明如松待我极好,尊重我怜惜我,事事顺从我迁就我。我和你行苟且之事,心中饱受煎熬,寝食难安,我实在太对不起他了。”

“这些年,我帮你的已经够多了,无愧咱们的青梅竹马之情,我也不需要你补偿或是什么,你不打扰我的生活就已经是帮我了。”

“木剑陈,咱们就此一刀两断吧。”

是柳娥背叛在先,怨不得他心狠手辣!!

他隐忍不发,先安抚好情绪激动的柳娥,哄骗她自己定会竭尽所能帮明隐竹恢复,爱子心切的女人果然中计。

所以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都是柳娥将明隐竹送到他手里的。

他假意对明隐竹关爱有加,实则将其慢慢炼为傀儡。

愚蠢的明隐竹直到本识溃散,还一口一个义父的叫。

对傀儡颁布指令,明隐竹的首要任务就是当着柳娥的面弑父!

亲生儿子动手,身为亲爹的明如松全无防备,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掏空了丹田。

经过他改造的明隐竹实力暴涨,以一敌百,看似铜皮铁骨刀剑不入,实际是拼命的榨干自己,直到枯竭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被木剑陈“两手准备”的邪祟弃体而出,宛如疫病般一传十十传百,让整个明宗沦为屠宰场!

一夜之间,三百余口尽数死于混战,上到宗主下至沙皮狗无一生还,狰狞的鲜血顺着砖缝流了三天三夜都流不干净。

木剑陈这辈子都不曾这么痛快过,以至于现在重温起来,还是激动的浑身汗毛乱颤。

儿子被制成傀儡,魂魄生生抽离本体时,痛苦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而单纯的魂魄若无容器,是无法在世间久留的,最多三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儿子杀了丈夫,再杀宗亲,再杀满门弟子,最后被榨干殆尽自取灭亡——而柳娥,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在哭到只剩下血泪时,柳娥自毁元神而死。

*

话既然说开了,木剑陈也就不装“亲切的长辈了”:“可惜还是有一条漏网之鱼,仅凭这身病弱残躯,用短短半年时间将灭门内情调查的一清二楚,本宗主佩服你,不愧是我北域的栋梁之材。”

明晦兰垂下眸子谦虚的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再看向木剑陈时,无比痛惜似的说:“有个惨痛的事实真相,不得不说与你知晓。”

木剑陈慢条斯理:“什么?”

明晦兰也慢条斯理,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明隐竹是你的儿子。”

“?!!”

木剑陈傻住了。

老半天,他才挤出一个僵硬到扭曲的表情:“你有病?”

明晦兰道:“明隐竹五官气质都像极了柳娥,遗传方面倒是他不懂事了,但你就没发现,他一点也不像明如松吗?”

木剑陈拍桌而起:“可他也不像老子!一点都不像!”

明晦兰:“血脉至亲间,总会有些感应的,木宗主不妨回想回想。”

木剑陈心头巨震,他确实第一眼见到明隐竹就觉得亲切,可他只当那是对柳娥爱屋及乌……

“若木宗主实在不信,眼下倒也有办法验证。”

木剑陈几乎立刻问:“怎么验证?”

血亲之间用来验证血脉的咒术有多是,可这都要建立在“活人”的基础上。

明晦兰:“木宗主境界之高,连‘魂引之术’都不会?”

木剑陈想骂人,是的,还有搜魂之术。但那也要建立在“有魂魄”的基础上,明隐竹都他娘的魂飞魄散了!

木剑陈正要发作,猛地看见桌上放着的镇魂幡,心里轰的一下。

明晦兰:“天意不想木宗主当个糊涂蛋,明隐竹的残魂被季无涯无意间收进了镇魂幡内,只要木宗主对镇魂幡施以‘魂引’,若明隐竹是你亲生……剩下的就不必晚辈多言了。”

木剑陈心跳如雷,明晦兰步步引诱,就是要他对镇魂幡“动手”?

镇魂幡果然有陷阱,明晦兰是想为全宗报仇!

岂能上当。

可是……木剑陈把心一横,不弄清楚这件事,他必然要走火入魔。再说了,他还能被明晦兰一个废人给算计了?

木剑陈立即对镇魂幡施法。

边施法,边留意明晦兰,见他并未搞什么小动作,逐渐专心起来。

死小孩绝对是在危言耸听,他就算经常跟柳娥幽会,也不比明如松跟柳娥的时间多!所以明隐竹是明如松的儿子,绝对是!

幡在风中“啪逢啪逢”响,无数错乱交织的鬼泣冲击着耳膜。忽然,那些杂乱的声音褪去了,一道墨绿色的幽光在幡内清晰的亮起,即便是被群鬼挤压在最底层,也因血亲的“魂引”之术冲破所有障碍,一目了然,清晰毕露。

木剑陈瞳孔巨震,骇然的往后连跌数步,脸色惨白如鬼:“不,不可能……”

他埋伏暗杀,亲手葬送明隐竹的修仙之路。

他诱骗明隐竹的信任,将他一点一点炼成傀儡。

他让明隐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逼得柳娥在绝望之下自尽。

明隐竹是他的儿子?!!

木剑陈捂住头失声尖叫,泪如雨下:“快停下,别喊了……”

他的儿子在悲鸣,在镇魂幡内每时每刻受尽炼魂之苦,鬼泣之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木剑陈跪倒在地,拼命无助双耳也无法切断“魂引”带来的悲嚎,不消片刻就被折磨的神智涣散:“停,停下啊!明晦兰,快让他停下……”

明晦兰慢悠悠的扶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怜悯:“晚辈又有何办法。”

“求求你,求求你……”

“明隐竹是你唯一的骨肉。”

“别说了,隐竹,隐竹……我该怎么办,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吗?”

明晦兰心怀不忍的安慰:“不是还有女娲泪吗,它是无所不能的。”

“对,还有女娲泪!”木剑陈大喜过望,激动欲狂的呓语,“女娲泪在环琅,隐竹有救了!”

原来如此。

明晦兰勾唇一笑。

“隐竹别怕,别哭,爹爹这就去环琅给你找女娲泪!还有你娘,只要有女娲泪,爹爹全能复活,咱们一家三口重新——”木剑陈浑身巨颤,一朵血花从胸□□裂开,殷红的鲜血喷了一地。

木剑陈难以置信的低头,看见从胸口贯穿出来的剑身。

而剑柄正握在站在他身后的,明晦兰手里。

木剑陈认得。

归尘,明晦兰的本命法器。

受此重创,木剑陈混乱的神智竟然清明了:“你为何,为什么……明、晦、兰。”

“木宗主是想问我为何会在背后捅你一剑?”明晦兰嗓音冰凉,目光冷冽,“当然是为明宗报仇了,这还用问?”

