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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悻悻回去,围观群众不住摇头。

都看看,太不像话了!何等强势霸道,自私自利啊!

衣非雪剥栗子吃,瞧见下一个进店“挑战”阳春面的,居然是周老先生。

离开寒亭的路就一个,原班人马碰面也正常。

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此,风潇也起身见礼,恭敬问候他哪里去。

周老先生最喜欢的就是风潇这种年少有为、并且虚怀若谷的后生:“贫道往万贯城去。”

最不喜欢的就是衣非雪那种年少轻狂,无法无天的后生:“诶,衣家不幸啊。”

衣非雪笑着逗他:“老先生放心,若有朝一日衣家家产被我挥霍光了,我凭这一身修为去偷去抢,也能养活衣家满门。”

“你你你,你你你你!”周老先生差点气厥过去。

众人忙安慰老人家,岔开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发现大家目标一致,竟然都要去万贯城。

“此次对抗季无涯,把我手里的符咒都用光了,得去采购一些才行。”

“是也是也,手有灵符心不慌啊。”

“在下想去屠龙,所以也得买些符咒傍身。”

衣非雪休息够了,叫上明晦兰和风潇赶路。

中土四大古城,分别是寒亭,景阳,栖云,环琅。

万贯城虽不在古城之列,却是整个中土的经邦中枢,论历史悠久不及四大古城,论商贸繁荣,人家可是独占鳌头。

其实早些年的万贯城并不富庶,也不叫这名,这座地脉不算太广的城镇虽四通八达,但受四大古城光芒所累,始终发展不起来,也是因四年前“千金楼”的横空出世,才广为流传,名震灵墟。

说起这千金楼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它是中土最大的商行,甚至放在整个灵墟大陆来看也担得起一个“最”字,北域西疆和南辽等等慕名而来的买家如过江之鲫,一群接一群。

千金楼的楼主是个经商奇才,“贩卖符咒、发家致富”就是人家脑袋瓜里想出来的妙点子。

既让自己赚的盆满钵满,又造福了修为低弱也能猎点妖兽混口饭吃的凡夫俗子们。

当然了,也有诸多商人效仿的。但千金楼质量保障,童叟无欺,就是价格贵,但货真啊!况且一些高级符咒也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由此猜测,那楼主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能。

千金楼既自产自销,也做中间商,更听闻有不少能人异士在那做工,像是画符,炼器,制阵等等。

谁还没有个囊中羞涩的时候呢,千金楼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解了一方燃眉之急,又成全另一方花钱所需。

千金楼可谓藏龙卧虎,据说有很多叫得上名号的大能在那打工。又由此猜测,那东家定是个“大能中的大能”,简称“能上能”。

万贯城,千金楼。

声名赫赫,如雷贯耳。

因为千金楼带动的富裕繁荣,人们渐渐忘了万贯城原本的名字。反正腰缠万贯,只要你有钱,什么都买得到。

衣非雪一觉睡醒,听明晦兰说万贯城到了。

衣非雪和风潇下车,转头朝明晦兰吩咐,让他去城中最大的客栈定三间最好的上房。如果店家说上房有客,那就——

衣非雪:“用钱砸他。”

明晦兰:“……”

和风潇走了没几步,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风神医!”

风潇忙不迭鞠躬:“周老叫晚辈名字就好。”

周老目光和蔼可亲:“你……们也去千金楼?”

衣非雪似笑非笑道:“前辈不想带我这个“们”就别带,何必勉强自己呢?”

周老脸色发绿,衣非雪旁若无人的先行一步。

风潇忙安抚老人家,做请的手势,二人边说边走。

看着前方独行的衣非雪,周老沉重的叹出口气。

少年身姿颀长灵秀,墨发如缎垂荡在腿弯,瑰艳绝伦,美得不似人间物。

论样貌论修为,当得起惊才绝艳,可论别的……

他母亲风念容温婉端丽,空谷幽兰,父亲衣泊谦恭礼让,乐善好施,可这些好品质是半点也没继承到。

究竟随了谁呢?

莫非外甥像舅?

周老看向风潇。

风潇:“???”

他爹可不这样啊!

周老问:“你们是到千金楼买符咒的?”

符咒,其实就是将灵力存在符纸上。换言之,就是花钱买别人的灵力。

凭衣非雪的修为大概用不上。

不过年轻人么,尤其是他这种嚣张至极的,平日得罪人估计不少,再妄自尊大点很容易阴沟翻船,多弄些符咒防身也好。

周老不等风潇说话,感慨道:“若钱都花在正事上,他也不会遭人非议。”

风潇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辩道:“钱是衣家的,他是衣家家主,想怎么花都成啊。”

周老闻言又是沉重一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逼逼赖赖,是多管闲事,太把自己当根葱了。但作为中土人,仰慕衣氏赫赫门庭的人,他有责任有义务操这份心。

衣非雪这辈的孩子是未来之栋梁啊!

他能不管吗?

“……”风潇汗颜,他差点忘了,周老没修仙之前是教书的。

周老语重心长的说:“倒不是要他节衣缩食,可一味挥霍的前提是得能赚钱吧?这样坐吃山空,早晚败光。”

风潇怔鄂:“啊?”

千金楼到了。

风潇快走几步撵上周老,有点哭笑不得:“前辈,原来您不知道……”

又遇上一波熟人,正是昨天一块吃阳春面的难兄难弟们。

“不备上千两黄金,哪好意思进千金楼啊。”

“哥们儿真是财大气粗。”

“呀,衣掌门,风神医,你们也来花钱的?”

贵客来临,掌柜亲自出来迎接。

衣非雪站在门口,余光瞥一眼那人:“错,我是来收钱的。”

众人:“?”

掌柜的一路小跑,站到衣非雪面前深深一拜,满脸的恭敬和溢出眼底的欢喜:“哎呦我去,东家您怎么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小的派八抬大轿去景阳接您啊!”

周老:“?!”

众人:“?!!”

不知是谁吼一嗓子:“能中能!!”

衣非雪:“……”

滚,太难听了!

*

千金楼左立在万贯城的中央,是万贯城最高的建筑,足有三十三层,寓意三十三重天。

站在最顶层的琳琅台,可以俯瞰整座万贯城,所有繁华喧嚣尽收眼底。

掌柜端着一壶景阳春雨,笑眯眯的汇报近半年来的生意。衣非雪边听边翻阅账本,不过半柱香就把堆积如山的账册看完了,然后问:“魔龙有消息了吗?”

