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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明晦兰,有娘是什么感觉……

衣非雪知道自己在做梦, 暂时不想醒来。

因为他梦见母亲了。

他只见过风念容的画像,眼前母亲的模样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如镜花水月, 一触即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的环琅城,哀嚎遍野,天愁地惨, 易子而食。

衣非雪看腻了, 让自己醒来,但事与愿违。

梦境接二连三,一会儿是他被一群小孩嘲骂扫把星、害人精, 他一怒之下揍得他们满地找牙,以后提到他衣非雪大名都瑟瑟发抖屁滚尿流。一会儿是他坐在秋千上吃花生, 父亲一边推他一边羡慕的说“你连你娘面都没见过,所以不用想, 挺好的”。

衣非雪从半睁的眼缝中,看见熟悉的面孔。

本该是憎恶到咬牙切齿的面孔, 却又让他莫名踏实放心。

衣非雪一时混沌, 情不自禁的说:“明晦兰,有娘是什么感觉?”

倒不是说没人能问,只是无论问谁,都会显得自己很可怜的样子。

至于为何选来选去选择问明晦兰,也只是福灵心至加上才睡醒的神志不清,觉得在母爱这方面, 他跟明晦兰同病相怜。

明晦兰薄唇轻启,说:“是‘什么都不怕’的感觉。”

衣非雪没想到明晦兰只用五个字,就让他全然了悟。明明从未感受过母爱,却仿佛真的体会过一般, 那样刻骨铭心,烧的内脏滚烫。

衣非雪坐起身,泼墨的长发披在消瘦的肩。

情绪敛起,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我晕了?”衣非雪明知故问。

明晦兰点头。

衣非雪:“你把我弄回来的?”

明晦兰笑着道:“我倒是想雇人把你抬回来,可我囊中羞涩,分文没有。”

衣非雪:“……”

衣非雪有点难以置信,不是怀疑明晦兰撒谎,而是质疑羸弱的兰公子怎么坚持走下来的。

瞬间想起风潇是怎么“搬尸”的,衣非雪猛地摸后背,不疼,所以没有秃噜皮。

再掀开被子看脚后跟,也没有秃噜皮。

明晦兰忍笑:“归时路漫漫,走走停停,总算将你平安运回来了。”

运这个字,不中听。

但对于体弱的小奴隶来说,他衣掌门确实是个大件货物。

没把他扔给风思君,算奴隶有良心,该赏。

衣非雪正琢磨,一碗蔬菜粥递到眼下。

他昏迷时,不是倒头睡大觉那么简单。这几日时间,体内灵力没有一刻不在给元神护法,对抗灵台内的乱局。

持续三四天的劳神劳累,衣非雪还真有些饿。

素色的蔬菜粥,有绿叶青菜和玉米粒,没有丝毫荤腥。

粥煮的够火候,软糯黏稠,喝完一碗还没够,明晦兰失笑让他稍等,出去熬粥了。

衣非雪手轻轻一挥,灵力托着被褥三下五除二叠的板板正正。他趁此时间弯腰拿鞋子,随着动作,长发也尽数披散到身前。

衣非雪捞起发尾,才几日没管,都要蔓延到脚踝了。

衣非雪起身,想找把剪刀修理修理,路过铜镜时,无意瞄到头发上多了样东西。

衣非雪看清发带,月白色的,上绣水墨荷塘的精美花样。

明晦兰端粥进来,衣非雪直接将铜镜倒扣在桌上。

不仅有蔬菜粥,还有一碟老醋花生米。

*

旭日东升。

千金楼传来消息,掌柜去拜访过半遮面了,半遮面以名誉担保,魔龙就在环琅附近。

可衣非雪并未感受到龙息。

不过半遮面声名显赫,又信誓旦旦,可见人家十拿九稳。

衣非雪既不怀疑自己能力有限,也不怀疑半遮面的业务水平,所以大胆猜测,可能是半遮面借助什么神器了。

能相隔万里洞察潜伏在环琅的魔龙龙息,而就在环琅的众多修士均一无所觉!

衣非雪现在不仅好奇半遮面的首领真身,更好奇那可能存在的“神器”是什么好东西了!

本是奔着女娲泪来的,无意收获魔龙,既然如此,机不可失,衣非雪立即动身。

遗憾的是半遮面只给出范围,没有准确位置,衣非雪需得以整个环琅为中心,向外扩散不少于五百里,地毯式搜索,慢慢的那微乎其微的龙息。

很快过去半个月。

这天从城外回来,看见城门口围着一伙人,叽叽喳喳的。

原来是有人在颁布招募令,号召各方修士万众齐心,共同讨伐魔龙。

围观群众中立即站出来一个老头,身先士卒的报名。

衣非雪离远一看,居然是周老先生。

这位忧国忧民的老头子率先报名,倒也不出意外。

有人开头就好办了,不出半柱香就凑齐了壮观的屠龙大队。

“诸位先别激动,这么热火朝天的要屠龙,可龙呢?”

众人面面相觑,龙都不知道在哪儿,屠个寂寞。

有人说:“不满诸位,在下去半遮面买情报了。”

众人立即看向他,七嘴八舌的问结果。那人摇头叹气:“人家直接拒绝我了,说关于魔龙的情报已售出,仅售一次。”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半遮面藏私,想独吞啊不是——是自己解决魔龙吧?”

周老愤愤不平:“太不像话了!屠龙本是我等义不容辞的分内事,为天下为苍生,半遮面知而不报,是何道理!还有,那个买家是谁,半遮面不懂事,那个买家还不懂事么!”

“呃……周前辈消消气。半遮面说了,那是贵客的私隐,不给说。”

周老正要发作,人群传出一声:“报名截止了吗?”

身着翠色锦衣的年轻剑修走出来,一把抢过主持者的笔,在报名表最后写下“季禾”两个字。

“算我一个。”季禾目光坚定的说。

众人静默了几秒,然后陆陆续续响起窃窃私语。

“哟,这不是季家小公子么。”

“季家还真有脸抛头露面。”

“魔龙之危不就是他爷爷弄出来的,他搁这儿装什么英雄。”

“也是觊觎龙珠,跑来分一杯羹的吧。”

“好!”周老气吞山河的大嗓门淹没所有声音,一脸欣慰的哐哐拍孩子肩膀:“好孩子,是我中土好儿郎!”

众人:“……”

季禾差点内伤:“前辈过奖,咳咳咳咳咳咳……”

眼看日落黄昏,环琅城中修士就那些,愿意报名的都报名了,可以收摊了。

主持者想再等等,道:“听说衣非雪也来环琅了,何不将他招进屠龙队伍中来,增加我等战力?”

有人作证:“确实来了,前几日还去神庙了呢,我看见了。”

“去神庙,他也配?!!”这一声不友好的厉喝惹众人侧目。

那位不用猜便知是扶曦尊者信徒的剑修,阴沉着脸咒骂道:“被天地厌弃的不祥之子怎配进神庙,他是在玷污扶曦尊者!当年害尊者神庙坍塌,金身碎裂,害得整个环琅遭遇天灾,满城百姓尸骨堆山,他怎么还有脸再来环琅!”

气氛瞬间变了,众人脸色各异。

远处的衣非雪不动声色,只是目光格外的冷。

突然,季禾的高嗓门力排众议:“你他娘谁啊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衣非雪一愣。

众人也一头雾水。

这是季家小公子吧?

季家人,帮衣家说话??

啊???

那个信徒冷嘲热讽:“就凭他是个灾星!”

季禾蹬蹬蹬三步过去,跟信徒脸贴着脸说道:“可就是这个不满十岁的灾星,从城内破了恶念堆积的冲天屏障,让四世家的弟子和各方义士得以入城!还是这个灾星,凭一己之力让满城邪祟灰飞烟灭,否则进来的人也难逃伤亡,更不会来得及救那些还活着的百姓!”

“你这个孤陋寡闻的□□,给我听好了。”季禾揪住信徒的脖领子,“引发这场灾厄的另有他人,根本不关衣非雪的事,反而全因衣非雪力挽狂澜,否则现在的灵墟大陆地图,就没有环琅这个地标了!”

“所以这些个时候,你信仰到脑子都没有了的扶曦仙尊,他在哪里?他知道你这样的信徒非但不会让人歌颂他,反而更败坏他的名声让人们质疑他讨厌他!”

那信徒惊恐的瞪大眼睛,怒不可遏:“你,你敢对扶曦尊者不敬?!”

季禾眼睛瞪得比他大:“你可别乱咬人,我骂的是你!”

信徒被提溜的脚尖点地,可惜空有嘴皮子,实力比不过季禾,只能咬牙切齿的吼:“你脑子有病,你替衣非雪出什么头!”

季禾升腾的嚣张气焰瞬间哑火一半,自己也懵了。

但很快想明白了。

季禾嫌弃的松开信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个脑残懂个屁!”

喜当爹的衣非雪:“?”