木剑陈喷出一口血。报仇?说得好义正言辞,可事实果真这般简单吗?

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在木剑陈脑中一闪而过,霎时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明晦兰究竟是在明宗灭门后调查出这一切真相的,还是在明宗灭门前就什么都知道?!

若是后者……

明晦兰装聋作哑,深藏若虚,对全家之死乐见其成!!

木剑陈错了,他不该为明晦兰心性大变而感到兴奋,是该为明晦兰暴露本性而感到不寒而栗!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是悲天悯人的佛陀,而是自红莲丛中爬过的阴鸷毒蛇!

再一看,那是白莲啊。

只不过被血染红了。

——他还能被明晦兰一个废人给算计了?

他从一开始就在棋局中,注定了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利剑在内府狠狠一搅,猛烈拔出,浓郁的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在明晦兰脚下聚成狰狞刺目的血洼。

血洼倒映着空中圆月,月光依旧清辉皎洁。

明晦兰瞳孔骤缩,猛地转身望去——

衣非雪就站在数步之外,不知何时来的,更不知看了多久。

第26章 第 26 章 三合一

冷月当空, 银霜满地。

今晚夜色柔和静谧,若没有风中淡淡飘散的血腥味,该是良辰美景好时光。

衣非雪走到死不瞑目的木剑陈身旁, 只淡淡扫了眼,就将视线落到明晦兰身上。

明晦兰长身玉立,衣摆被风吹拂的翩翩荡漾。

“在想什么?”衣非雪开口问。

明晦兰正要作答, 衣非雪道:“在想下次不该手下留情, 得把药量加倍才行。”

明晦兰目光微凝,转而清润一笑:“是我低估衣掌门的修为了。”

衣非雪表情凉凉的瞥着他,皮笑肉不笑:“我拿裹脚布偷梁换柱镇魂幡, 自认出神入化,没想到兰公子往安魂香里投毒的手法也是炉火纯青, 看来平时没少干,所以才这么熟练。”

明晦兰很是谦虚:“还是相形见绌的, 否则怎会被衣掌门抓包呢!”

那支有助修士入定的安魂香之中,被混入了少许的“好梦散”。

本该一夜好梦的衣非雪说:“你成天到晚的自诩君子, 竟也行这偷摸下药的龌龊之举?”

明晦兰莞尔一笑, 边拿手帕擦剑身上的血污边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衣非雪:“……”

哈?冠冕堂皇,强词夺理,口吐莲花,什么都让你说了,你永远占理。

明晦兰心无旁骛的擦干净宝剑,忽然, 猎风激起!

只见绯影闪过,明晦兰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就被衣非雪一把掐住细长的脖颈:“这次是好梦散,下次该是穿肠剧毒了?”

明晦兰一口气提不上来, 面颊憋得红了:“衣掌门说笑了。”

“正因为是好梦散,你才乐意中计的。若是穿肠剧毒,我连你房门都走不出去,就得被你切成三千块。”

好梦散非但对人体无害,反而是诸多受失眠焦症所扰的人的良药。

而且经过医修炼制的不断改良,好梦散还有补气固本的疗效,服用多了反而有益无害,因此在市场上的价格也水涨船高,是件供不应求的稀罕物了。

衣非雪松开手:“算你有自知之明。”

明晦兰咳嗽几下,揉了揉被粗鲁对待的脖子。

手放下时,衣非雪注意到明晦兰脖子上的红痕,与其说被掐的,更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在冷白月光下泛着暧昧的暖红。

……靠!

衣非雪皱眉。

明晦兰眼底含笑,面色无辜:“?”

脚下那一坨真碍事。

衣非雪看向木剑陈的尸体。

这位仁兄瞪大浑浊的双目,整具身体浸泡在血泊中。堂堂北域三宗之一的宗主,披荆斩棘了半辈子,不想临到头,居然栽在了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手里。

说窝囊也真是够窝囊。

但这废人是明晦兰,所以也不冤枉。

明晦兰虽没有修为,但上品法器之所以为上品,便是三岁小孩拿着也能诛魔弑仙。

衣非雪侧目看向许久不见的归尘。

剑身清明逸秀,光华内敛,不染纤尘,不沾血腥。

比起杀伐戾气逼人的青丝绕,它更为含蓄温柔。

说来也十分有意思,若将青丝绕和归尘放在一起比较,人们本能会觉得青丝绕更绵柔温顺,而刀剑利器更锋芒毕露,偏偏它们身上的气质完全颠倒了。

其实追溯出身的话,归尘最初仅仅是一个中品偏下的灵宝,连法器二字都不配称呼,硬是经明晦兰不断地淬炼变成了上品。

不入流的破铜烂铁因剑主而名声大噪,很多人费解他的所作所为,凭他的身份大把的上品灵宝随便挑,怎就弄了这么个玩意儿当本命法器?

明晦兰说,万事万物讲究个缘,他和这块“废铁”有缘,并为其取名,归尘。

尘归尘,土归土,及尽繁华,不过一掬细沙。

兰公子就是兰公子,取个名字都带着他独一无二的道貌岸然内味儿!

*

确定木剑陈已经死透,且不会突然诈尸后,衣非雪看向明晦兰。

明晦兰好像心有余悸的摸摸脖子,解释道:“在下私事,怎敢劳衣掌门烦心。”

明晦兰握剑的手蓦地一松,归尘并未掉地上,而是化作一道冷蓝色灵光,没入明晦兰的灵台。

上品之所以为上品,便是孕有器灵,法宝认主的。而法器收于灵台,只要神魂不灭,法器不丢。

衣非雪拿回镇魂幡,他手一接触,原本鬼哭狼嚎的幡内瞬间消停了。

木剑陈不重要,衣非雪更关心别的:“你为什么知道明隐竹在里面?”

衣非雪没指望明晦兰能有问必答,老实交代。但他更没有继续纵容的打算,今夜时机赶上了,明晦兰是坦白也好,扯谎也罢,无论如何得吐点东西出来!

岂料明晦兰没犹豫,直接说:“我看到的。”

明晦兰:“明宗灭门后,季无涯立即赶往北域了。”

同盟出事了,季无涯能不着急么?他确实第一时间赶去明宗一看究竟,但去了也是白去,满门被血屠,他只能铩羽而归——这是给外人看的。

实际上,季无涯发现明宗惨状后,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兴奋。

人们看见的是尸骨堆山,惨绝人寰。季无涯看见的是满地材料随便捡!