千金楼毕竟是商行,不是情报贩子,打听消息也是将悬赏告示贴在堂中,提供线索者给予赏银。

而分辨那些线索的真假,就比较耗时耗力。

掌柜光是加派人手去验证就费了不少功夫,更不敢冒然把未经求证的线索告诉衣非雪,只得点头哈腰说目前尚未有。

“若说做谍报生意的,最近新崛起一个叫“半遮面”的组织,自北域诞生不足一年,却发展迅速,风声极大。”

掌柜还想说价格公道,首次光顾的更有优惠。

衣非雪略有耳闻,但再多的就没有了解了。

半遮面起源于北域,何时组织起来的无法详细考察,只能粗略估计大概在一年前。组织发展飞速,短短数月就名声赫起,人员规模并不大,但各个身经百战,首领成谜。

再者……

衣非雪直截了当的嫌弃道:“什么破名。”

掌柜的失笑:“这伙组织诞生的潦草,十分随意,连个名号都没有,还是大家根据他们“隐晦莫测”的性质起的。”

犹抱琵琶半遮面,藏一半露一半。

藏的是神秘莫测的商业机密,露的是“我们很专业快来下单”。

掌柜见衣非雪有兴趣,便多作科普,拿了很多半遮面的成功案例来讲。其中苍云派之险,更是让半遮面名声大噪,说是苍云派的仇家不择手段的寻仇,而半遮面无意间察觉此事,立即通风报信,免于苍云派灭门之灾,颇具侠义之心。

掌柜:“不仅谍报从无纰漏,还料事如神。”

衣非雪在心里冷笑,什么料事如神!

能做到处处抢占先机,说明其耳目众多,爪牙遍布天下。与其在那钦佩至极,更该后脊梁骨发凉吧?没准你搂在怀里日夜厮磨的娇妻,就是人家半遮面的间谍。

能在大半个灵墟大陆织就天罗地网,无孔不入,操控全场,所以半遮面的幕后首领本事之高,城府之深,也不是个善茬!

掌柜追问衣非雪的意思,不妨尝试联系他们?

衣非雪心说我要是半遮面的首领,在听说魔龙出逃的那一刻就会派出全部人手调查此事,能自己猎得魔龙就不流外人田,若自己修为低弱猎不了,那就把情报公然挂出去价高者得。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还用客人上门求了才去干?

卖花生也得炒好了等客人买吧,又不是点心铺子,下单现做!

所以结果只有两种,一,半遮面有消息,但自己留着了。这种你上门去要也够呛,除非给他拒绝不了的价钱。

二,半遮面也没消息。这种更不用去了。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多条路多个保障吧。

衣非雪点头让掌柜的去办。

他现在有点对半遮面感兴趣了,不是对这个组织,而是对统领这个组织的人。

*

明晦兰住进客栈上房的时候,心想还真让衣非雪给说着了。

三间上房都有贵客,所以他按照衣掌门事先交代的,拿钱砸。

砸的店家晕头转向都要哭了,砸的贵客受宠若惊差点跪了,搬走前还把房间收拾了,少干一点活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门外有人。

明晦兰继续铺床的动作:“进。”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翁走进来,深深拜道:“小主人。”

明晦兰:“钟叔,有何要事?”

老翁忙上前抢明晦兰手里的活:“快让老奴来。”

明晦兰没跟他抢,转身去倒了水给钟叔。

他是姜素在外面捡回来的,一家老小除了他全被疫病带走了,姜素见他孤寡可怜,就带回明宗当个杂役,给口饭吃。而他擅于种植花草,就干脆在姜素的院子里担任花匠,是从小看着明晦兰长大的。

明晦兰出生后,第一个会说的是娘,第二个就是钟叔。

老花匠热泪盈眶又诚惶诚恐,在明晦兰长大时跟他说别再叫老奴钟叔了,可万万受不起小主人一个“叔”字。

明晦兰失笑反问,钟叔和钟书,听起来不是一样?

钟叔名叫钟书,老花匠哭笑不得,连连说自己这名真是明目张胆的占便宜。

“想小主人了,就过来看看。”钟书笑着说,忍不住多看明晦兰的脸颊,其实并无变化,但总觉得小主人又瘦了。

明晦兰将窗子敞开透气,转身出去,走进隔壁一间房,问他木宗的情况。

钟书边跟边说:“木剑陈独揽专权,他一“下落不明”,木宗陷入群龙无首之境,整个乱套了。”

明晦兰早有意料,并不吃惊:“郎宗可有趁人之危?”

钟书笑道:“那是必须的,前几天木宗大弟子新得了件法宝,还没拿手里捂热乎就被人抢了,人也重伤不治而亡,虽说做的麻利干净,但明眼人都知道是郎宗所为。”

北域三宗,没了明宗,现在木宗也出了事,郎宗能不热血沸腾吗?

郎宗主怕是连自己北域称帝时,流水席的第一道开胃菜是什么都想好了。

明晦兰再铺床时,钟书赶忙去抢,但明晦兰这次没让:“这个我来。”

这床被子是衣非雪的。

明晦兰将其铺好,仔细抚平边角。

边弄边问:“女娲泪在环琅,是否属实?”

钟书:“已命人去查证了,还请小主人稍候几日。”

“魔龙的下落呢?”

“有弟子在碧波湾窥到龙息,您放心,最多三日,让它在整个碧波湾一带无处藏身。”

明晦兰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衣非雪随时会回来。

“你回去吧,若有进一步消息,立即告知于我。”

“是。”钟书应了一声,没走。

明晦兰问他还有事吗?

钟书讪讪一笑:“虽不是故意,但咱们半遮面的名声越来越响了,您看是不是换个正式点的名字比较好?”

不仅钟书这么想,家里大部分人也君子所见略同。

半遮面倒不是说难听,但也不咋好听,而且娘们唧唧的,哪像搅动风云掌控天下的谍报机关?

最初的半遮面要追溯到约两年前,是由明晦兰秘密培养的死士建成,没有名字。

他们是明晦兰的眼线,让明晦兰人在院墙坐,心知天下事。

包括但不限于:提前预知木剑陈受柳娥指使,半道截杀,所以将计就计送便宜弟弟入虎口。以及木剑陈和柳娥反目成仇,丧心病狂的计划报复。

后来明宗灭门,三百余口全死了,其实严格来说明宗没有死绝,那些只是嫡系本家,还有无数旁支活着。

而那些旁支,就是如今被世人津津乐道“神秘莫测训练有素”的半遮面。

名声大噪并非明晦兰的本意,实在是他也想低调,但实力不允许。

明晦兰好整以暇道:“有那么难听?”

为了史书留名不失霸气,钟书不得不大胆进言,远的不说,就说人家万贯城千金楼的名号,牛不牛逼?

反观咱们半遮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青楼妓馆呢!

钟书:“家里提出好些个名字,最终根据投票表决,筛选出呼声最高的两个,分别是‘天网’和‘暗流’,他们让老奴代为请问小主人,您觉得哪个好?”

明晦兰眸光明灭,莞尔笑道:“我觉得半遮面就很好。”

犹抱琵芭半遮面,藏一半露一半。

露的是举手之劳、微不足道的侠义。

藏的是不为人知、虎豹豺狼的野心。

第28章 第 28 章 衣非雪看向明晦兰,心脏……

衣非雪回到客栈, 对明晦兰给铺好床的举动非常满意,早早睡下。

次日晨起,衣非雪要跟风潇分道扬镳, 他要走弯路回景阳,而风潇是走直线回栖云。

风潇说:“你不到风家坐坐吗?”