一切来得太突然,睚眦必报的衣掌门都忘了跟脑残信徒计较了。

空气在一刹那凝固。

又在转瞬间流动。

季禾不见了,脑残信徒突然跪地狂扇耳光,边哭边打,边打边哭,一张脸迅速肿起来,打的满嘴鲜血也不见消停。

境界低的修士一无所觉,境界高的修士心惊肉跳。

就在那一瞬间,有大能来过了!!!

并以浩瀚的灵力短暂封印了空间!

能做到这点并有足够动机的,只能是——

“衣非雪?!”

第32章 第 32 章 衣非雪却有种……好像自……

季禾一脸懵逼。

在他的视角看, 就是眼睛一闭一睁,背景就换了。

从前只看他爷爷季无涯用过,神乎其技, 把他羡慕得要死,缠着季无涯要学。

可惜这玩意不是三字经那么好学,也不是能教的。

纯粹就是靠自身强大到足以封印时间、和空间的灵力, 硬弄出来的。

它有个霸气的名字:永寂。

衣非雪居然能使出永寂!

衣非雪还比他小两岁!!

靠!!!

你们这群死天才, 都去死好啦。

*

衣非雪有点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端端的季禾,咋就突然往墙根底下一蹲, 袖子一揣,气鼓鼓的, 好像很委屈要哭似的。

衣非雪好笑道:“为师都没哭,你哭什么?”

季禾顿时不想哭了, 啪的打开他的手:“谁是你徒弟了?”

“你当众说的,转脸就不认了?”衣非雪更好笑了, “放心好了, 你要拜我为师,我还不收你为徒呢。”

衣非雪转身走了。

远处回荡着清脆悦耳的“啪啪啪啪”声 ,季禾伸长脖子看不到,问:“那边怎么回事?”

衣非雪头也不回的说:“有人在卖艺,这年头,啧, 都不容易。”

季禾:“……”

你这个该死的有钱人就别虚伪的共情穷苦大众了!

“咦?”季禾盯着衣非雪发间的飘带眨巴眨巴眼。

好像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算了。

魔龙龙息如此微弱,要么它自有隐遁声息之术, 要么它老了,不中用了。

在寒潭被镇魂幡镇压那么多年,元气大伤,纵使想报复大陆全人类,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此这般,衣非雪就收了把季禾撵回寒亭的念头,好歹是季家嫡传子孙,也不能太小瞧他了。况且屠龙大队浩浩荡荡气势磅礴,谁死也轮不到他这个准.便宜徒弟死。

之后又过了三天,衣非雪有眉目了。

他终于探得龙息,在环琅以东五十里外的上阳道。

衣非雪心情好极了,本想趁热打铁一口气端了魔龙老巢,但龙息稍纵即逝,再想找需要时间,把整个上阳道翻过来也可以,但附近有几处村落,动静太大的话很难不被殃及池鱼。

隐得了龙息跑不了魔龙。衣非雪心想不仅要把魔龙揪出来,还得换个屠龙地点才行。

回客栈路上看见有卖糍粑的,衣非雪想起上次去神庙时给明晦兰买的糍粑,明晦兰全吃了,应该是好这口糯叽叽的点心,于是各种口味都买了些。

正要敲明晦兰房间门时,听见明晦兰在身后叫他,双手端着小砂锅。

明晦兰提了提锅,说:“刚煮好的。”

衣非雪晃了晃油纸袋,道:“顺路买的。”

二人围桌而坐。

明晦兰掀开锅盖,里面是一锅颜色鲜亮的粥。

由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等混合熬煮,还有红枣、莲子、花生、桂圆等等,正是七宝五味粥。

今日腊月初八。

衣非雪恍惚了下,看向大勺盛粥的明晦兰。

腊八粥递了过来,米香沁人。

明晦兰说:“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没有任何前缀。

正确的说法该是“生辰喜乐,岁岁无忧”,但衣非雪从来不过生辰。

双手接过碗,热粥透过薄瓷,烫到了胸膛。

衣非雪感到嗓子发紧:“多谢。”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明晦兰道谢。

明晦兰眼中闪烁着惊讶,委实懵了一会儿才垂眉浅笑。

腊八粥不输它的卖相,香甜软糯很是好喝,衣非雪一口气吃了半锅。

“每年生辰,我爹都会给我煮腊八粥。”衣非雪忽然道。

他主动提起生辰二字,明晦兰也就放心的附和道:“再来一碗长寿面?”

“不吃长寿面。”衣非雪的嗓音很沉,神色也变得有些冷硬。

明晦兰看着他,轻轻道:“每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长寿。”

所以,不要再因为“害死母亲心中有愧”而折磨自己了。

衣非雪怔了怔。

他没想到仅一瞬间,一句话,明晦兰就将他的心思全部猜中。

而他的亲爹却用了十多年,甚至以为他不爱吃面条。

“你想多了。”衣非雪固执的逞强。

明晦兰把腊八粥抢走,道:“胃里还有空余吗,有的话吃碗长寿面吧。”

也不等衣非雪说什么,明晦兰擅作主张的问店家再借厨房,衣非雪愣了会儿,跟了过去。

他站在门口,看明晦兰忙中有序,和面,醒发,准备配菜。将面团揉成一股绳,一直搓一直搓,搓成一根好长好长的面条。

衣非雪坐在桌前等着,约半柱香后,面条端上来。

明晦兰郑重其事的道:“感谢风仙姑诞下了你。”

衣非雪瞳孔微微一缩,心里仿佛塞入了棉絮,既堵得胸口发闷,又因温暖而感到充盈的踏实。

每年生辰,父亲也会这样说。

非雪,十岁生辰喜乐,岁岁安康哟!

儿子,十二岁生辰康乐,以后要乖一点,不许再任性了。

感谢我的念容将非雪带到这个世上。

他诚惶诚恐,明明自己是不祥之子,给衣家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更因自己的出生害死母亲。可父亲不怪他,不恨他,不将他视为异类厌他弃他。

父亲说:“你是爹娘的儿子,无论在你身上发生什么,又或是将来可能发生什么,你都是爹娘最疼爱的孩子。”

*

“你谢个屁。”衣非雪好笑道,大大的翻了个白眼,眼睛却被热气腾腾的面条熏得酸胀。

长寿面只有一根面,明晦兰狡猾的提醒说:“别咬断啊。”

衣非雪心说这也太强人所难了,这么老长一根,不能咬断还一口气嗦下去?不呛死也噎死了。

好家伙,原来宿敌搁这儿等着呢!趁他生辰之日用面条噎死他。

半锅粥加上一碗面,衣非雪好久没吃这么撑了。

岁暮天寒,浑身暖意融融。

衣非雪坐在廊下的围栏上赏雪,明晦兰煮了景阳春雨过来。

景阳春色最为迷人,花开时节艳九州,引无数文人墨客来此赏春,吟诗作赋。

衣非雪出神的念叨:“我爹说,我娘怀着我那年,梅花早早地开了。”

那是衣泊自己培育嫁接出来的新品种,娇贵的很,平时精心护养也不容易开花。可那年神奇的红梅满枝,郁郁葱葱,欣欣向荣。

衣泊欢喜极了,和风念容一起在园中赏梅,苦恼多日的孩子名字就这么取出来了。

可他降生之时,满城花谢花枯,寸草不生。

衣泊却睁眼说瞎话,强词夺理道:“那是我儿生来不凡,自带王霸之气,这些娇花嫩草承受不住,所以都投降了。”

逢人质疑,衣泊就一副不听不听我有理的模样,偷换概念道:“第二年不是又长回来了么!”

弄得人们无言以对。

他声名狼藉,人人口诛笔伐,就连至亲舅舅也恨之入骨,但他也并未一无所有。

他有一个好父亲。

胜过万千。

衣非雪不止一次问过父亲,凡是传承百年以上的仙宗大派,都会有一样或多样引以为傲的镇派之宝,是自己的底气,也是对外界的震慑。

可衣家身为四世家之一,传承千年的名门,怎么连一件镇族之宝都没有?

可父亲始终避而不答,被问的次数多了,就摸着衣非雪的头神秘莫测的说:“乖,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衣非雪实在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衣家的镇族之宝特别特别厉害,只听听名字都得达到某某境界才配吗?

直到衣非雪十六岁那年,继任掌门的传承大典即将开始,父亲亲自为他梳头添妆,说:“你不是总问为父,咱家的镇族之宝是什么吗?”

衣非雪喜不自禁,急忙追问是什么。

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就是镇族之宝。”

*

衣非雪睡着了,做了一个难得的美梦。

梦中父亲在推着秋千,坐在秋千上的母亲的形象也越来越鲜明了。

父亲亲昵的和母亲耳语,母亲捻着绢帕抿唇轻笑,面颊羞红,然后朝衣非雪招了招手,说:“来娘这儿。”

父亲也笑着伸手:“你们快来。”

你们?