修士一身是宝,灵根和金丹能挖走就挖走。而且季无涯意外发现,上空有魂魄未散。

虽说炼幡要生魂,但那可是高境界修士的魂魄啊,哪怕是死掉的残魂,也堪比生魂数千。

明晦兰心平气和的说:“季无涯收魂收的太专注,竟没发现混在围观人堆里的我。”

衣非雪:“……”

全家惨遭屠杀死光光了,还能搁那冷静的事不关己的看季无涯收魂,你也是个狠人!

明晦兰看了一眼镇魂幡:“衣掌门既然来了,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你不是很牛逼吗,自己整呗?

衣非雪在心里冷笑翻白眼,嘴上却没连损带贬,对着镇魂幡施法。

明明没问明晦兰要帮什么忙,他却心有灵犀的并指点在明晦兰灵台处,搅动他的魂魄做了魂引之术。

引的正是镇魂幡里的魂。

至亲骨血,无所遁形。

在明隐竹魂魄附近又亮起一团光,比明隐竹的明亮数倍,光芒耀目甚至有些灼眼。

衣非雪的余光看向明晦兰:“要聊聊吗?”

明晦兰:“有劳。”

衣非雪直接将魂魄从幡里薅出来,动作可谈不上温柔,而一旁的孝顺儿子也没出声制止,平静的看着衣非雪一爪子把他老子魂魄抓的瑟瑟发抖。

魂魄飘出来,衣非雪打个显形咒过去,光团迅速显现死者生前模样。

明宗宗主,明如松,明晦兰的亲爹。

衣非雪:“我要回避吗?”

明晦兰愣了下,像是没想到素来恣意嚣张无法无天的衣掌门,居然也能这么懂事。

“不用。”明晦兰说。

那他可就光明正大的旁听了。衣非雪双臂抱胸,冷眼看向表情凄惨的明如松。

“晦兰,是我儿吗?”明如松含着哭腔道,“快过来让爹看看,过来啊!”

明如松声情并茂,惹人落泪。

明晦兰站在原地,薄唇轻启:“当年你就是靠这份演技,哄骗的我母亲吧?”

把自己感动的稀里哗啦的明如松神色凝固,然后装傻:“你在说什么?”

明晦兰:“你在忘川初遇我娘,一眼便看出她体质最有助于你修炼。什么一见钟情九死不悔,你不惜被逐出家门也要和家族对抗娶她为妻,是因为她适合做炉鼎!”

明如松大惊失色:“你……”

衣非雪也愣住了,震惊的望向这位曾被拿出来当正面教材,和“扶曦尊者相提并论”的好男人好丈夫。

用作炉鼎和双修是两回事。双修互补,共同受益;炉鼎是单方面索取,换言之,姜素是被明如松一点一点榨干的!

难怪姜素后来身体日渐衰弱,直到血竭气枯而亡!

他本以为姜素是外出除妖那次有猫腻,结果还真不是,明如松哪舍得姜素出事?甚至后来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包括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的去神庙祈福,都是想让自己的灵丹妙药多坚持一天罢了。

什么狗屁情深似海啊!

明如松哼笑一声,大言不惭道:“那又如何,你娘并非全然蒙在鼓里,她是知道的。”

明晦兰:“正因为后来知道了,才万念俱灰。连你跟柳娥私相授受的奸情也懒得理会,郁结在心,自我放弃,身体就如风中残烛……”

姜素被人卖了一辈子,弃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

没有深情厚谊,所谓至死不渝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明如松目光凶狠:“你是想给你娘报仇?要用归尘诛的为父魂飞魄散吗?”

“怎会,弑父之举大逆不道,会遭天打雷劈的。”明晦兰抬起眸子,眸光称得上温柔,“您瞧明隐竹就知道了。”

明如松眼睛瞪得凸出来,刹那间感到不寒而栗:“你……”

明晦兰笑而不语。

木剑陈太笨了,光是想利用明隐竹报复明宗,却挖空脑袋也只想出来个下咒。

咒术有被解咒的风险,尤其是血亲之间解咒更为容易。

不过木剑陈命好,老天都帮他,让他偶然得到一卷秘法,上面记载着上古禁术——如何将人炼成傀儡。

傀儡这玩意儿就保险多了。

被榨干魂魄的僵尸,没有回转的余地。

或许是父子间的心有灵犀,明如松隐约懂得了什么,惊骇的魂魄颤抖:“你疯了吗?你是不是人啊!!”

魂魄散发的青光映在明晦兰脸上,如玉面容冷白厉冽。

“我……是吗?”明晦兰半笑不笑的反问。

“我是父亲口中的孽障,是弟弟嘴里的好材料,是继母的眼中钉肉中刺。”

明如松骇然。

明晦兰道:“你做贼心虚,看我越长越大本领越来越高,你是日夜寝食难安,唯恐我因为我娘的事怨恨你报复你。”

“可惜你子孙绵薄,被你宠爱的明隐竹天资不足,为了明宗你不得不留着我。又眼见我名声越来越响,你如履薄冰,左右矛盾。”

明如松哑口无言。

“明隐竹。”明晦兰轻轻念叨这个名字,“他一生下来就粘我,一口一个哥哥,喊得亲昵。记得那年,他非要我带他去忘川捞鱼,我说河水湍急,忘川通幽冥,太危险了。他却说那里的鱼最是鲜美,结果我就掉河里了。”

“那只是意外!”明如松大喊,“而且你最后毫发无伤,反倒是隐竹——”

明晦兰:“是明隐竹从后面推我,您千万别说您不知道啊?”

明如松瞳孔颤抖。

明晦兰长眉舒展,云淡风轻:“后来明隐竹不再耍这种低端的小花样,我以为他受到教训了,原来他是另有图谋。明隐竹天资逊色,若能得到我的灵根,必将扶摇直上,真是好材料。”

“而父亲您也茅塞顿开,若心爱的小儿子能因此脱胎换骨,那真是皆大欢喜。”

明晦兰轻描淡写,仿佛说的都是别人家的恩怨情仇:“柳娥性子冲动,脸上藏不住事,所以你没告诉她这些诡计。这也就险些坏了大事,柳娥和木剑陈密谋害我,也是我走运,正巧中毒躲过一劫。”

明如松目眦尽裂:“正巧?”

明晦兰微微一笑:“是啊,巧合。”

明如松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你果然一直在装单纯,你什么都知道,你一直在装!孽障孽障!都怪我一时心软养虎为患,真是养虎为患!”