栖云风家和万贯城相邻,绕路拐过去, 是过门而不入。

风潇问完这话才反应过来, 顿时后悔不迭,忙道:“那什么,我脑子没睡醒还懵着, 你就当没听见。”

衣非雪余光看见明晦兰从楼上下来,揭过这事不提。

风潇松了口气, 赶紧喝口水压压惊。

与此同时,陆陆续续有修士到大堂吃早饭, 作为城中最大的客栈,堂内人来人往, 热闹不已。

不少人路过衣非雪这桌都停下来打招呼, 衣非雪惯常的爱答不理,全靠风潇社交。

“哦,你们要回家了?那预祝几位一路顺风。”

“我们?我们打算去环琅。”

风潇心里又咯噔一下,本能看向衣非雪。

明晦兰注意到风潇一惊一乍的模样,心绪暗涌。看一眼衣非雪,将剥好的盐焗花生放在他碗里。

那剑修热情洋溢:“屠龙事关苍生, 我辈义不容辞,照规矩,我们约着一起去环琅拜拜。”

“还有这种规矩?”问话的是明晦兰。

风潇有点嗓子紧,正想“嗯啊”两声含糊过去, 就听一旁衣非雪说道:“中土修士在斩妖除魔时都会去环琅祭拜扶曦尊者,就像出海打渔要祭神一样。”

扶曦尊者在世时斗重山齐,飞升成仙更是众望所归。人们为其建庙供奉,凡是遇到大战恶战,皆会提前去扶曦庙上柱香,拜一拜,让远在灵界的仙尊保佑自己。

衣非雪话只说一半,后半段是:是多此一举自我感动一厢情愿的习俗。

明晦兰捏碎花生壳。

他想起风潇之前的忠告,不要在衣非雪面前提扶曦尊者这个人。

被中土修士奉若神明的人物,衣非雪对他像是有深仇大恨。

明晦兰不动声色的看衣非雪用汤勺搅着燕窝粥,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大口大口的吃,吃到一粒米都不剩。

风潇被熟人叫走,明晦兰说:“木剑陈死前交代了女娲泪的线索,虽然只有一个地名。”

衣非雪微愣:“你倒是不藏私。”

明晦兰笑道:“我可是衣掌门的人。”

衣非雪不听他那虚头巴脑,问:“在哪儿?”

明晦兰:“环琅。”

衣非雪脸色一沉。

明晦兰并没有刻意看,却还是尽收眼底。

衣非雪振衣而起,也没说去不去,直接走了。

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楼上客房不出来。

风潇站外面喊“我走了”,衣非雪也没有出来相送的意思。

还是明晦兰代为相送。

到万贯城城门口时,风潇说:“劳兰公子相送,请留步。”

明晦兰看出风潇欲言又止,主动道:“风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衣掌门的。”

讲真,风潇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觉得季家走一遭,衣非雪和明晦兰的关系似乎好了些。

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他们俩半夜三更跑小树林,也不知干啥了,其中一个累的昏睡三天三夜,真奇怪,捉摸不透。

“有你陪他,我放心的很。”风潇这话是真心的。

说也奇怪,这明晦兰和衣非雪是不死不休的宿敌,距离上次不归原你死我活的血战才过去半年多,他却放心把情绪不稳的衣非雪扔给他。

就觉得有明晦兰在很安心,明明是个连剑都够呛拿得动的“废人”,却莫名有“如果衣非雪暴走只有他能定乾坤”的自信。

迷之自信。

明晦兰:“衣掌门为何心情不好,还请风公子点明一二。”

风潇掀了掀唇,神色纠结。

明晦兰失落道:“如此难言,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不不不,当然不是。”风潇有点头疼,也不知这事说了算不算揭表弟的短,衣非雪那么骄傲的人,从来都是轻描淡写。

不过,让明晦兰一头雾水的去哄人,也怪强人所难的。

风潇:“八年前的“环琅变”,你可知道?”

环琅变,是震惊整个中土地域的大事,其严重程度不低于季无涯私放魔龙。

近千年来唯一飞升的扶曦尊者,乃中土环琅人士。成仙之前,扶曦尊者就以宅心仁厚,大慈大悲名扬天下,功德圆满羽化飞升后,人们更是以他为楷模和榜样,更为其建庙供奉,庙堂就安置在扶曦尊者的故居。

前来追念或是祈福的信徒不断,香火鼎盛。

然而八年前,庙塌了,扶曦尊者以玉铸成的雕像也碎了,史称“环琅变”。

明晦兰说:“自是知道。”

风潇:“扶曦尊者的庙堂被毁,这是不吉利的,更被有心之人以讹传讹,传来传去变成了“天降预兆”,矛头直指衣非雪。”

明晦兰心中一震:“关他何干?”

“你也这么想是吧?关一个十岁小孩什么事呢?”风潇面露悲色,“可谁让衣非雪生而不祥,后来环琅变就理所当然成了活靶子,人们都说这是天降预兆,非得诛其神魂献祭天道不可,否则人间浩劫,势必重演当年“天灾”,生灵涂炭。”

明晦兰捏紧手指:“真是荒唐。”

风潇看明晦兰愤愤不平,心理慰藉:“我姑父,也就是非雪的父亲,他为防万一,在听到风声后连夜命亲信将非雪护送走,藏起来。本想等风波过去了,这件事解决了再接人回来,没想到那亲信叛主,非雪虽然成功逃脱,却也下落不明,在外漂流了两年才回到景阳。”

风潇叹了口气:“其中曲折非雪从未详细说过,但我知道肯定是九死一生、受尽苦楚的。”

难怪衣非雪对扶曦尊者没好感。

他儿时的苦难虽非扶曦尊者故意,却因扶曦尊者而起。

迁怒,人之本性。

明晦兰没有追问那个背叛的亲信是什么下场。

却仿佛能穿越时光,看清年幼的衣非雪被亲信或捆绑,或下毒,宛如待宰羔羊般送到扶曦尊者那群疯狂的信徒手中。

因为见识过人性丑恶,所以以恶度人。

先把人想象的坏到极点,当这个人露出善良的一面,你会感到惊喜;而当这个人依旧坏到底,你只会觉得不出所料。

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不付出,所以在得不到回报甚至背刺的时候,才不会万念俱灰。

明晦兰和风潇分开后,先去买了炒花生,然后回到客栈。

敲门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明晦兰等了几秒,门没锁,一推就开。

与此同时劈来一句:“谁让你进来的?”

明晦兰微笑:“衣掌门也没让在下滚蛋啊。”

衣非雪唾了声:“自以为是。”

正要补他个滚犊子,就见明晦兰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花生。

话都到嘴边了,吃人家的嘴短,他这人虽然尖酸刻薄,但知道好歹,这包花生明显是明晦兰买来哄他的。

切,谁要哄了?尤其是被宿敌哄!

埋汰谁呢?!