不等衣非雪诧异,他就被人挽起手,领着他朝爹娘走去。

“明晦兰?”衣非雪睁开眼睛。

“做梦都在叫我?”明晦兰坐在桌旁,目光含笑,“梦到我什么了?”

衣非雪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目光看起来很柔和。

“你老实在客栈待着。”

明晦兰问:“你要去哪儿?”

屠龙!

动静只会大不会小。

为无辜百姓着想,衣非雪会将魔龙追打到百里之外,只要明晦兰别乱跑就牵连不到。

哦对了,明晦兰倒是想凑热闹,他也跟不上啊,好几百里远呢!

衣非雪掀被子下床,终于意识到不对:“你怎么在我屋里?”

大清早的,奴隶不该在门外端着洗脸水候命吗?

明晦兰勾唇一笑:“昨晚服侍衣掌门躺下后,担心衣掌门夜里有需求找不到人,就留下来随时待命。”

衣非雪思想单纯:“我不起夜。”

“我说的不是半夜口渴。”明晦兰深深望着衣非雪,笑而不语。

衣非雪:“?”

过了老半天,终于从两袖清风的正人君子身上搞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靠,这大清早的?!!

这是冰清玉洁芝兰玉树的明大公子该说的话吗?

明晦兰看出衣非雪掩饰都掩饰不住的震惊,心里一阵好笑,面上波澜不惊:“奴隶该有奴隶的样子,我也是在履行职责。”

仿佛慷慨就义似的。

天生圣体已经做足准备,甘心奉献。

衣非雪却有种……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馋身子的?

“你很有自觉啊。”衣非雪绕到屏风后面换衣裳,出来时一身红枫色窄袖劲装,英姿飒爽,明丽招摇。

路过明晦兰身边时,一把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把自己洗涮干净,等本掌门回来享用你。”

*

衣非雪去往上阳道的途中,发现这条“通往魔龙的路”的路上多了很多修士。

屠龙大队里也是有高手的。

这位高手就是风家掌门风思君。

也就是说,他们最快七天,最迟半月,也会发现魔龙在上阳道。

足足七日时间的“先机”,绰绰有余了。

衣非雪到上阳道,凭借那微弱且断断续续的龙息,终于找到了魔龙所在。

从上阳道的山壁往下看,就在那万丈深渊之底。

衣非雪没想跳下去,魔龙在这里休养生息,上边不知布了多少重结界和魔阵。

他无需硬闯,让魔龙自己窜上来。

衣非雪取出七叶焚花。

去千金楼一趟,就是为了拿这个。

七叶焚花对仙道修士来说是邪物,对魔龙而言是既美味又大补的盛宴,不信它不馋。

衣非雪放出一根飞丝,由飞丝牵引着七叶焚花在空中转圈圈,一转就是两天两夜。

没动静,魔龙很有耐心。

衣非雪比它更有耐心,难得体会钓泥鳅的乐趣。

又过去一天一夜,魔龙不见龙影,但魔息越来越明显了。衣非雪心里冷笑,按耐不住了吧,口水流一地了吧。

终于在第四天傍晚,一声压抑的龙吟从深谷之中闷闷传来,紧接着,一条黑色魔龙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搅动风云呼啸,山峦震颤,大块大块的碎石和泥流砸在衣非雪事先布置好的结界上,山脚下的村庄毫发无伤。

青丝绕勾着七叶焚花扭头就跑,魔龙双目赤红,紧追其后。

衣非雪不慌不忙的起身。

青丝绕会将魔龙引到百里之外,尽在掌握,不用太着急追。

衣非雪正欲慢条斯理的御器,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吓死爹了,地牛翻身吗,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好像野兽咆哮。”

“什么狮子老虎的能有这么大动静?别是修为几百年的妖兽吧!”

“整个环琅的修士都在找魔龙,刚才那个会不会就是龙啸?”

“你别说,还真有可……诶,你谁啊?”

众人上下扫量衣非雪。

衣非雪反观他们。

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北域人。

身穿端砚青灰的宽袖锦袍,脚踩踏云靴,郎宗的。

算上领头的师兄,约有二十来人。

且说这个师兄吧,长的贼眉鼠眼,修为不咋样下巴倒是抬得挺高,鼻孔朝天,也不知他有啥可神气的。

衣非雪赶着屠龙,没空搭理他们。

有弟子小声劝道:“算了师兄,别管这人啦,也别管什么魔龙不魔龙,别忘了咱们来中土的目的。”

又有人说:“是啊师兄,除掉明晦兰才是紧要任务。”

已经走出好几米远的衣非雪骤然停步。

魔龙出谷,整个环琅的修士只要不聋不瞎,全都会知道,那么强烈的龙息也很快会找到魔龙所在。

衣非雪费这么多周折,岂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让别人捷足先登?

那可是龙骨龙珠龙筋龙魂,各个都是无价之宝!

望一眼龙吟声越来越远的方向。

屠龙夺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衣非雪转身回来:“你们要这么说,本掌门可就不走了。”

他勾唇浅笑,明艳又森寒。

青丝绕自灵台呼啸而出,铺天盖地,杀气纵横!

第33章 第 33 章 满地宝贝等他捡?!!……

衣非雪真有点小看贼眉鼠眼的“师兄”了, 本以为很快能解决掉这波虾兵蟹将,结果还是花费了些功夫。

也难怪,毕竟是来杀明晦兰的, 虽说现在明晦兰形同废人,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总不会派些酒囊饭袋来执行任务。

衣非雪手指缠着青丝绕, 抖落抖落, 血珠四溅。

再抖落抖落,青丝绕光洁如新,在暗夜中划出耀目的金色流光。

衣掌门心情不好, 很不好。

边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屠龙,边在心里对明晦兰骂骂咧咧。

全是你惹得麻烦, 耽误本掌门屠龙!

真讨厌,晚了整整一炷香, 到那黄花菜都凉了。

什么龙骨龙珠啊的,连龙鳞都被抢光了吧?!

讨厌死了!

姓明的龟孙你等着, 本掌门不把你天生圣体的元阳榨干了, 本掌门就亏死了!

龙珠龙魂还有护心鳞,值老鼻子钱,你赔你赔!!

衣非雪以最快速度赶到,他提前设想好了最坏结果——连一根龙须须都不剩。

所以再失望也不会更失望了。

不料……

衣非雪瞪目结舌。

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再狠狠地揉揉眼睛。

不是幻觉。

他还想抽自己一巴掌, 但没舍得下手。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龙躺在浅滩。一动不动、八成是死了、但全身零件一应俱全连一根龙须须都没少。

“?”

“??”

衣非雪还是狠下心掐自己一下。

不疼啊。

所以是幻觉!

衣非雪冲过去,对着胆敢戏弄自己的海市蜃楼就是一飞踢。

脚虽然不疼,但确实踹到实物了。

衣非雪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眼睛瓦亮,不是假的?!

所以刚才之所以掐自己不疼,是因为太亢奋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魔龙在呢,所有宝贝一件不少。甚至都用不着他动手,满地宝贝等他捡?!!

衣非雪难以置信,控制住自己剥护心鳞的强烈冲动,先瞭望左右。

他不是一看见宝贝就兴奋的两眼放光啥也不顾的愣头青,身经百战的衣掌门不信天上掉馅饼,这很有可能是被有心之人放在这里的诱饵。

他拿七叶焚花钓魔龙,有人拿魔龙钓他。

否则难以解释眼下的情景。

除非他们是同归于尽的,屠龙者被魔龙吞了。

衣非雪指尖勾着青丝绕,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来了!

飞丝破风而出,直逼那人眉心——

“清客。”明晦兰脸色大变。

衣非雪愕然,在飞丝距离明晦兰头盖骨不到两寸的位置生生停下,收回。

“你怎么来了?”衣非雪又震惊又火大。

明晦兰心有余悸的抚摸胸口:“你数日未归,我实在担心,就来寻你了。”

衣非雪下意识要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忽然察觉到端倪,伸手抓住头上的发带。

明晦兰掌心微微发亮,是攥在里面的符纸。

论剑术,季家源远流长;论医术,风家摘得桂冠,论制阵,明宗无可比拟,论画符,衣家举世无双!他衣非雪这个掌门人还是千金楼楼主,以制符画咒冠绝天下,现在居然在最微末的“追踪咒”里阴沟翻船!!