明晦兰这下没收住,大笑出声:“养虎为患总好过养别人家的小猫。”

明如松:“你说什么?”

明晦兰扶额摇头,有些不可理喻的叹气道:“明宗主一直在镇魂幡内睡觉,都对外界风吹草动充耳不闻吗?也罢,父亲年事已高,仅凭残魂在世间苟延残喘,难免迟钝点,您慢慢想,慢慢回忆。给您提个醒,就从‘你当真爱我吗,若当真,可否为我牺牲一下’开始。”

明如松:“?”

残魂颤动:“?!”

明如松双手抱头,嘶声力竭:“啊!!!贱人,□□,啊啊啊!!”

明晦兰面无表情道:“明宗主息怒,当心魂飞魄散。”

明如松怒不可遏,近乎癫狂:“啊啊啊啊!!本宗主竟宠信你们母子多年!!”

“柳娥木剑陈,你们这对奸夫□□!”

“明隐竹这个畜生,杂种,啊啊啊啊!!”

孱弱的魂魄哪能经受住这般直击灵魂的刺激?

刹那间魂飞魄散。

身为子,岂能弑父?明如松是自己死的,自己给自己气嘎了。

衣非雪:“……”

月华如水,晚风轻吟。

当魂魄产生的光芒彻底消散,他的面容也陷入暗沉。

遥遥而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忽然,他身子一软。

衣非雪及时伸手接住下坠的明晦兰。

山上雪接住了云间月。

明晦兰从半阖的眼帘中看到瑰丽的绯影。

明艳鲜妍,一如初见。

*

寒亭,季家。

衣非雪续上一支安魂香,并往里添了三大勺好梦散!

转身去关窗,免得风雪吹进来,冻着床上那位弱柳扶风的兰公子。

明晦兰从前夜到现在,一直昏睡。

季禾来看过几次,焦急的问明晦兰怎么了?

衣非雪漫不经心的答:“偶感风寒。”

“这么严重?”季禾深信不疑,“那赶紧让风潇来看看啊!”

衣非雪瞥他一眼,心说我使唤自己表哥还用你提醒吗?

倒是季小公子,第一反应不是找季家医修,而是顺理成章的搬出风家大公子。

好像跟风潇多熟的样子。

不过衣非雪暂时无瑕分析这些有的没的,三言两语把叽叽喳喳的季禾打发走,再在外面立一道结界,杜绝所有无关人等再来打扰。

回到床边坐下,明晦兰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

衣非雪从不否认自己对明晦兰的深恶痛绝,从出生就讨厌,嫉妒生恨。

他小时候人人喊打,颠沛流离,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

而明晦兰呢?人人歌颂,安居乐业,每天只有一个烦恼——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他从前认为明晦兰命好,好的不公平,好的招人恨。

却不想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

有些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天生圣体,谁不眼红?

别说明隐竹了,怕是明宗全族都心痒痒吧?

这是一把双刃剑,既带给明晦兰无上荣光,也让他遍尝人性冷暖。

衣非雪顿觉讽刺,他是不祥之子,被口诛笔伐人人喊打。但总好过明晦兰身边那群“妖魔鬼怪”,表面上敬爱有加,实则各个都惦记怎么把他抽筋扒皮,榨干价值。

至少他这边都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害他。

不像明晦兰那边,处处都是伪善小人。

衣非雪再看明晦兰,目光不由自主的柔和了。

从小就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成外皮白软内陷乌黑的芝麻汤圆也是很正常的。

面子里子全白白净净的才不正常。

衣非雪放下一瓶补气丸在明晦兰枕头边,起身走出房间,找风潇去了。

早在把晕死过去的明晦兰带回季家时,衣非雪就第一时间薅来风潇看病。

风潇确实看了,真的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说:“放心,他身体无碍,只是力竭导致的昏睡不起,休息一下就好了。”

衣非雪:“就这样?”

风潇:“嗯。”

衣非雪:“……就面诊?”

风潇心说面诊还不够吗?我可是堂堂神医啊,像你这种缺魂少魄的疑难杂症患者也就罢了,明晦兰那样的凡人还用得着切脉吗?本神医只一眼平扫,连兰公子有没有痔疮都能看出来!

衣非雪的不信任全写在脸上。

风潇:“喂!”

太过分了。

“所以你们俩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去干什么激烈运动了?”风潇洞察秋毫的看见蛛丝马迹,伸手摘到衣非雪后肩上的罪证。

“这是月桂树的叶子,大半夜的,去小树林干什么?”风大公子用最纯洁耿直的表情说出最惹人遐想的话。

衣非雪当然没有回答他。

避而不答,太可疑了,风潇深沉的想。

两天后,衣非雪再去找风潇。风潇还是那句话,人没事,力竭。

衣非雪并非怀疑风潇误诊,明晦兰毕竟是个废人,以目前的体格催动法器,对精神和体力的耗损程度难以估计,睡上十天半月都有可能。

只是简单的累着了,休息就好,但还是“清醒着”更叫人安心。

衣非雪就问风潇有没有办法让他快点醒,风潇从医者的角度老生常谈:“没有什么仙丹妙药是比睡眠更养身体的了。”

衣非雪没再吱声。

风潇便去鼓捣他的瓶瓶罐罐了。

衣非雪忽然问:“他真的没办法恢复了?我是说恢复如初。”

换个人听到这话,肯定会被自己的浮想联翩吓出一身冷汗——有办法恢复吗,很好,那我就把明晦兰重登九霄的天梯拆了,让宿敌永世不得翻身。

风潇第一次听到这话也被吓得一哆嗦,后来听得多了,发现衣非雪是真心实意希望明晦兰“支棱”起来的。

风潇把簸箕上的草药摊开了,放到窗子底下晾晒:“我当时就跟你说过,他能活下来已经万幸了。”

还指望什么修为不修为的,正是那一身旷古烁今的修为护住了他的命。

衣非雪不信邪:“事无绝对,他可是天生圣体。”

风潇看向他,衣非雪就等着来自神医的对视,更期待神医能给予奇迹。

风潇叹了口气,心事重重道:“上一个天生圣体是扶曦尊者,可惜他有扶曦的命,又没有扶曦的命。”

同样的德高望重,高山仰止,千古流芳。

扶曦尊者羽化成仙了,而明晦兰浩浩仙途戛然而止,前程尽毁。

风潇也是意外发现明晦兰天生圣体的。

那是衣非雪把明晦兰买到手做奴隶的第二天,他被衣非雪拽去房间给明晦兰治病。

这么一接触,风潇震撼发现明晦兰居然是天生圣体,惊的他差点一嗓门把房盖掀开!然后被衣非雪及时放下的结界堵的密不透风,半点机密也没泄露。

风潇坐在蒲团上傻了好久,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不吃惊吗?”