衣非雪又想让明晦兰滚犊子了,但……

明晦兰“咔嚓咔嚓”剥花生壳。

衣非雪恍然大悟,对,他需要奴隶留下帮剥花生。

“下不为例。”衣非雪大发慈悲的接过花生,如果奴隶下次再敢未经允许就进来,绝对把他连骨头带筋的卸了。

明晦兰失笑:“多谢衣掌门宽宥。”

衣非雪安静的吃花生,唇齿留香。

“心情好点了吗?”明晦兰道。

“我何时心情不好了。”衣非雪的目光喜怒难明,神思敏锐,“我表哥跟你说什么了?”

明晦兰:“一些披荆斩棘、不屈不挠、成为一代枭雄供后世传唱的童年经历。”

衣非雪:“?”

兰公子又开始口吐莲花了。

不得不说他在阿谀奉承这方面天赋异禀,三言两语将他不堪回首的过去,生生描绘成了天降大任、一代伟人必经历的坎坷曲折。

这让衣非雪连脾气都发不起来。

那是他最不堪,最狼狈的一段过去。

骄傲如他,从不再提。尽管那破事在中土人尽皆知,再被讨论也没什么,但被明晦兰拿出来说,就觉得有什么了。

好像在被宿敌同情怜悯似的!

衣非雪已经生出把明晦兰捆起来倒吊三天的念头,万没想到,明晦兰会这么说。没有同情和怜悯,只有赞赏和钦佩。

来自宿敌真心实意的钦佩,这让衣非雪感到那么一丝受宠若惊。

半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全被“宿敌的认可”带来的欢喜填满,让他过分明丽的凤眸再度飞扬起来。

明晦兰看在眼里,勾唇一笑。

衣非雪好整以暇道:“风潇自己都一知半解,还跟你嚼舌根?”

明晦兰:“那衣掌门有兴趣完善吗?”

“没有。”

明晦兰并不意外,边斟茶边道:“人们因恐惧而疯狂的寻找理由,而你就是最毋庸置疑的理由,于是不管是非黑白,无凭无据,将他们自以为的“灾星”送上审判席,然后沾沾自喜自我慰藉,以为迎合了所谓的“天兆”,化解了“天灾”。”

衣非雪愣了愣。

明晦兰把景阳春雨递给衣非雪:“趁热。”

他没有海纳百川的伟大胸怀,他始终是一个自私,任性,小肚鸡肠的人。

所以当厄运缠身时,他怨天尤人,追根溯源的迁怒扶曦。

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日夜夜,十岁的他就在想,明明生在世家,本该锦衣玉食,在大家的赞扬声和祝福声中无忧无虑的长大。可他自出生起,伴随的只有唾弃和讨伐。甚至食不果腹,走投无路,别说活下去了,就连体面的死都成奢望。

灾星么,死也死的有“待遇”。需得放其血、鞭其骨、炼其魂、以祭天。

他招谁惹谁了呢?

庙塌了怪他,雕像碎了也怪他。

就没想过是神庙豆腐渣,找建庙的工头兴师问罪?

谁让他是不祥之人,所有的不详就都是他带来的。

正如明晦兰一针见血,人们因恐惧而疯狂的寻找理由,而你就是最毋庸置疑的理由。

衣非雪看向明晦兰,心脏又开始莫名其妙的悸动,撞得胸骨有些疼。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明晦兰懂自己。

茶凉了,已经不是衣非雪喜欢的七分烫口,明晦兰给他换一杯新的,听他语带调侃的说:“冤大头呗!凡是不详,便顺理成章的按我头上,是不是连合欢宗掌门一夜春宵扭伤了腰,都是我方的?”

明晦兰猝不及防手一滑,茶汤四溅。

衣非雪抢过来,一饮而尽。

明晦兰啼笑皆非,边用帕子擦桌子边说:“你有一个好父亲。”

衣非雪眸色暖了暖:“是。”

明晦兰:“我曾因此而深感羡慕。”

衣非雪微一怔然,含着杯沿道:“懂。”

少年容颜昳丽,狭长柳眉斜入鬓,一身绯红锦衣,颈间悬佩掌门印,明艳矜贵的叫人挪不开眼。

他坐在窗前,刚好对着三十三重千金楼,仿佛万千繁华尽数落在他身上,捧为天骄。

“清客。”

明晦兰举杯,目光倒映着“繁华”,浅灰色的眸子染尽一片绚烂:“轻舟已过万重山。”

扑通、扑通。

心脏跳动的更加快了,却没有撞疼胸膛,而是有些酸的酥麻。

这回是衣非雪手不稳,险些摔掉杯子。

衣非雪说:“把灵兽放在这里寄养,咱们即刻启程。”

明晦兰错愕:“去哪儿?”

衣非雪:“环琅。”

明晦兰诧异,但忍住没问,他能从衣非雪淡漠的神色中看出他下定某种决心了。

于是明晦兰起身道:“我去找店家说。”

衣非雪默认,下一秒:“站住。”

明晦兰:“?”

衣非雪单手支颐,目光阴恻恻:“你刚才是不是叫本掌门名字了?”

明晦兰:“呃……”

衣掌门说过,没有第三次。

明晦兰正想如何巧妙的化解这次“危局”,忽然听衣非雪道:“还是本掌门听错了,你是想让本掌门“请客”?”

明晦兰:“啊?”

衣非雪瞥向桌上的花生:“算你有心,本掌门也不是不分好歹的人,想吃什么楼下点去,吃饱好上路。”

第29章 第 29 章 明晦兰立即拦腰抱住:“……

乘马车虽然不慢, 但远没有衣非雪亲自“御器”来得快。

御器,顾名思义御法器飞行。修士种类之多,只有剑修才御剑, 像风潇那类丹修,本命法器是扇,御的也是扇。

而灵墟大陆无奇不有, 本命法器也五花八门, 所以遇到御板砖的、御大马勺的,御九齿钉耙的,都不要太惊讶, 习惯就好。

衣非雪御的是青丝绕。

千丝万缕的细线在空中快速交织,转瞬编织成一叶栩栩如生的扁舟, 还带遮阳棚的。

这编花篮的技术明晦兰不是第一次看了。

青丝绕随主人心意千变万化,编“舟”只是其中不值一提的一个造型, 倘若衣非雪腻了,途中心血来潮换个“飞屋”、“飞毯”、“飞天扫帚”什么的, 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儿。

讲真, 比那浮夸的马车有排面多了。

真是样好法器,明晦兰情不自禁的感慨。

临近环琅,衣非雪好像身体不适,停下来休息了两个时辰。

明晦兰问他怎么了,衣非雪没搭理,只顾自己盘膝打坐。

明晦兰没再打扰, 并走远点,顺便打些清澈的溪水来。

听到异响,明晦兰也没转身,问:“有消息了?”

钟书钻出树林:“小主人, 魔龙已离碧波湾,据微弱龙息牵引,它应当在环琅附近。”

明晦兰收获足以一箭双雕的意外之喜。受世人趋之若鹜的两大至宝都奇妙的现身环琅,该说不说,不愧是扶曦尊者的故土。

明晦兰暂时敛起喜悦,问:“女娲泪呢?”