衣非雪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事情太多,分别有天上掉魔龙、屠龙者是谁、屠龙大队为何迟到、奴隶擅自外出、但奴隶是担心自己——暂时不知先计较哪个。

雷厉风行多谋善断的衣掌门……有点断片。

甭管魔龙是在哪条阴沟翻船,先拆解回收吧。至于明晦兰,虽说不听命令的奴隶打死都不冤,但人家出发点是可贵的,衣非雪心里别别扭扭,实在铁石心肠不起来。

只说道:“帮本掌门把它拆了。”

明晦兰如蒙大赦,却又犯了难:“请衣掌门赏一把斧头。”

万千飞丝“嘁哩喀喳噼里啪啦”,不到三秒,魔龙被切成了均匀大小的数十万碎块。

明晦兰:“……”

衣非雪:“挑有用的,往乾坤袋里装吧。”

明晦兰:“……好的。”

衣非雪没有猜错,魔龙迟暮,道行大不如前,被镇魂幡镇压那么久,元气大伤暂未恢复,截止它咽气前,可能只有从前全盛时期的一半。

但一半也足够摧毁十座城,若和环琅临时组建的屠龙大队交战,大约三七开。

人类三,魔龙七。

衣非雪再想自己,和魔龙交战也是三七开。

魔龙三,他七。

那个抢在他前面的屠龙者,是单枪匹马屠龙的吗?

若是,该是何方神圣!

衣非雪边抽龙筋边想,手下发力,假装神秘的屠龙者就在眼前,攥紧龙筋“啪”的就是一抽。

明晦兰:“嘶……”

“怎么了?”

“没事。”明晦兰笑着揉揉脖子,“寒冬腊月,哪儿来的蚊子呢。”

莫名其妙。衣非雪把龙筋团吧团吧收好。

完美的龙珠,完美的龙骨。

护心鳞也光洁如镜,这是防御系至宝,刚好给那个弱的一笔的家伙防身。

衣非雪取龙魂时,先画符,用来做龙魂的载体。

看似随意的寥寥几笔,挥出的符咒金光万丈,灵气穿云。

明晦兰看出那是“定魂符”,一时惊愕于衣非雪修为的进步。定魂符虽不难制,但制出足以承载龙魂的符,放眼全大陆也挑不出几个。

衣非雪余光注意到明晦兰的视线:“在想什么?”

明晦兰回神,笑道:“祝贺衣掌门心愿达成,满载而归。”

衣非雪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捡现成的。

骄傲的衣掌门不喜欢不劳而获,如果屠龙者活着的话,他就跟这人公平比过,谁赢了魔龙归谁。

看来屠龙者八成凶多吉少,不然没理由不拿宝贝就消失了。

衣非雪忙活半天,除了一身薄汗,叫海风一吹倒也清爽。

转头看向明晦兰也在忙碌,深一脚浅一脚的,笨笨的样子。

衣非雪看在眼里,既觉得他这样滑稽的有几分可爱,又隐隐感到心酸。

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轻舟已过万重山”,他这一叶轻舟驶过万重山,那明晦兰的呢?

轻舟驶入断魂谷。

衣非雪握着滚烫的龙珠,目光灼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喧嚷的人声:“真是见鬼,好端端被拖进幻阵里了!眼瞅着魔龙就在眼前,肯定被人抢先了。”

“就是啊,布下幻阵拖住我们,想独吞魔龙,太缺德了!”

“那人自称“无名”,你们谁听过这号人?”

“不知道,故弄玄虚编出来的假名字吧!但他修为不容小觑,能造出那样的幻阵困住我们千余修士,真不知是何方神圣。”

浩浩荡荡的屠龙大队终于赶到了。

可惜,出师未捷龙先死。衣非雪先到一步捡现成的,他们迟到一步,连汤都没剩。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连一根须须都不剩的魔龙,以及明显搬的盆满钵满的衣非雪。

“衣掌门你——”众人舌头发僵,咋说呢?

你就这么不要脸全自个儿吞了?你也不怕撑死!!

决心拼的魂飞魄散也要替季无涯赎罪的季禾:“……就,完了?”

只有忧国忧民的周老满脸欣慰:“好啊,魔龙已除,苍生可安!”

谁几把管什么苍生不苍生!

众人气蒙了,可无论在修仙界的地位还是修为,都比不上横行霸道的衣非雪,敢怒不敢言啊。

咋办?

对了,找人告状。这不刚好就有个能告状的么!

“风掌门,你管管!”

风思君:“……”

屠龙一半目的为了苍生,另一半为一己私利。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无往不利么!就算为苍生除魔降妖,所图谋的利益也是为“功德”。

但现在功德,利益,全几把归衣非雪了。自己折腾几个月,一毛没赚,白忙一场,谁能甘心?

风思君道:“我等齐心于此的目的只为屠龙,以救苍生,魔龙既已除,大家散了吧。”

人群中传出冷笑:“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龙珠龙魂啥的进了衣非雪口袋,你们风衣两家装什么啊!”说话的是徐家人。

众人神色各异,风思君目光凝定,正要说话,突然邪风四起,浓雾吞云掩月。

众人猝不及防,纷纷调动灵力防身,有些胆小的吓得哇哇叫:“是那个“无名”又来了?他还想怎样!”

明晦兰斩钉截铁:“不是。”

那人:“你咋知道?”

“确实不是。”风思君面色凝重,说,“方才的幻阵只为拖住我们,而现在的法阵……”

衣非雪接上风思君怕引起恐慌的后半句:“是要大开杀戒。”

“是谁这么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抢到龙宝就算了,何必这么极端,是谁啊到底?”

哗然一片,看谁都可疑。

明晦兰一声定乾坤:“诸位莫要胡乱猜忌,自乱阵脚,制阵之人在外面。”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对兰公子的话,他们深信不疑。

风思君上前几步,以长辈之尊不耻下问:“明宗制阵之术,在整个灵墟大陆无出其右,还请兰公子指点一二。”

然而一向待人宽厚的明晦兰,居然对风思君视而不见,仿佛瞬间又瞎又聋。

风思君:“?”

周老拧着眉毛观察片刻,说:“既不可冒然破阵,也不能坐以待毙,依我看,还是先走走吧。”

众人很赞成周老的话,于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明晦兰手上一暖,转头,是衣非雪牢牢牵着他。

明晦兰反手握紧衣非雪的手,等衣非雪朝他看来,他无辜的解释道:“好危险呀。”

所以才要跟住本掌门,你个弱不禁风的操心玩意儿,真愁人。

衣非雪任他握紧,无奈的想。

前方是大片大片的浓雾,能见度不足七步远,走着走着就失去方向了。修士看万物不用眼睛,必要时是用神识的,但现在连神识都分不清东西南北,可见这阵能扰乱神识的,而布阵之人的境界,绝不在季无涯之流之下。

甚至远超。

衣非雪想听听明晦兰的真知灼见,一转头,居然瞧见季禾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

明晦兰从后面拍拍他,还把这孩子吓一激灵,挥剑就要砍人。

衣非雪轻松把剑气挡回去,再把明晦兰拽到身后护好。

季禾一看是他们,惊喜万分:“这什么鬼阵法,我从没见过。”

明晦兰:“确实是鬼。”

“什么?”

“这阵阴气很重。”明晦兰眼底闪过一道隐晦的寒芒,转而看向衣非雪,“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衣非雪当然感觉到了,看季禾一头雾水,他寻思了个最简单易懂的解释:“还记得你家寒潭吗,这个阵法内的阴煞鬼气,是你家寒潭的百倍。”

季禾震惊骇色:“?!!”

三人边说边走,周围索饶的雾气淡了许多,视野清明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环琅街景。

季禾错愕:“怎么回环琅了?”

不怪他汗毛倒立,环琅距离方才所在的浅滩足有百里,而他们仅靠步行也才走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更为诡异的是,街上荒凉萧条,空无一人。

别说摆摊的小贩,就连流浪猫狗也不见一只,仿佛一座空城。

远处的说话声佐证了衣非雪三人的猜想:“靠,环琅城的人呢,全不见了!”

“道友说的还不够严谨,准确讲是所有活物都消失了。”

一个剑修狠狠骂道:“见鬼!”

周老:“别忘了我们身在阵中,眼睛所见不一定为实。”

有些性子燥的修士已经气急败坏:“可是神识也不好用啊!出门没看黄历,真他爷爷的晦气,倒霉透顶!”

他们组成的屠龙大队士气高昂,结果刚一出发就被个藏头露尾的卑鄙小人“无名”给困进幻阵了,好不容易破了阵法出来,结果心心念念的魔龙被贪得无厌的衣非雪吃不了兜着走。这还没完,又冒出来个邪门的阵要把他们全包圆了。

现在神识看不穿,走也走不出去,拔剑也不知道砍谁,总不好跟个神经病似的在大街上啊啊啊啊乱挥乱砍吧?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众人逐渐暴躁,摩拳擦掌,咬牙切齿。有两个修士不过是对视一眼,就引发了“瞅你咋地”的矛盾,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清越澄明的嗓音:“各位道心已乱。”

众人惊愕,目瞪口呆的看向明晦兰。

一语震惊四座,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用明晦兰再解释。

确实不对劲,他们不说身经百战,那也是经过千锤百炼才到如今境界的修士,岂会因为这点不顺意的挫折就气急败坏?

而且难以抑制的火气上涌,愤怒,埋怨,越想越气,恨不得跟人打一架。

众人顿时不寒而栗。

这个邪阵果然暗藏凶机!