衣非雪的回答是:“我早就知道了。”

“??”

风潇又傻了老半天,然后抓着衣非雪的肩膀激动摇晃,问他凭什么知道的?

当时衣非雪咋回答来着?

有点记不清了,就记得贼气人!

风潇想起这茬,忍不住再问一次:“你是如何知道他天生圣体的?”

总不会是明晦兰主动告诉的吧?

衣非雪意兴阑珊:“一看就知道了。”

风潇:“?”

“怎么看,凭什么?”

连季无涯木剑陈那样的大人物都不知道!

衣非雪理所当然的一笑:“凭我厉害呗!”

风潇:“……”

靠,就是这句话!

衣非雪眼尾上挑:“怎么?”

风潇双手合十,顶礼膜拜:“没怎么。”

厉害厉害,你最厉害。别人三十年才能画出的南明离火符,你他娘三天就学会了还嫌别人笨的死天才,能不厉害吗?!

看大表哥五花八门的脸色,衣非雪在心里偷笑,就是好糊弄。

他怎么看出来的?

倒也没有吹嘘,他确实“一眼”就看出来了,在三年前见到明晦兰第一眼就知道了。

*

初遇第一面,是在寒亭县的闹市上,一个在街东,一个在街西,中间隔一条马路。

只一眼,衣非雪就神魂骤颤,动弹不得。

后来被听说这事的朋友调侃,问他是不是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酥酥麻麻的,迷迷瞪瞪的,晕晕乎乎的。

衣非雪不置可否。

朋友贱兮兮的说:“少年,你动心了。”

不用不好意思,也别难为情,一见兰公子误终生,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这样,习惯就好。

一见钟情个屁!

衣非雪当时懒得损人,他浑身不能动,仿佛灵魂出窍般傻在当场,是真的“不能动”和“神魂惊颤”,身体意义上的!不是色迷心窍犯花痴!

他天生魂魄不全,生而带煞。

福瑞的圣物会令他神魂难受,反而是那些阴诡凶器他驾驭的手到擒来。

他当时是被明晦兰的元神震住了。

那一刻他恍然惊悟,原来这位大名鼎鼎的兰公子,是天生圣体。

*

衣非雪追上忙碌的风潇:“堂堂天生圣体,既为修仙而生,又岂会半空折翼?”

衣非雪不让风潇忙活,掰过神医的肩膀听他一厢情愿的真谛:“你说它有没有可能自我修复,嘎嘣一下,全身灵脉都接好了,金丹也圆润润饱满满了。”

风潇:“……”

有个词叫异想天开,不知当不当讲。

还有个词叫痴人说梦,也不知该不该讲。

衣非雪却觉得有道理,天生圣体么,这才是应得的排面。

风潇欲言又止,拿着捣药杵“叮咯咙咚呛”。

眼见衣非雪越寻思越当真了,生怕他魔障了再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风潇急忙语重心长的劝道:“非雪,他的灵脉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甚至枯竭了,他的金丹呈蜂窝状,金丹里面比久旱十年的土地还干巴。”

风潇随手拿起一颗桔子:“就拿这个比喻,咱们正常人的灵脉是鲜嫩多汁的,而明晦兰的灵脉是晒干水分变成桔子干的。金丹坏了,大不了遭点罪剖了重修,但灵脉有损,注定跟修仙无缘。”

衣非雪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风潇叹了口气,把捏扁的桔子扔掉:“这世上没人有本事能让这样的灵脉重新鲜活起来,若真能做到这点,那他就不是人了,他是神啊!坟头草三尺高的死人都能让他给医活了!”

本该丢入窗外的桔子不知何时跑衣非雪手里去了。

衣非雪把桔子抛上去,接住,再抛,接住。

反复两个来回,干瘪的桔子竟如同枯木逢春,已然恢复到鲜嫩多汁,一□□浆了。

风潇:“……”

这孩子,咋死犟死犟的呢!

“世上无难事,有多是洗髓塑经的奇珍异宝,再不济……”衣非雪目光烈烈,“还有女娲泪。”

风潇差点一杵子把手指头砸烂。

疯了,疯了,绝逼是神智不正常!

衣非雪没再多待,回去了。

推门进屋,安魂香已经燃尽,床上被子折叠整齐,和玉枕摞放在一起。

明晦兰醒了。

衣非雪回来的刚刚好,明晦兰才醒不久,已经叠好了被褥,并穿好了鞋子和外衫。

衣非雪看向枕头边的补气丸,下令道:“吃了。”

明晦兰拿起玉瓶,倒过来,微笑说:“吃了。”

明晦兰神色如常,眉间气色朗若春风。

衣非雪也是小看他了,只有心灵脆弱之人才会有心理阴影,像他这种无论对木剑陈还是对明如松,全程云淡风轻,娓娓而谈,闲适的仿佛在说别人家的恩怨情仇,早就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明晦兰朝衣非雪鞠了一礼,真心实意道:“这两天多谢衣掌门照顾了。”

衣非雪嗤笑,他可是主子,明晦兰是奴隶,主子怎么可能反过来照顾奴隶?

“想多了,照顾你的是季家奴仆。”衣非雪长眉挑出凌厉的弧度,语气不耐,“早就该启程的,生生因为你耽误了两日。”

明晦兰垂眉浅笑:“是。还请衣掌门降罪。”

衣非雪定定看着他。

明晦兰笑意加深,体贴细腻:“衣掌门想必有很多话要问,在下定知无不言。”

又来这套?衣非雪冷笑。

信你那张破嘴!

明晦兰如缎的发垂在宽阔的肩,长身而立,静候吩咐。

没等到衣非雪的发号施令,他也不催促,照旧抚平衣裳的下摆,领口,再去系领口的盘口。

他右手手掌包裹着绢布,早就不流血了,但创面很深,系扣子这种精细活做起来有些吃力。

衣非雪不动声色的看着,心里冒出些酸味来。

灵墟大陆第一剑修天才,如今以残败之躯再度用剑,居然被剑割伤了虎口。

衣非雪看不下去了,大步走过去,从明晦兰手里抢走盘口。

明晦兰愣了愣。

衣非雪眼中含着隐怒,可见他心情并不好,但手里的动作却格外轻柔,灵巧几下就系好了盘口。

明晦兰不由自主的多看几眼,衣非雪手背的肌肤白皙如雪,指尖却是微微红润的,连那修剪整齐的指甲也泛着晶莹玉色。

有句话明晦兰一直没说,却多次在心里感慨。

——当这双手操控青丝绕时,刚柔并济的万千细丝索饶指尖,美的妖冶又危险,危险却也噬骨迷人。

衣非雪抬眼时,刚好撞上明晦兰等在那里的视线。

衣非雪把目光摘走:“等会儿跟我去找风潇。”

明晦兰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句无关紧要的话,有点蒙圈:“我没伤病,找他作甚?”