钟书搔搔脸:“这个倒是……捕风捉影。不过老奴已经让家里尽快去查了,总得弄清楚这谣言的源头来自哪里,让木剑陈都深信不疑。”

明晦兰有些遗憾,但也没自信到“被世人觊觎了百年的女娲泪,被自己一找一个准”。

暂且先顾眼前:“魔龙也可。”

钟书点头:“是啊,龙骨和龙珠都……”

终于看清明晦兰在做什么,钟书急忙过去抢手干:“快让老奴来!”

明晦兰微笑一下,没让钟书插手:“打个水而已。”

钟书顿时又气又心疼:“小主人,您受委屈了。”

明晦兰莞尔:“你想多了,从未。”

一朝落魄,任人欺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强颜欢笑的安慰老奴。

钟书眼泪差点下来,好在他家小主人只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有一日君临天下,定要那姓衣的卑鄙小人千倍奉还!

小主人已经够苦了,钟书哪忍心哭咧咧的惹小主人不快?

况且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小主人何等意气风发,深藏不露,小姐在天上看着也会欣慰的。

钟书收整好自己的情绪,继续方才的话说:“龙骨和龙珠都是至宝,用来补您的灵脉和金丹都太适合不过了,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明晦兰灌满了水,起身道:“我要这些不是给自己用。”

钟书猝不及防,懵住:“那是?”

明晦兰却没回答,反而自言自语的说:“据传,龙魂有补天之力。”

连天都能补,那区区修士魂魄不全之症,肯定不在话下。

“小……主人?”钟书还懵着。

明晦兰说:“我原想要女娲泪,可既然女娲泪是道听途说,那龙魂也凑合吧。”

当时一片混战,季无涯说衣非雪少了一魂,只有近距离的木剑陈听到了。

但远在千米之外的明晦兰也听见了。

可奇怪的是,无论是从前全盛时期的兰公子,还是现在越发老奸巨猾的明宗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看出衣非雪哪里缺魂了。

他魂魄完整,健全,啥毛病没有。

是他道行太浅,还是镇魂幡误诊?

显然,明晦兰更怀疑自己。

正出神的想着,听见钟书忧心忡忡的问:“小主人,您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明晦兰下意识攥了攥拳:“尚需时日。”

世人都以为他修为尽毁,却不知,这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自八岁起,就开始修炼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

秘术若练成,说句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厉害,修炼的过程也是极具凶险和磨难的。他需每隔两年面临一次修为尽失的窘境,因为此功之霸道,每增进一层境界就会给主人自毁的反噬,神魂□□同时受创,反噬的越厉害,突破后就越强。

要的就是一次次千锤百炼,在绝境中求生,达到洗筋易髓,登峰造极。

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

每次反噬都是生死一线,神魂灼烧,五内俱焚,和渡劫的厉害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钟书每次都会守在明晦兰身边护法,明晦兰是怎么挨过这一次次折磨的,他都刻骨铭心,至今回想都不寒而栗。

八岁至今,十二年,六次反噬,次次催命。

钟书心想不愧是小姐的骨血,心志之坚毅,非常人可及。最后这次,他真的以为小主人熬不过去了……

钟书吸吸鼻子,如今一切大好,可不能说丧气话。

明晦兰是在化茧成蝶。

终将一日,涅槃重生。

*

明晦兰回到衣非雪身边时,衣非雪正好醒来。

调息快两个时辰,面色并未有所改善,依旧透着些不正常的苍白。

明晦兰没有冒然去抢衣非雪的腕脉,只关切问他身体好些没有,哪里难受。

衣非雪当然不会在他面前示弱,端着比皎月清辉更苍白的面容,回了句“好得很”,就拽上奴隶继续赶路了。

抵达环琅,刚好破晓。

衣非雪可以几个月不吃不喝,但明晦兰弱得很,得按时吃饭。

于是就近找了家早餐摊,吃点烧饼包子什么的。饭后,明晦兰发现衣非雪脸色好多了。

如果明晦兰真是傻傻一呆瓜,肯定会认为衣非雪是饿坏了,吃饱了就精神了。

环琅因扶曦而名扬天下,跻身中土四大古城之一。若说这地方有多人杰地灵,那真没啥好说的,再加上当年“环琅变”之灾,此地灵气大伤,十多年过去了,再难恢复,甚至好些在此开山建派的仙门,都不得不拖家带口另寻宝地。

说句实话,如今还愿意来环琅的,十之八九都是去神庙上香祈福的。

好听了说是对尊者的故乡慕名已久,有感情。难听了讲,纯粹“路过”,拜完就撤。

衣非雪是拜都不想拜的,奈何庙宇建立的太嚣张,就在环琅中心,甭管你站在哪个犄角旮旯,一转身就能看见。

衣非雪眼中的不喜一丁点都不掩饰。明晦兰顺着他视线望去,原以为衣非雪是在看神庙,可仔细再看,又似乎是在瞭望天空。

明晦兰忍不住问:“在看什么?”

衣非雪突兀的道:“你见过地狱吗?”

明晦兰眨了眨眼睛,轻捻一下衣袖说:“全家灭门,算吗?”

衣非雪轻嗤一声,半笑不笑。

然后正式看向神庙:“来都来了,走吧。”

*

为显对扶曦尊者的敬重,所有人去神庙的路上不得御器,只能靠双脚走那九千多层台阶。

寓意扶曦尊者飞升九重天。

在灵界逍遥快活的扶曦仙尊知不知道且不说,世人自我感动给自己找罪受,可真是吃饱了撑的。

衣非雪是没有这份敬重的,他大可以恣意妄为的化作一道灵光飞上去。

但这几天非常时期,内息不稳。而九千多层台阶上还被扶曦的信徒们、为防止诸如衣非雪这类大逆不道的人放肆,都设了禁制,修为稍微低一些的,飞起来也得给打下去。

算了,就当锻炼身体吧。

不过路途迢迢,为防奴隶爬半截饿晕,衣非雪看向山脚下抓住商机的摊贩们。

“又白又胖的大馒头,可抗饿了!”

“刚出锅的驴肉火烧,可香了,您来一个?”

驴肉火烧都快怼到衣非雪脸上了,衣掌门皱眉,旁边明晦兰说:“白面馒头就好。”

清修之人,越素越好。

但衣非雪也不想太苛待明晦兰了,毕竟是他的奴隶,出行在外太寒酸,丢的也是衣掌门的脸。

所以,既让他换了新衣裳,又买了些香香甜甜的糯米糍粑,和茶叶蛋。

明晦兰:“……”

仿佛是来郊游的。

九千层天梯,从白天走到晚上。

神庙是很气派的,十二年前塌了之后,人们立即修缮,将神庙恢复如初,并重新雕铸了扶曦尊者的金身。

香客不断,还得排队。

每个人嘴里都念念有词,求保佑境界顺利突破的,子孙满堂的,此去某某秘境能满载而归的,自己血海深仇得报的,还有早日飞升去灵界伺候您的。

终于轮到他们。

衣非雪站在蒲团前,望着扶曦神像看了一会儿,转头瞧见明晦兰站的笔直,奇道:“你怎么不跪下敬拜?”