不仅扰乱修士的神识,还能激起他们心中的情绪。但凡有点芝麻小的愤怒和怨恨,瞬间会被无限放大成西瓜。

若始终不察觉放任道心乱下去,他们这千余人修士会怎么样?

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道心破碎,堕邪自毁!

那可真是顺了布阵之人的心。

众人不约而同地盘膝坐下,各自调息。

“好歹毒的恶阵。”周老本就情绪稳定,所以稍微调息一下就好了。转头看见站在屋檐下神态自若的衣非雪,不由诧异。

天下谁人不知衣非雪那乖张戾气的脾性,按理说在这种恶阵里,第一个中招的就该是他,受影响最大的也该是他。

难道是修为太强,恶阵内的区区雕虫小技影响不到他?

“前辈看我作甚?”衣非雪忽然问。

求知欲心切的周老:“你难道……”

衣非雪知道周老想问什么,莞尔道:“若想受挑拨,首先要有坏的情绪。本掌门这一趟捞的三只乾坤袋都装不下,心情好的不得了,看您老都觉得过分可爱,请问还有发脾气的理由吗?”

周老:“……”

明晦兰:“……”

你在给别人发脾气的火油!

衣非雪瞥一眼边上打坐调息的季禾,再看身旁尽在掌握的明晦兰,气定神闲。

周老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衣掌门这是看孩子呢?

只要他家崽崽没事,别人爱咋咋地?

周老有点想笑。

这衣非雪“恶名在外”,却有一点让人钦佩,就是护短。

极端的护犊子,谁都甭想欺负他的人。所以衣家弟子在外溜达,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仗的全是衣非雪的势。

所有的青年才俊都恨不得削尖脑袋投身衣家,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所以每次开山收徒都热闹的仿佛群仙大会。

周老道:“阴煞鬼气扰人心志,你定力之坚,叫周某人刮目相看。”

衣非雪闻言,也正式看向这位身残志坚的老人家。

入道前,他是一位教书先生。

虽有满腹经纶,治国伟略,奈何出身寒门,空无人脉,还得罪了主考官,考了几十次也没能高中。反而叫他见识了朝堂腐败,官员结党营私,心灰意冷之下放弃入仕,在私塾教书,后来机缘巧合下踏上的修仙之路。

周老先生心怀苍生,忧国忧民,即便入了比朝堂更藏污纳垢的修仙界,还是本性难移。

约三十年前某村闹妖,他单枪匹马的跑去除妖,救下全村三十几口老弱妇孺,自己险些被邪祟分食,至今身上肌肤都坑坑洼洼的。

二十年前某派招揽义士,他义无反顾的跑去报名,然后瞎了一只眼睛。

十年前,某家族小女儿被邪修掳走,他又又又身先士卒,然后就剩一条胳膊了。

逢人提起,老先生就两个字:“值得。”

以终身难愈,每到阴气旺盛之日就浑身疼的残躯,换三十多个非亲非故的老弱病残,值得。

没了一只眼睛,他无所谓说:“我还有另一只眼睛啊,能看东西就行。”

丢了一条胳膊,他还是无所谓说:“我还有左胳膊啊,能拿剑能画符,够用啦!”

衣非雪深吸了口气,呼出:“周老先生也很叫人钦佩。”

尽管老头子爱管闲事,爱指手画脚,爱自以为是的叨逼叨,操心不怕烂肺子,但衣非雪并不讨厌他。

或许看出衣非雪的真心实意,这让周老有点受宠若惊。

衣掌门的话还是相当权威的,得他一句“好”,足够拿到整个中土吹三年的。

世人对衣非雪亦正亦邪的做派颇具微词,褒贬各不相同,而在周老看来,他从不认为衣非雪是个坏的。

少年虽说话难听,桀骜轻狂,但真性情可贵,比那些虚与委蛇装腔作势的人强多了。

周老看着衣非雪,在心里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说出去估计没人信,衣非雪就第一个不信。

医者见过最可怜的孩子,所以会很宽容地看待每个孩子。老师见过最优秀的孩子,所以对孩子总是很严厉。

衣非雪是他见过的第二个最优秀的孩子。

第一个是明晦兰,可惜……

爱才如命的周老心痛难当,折了一个明晦兰,就剩衣非雪这根“独苗苗”了。

衣非雪一战成名的珍贵瞬间,他未能亲眼见证,却也不难想象少年红衣浴血,披荆斩棘的英猎身姿。

听目睹者事后讲述,当年的环琅宛如地狱,城中近四万人被困,受邪祟侵体痛不欲生,自残自毁者比比皆是。后又爆发疫病,暴乱,失去神智和希望的人们自相残杀,哀鸿遍野,天愁地惨。

就在那万念俱灰的绝望之际,万千飞丝染着金芒,将所有邪祟与污秽尽数搅碎湮灭!那不满十岁的少年身披万丈灵光,从无数恶念堆积的屏障中冲破飞出,势不可挡!

他救了让自己饱受折磨的城,救了数万人。

自那以后,人们对不祥之子的口诛笔伐渐渐弱了。

不过衣非雪并未趁此良机让自己变得众口皆碑,流芳百世。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我行我素,弄得天下人爱恨交加。

周老忍不住再看衣非雪。他站在屋檐下,暗光中,衣色明艳,映着如玉面容愈发的白皙明亮。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只穿鲜艳颜色的衣服。

亲友越要他低调,他就越招摇。

天道要他夹起尾巴做人,他偏要做睥睨九霄的神!

周老道:“你去神庙拜过了?”

“周老明知故问。”衣非雪似笑非笑道,“那个剑修跪地忏悔自扇耳光的时候,您不是在场么。”

周老一阵无语,心说这是承认之前用“永寂”的那个高手就是你了?

那人狂扇自己一天一夜,打的满口牙全掉了,本就长得一般的脸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行吧,倒也敢作敢当,还十分理直气壮。

“老先生想说什么?”衣非雪心想周老这样的人,很有可能是死板固执的老古董,替他说道,“我不配进神庙,不该去扶曦面前晃荡碍人家眼?”

周老却是轻笑一声:“环琅只是扶曦尊者的故土,而你是环琅的再生父母。”

衣非雪怔住。

周老望向神庙的方向:“你不配,谁配?”

第34章 第 34 章 最强的宿敌,也是最好的……

睫毛长的有些遮眼, 衣非雪眨了眨:“您可真会给我戴高帽。”

天上是浓雾,看不见神庙。

大街小巷也冷清的渗人。

衣非雪看向前方,周老下意识顺着望去, 是风思君一行人来了。

衣非雪的目光落去别处,顺手把季禾从地上薅起来:“进屋。”

“啊?”季禾正蒙着,就被衣非雪推进堂室, 然后衣非雪和明晦兰也进去了。

随手选择的地方刚好是家客栈。

有房子不待, 搁外面吹西北风?

众人仿佛才受到启发,纷纷就地选择房屋进去休息。

更有不少聪明人抱大腿,嬉皮笑脸的求衣掌门庇护。

客栈足够大, 容纳几百人不成问题,况且身处阵中, 抱团总比分散开要好。

衣非雪没想到风思君也进来了,领着风家弟子和一些求风家庇护的修士, 在客栈南侧角落歇息。

有人忐忑不安,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恶阵中陷阱无数, 还是破阵出去比较踏实, 实在不行强攻呗。

咱们衣掌门不就发表过金字玉言吗,说“照着书本上的知识一步步破阵解题,那是弱者才不得不采取的繁复方法。而强者,一秒解决。”

啊——从前觉得衣非雪口出狂言离经叛道,现在越琢磨越觉得是真理耶!

结果衣非雪回了句:“静观其变。”

显然这个答案不是大家想要的,于是又向明晦兰求助。

明晦兰就温和多了:“诸位英杰稍安勿躁, 总得等内息平稳了才好破阵。”

众人只好按耐住。

但关于此阵是个什么玩意,还是忍不住问一问明宗这位嫡系少宗主。

明晦兰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只说:“此阵只见雏形,还需再观察。”

又有人问了句什么, 明晦兰没听,目光牢牢黏在衣非雪脸上。

他进客栈,除了不想在街上喝西北风之外,也是身体不适,需得坐下来调息。

明晦兰握住衣非雪的手:“怎么了?”

手很凉,像一块冰。

衣非雪转头看他,正想说话,忽然听到有人叫他:“衣掌门,是你屠的魔龙?”

衣非雪从陷入恶阵起,神魂就有隐隐的不舒服,但因强悍的修为支撑,倒也不耽误什么,可随着在阵中越来越久,神魂的钝痛感就越来越强烈,逼得他不得不时刻以灵力镇压。

身体不爽,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儿去:“难道还是徐掌门你?”