“他新得了套针法。”衣非雪看向表情古怪的明晦兰,“放心,扎不坏你,你本来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明晦兰:“……”

衣非雪转身要走,明晦兰情不自禁的叫道:“衣掌门。”

衣非雪留步。

明晦兰:“你真没什么想问的吗?”

衣非雪目光炯炯,未动声色。

明晦兰,你是在明宗出事后知道的这一切,还是早在明宗大难前就见微知著,但你佯为不知,乐见其成。

他问出了木剑陈临死前好奇,但永远无法获得答案的话。

六四七七五四九三九

——却是在心里问的。

所以兰公子是神,是魔?

就算不是魔,也绝非神。

衣非雪目光落去别处。

良久,性子急起来,分秒都等不及了:“现在就去找风潇。”

明晦兰猝不及防:“衣掌门,你确定没有……”

衣非雪截断道:“你的事情解决了?解决了就到此为止。”

明晦兰嘴唇微张,又合上。

他真的没有要糊弄衣非雪的意思。

至少这一次,他没想敷衍,是真的想有问必答,言无不尽。

只要衣非雪问,他就说实话。

无论问的内容是什么。

可惜了。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明晦兰合上眼睛笑了笑,再睁开时,浅灰色的眼瞳温润如琉璃。

*

暖阁。

明晦兰被扎成了刺猬。

为防止“刺猬”乱动,衣非雪还用青丝绕把他捆成了蛹。

明晦兰心想大可不必这么多此一举的。

衣非雪也寻思明晦兰细皮嫩肉,弱得很,可别真被青丝绕勒秃噜皮了,到时谁给他洗脚捏脚涂抹草木精华护养?

“乖乖配合就不用吃苦头了。”衣非雪收回青丝绕。

明晦兰很无奈,他嫌多此一举不是捆绑,而是衣非雪威逼利诱风潇做各种无用之功。

具体表现于——我家九十九座金库里的物件你随便挑!年底了还想不想要分红了?这不单单是为明晦兰,你想想,若你能医好这种疑难杂症,你将会是继扶曦尊者第二个被世人建庙供奉,顶礼膜拜的神!

风潇:“??!!!”

无数次灰心的风潇无数次支棱起来。

被衣非雪忽悠……啊不是,是游说的比任何人都积极,后来明晦兰被折腾的遭不住,风潇还急眼了呢!

“行吧,今天先这样。”风潇不得不收工。

衣非雪信手一指远处马车:“路上继续,不能停。”

明晦兰:“……”

兰公子苦笑不已:“二位快饶了在下吧。”

那二位异口同声:“休想!”

明晦兰:“……”

最终还是风潇良心发现,所谓欲速则不达,就算是炼药人也得需要时间休息。

明晦兰好不容易逃过折腾,第二天继续,第三天重复。

第四天夜里,明晦兰微微转醒时,猛地看见明艳的绯影坐在床头。

三更半夜的,你就琢磨吧!

明晦兰一个激灵坐起来,待看清那“半夜爬床索命的厉鬼”是谁时,简直哭笑不得:“衣掌门,你……”

满腹经纶的兰公子都词穷了。

衣非雪看他往床里缩缩缩的模样,既诧异又好笑:“不是吧,吓着你了?”

衣非雪是不信兰公子怕鬼的。

明晦兰当然不怕,纯粹是衣掌门造成的视觉冲击力太强。

衣非雪思绪好像飘远了:“鬼明明很可爱的。”

明晦兰深深看他一眼,似是想从衣非雪黯然的神色中窥出些内心的秘密。然而仅仅几秒钟,衣非雪望过来时,还是平日里熟悉的模样。

“吓着我的不是鬼。”明晦兰无奈扶额,忸怩不安,“而是夜深人静,孤男寡男独处暗室,惹人非议。”

衣非雪给听笑了。

你是黄花大闺女吗,还怕有损你名节,玷污你清誉?

以前就不说了,就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是你明晦兰高攀吧!

衣非雪心念微动,释放出的灵光将明晦兰重重冲倒在床上,紧接着衣非雪就压了上去。

明晦兰哪里反抗的了?急喘口气,任人宰割。

这种弹指间掌握宿敌生死的快感,叫衣非雪浑身毛孔都舒畅。

而被掌握的明晦兰眼中并不见慌乱,反而目光灼灼的浅笑道:“衣掌门,请自重。”

“兰公子心静如水,端庄自持,想必还是童子之身吧?”衣非雪唇边绽放揶揄的笑,抬起指尖轻轻触在明晦兰的喉结上,恶劣的顺着往下滑。

月光泻入,清辉动人,在他俊美的面容上覆了一层冰清玉洁的白。

衣非雪心中悸动,隐隐亢奋,修长手指灵活一挑,盘扣崩裂,轻松抚上他的锁骨:“天生圣体的元阳,不知味道如何。”

第27章 第 27 章 宁做洗脚婢绝不做通房。……

夜凉如水。

衣非雪目不转睛的盯着明晦兰, 就连晚风轻拂他多少根鬓发都一清二楚。

良久,他听见明晦兰说:“原来,你都知道。”

什么?

哦, 先天圣体吗?

衣非雪莞尔轻笑:“这点眼力都没有的话,还怎么跟你兰公子相提并论。”

明晦兰颇具赞成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唇边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突然, 明晦兰猛地翻身而起。

瞬间天旋地转,上下颠倒,衣非雪猝不及防的从背朝上变成了背朝下。

不是明晦兰在绝境中爆发, 而是衣非雪压根儿没料到他敢以下犯上,一时没防备才着了道。

正欲飞起一脚把人踹下去, 以挽回尊严,就听明晦兰的嗓音自上方落下:“你这根看似色胆包天的手指, 却只敢在我锁骨的位置摩挲,区区这般就想得到我的元阳, 为时尚远吧。”

衣非雪瞳孔微缩。

修士的视力远超常人, 即便在黑夜中不点蜡烛也能看清东西。

他们一个衣冠楚楚,一个只穿单薄的里衣,任谁看都会觉得明晦兰才是受欺负那个。

可衣非雪莫名有种自己才是猎物的感觉。

而明晦兰是最高端的猎人,他以猎物的方式出现,诱你入局。

衣非雪看向自己落到明晦兰手里的手腕,道:“手劲儿真大, 疼了。”