明晦兰闻言一笑:“主子都没跪,奴隶怎能跪!”

衣非雪愣了下。

明晦兰递来三支香,衣非雪接住,然后在蒲团上屈膝跪下。

明晦兰面露诧异。

只见衣非雪阖上凤眸,默默祈愿,对神像三拜。

明晦兰也跪了下去,闭上眼睛潜心为姜素祈祷,再睁开时,衣非雪已经结束了,正将三支香插入香炉。

明晦兰想问他祈祷了什么,突然福灵心至,不谋而合。

衣非雪是讨厌扶曦尊者的。

但他正在为爹娘祈福。

愿爹自在,愿娘安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衣清客。”

明晦兰跟着衣非雪回头看。

栖云风家掌门人,风思君,风潇的父亲。

衣非雪的舅舅。

风思君身着靛蓝色华服,丰神俊朗,虽生的英俊不凡,但面相古板透着刻薄,剑眉威凛,神情肃穆。据风潇所说,他活到这么大就没见过他爹笑脸。

对亲儿子尚且如此,对衣非雪这个外甥、还是害的胞妹血崩而死的外甥,更不会有啥好脸。

明晦兰想起风潇说到一半没继续说完的话。

——我姑姑这一死,他又背上“命里带煞克死母亲”的骂名,我爹痛失胞妹,更是冲到衣家要……

世人皆知,风家兄妹感情深,风思君双亲死的早,风思君待妹妹如兄如父,溺爱至极。

风念容血崩而死的消息传到风家时,风思君悲极呕血,不顾众人相劝,含着口吊命参赶往衣家,看到满门白缎高悬,吊命参都险些没吊住命。

风家兄妹情深感人肺腑,那错投到这个世上的衣非雪就是罪大恶极吗?

外人愚昧无知,揣着各种心思党同伐异也就算了,偏偏连血脉至亲也这么想。

明晦兰目光有一刹那的阴凉。

衣非雪面朝风思君,行了一个晚辈礼,称呼道:“风掌门。”

跟在风思君身后的风家弟子们,纷纷行礼叫“衣掌门”,风思君问:“你在此作甚?”

衣非雪笑眯眯的说:“求扶曦尊者保佑,所有看我不顺眼讨厌我的人,出门必下雨,吃饺子没有醋。”

风思君:“……”

明晦兰:“……”

以他对衣非雪的了解,大概是才跟扶曦尊者祈完愿,不好在人家地头上说过分的话,否则定要说“趁人不注意把扶曦的金身扛走卖钱”来气着舅舅玩。

“许久不见风掌门,逗您一乐,别当真。”衣非雪脸上的笑容很淡,几乎不显露。

风思君没说话,走到蒲团前跪下,敬拜,上香。

衣非雪只看了一会儿,叫上明晦兰要走。

“衣清客。”风思君叫住他。

神庙后院有供人休息的厢房。

衣非雪、明晦兰和风思君,三人围桌而坐。

风思君先开口招呼的明晦兰,明晦兰淡淡还礼,之后陷入安静。

房门微敞,有清凉的晚风从缝隙中流出。

今年的冬季比往年都要寒冷,不知是不是衣非雪穿得单薄受不住寒凉,面色稍显苍白。

明晦兰往外拿出随身携带的茶具,煮上一两景阳春雨。

直到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茶香,风思君终于开口:“你来环琅,是为了魔龙,还是女娲泪?”

堂堂四世家的掌门人,就算与世无争天天就是炼丹制药,也不会真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白痴。

衣非雪说道:“风掌门也知道我眼界儿高,只有魔龙和女娲泪劳我大驾。不过您是从哪儿得的消息?魔龙和女娲泪都在环琅?”

风思君长眉一挑:“你有你的消息渠,我有我的人脉网。”

衣非雪:“半遮面?”

“不是。”

“随便。”衣非雪无所谓道,“风掌门是来跟我联手的,还是来给我下马威的?”

衣非雪说话带刺,表情带刺,浑身上下全是刺。

但风思君不怪他,若身上没有刺,早就被人剥皮抽筋了。

明明是一家人,不冲突的。

风思君嗓子有些干,说:“无需联手,也不是敌对。”

衣非雪失笑:“亲兄弟还要明算账,魔龙一身是宝,女娲泪更不必说,到时怎么分呢?”

明晦兰倒好三杯茶,风思君抓过来牛饮一口。

衣非雪窥着他的神色,说道:“风掌门是觉得我薄情冷血,眼里全是利益,没有亲情?”

不等风思君说话,衣非雪哂笑道:“哦,我忘了,咱们之前没有亲情。我母亲是您的妹妹,但我不是您的外甥。”

风思君目光沉沉,又喝了一口茶,并无反驳。

茶杯放下,瞬间就被明晦兰夺走。风思君看他,明晦兰面无表情的将杯子收起来,桌上只留他和衣非雪两人的杯子。

温热的茶并未叫衣非雪脸色好转,他似乎身体不适,连嘴唇上的血色也在褪去。正好有风涌进来,吹散背上的泼发,单薄的衣料紧贴着背脊,勾勒出劲瘦的蝴蝶骨。

一贯轻狂桀骜的他,莫名有些细骨伶仃的羸弱。

风思君神色软化:“没想到,你还敢再来环琅。”

衣非雪幽幽一笑:“这世上除了姑娘家的闺房我不敢去,还有哪里我不敢闯的?”

明晦兰和风思君一起看向故作悠闲的少年。

原以为提及环琅他就敏感,是因为环琅是扶曦的故乡。莫非,衣非雪曾经来过环琅,并且在这里有过十分不堪的经历。

若说衣非雪的人生低谷,只有流浪在外的那两年。

有了准确的时间和明确的地点,剩下的内情一目了然。

十二年前,扶曦神庙坍塌,不足一月环琅就遭遇天灾。

当时群魔涌动,邪祟横行,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尽数朝环琅围困而来,在此地大肆屠杀。

而各大仙门闻讯后,虽及时派出弟子救人,可邪祟太多,又因城中恶念堆积形成无法攻破的屏障,导致外面的修士进不去,里面的百姓出不来。越拖越久,越久越难破,城内城外俨然变成两个世界,一边是人间,一边是烈狱。

若衣非雪当时就在环琅城内?!

他挨过饿,所以极端的珍惜一米一粮,不挑剔,什么都吃。

当年城内邪祟肆虐,疫病横生,天愁地惨,已到了人食人的境地。

他唯独不吃肉,不沾半点荤腥。

明晦兰神魂颤抖,好像被少年苍白的面容灼伤了眼,火辣辣的刺痛。

他问他,你见过地狱吗?