说话的那位正是自诩怀才不遇、为了家族殚精竭虑、折腾半辈子却空忙一场、最后不得不跟头猪一样生孩子简直毅力可嘉的徐家掌门人,徐甘来。

徐掌门别的本事没有,沾花惹草哄女人给他生孩子的本领在中土称第二,北域都无人敢喊第一。

也不知他有啥能耐,估计是长得英俊吧!硬件儿摆在那,再加上修炼到炉火纯青的甜言蜜语,连哄带骗,放眼半个灵墟大陆内,只要叫得上名号的女修基本都跟他有过一腿。

可惜时运不济,徐掌门拼命播种,后代子孙却没一个争气的。现在徐家是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登名在册的儿女能组成好几支蹴鞠队,关起门来打比赛热热闹闹;私生子更是数不胜数,可惜在“四世家”的地位始终稳定保持倒数第一,从未动摇。

人们当面不说,背后可没少议论徐掌门以生儿育女来“曲线救国”,以及取名叫苦尽甘来也没卵用的“事与愿违”。

徐掌门听得多了能不心梗吗?怕丢人现眼,基本在自家待着,很少出门,连季无涯百岁寿宴都没去。此次出来抛头露面,可见是魔龙的诱惑太大,顾不得那些了。

徐甘来确实是奔着魔龙来的。不求全吞,哪怕只得一样龙珠也好,结果呢,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衣掌门太贪心了吧。”徐甘来话不说全,留给大家脑补。

才被众人忘到脑后的魔龙又被提起,原本祥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衣非雪在心里冷笑,他不仅生孩子的本领高,拱火的本事也不低。

“徐掌门想靠修为带领徐家振兴,恕我直言,凭你的天赋,这辈子都没戏。而你自己平庸无能,也就别为难你的子子孙孙了,歹竹哪能出好笋?”

徐甘来怒不可遏:“你——”

衣非雪从容的接着说:“不妨另辟蹊径,将您夜夜笙歌多子多福的能耐制成方子,我敢保证,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你秋泽徐家的大名必定光耀全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门庭若市,供不应求,连万妖谷的兔子精都得向您三跪五拜求配方。啊,徐家富可敌国指日可待,还不快谢谢我。”

徐甘来一口老血哽在喉咙,众人更是听得瞠目结舌。

周老被自己唾沫呛得面红耳赤。

不愧是千金楼楼主,不世出的经商奇才,你别说,你真别说,好像真能成。

徐甘来快要气炸肺,尤其是还有修士当了真,看着他的小眼神欲语还休,好像真的要问“老兄你若真有一夜七次生龙活虎的秘方,我第一个买”。

许久不吭声的风思君忽然说:“徐掌门,当务之急是破阵,我等皆在阵中,生死难料,你却一门心思都在魔龙,莫非是已有破阵之策了?”

徐甘来冷笑:“你少转移话题,一旦破了阵,衣非雪满载而归,你是他亲舅舅,宝贝自然少不了你的。你们风衣两家其乐融融的分了魔龙,可我们呢,一无所有。”

众人脸色各异,心绪百转千回,有人出声说:“徐掌门说得对,见者有份。”

“是啊,做人不可太贪心了。”

听到声援,徐甘来得意起来,也更加有底气:“衣掌门,我是怕你一口气吃太多了,消化不良。”

明晦兰闻言,饶有兴趣的看向衣非雪。

从古至今,好处都是要给大家分的,钱不可能自己赚,泼天的财富会招人眼红,就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只有好处大家享,才能“力气往一起使”,互得利益,方得长存。

周老也深知此道,就比如做生意赚钱,势必要上下疏通,打点关系,大家都有钱赚才能官官相护。

而那赫赫千金楼更不必说,能常年屹立在万贯城必然有自己的门路,身为楼主八面玲珑,想必在北域、南辽、甚至西疆都有打点。

衣非雪眸光幽深,隐隐含着笑意。

得嘞。

不用说话,明晦兰瞬间懂衣非雪的意思。

本掌门偏要一人独享!

做一个“不懂江湖规矩、不通人情世故”的霸道自私鬼!!

衣非雪:“我乐意,你就眼馋着吧。”

周老差点平地栽个跟头。

所以其实……衣非雪并没有为了千金楼上下打点?谁的好处也不给分,就是要自己独揽大财,哪怕撑死也做个肚子鼓溜溜的鬼。

周老叹为观止,怕是在衣非雪看来,那些都是弱者为了存活下去不得不“散财”。而衣掌门的宗旨是,我的全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染指分毫!

“你!”众人被激怒,接二连三的起身。

风思君也振衣而起,却是站到衣非雪身前七步远的位置。

衣非雪微微一愣。

风思君说:“诸位是要明抢吗?”

话是对大家说,但目光盯着的是借题发挥、党同伐异的徐甘来。

徐甘来有备而来,见状直击软肋:“哈哈,舅舅要替外甥出头了?多稀罕啊,当年还提剑要杀妖孽给妹妹报仇呢,这才几年过去,就把你一手拉扯大的胞妹忘了?所谓兄妹情深,是做给旁人看的喽。”

又看向衣非雪,笑里藏刀:“要不是你爹拦着,你早就被你舅舅一剑送去见你娘了。”

数道飞丝齐出,穿过徐甘来的胳肢窝“砰砰砰砰”钉在地上,瞬间把徐甘来架起来,寸步难移。

徐甘来压根反应不过来,就觉得腋下一凉,不用看,那里必定皮开肉绽。

徐甘来哪敢乱动,更不敢轻易试青丝绕锋芒,只听这法器主人讲道:“徐掌门这么激动,不妨你先打头阵,给大家做个样。”

徐甘来心神颤抖,咽了口唾沫,豆大的汗珠滴落到极细极韧的飞丝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众人感同身受般的一激灵。

衣非雪:“兰公子,你说在这恶阵当中,死几个不自量力的倒霉蛋是不是很正常?”他的嗓音柔风细雨,却听得众人汗毛倒立。

“恶阵凶险,里面的修士全军覆没,唯独本掌门神功盖世一人生还,是不是也很有信服力?”

众人大惊失色,脸色一个赛一个煞白。

真是不经吓。

衣非雪在心里一阵好笑。

明晦兰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在旁人看是“抓”,在衣非雪体会是“扶”。

明晦兰稳稳扶着他,沉心静气,说给大家听:“衣掌门息怒。”

众人惊恐万状。

专横跋扈的衣非雪生气了,后果不堪设想!

立即有人打退堂鼓,“误会误会”声此起彼伏,“岂敢岂敢”声层见叠出。

拱起来的夺宝大军不战而降,徐甘来成了光杆司令,又怒又怕。

衣非雪没有把青丝绕收回来,就让四世家的堂堂掌门人在那“烤羊肉串”,几个时辰过去,愣是没人敢为徐甘来出头。

周老有些诧异明晦兰也无动于衷,还以为尝把“得饶人处且饶人”挂在嘴边的兰公子,会仗义执言呢!

明晦兰看出周老的心思,笑道:“庄子曰,‘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周老憬然有悟。

后边还有一句话,佛不渡傻逼。

明晦兰看着汗流浃背的徐甘来,浅灰色的眸子阴晴不定。

周老看看盘膝打坐的衣非雪,再看看身旁看护的明晦兰。

明晦兰:“老先生有话说?”

周老摇了摇头,说:“当年你们在寒亭殿比武,我刚好也在场,能亲眼一睹绝代双骄之风采,不枉此生。”

明晦兰:“老先生言重了,谬赞。”

周老笑了一下,中非雪,北晦兰,一时瑜亮无尽风光。

他当时就想,若二人都是中土修士,便能同力协契,守望相助。可立场不同,注定了水火难容,你死我活。无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都无比叫人心痛惋惜。

而今再看,倒是自己狭隘了。

所谓睚眦必报,羞辱作践,都只是表象,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微妙。

周老很感慨很欣慰的笑道:“最强的宿敌,也是最好的挚友。”

明晦兰默了几秒,也笑了声,目光落到衣非雪玉色的面容上:“在下并不想跟他做朋友。”

周老:“?”

*

衣非雪以元神探入自己的灵台,很快瞧见悬在灵台深处的一团光。

这团光不知是何物,从衣非雪能窥灵台起就有了,至于最早什么时候产生的,衣非雪难以求证。

它可能是一种力量。

这是衣非雪经过多年的观察,做出的判断。

但这道不知何时钻进他体内的力量,却不为他所用,仿佛将他的灵台当做永久客栈,心安理得的住下来了。

衣非雪不是没想过捍卫领地,他第一次试图把光团打出去,直接受到它的“正当防卫”,后果就是衣非雪昏迷了三个月。

第二次他谨慎了,尝试着友好交流,先握个手什么的,结果碰都没碰到光团,又被它窝里横,下场就是又昏迷了三个月。

一个坑不能栽倒三次,后来衣非雪按兵不动,就隔三差五进来和光团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扰谁。

要不咋说它窝里横呢,就知道欺负他,遇到危险时怎不见它伸手帮一帮宿主呢!