明晦兰没有松开,反而稍微加大了力道。

明晦兰这人城府极深,不露声色,喜怒哀乐都表现得很平淡, 永远是那副和风细雨的微笑,彬彬有礼,永远不会失态。

而寥寥的几次情绪破绽都被衣非雪撞上了,这次也不例外。

他目光沉静,浅灰色的眸子泛着神秘莫测的微光,换个人在此,只怕啥也察觉不到。

但对宿敌了若指掌的衣非雪能。

明晦兰此时的内心,惊涛骇浪。

因为衣非雪触及了明晦兰的逆鳞——天生圣体。

衣非雪现在可以肯定了,当年在寒亭殿误求亲时,明晦兰为何会露出诡异的表情了。

之所以说诡异,是按照正常人的逻辑,遇到这事可以觉得震惊,愤怒,或者是手足无措的慌乱,以及尴尬。但都不会是明晦兰那样,目光阴鸷发冷,警惕审视,好像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局,故意算计他似的。

原因只有一个,自己大概是被明晦兰误会觊觎他那天生圣体了吧!

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衣非雪倒也体谅。

不怪明晦兰草木皆兵,若设身处地,衣非雪也不会比他好到哪去,或许更极端也说不定。

曾嫉妒他前拥后簇,可那些奉承他追捧他口口声声爱他的人,又有多少是真心?

更何况有明如松拿姜素当炉鼎,这样的血淋淋的例子在前,明晦兰又岂能不过激。

今晚心血来潮的试探,主要有两点。

第一,明晦兰不是真圣人,他是黑芝麻汤圆。

感谢衣掌门救命之恩甘愿留下来当牛做马这套鬼话,也就糊弄糊弄那群脑残粉。在明晦兰看来,他衣非雪这个宿敌花大力气救他,不单单是让他当奴隶作践解气。

众所周知,衣非雪从不做亏本买卖,为了吊住明晦兰小命砸进去多少灵丹仙药,他图什么?

图天生圣体啊!!

和天生圣体比起来,那些药材算个屁,精打细算的衣掌门赚大发了!

既然如此,衣非雪干脆将计就计,以馋你身子为动机,故意激明晦兰。

第二,若明晦兰当真深藏不露,必然会在盛怒之下忍不住动手。

就算不召出归尘当胸一剑那么激烈吧,凭衣非雪的修为,但凡明晦兰身上有一丝半缕的灵力波动,这么近的距离,必定难逃法眼,无所遁形。

可是没有,丝毫没有。

他甚至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

好演技,好牛逼。衣非雪都要忍不住给他呱呱鼓掌叫好!

明晦兰当时夸明如松演技好哄骗他娘,其实他也不赖啊,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衣非雪的心念百转千回,最后反唇相讥道:“你刚才还要我自重,反观兰公子这架势,是如何?”

他的手指被明晦兰攥在掌心,从远处看仿佛恋人之间亲密的爱抚,十指交握,密不可分。

明晦兰对答如流:“怕衣掌门再为难我。”

“什么?”

明晦兰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以在下如今的身份,怕是高攀不起你了。”

衣非雪愣了下,半笑不笑道:“兰公子见多识广,知道身为奴隶还有一样必须尽到的义务吗?”

明晦兰面露好奇,衣非雪扭了扭脖子,以更舒适的姿势枕在玉枕上:“通房小厮。”

乌云飘过,当月光再度照耀下来,

衣非雪以为他会义正言辞的说“士可杀不可辱”、“宁做洗脚婢绝不做通房”。

万没想到明晦兰抿唇一笑,松开禁锢衣非雪的手,端正坐好,道:“随时伺候衣掌门。”

这下轮到衣非雪懵了。

他总说明晦兰装君子假正经,但摸着良心说,明晦兰在洁身自好这方面上,是真的得竖大拇指。

咋就自甘堕落任人宰割了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让衣非雪有点骑虎难下了。点头允,可本掌门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啊!摇头否,那就显得本掌门畏缩了,像个不经世事的雏鸟,要在宿敌面前丢大人。

幸好,他才是那个占据主导地位的。

衣非雪从容起身,目光高傲:“好,等本掌门召幸。”

明晦兰正要应一声是,一只瓶子掉到怀里。

明晦兰打开一闻,昆仑雪莲的味道。

这才是衣非雪三更半夜爬床头的目的。

“喝。”衣非雪发号施令道,“现在。”

明晦兰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在衣掌门的监视下将整瓶药露喝下去,一滴不剩。

衣非雪这才满意,听见明晦兰说:“无甜,奇苦,看来是九蕊冰莲,三百年结苞,九百年花开,放在千金楼该价值几何呢?”

衣非雪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明晦兰目光深邃道:“你为我如此耗费财力精力,在下实在揣揣难安。”

衣非雪没说话。

明晦兰于心不忍道:“明知不可逆,又何必大费周章、自寻烦恼呢?”

是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衣非雪在心里对费力不讨好的自己批评教育。

明晦兰见衣非雪半天没反应,说道:“给衣掌门提个醒儿,你现在之所作所为,对自己并无利处。”

明晦兰从床上起身,摸到火折子,边点蜡烛边说:“你想,若我恢复修为,又怎会继续委身于此?论修为高低,咱俩比过多次,实力不相上下,到时你若再想得到我的元阳,就没那么简单了。”

红烛燃起,床边坐着的少年瞬间明亮起来。

“你忘了吗?”衣非雪道。

明晦兰:“什么?”

烛光下的衣非雪妖异昳丽,一头长发似泼墨蜿蜒,沿着床榻如飞瀑淌下。

他凤眸灼灼,倒映着跳动的烛心,一片流光溢彩。

“当初约好的,改日再战。”衣非雪说。

明晦兰心神颤了颤。

仿佛一瞬间回到不归原,回到细雨润如酥的早春时分。

临别之际,红衣少年远远朝他喊道:秋分之日同一地点,不许失约!