明晦兰看向衣非雪垂在腿上的手,忽然有种不顾一切握紧它的冲动。

衣非雪抬起手掩住口唇,实在难以压住咳嗽,轻咳一声,连削瘦的肩膀也颤了颤。

风思君想说什么,被衣非雪抢了先:“当年神庙重建,风掌门出资最多吧。还派风家大半弟子前来环琅义诊,赠药,并捐金银百万,用以安置灾民。”

衣非雪顿了顿,又道:“为的就是求天下人别迁怒我娘,莫要将咒怨施加在“诞下不祥之子的”无辜的、风家女儿身上。”

衣非雪容色素雪,嗓音微微沙哑:“他们对风家感激涕零,无人因此怨愤我娘,无人叨扰我娘清净,我娘魂安极乐。”

他说着,起身,朝风思君深深鞠了一礼。

风思君下意识伸手想扶什么,但衣非雪很快直起身,他犹豫了下,缩回去。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红衣少年推开门扉,面迎风雪而立。

风思君情不自禁的起身,脑中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念容抚着隆起的小腹,笑颜温婉:“哥哥,我和衣泊为孩子取好了名字,叫非雪。”

他笑问:“不是雪?何意?”

风思君望着皑皑白雪间,卓然挺立的少年。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

风思君心里突然很疼。

妹妹和衣泊两情相悦,又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天造地设,风思君也深感圆满。

然而这美好的一桩姻缘,却因不祥之子的降生毁于一旦。风思君开始后悔,若当初不把妹妹嫁给衣泊,也就不会血崩而死。

他也是人,难免在遭遇噩耗时埋怨这个,迁怒那个。

回过神来之时,衣非雪已经离开了。

*

风思君悲愤欲绝之下、要杀孽障给妹妹偿命时,衣非雪才出生不到一天,全无记忆。

很幸运的想象不到来自亲人的咒怨,和除之后快的恨毒。

衣非雪自我调侃的想,若扶曦尊者当真显灵,风思君这辈子离不开伞,吃饺子再没有醋了。

手上一暖,衣非雪微微诧异,迟钝的转头。

明晦兰终于握住了这只手,比想象中的还要冰凉。

衣非雪看着他,薄唇微启,没声音。

但明晦兰看他嘴唇启合,叫的应该是他的名字。

忽然,衣非雪身子一软。

明晦兰立即拦腰抱住:“清客!”

衣非雪躺在他怀里,呼吸清浅,容色惨白。

明晦兰背起他,走出神庙。

走到一半时,前方窜出来一伙人。

看模样像是散修,也有可能有门有派,但因为要做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刻意隐藏打扮。

“哟,这不是衣掌门吗,他怎么了?”

“看衣掌门脸色不好,难道有伤病在身?”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交汇间,邪念已有雏形。

富可敌国的衣家掌门,出行在外总不会空着手吧。

就算丹药符咒没多少,那也有在神兵榜上名列前茅的青丝绕。

他现在昏迷不醒,连神识都预知不到危险。

而他身边只有一个修为尽废的明晦兰。

明晦兰一身纤尘不染的素色白衣无风自飘,仙姿绝尘,目光阴如地狱。

*

明晦兰背着衣非雪,走下九千层天梯。

身后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背上的少年睡得安稳。

第30章 第 30 章 你们可是死敌。

明晦兰给衣非雪掖了掖被子, 转头问钟书:“怎样?”

钟书虽然起步晚,但天资尚可,是姜素一手教出来的丹修。修为弱到不值一提, 炼丹基本不会,但切脉确诊的功夫极高。

钟书皱着眉毛诊了半天:“小主人,恕老奴学艺不精, 实在是看不出来他哪里有伤病。”

“不怪你。”明晦兰神色凝重, “因为我也看不出来。”

钟书有点尴尬:“……啊。”

在钟书来之前,明晦兰早给衣非雪切过无数次脉了,脉息虽混杂但强健有力, 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晕厥,换言之等情绪平稳了自然会醒。

明晦兰认为是故地重游让衣非雪想起千疮百孔的回忆, 再加上被风思君触及情伤,这才情绪激烈到晕过去。毕竟来的路上, 越靠近环琅他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

衣非雪是道修,修元神, 最忌心绪不宁。

还是有些不对劲的。

衣非雪可以因急火攻心而晕厥, 但修士的晕厥不是凡人的昏迷不醒,他们可以晕,但神识依旧扩散在外,对周遭风吹草动时刻洞悉。反观衣非雪这状态,对过去几个时辰发生的所有事一无所觉,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失去意识了。

明晦兰立即想到是“魂魄不全”在作祟。

搜魂之术, 需得用神识探入对方灵台。

且不说明晦兰现在弄不出神识来,就算风潇在此也不敢轻易冒险,因为但凡神识弱于衣非雪,进得去出不来, 当场就会被衣非雪的神识活活绞死。

只能等衣非雪自己醒了。

好在无数次诊脉,身体确实没毛病。

明晦兰让钟书回去吧,钟书没走,还热了些吃食怕明晦兰饿着,明晦兰并无胃口。

食物放的凉透了也纹丝未动,钟书在旁干着急,想说您就算担心衣掌门,也得顾好自己的身子呀。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头,小主人跟他非亲非故的,往日有冤近日有仇,担心他作甚?

钟书:“您得护好自己了,现在不能辟谷,肚子会饿的。”

明晦兰这才看一眼托盘上的瘦肉粥:“钟叔,这碗你吃吧,给我换一碗素的来。”

“是。”钟书忙不迭去了。

明晦兰始终握着衣非雪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熟睡的脸庞。

初见衣非雪,繁忙人海中的惊鸿一瞥。

衣非雪肯定不知道,三年前在寒亭县的街上,衣非雪望着他出神时,其实他早就盯着衣非雪看过了。

那不仅是衣非雪对他的初见,也是他对衣非雪的初见,是他们的初见。

那是一年暖冬,骄阳似火,红梅满枝。

他听好友闲谈,说季家从景阳弄了些红梅的种子,那是景阳独有的梅花品种,好看极了,可惜用草木精华培育还得两年才开花。他被勾的起了好奇之心,然后不经意的一瞥,绯色映入眼帘。

他当时恍然想——

我看见红梅了,确实好看极了。

明明无人介绍,只是大街上匆匆的擦肩而过罢了,他却莫名笃定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正是衣家少掌门衣非雪。

那个与他齐名的旷世天才,从出生起就拿来相提并论的绝代天骄。没有让他失望,甚至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后来在大殿上,他主动去认识这位以“恣意轻狂,目空一切”而冠名的少年。

却意外觉得,这位名声褒贬不一的衣公子,并不会叫人讨厌,反而傲慢的有几分可爱。

站在骄阳下,正是一簇傲霜斗雪,凌寒绽放的红梅。

比起衣非雪对他根深蒂固的憎恶,他对衣非雪的存在更喜闻乐见。

因为这个棋逢对手让他不再无聊,给了他很多新鲜感和期待感,让他在尔虞我诈的筹谋算计之中有喘气的机会,不再时刻紧绷着一根越勒越细的线。

就像终日劳作的人,下工后精疲力竭的躺在床上,翻一翻心爱的书。虽然时间短暂,却是唯独属于自己的、最轻松快乐的小天地。

无敌是很寂寞的。

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很难得,这是上天的馈赠,互为督促,互为刺激,互为楷模,互为安慰。

*

有句话,这世上应该没人知道。

他欣赏衣非雪,但也嫉妒衣非雪。

嫉妒衣非雪虽生而不祥,却有个宠他惯他不顾一切保护他的爹爹。嫉妒衣非雪母亲虽死的早,可他父亲却是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的母亲。

明晦兰自嘲的笑了笑,光鲜亮丽空谷幽兰的兰公子,在阴暗发霉的内心深处,丑陋的嫉妒着。

而不知从何时起,他无比万幸衣非雪有这样的父亲。

或许就在刚刚吧?