它寄生在体内,本来就别扭。

派不上用场不说,衣非雪深度怀疑自己魂魄不全也是拜它所赐,所以别扭变成了膈应,不把这块毒瘤挖出去,真是寝食难安。

衣非雪又瞪了会儿光团,神识察觉到外界有异,瞬间转醒。

客栈房门大开,屋里的修士空了一半,街上传来喧嚷的骚乱声。

衣非雪起身时,明晦兰和季禾正从外面回来,后者脸色惨白,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画面。

就连明晦兰也面色凝重,这让衣非雪不仅重视起来:“怎么了?”

边问边走出去看。

狂风怒作,邪煞之气扑面而来,魔云堆积遮云蔽日!原本空荡的街上遍布死尸,仅存的几个活人也奄奄一息的绝望等死,哀嚎声连绵不绝,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衣非雪瞳孔骤缩。

这不正是当年环琅遭“天灾”的场面吗?!!

第35章 第 35 章 衣非雪稀里糊涂就被明晦……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么会这样?”修士们两腿一软,不少胆小的已经吓瘫了。

“这是幻术吗,还是真的?”

“等等等等,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是此时此刻的环琅,还是十二年前的环琅?!”

众人面面相觑,或惊或恐, 混乱不堪。

有人气急败坏的吼道:“怎么可能有逆转时空的法阵, 又不是上古天神!”

“外行人不懂的就别胡乱猜测,引大家恐慌!”这人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找内行人, 猛地眼前一亮,“兰公子!”

明晦兰不发一言。

“莫非兰公子也不知道?”

兰公子当然知道, 只不过没空给他科普。

明晦兰全神贯注的看着衣非雪,见衣非雪面色虽白, 但没有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心下稍安。

可明晦兰不敢松口气, 任何人都有不堪回首的梦魇, 场景再现,饶是千锤百炼的衣非雪,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明晦兰正要叫衣非雪,忽然听见有人朗声喊:“衣掌门,你是亲身经历者,这里确实是当年的环琅变吗?”

明晦兰上前半步:“环琅变在史书上重彩浓墨, 道君只顾练剑都不熟读历史吗?便是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眼下种种惨境不会自己看吗?”

那个道君被怼的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众人也感同身受似的被一怼一个不吱声,各个睁大难以置信的眼睛, 怀疑兰公子是不是被夺舍了?

环琅变是近些年来最轰动的一次灾,用惨绝人寰四字概括只轻不重,哪怕没有亲身经历过,仅听讲述都感到毛骨悚然。

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惊叫,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众人猛地望去,只见季禾被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住了脚。

季禾一时不察,以为是被魔物偷袭了,待看清是瘦骨嶙峋的可怜妇人后,忙弯腰想搀扶。

下一秒,青丝绕当场绞住妇人的脖子。

众人脸色大变,只见衣非雪指尖一挑,妇人身首分离。

周老:“衣……”

“假的。”衣非雪说。

众人定睛一看,那妇人倒地的瞬间化成一团烟雾。

徐甘来差点喜极而泣:“所以我们没有回到十二年前?”

“却也并非幻术。”风思君说的笃定,但还是看向衣非雪和明晦兰,谨慎求证。

明晦兰道:“初入阵时只是怀疑,现在可以肯定了,这是回溯阵,在上古遗卷中有所记载。”

“上古?!”

“谁这么大本事能制出这种阵来?”

博览群书的周老先生一听名字,隐约有几分了解。但在场的文盲占比十分之□□,听到陌生的古阵顿时六神无主,争先恐后的追问什么意思。

明晦兰:“顾名思义,就是凝聚残存于此的怨念,以重现此地发生过的事情,回溯当年情景。”

季禾恍然大悟,难怪说这阵中阴煞鬼气浓烈,比他季家寒亭还厉害百倍,原来不是吓唬他的!

风思君道:“可有破阵之法?”

徐甘来奇思妙想说:“是不是按照当年的经历,再救一次城?”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整齐划一的看向衣非雪。

怎料本该站在那里的衣掌门不见了。

众人:“?!!!”

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衣掌门”、“衣掌门”、“衣掌门”……

*

衣非雪走到一口枯井旁。

井口生满墨绿色的苔藓,上面喷溅着狰狞血迹,从井口延伸往下全是斑驳鲜血,然后横七竖八躺着死去多日,已经腐败生蛆的尸体。

“清客。”

衣非雪侧目看了眼跟过来的明晦兰。

“在找阵眼?”明晦兰问。

阵的阵眼,多数会以井为眼,井水直通地下,四通八达,就像人体的脉络汇集四肢百骸。

衣非雪不置可否,从腐烂的尸体上迈过去。

明晦兰走到衣非雪边上,轻声问:“你还好吗?”

衣非雪看出明晦兰眼中的担心,没有弄虚作假,最诚挚也是最简单直白的担忧。

这让衣非雪心里颤了颤,有些手足无措,生平第一次因为“不知所措”而逃开宿敌的注视。

衣非雪瞥一眼地上的尸体,嗓音透着轻蔑的冷意:“真的都见过,何惧这群由怨念幻化的假货?”

明晦兰为之一笑:“是啊。”

衣非雪抓一把符咒塞明晦兰怀里,看着弱不禁风的兰公子,长眉缩紧:“别离开我超过十步。”

衣非雪觉得不稳当,又抓了两大把符咒给他:“十步内,就算北域三宗主一起上,我也能护住你小命。”

明晦兰怀里多到塞不下,最便宜的一张都要百金的符咒,跟撒冥币似的被衣非雪哗啦呼啦的扔。

“……”明晦兰失笑,“多谢衣掌门。”

衣非雪冷哼一声,故意道:“天生圣体么,应该的。”

明晦兰笑意更深:“修士斗法兵荒马乱,高境界修士对决,稍有分神都是致命的,我又怎敢拖累了你。”

衣非雪心中莫名软了下。

明晦兰灵机一动,说:“不妨这样,我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等你解决完敌人再来寻我。”

脱离视线?不行,太危险了,必须得在自己眼皮底下才踏实放心。况且还得找你,去哪儿找?

衣非雪一百个不赞同,正要否决明晦兰的想一出是一出,就见明晦兰从乾坤袋里拿出样东西。

一条水蓝色手链,以晶莹玉润的琉璃珠串成,每一颗琉璃珠中间都有一枚红豆大小的铃铛。

明晦兰道:“这是明宗的灵宝之一,相思扣。”

衣非雪耳根顿时一热。

什,什么破名!!

明晦兰拿起衣非雪的手腕:“相思扣是一对儿的,即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相思扣不断,你我二人同心永结。”

衣非雪心脏猛烈颤抖,一激灵,用力缩回手:“不戴!”

“为何?”明晦兰天真无邪的眨眼睛,“这样方便你找到我,或是你嫌麻烦,用它来传召我也行啊。”

最后那句话中听。

衣非雪稀里糊涂就被明晦兰戴上相思扣。

然后忽然注意到,刚才明晦兰给他戴手链时,隐藏在白色广袖内的左手腕上,正有一条相思扣。

合着早就准备好了是吧?!

衣非雪有点无语,但到底没有任性的迁怒什么。而且说真的,相思扣很漂亮,就算不是灵宝,戴在手上当个配饰也赏心悦目的很。

起这么个酸了吧唧的破名,其实就是永久性的追踪符咒。

嘿,差点忘了,明晦兰曾在他发带里暗藏追踪符来着,本掌门还没来得及算账呢!

衣非雪在心里记着。

给枯井周围留下道灵力,衣非雪转身就走。

一步一具尸骸,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衣非雪封闭了自己跟明晦兰的嗅觉,至于腐烂的尸身呈现出的惨不忍睹,对同样见过地狱的二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明晦兰迈过一具正在被野狗疯狂啃食撕扯的尸体,内脏崩裂一地,血浆溅的到处都是,明晦兰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环琅距离景阳千里之遥,你当年是如何流落到这里的?”

明晦兰问完又补充道,“不想说可以不说。”

衣非雪没有沉默太久,道:“我爹的关门弟子,我叫他小师兄,他带我来的。”

明晦兰立即明白这人就是风潇说过的、背叛的亲信。

衣非雪嗤笑一声:“在他的立场看,他不是背叛,而是大义灭亲。将我带到环琅,五花大绑送往神庙献祭,响应扶曦仙尊的预言,以求天下泰安。”

明晦兰在心里冷笑,擅自将此背主忘恩的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后,心平气和的问:“你是怎么脱困的?”

衣非雪给予明晦兰不出所料的回答:“把他杀了,自然就脱困了。”

他轻描淡写,眉宇间荡漾着神气的愉悦,将手刃师兄说的仿佛吃饭睡觉那般随意。

对于背叛者,以衣非雪的性格绝不会手软,且死后别说耿耿于怀,不“闲着没事就鞭尸”已经是他宽宏大量。

明晦兰却察觉到隐情:“第一次?”

衣非雪:“什么?”