明晦兰垂下眼帘:“抱歉。”

衣非雪五指紧了紧。

当初救下明晦兰后,他也说了这两个字。

衣非雪先将残酷的事实告诉他,你灵脉尽断,修为尽毁,风神医亲自下的诊断,你废了,没救了。

但明晦兰的脸上不见丝毫颓废和怨怼,他心平气和的说:“能活下来已是天道垂怜,岂敢肖想再多。”然后转头看向衣非雪,说了声“抱歉”。

当时没头没尾的,衣非雪没理解他好端端的干嘛道歉。

原来是抱歉,我失约了。

很抱歉,我无法再履约了。

*

衣非雪望向泛白的窗外,天欲破晓。

“错又不在你。”衣非雪轻渺渺的撂下这句话,起身道,“天亮动身。”

在寒亭待的够久了,衣非雪一心屠龙,但魔龙有心藏匿,找起来需要时间。

风潇跟衣非雪说:“人都派出去了,静候佳音即可。”

这也不是心急就能达成的事。

魔龙一身是宝,龙筋龙骨自不必说,在心口处有一片护心鳞,无惧四大神火,是防身护体的至宝。

而最最让衣非雪朝思暮想的,是龙珠,龙珠是魔龙的内丹,其精元所在,珍贵可想而知!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魔龙这么多的好处,整个灵墟大陆的修士都情绪高昂,跃跃欲试。

比起“斩妖除魔,拯救苍生”的正义使命,还是猎宝更让大家热血沸腾。

对于季家的丑闻,世人只口诛笔伐了三天,之后就事不关己的、热热闹闹的、轰轰烈烈的讨论起魔龙来。

“我粗略算了算,若能猎得魔龙,拿到千金楼去拍卖,咱至少能赚到……这个数,不对,是这个数。”剑修一双手都不够比划,恨不得把双脚也腾出来用用。

“我最想要龙骨,那是炼器的好材料,我的灵器用得上。”

“拿龙骨去炼你那下品灵器,这是暴殄天物。是这块料怎么都行,不是这块料就别浪费好东西了,为一碟醋还包顿饺子?你看人家兰公子的归尘。”

提起明晦兰,众人肃然起敬。

这世上只有一个兰公子,脚踏实地不“作弊”,硬是靠自身灵力将次品废铁炼成了赫赫扬名的法器。

遥想当年,明晦兰孤身一人手持归尘,独闯西疆,一日屠尽万妖谷!

他的本命法器归尘因此一战成名,从一个不入流的破烂儿一跃跻身法器排行榜。

而被交口称赞视为我辈楷模的兰公子,此时正牵着灵兽,放下脚凳,伺候衣非雪上车。

众人:“……”

太过分了!

可是能怎么办?人家有权,有钱,有修为滔天,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季家一倒,剩下的风家是联姻亲家,徐家早就没落更不值一提,这下整个中土都要仰仗他的鼻息,看他耀武扬威了。

众人敢怒不敢言,自身难保,只能从精神上支持兰公子,为兰公子抱不平。

再看衣非雪锦衣华服,出行的座驾招摇铺张,仅从外观便华丽奢侈的晃人眼睛,难以想象内部定是琉璃为棚,金砖铺地。

这么一位花钱如流水的小祖宗,纵使衣家有金山银山也迟早败光。

上了岁数的老先生捶胸顿足,长吁短叹:“诶,衣家不幸啊!”

衣非雪在车里等得不耐烦,风大神医声名远扬,每次出行都被人围着寒暄,实在麻烦。

等风潇回到车上,衣非雪立即下令,扬长而去。

灵兽的蹄子溅起的灰尘,仿佛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衣非雪余光瞄了眼被呛得直咳嗽还在嘟囔“诶,衣家不幸啊”的老先生,有点印象但不多。

趁着赶路无聊,衣非雪想起来了。

老先生姓周,在中土颇具名望,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有困难不退缩,有危险是真上,是个热心肠的老头子。

衣非雪回想他左眼是瞎了的,右臂是没了的,该说不说,也是命大的老头子。能活到现在,全靠人品好。

衣非雪掀开车帘,叫停车。

风潇刚好从入定中醒来,问:“到了?”

明晦兰说:“才出寒亭不到百里。”

衣非雪已经起身下车:“颠的屁股都疼,去吃点东西歇歇脚。”

明晦兰和风潇大眼瞪小眼。

您躺在铺了三层软锦的大床上还说颠屁股?您那屁股是豆腐做的?

风潇干咳一声,自己解释给自己听:“从小娇生惯养出来的,习惯就好。”

明晦兰:“……嗯。”

阳春面是真难吃,面汤像刷锅水一样,面条也软坨,但矫情的衣非雪一口一口吃完了。

明晦兰看了眼干净的碗底,他在吃喝方面从不耍少爷脾气。

率先撂筷子的衣非雪说去远处转转,大约半盏茶时间就回来了,明晦兰抬头时,衣非雪正把一筐沉甸甸的东西扔桌上。

无需细看,里面糖炒栗果的香甜味扑鼻而来。

明晦兰错愕,看向衣非雪。

“栗子味?”两眼放光的风潇饿狼扑食,差点热泪盈眶,“非雪你简直是……”

一筷子打在大表哥手上,衣非雪用眼神指着基本没动过的阳春面:“先吃完,再吃零食。”

风潇哭丧着脸说这真不是人吃的:“我小火慢炖的干锅黄连都比这好吃!”

衣非雪说:“小麦磨的面,新鲜的葱花和菠菜,都是人吃的东西,有那么难以下咽?”

风潇想说真有,迎上衣非雪目光的一瞬间,猛地想到什么,抿了抿嘴唇,再看这碗面,好像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衣非雪看着栗果,神色清傲:“路过看见小贩冻得跟瘟鸡似的,我全买下他能早点回家陪夫人孩子。”

明晦兰也不拆穿,笑着道:“衣掌门面冷心热,怜众生疾苦,多谢了。”

衣非雪嫌弃的把栗果推给明晦兰:“这没人爱吃。”

风潇心说有啊,我爱吃啊!

还想说明晦兰的面条也没吃完啊,你咋让他先吃零食,不公平!

然后就听见外面几个人嚷着“他奶奶的,那家好吃的栗子让人给包圆了,别让我逮着他,把他暴揍成栗子”。

被包圆的栗子在桌上放着,包圆栗子的人也在那里。

众人:“……”

说要暴揍成栗子的修士:“衣掌门好,衣掌门吉祥,请问需要在下帮忙剥栗子吗,在下乐意效劳!”

阳春面热气腾腾的上桌,众人一吃一个不吱声。

草,糖炒栗子被阳春面衬托的更香了,还好死不死老刮风,风卷着香甜气使劲往鼻孔里钻。有人坐不住了,好言好语的问衣非雪能不能稍微割爱,不用太多,三四斤就够了。

衣非雪:“不能。”

那人:“……?”

明晦兰劝道:“这些栗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我们吃不完的,不妨……”

衣非雪还是那句话:“不。”

明晦兰微微一笑,朝那人道:“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