又或许更早。

衣非雪主动约在不归原决一生死,明晦兰不由得想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衣非雪此举,正好成全了他。

和衣家掌门人死斗导致的身受重伤,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完美掩盖了秘术的反噬造成的灵脉尽断。

北域最厉害的医修都诊不出来,何况明如松等人?

后来,他冷眼旁观明宗的灾祸临头,隔岸观火这场泼天的闹剧。

他的功法一但晋境界,必遭受“千锤百炼”的反噬,一身浩瀚修为化为乌有。虽说会随着时间慢慢回来,但一开始的虚弱程度,怕是钟书那样的糟老头子都能一铁锹拍死他。

他想法设法隐藏好身份,混在难民堆里潜伏,却不曾料想,竟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当时他们这伙难民被一商人收拢起来,把长得丑的年纪大的扔掉,像明晦兰这样细皮嫩肉长得好看,年轻还能干活的挑拣出来,然后支个摊子,明码标价。

明晦兰蹲在角落里,破衣烂衫,披头散发,自认为很不起眼。却被人伸手一指,说要买他。

明晦兰闻言一看,是明如松的好友,之前到明宗做过客,说熟不熟,就几面之缘。

明晦兰知道他认出自己了,更知道花钱买自己的动机绝不会是“不忍好友唯一的血脉孤苦伶仃的流浪”,这种幼稚到惹人发笑的理由。

那人御剑悬空,势在必得。

下一秒就被一根极韧的飞丝抽下来,屁股着地。

明晦兰错愕,猛地抬头望去,只见衣非雪乘风而来,高悬上空,桀骜的凤眸熠熠生辉,冲着他信手一指:“就最里面那个,我要了。”

红衣翻飞,明艳瑰丽,正如初见时那般盛气凌人,矜贵清傲,锐不可当。

他被带下去“打包”时,听见商人小声和手下议论:“那是景阳衣家的掌门人吧?果然气派,出手真阔绰!直接把那个跟他竞价的什么道君干懵了!”

“这就是中土第一富的衣非雪?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还是钱太多没处花呀,那个小奴隶长得是好看,但也不值五十座金库吧?”

“衣家整整半数家产啊,都能买下半个中土了!”

“有钱人的脑子是特殊材料做的,咱不懂。”

“别说了,衣掌门要严格保密,泄露拔舌头的!”

*

他这位“天价宝贝”十分有待遇,被商人换了衣服,梳了头发,捯饬的白白净净的才“交货”。

衣非雪靠在软塌上,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说:“几日不见,兰公子怎么就这副德行了?”

是一百九十一天零五个时辰多三刻钟,明晦兰心想。

然后他被衣非雪用指尖挑起下巴,迫使他以抬头的姿势仰望这个人。

只见衣非雪笑颜灿烂,眼中满是得意的凌虐:“本掌门只花了十两银子就把你买到手了。啧,明大少爷可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么不值钱?”

*

钟书端青菜粥进来,明晦兰回神,只让他放下就好。

粥由热变温,由温变凉,明晦兰端给钟书,让他再去热热。

钟书顿时明白过来,这粥不是小主人自己要喝,而是备好了等床上那人醒了喝。

“小主人您……”钟书从小看着明晦兰长大,是明晦兰唯一的心腹,也是普天之下唯一知道兰公子“真面目”的人。

明晦兰善于伪装,外柔内冷,有时心狠手辣老谋深算的程度,连钟书都感到毛骨悚然。

但这不是缺点。

反之,这是让钟书放心的优点。处在明晦兰的境地,若无雷霆之威的手段,早被人连血带肉生吞活剥了!

不是说明晦兰欲成大事就要铁石心肠,但他可以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唯独不该对衣非雪。

他是宿敌您忘了?距今不到一年前,你们还在不归原你死我活呢,忘了?

“他救您,纯粹是为了图您的天生圣体。”钟书语重心长道,“可别一时心软,切记这点呀!”

明晦兰眸色微凝,看向灰发苍苍的忠仆。眸光流转,又看向酣睡的衣非雪。

他生性多疑,自然怀疑过衣非雪别有所图。

整整一半的家产,五十座金库。

如此不惜代价的买他,难道真是有钱任性,只为把宿敌弄到手做奴隶践踏出气吗?

衣非雪是任性,但不是冤大头。

他胸中自有城府,聪敏无双,所行万事皆有百倍利益可图,绝不吃亏!

所以看似半数家产砸进去是亏大了,可若换来的是天生圣体,那简直赚哭了。

天生圣体的元阳滋味无可估量,就拿他母亲姜素举例,仅仅是体质契合明如松,就能将明如松一个资质平庸的蠢材变成明宗最出色的继承人,力排众议坐上宗主之位。可想而知天生圣体当做炉鼎,得是怎样叫人痴狂着迷。

倘若圣体本人不配合,那也无妨。

把他洗净切块放锅里炖了,堪比唐僧肉,凭衣非雪的慧根天赋,直接大圆满原地飞升也不无可能!

明晦兰不是没怀疑过,甚至一开始被衣非雪买到手时,他就是这么笃定的。

钟书苦口婆心,唯恐小主人上当受骗:“他为您遍寻良药,执着的帮您恢复修为,也是居心不良。当年的再战之约是用来蒙骗您的借口,他的真实目的,就是要您的元阳!”

全盛时期的体魄修为之元阳,和他现在“废物一个”的身体的元阳相比,天壤之别。

明晦兰闭了闭眼,像是在将某些天翻地覆的情绪压制下去。

钟书:“小主人莫忘了,你们可是死敌。”

他们终归立场不同,一个中土,一个北域,互相算计互相利用才正常,生出真情来才最可笑。

明晦兰望着窜动的火苗,暗暗出神,让钟书退下了。

良久,明晦兰起身剪去烛芯。

他从怀里取出一条发带。

月白色水墨荷塘的流苏发带,正是当年“赔”给衣非雪的那条。

明晦兰把发带从中间断开,一分为二。

一半自己留起来,另一半趁衣掌门之危,系到昏睡不醒任他摆弄的衣非雪头上。

他们都是见过地狱的人。

所以都格外眷恋人间。

妄自揣测的阴谋阳略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明晦兰只想在底下托着,尽自己所能,不让他再坠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