明晦兰:“杀人。”

当年的衣非雪还不满十二岁。

衣非雪定了定神,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答非所问:“你呢?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衣非雪以为明晦兰会贯彻始终的冠冕堂皇,说什么“慈悲”啊、“杀业”啊、“双手从未染过鲜血”啊之类的。后来猛然想起死的憋屈的木剑陈,这算兰公子的处女作?

“记不得了。”明晦兰道。

衣非雪猝不及防。

他虽然早知道明晦兰伪善,外表小绵羊,实际是千年老狼,但委实没想过他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到杀多少人都记不清了的程度。

明晦兰努力想了想,说:“比你还小一点。”

衣非雪好奇道:“杀了谁?”

“我母亲的一个侍女,早些年得我母亲恩惠,于是留在身边服侍。她对我母亲忠心耿耿,对明如松“更是”,后来我母亲病故,她痛不欲生,当夜就殉主了,实在感人。”明晦兰答非所问,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侍女是明如松放在姜素身边的眼线。

衣非雪记得明晦兰说过,他母亲是在他七岁那年病逝的,也就是说,侍女也是在他年仅七岁时“殉主”的。

明晦兰:“小心。”

衣非雪回神,看向脚下挡路的活死人。

它是死的,但因体内邪祟操纵,所以“活”了,正拖着半截身躯往前爬,爬过的路一片狰狞刺目的殷红。

衣非雪挥手打出一道灵力,活死人散成烟雾。

他们面无表情,平心定气。

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了。

*

走着走着,遇见众多寻找阵眼的修士。

双方碰面,他们惊喜万分:“衣掌门!”

周老也来了,说:“回溯阵的破阵之法,书中未有记载,怕是只能强攻了。”

“库库就是干”的行为方针,绝多数人反而更兴奋,尤其是当年没能亲眼见证环琅战役的修士,纷纷对衣非雪投以期待的目光。

而亲历者们因当年一幕太过震撼,以至直到今天想起都热血沸腾叹为观止,再“大开眼界”一次可是福气。

季禾当年闭关养伤,始终遗憾未能参与青史留名的环琅战役,只是听人激情澎湃的讲述环琅有多险象环生,而衣非雪又是怎样的一鸣惊人力挽狂澜。

如今有机会见证一番,既能出一份力,又能实现某种“并肩作战”的感觉,也是浑身毛孔都亢奋起来。

众人好一番鼓吹,都说衣非雪对这个有经验,对阴煞鬼气的破除更是手到擒来,所以顺理成章的指望他了。

不等衣非雪说话,周老先吹胡子瞪眼了:“大难当头,就算力量微薄也该竭尽所能!怎么现在都仰仗衣清客一个人?嚷着屠龙的时候咋那么激流勇进,现在倒往后退当缩头乌龟,就等着坐享其成?”

众人被声色俱厉的老先生骂的满脸通红。

周老气不打一处来,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挨个点名,点到谁骂谁。

一个个的自诩后起之秀,却遇到困难往后缩,遇到好处往前拱,啊呸!这群不争气的,简直丢中土修士的脸!

风思君赶紧给老先生顺气。

众人被训的灰头土脸,面红耳赤,尤其是盛名在外的前辈们,自诩长者,走到哪儿都摆前辈的架子,现在却做了缩头乌龟,厚颜无耻的指望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救命。

更有出身世家的修士们,自诩天才,素来眼高于顶,处处争先,现在却怂了,不以为耻的寄希望于同龄人。

难怪人家年仅十九岁就已担任一派掌门,而他们却还是理直气壮受父母庇佑的“孩子”。

衣非雪不也是个孩子吗?

众人相视一眼,终于重拾血性。

“大家一起上!”

“回溯阵是上古法阵,想必衣掌门也没见过,更要谨慎对付。”

“咱们一起摆阵,将大家的灵力输给衣掌门,万众一心,区区回溯阵算个屁!”

第36章 第 36 章 明晦兰回握住衣非雪的手……

衣非雪看见周老揉了把眼睛。

这是被感动的老泪纵横了吧?

提及摆阵, 术业有专攻,明晦兰站的位置再不起眼,也被众人一眼逮到。

“兰公子, 事关生死,请不吝赐教。”

明晦兰勾唇笑了笑:“诸位信得过在下,义不容辞。”

传送灵力的法阵并不复杂, 大家都弄过, 但数千人共同凝聚灵力的法阵,规模之庞大,还真要明少宗主亲自操刀不可。

就在这时, 有人大喊:“当心邪祟!”

话音未落,那个剑修就被邪祟侵体, 整个人扭曲成一种不可能的诡异姿势,光是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众人大惊失色, 料定是布回溯古阵的幕后黑手坐不住了!

邪祟横冲直撞,众人防不胜防。

风思君和季禾一起放下结界护住大家, 但坚持不了太久。

衣非雪最先寻找明晦兰, 刚一转身就眼前一黑,猝不及防的跌了半步,被人牢牢抓住胳膊。

转头一看,正是明晦兰。

“放心,我在这里。”明晦兰说。

衣非雪一时恍惚,觉得这话另有深意——是放心, 你让我在十步距离内,我在这里。

还是——放心,你什么都不用顾忌,因为我在这里。

凌乱的内息在内府造反, 浑身灵穴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针扎似的。

衣非雪发狠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住清醒,而唇齿间弥漫出的血腥味,让他灵台更混沌了几分。

结界破碎,四周乱七八糟。

衣非雪竭力对抗身体的不对劲,实在无瑕管其他的,唯有牢牢抓着明晦兰的手,再三告诫:“别离开我。”

明晦兰眸光微微一凝,将衣非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嗯。”

也难为衣非雪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挑语病。

他那句“别离开我”,是告诉明晦兰别离我太远,不然保护不了你。但在别人听来,似乎有种弱小可怜又无助求别抛弃我的感觉。

衣非雪就算下一秒会晕,这一秒都得挽尊:“你离我近点,邪祟不敢来。”

明晦兰简直哭笑不得:“你无惧邪煞鬼魔,所到之处诸邪避退,我懂。”

懂就好。

衣非雪没说话的力气了,先闭目调息,迷迷糊糊间意识到什么——邪祟不敢来犯,但被邪祟侵体导致神智失常的修士们敢。

居然连一个失心疯的修士都没来?

衣非雪抽空睁眼看了看,但说句实话,他视野模糊,只能看见一个大概轮廓,知道那是明晦兰。

明晦兰背对着他,说也奇怪,分明是个没有丁点修为的废人,却背影伟岸,给人足以遮风挡雨的可靠感。

忽然,有光影在他视线前晃悠,可能是明晦兰的手:“你眼睛怎么了?”

衣非雪从不太好使的耳朵里,听出明晦兰格外焦急的语气。

他心里有点软,沙哑道:“没事,老毛病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明晦兰简直华佗在世,风潇附体,“是魂魄?”

魂魄残缺,五感减弱。

明晦兰半蹲下来说:“从前跟你相处那么久,更交手过无数次,并未觉出你魂魄不全。”

衣非雪嗤笑道:“不用你觉得,因为我也觉得。魂魄不全者,自小体弱多病,易招邪祟,普遍命不长,活过十岁都是上辈子积德,你看我像吗?”

明晦兰想了一下衣掌门少时的光辉历史——把所有搬弄他是非的小伙伴揍得满地找牙,一个心情不好就提刀去谷中找妖兽出气,实在跟体弱多病搭不上边。

“可是镇魂幡说你不全。”

衣非雪有点心烦:“鬼知道。”

然后再问:“符咒够用吗?”

明晦兰:“什么?”

“这么久都没有失心疯的修士来犯,你用了不少符咒吧?”

“……啊,对。”明晦兰嗫嚅道,“是用了不少。”

“我乾坤袋里还有,自己拿。”衣非雪的乾坤袋就像精巧的香囊,一直明目张胆的悬系在腰上,明晦兰一扯就行。

偏偏他磨磨唧唧弄了半天,手背无数次撞到衣非雪小腹。嘶……心灵手巧的兰公子咋笨的惊天动地呢!

好在是拆下来了。

里面的符咒足够明晦兰挥霍一阵子的。

然后他就被明晦兰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出奇的大,衣非雪有种被当成小猫崽提溜的感觉。

明晦兰说:“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衣非雪看不清也听不清,被明晦兰拽着走了半柱香,心想无论走哪儿去都在阵中,没差别。

最后大概是进入顶上有盖的屋子,衣非雪被搀扶着靠墙坐下,顺势抹了把地面,砖地。

衣非雪处于半瞎状态,隐约见明晦兰出去了,等回来时,他能感受到以屋子为中心,朝外布置的数百种符咒。

他乾坤袋里杂物很多,符咒更是千变万化什么都有,可能里面就有防御系咒术吧,记不清了。

“明晦兰。”衣非雪开口叫人。

没有听见回应,衣非雪又叫一声,提高了音量。

“我在。”明晦兰的声音由远及近,衣非雪忙道,“你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