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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晦兰在身旁半蹲:“刚才掉了样东西,我回去捡了。放心,我手里别的没有,就是符咒多,能防身。”

衣非雪面色稍霁。

修士看万物不必用眼,可以用神识,但魂魄不全者,神识都派不上用场。

明晦兰见他苍白的嘴唇微张,又阖上,似是将什么话颠来倒去最终还是咽下了,明晦兰也没追问,只是握住衣非雪的手,强调道:“我在这里。”

过了很久,衣非雪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明晦兰心里莫名一疼,在衣非雪身旁挨着坐下:“根据你以往经验,这种状况何时能好?”

“不一定。”衣非雪道,“快的话三五个时辰就好了,最长的一次是半年。”

五感减弱长达半年之久?

明晦兰:“那次……”

衣非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因不好使而空洞无神:“就在这里。”

明晦兰错愕:“这里?”

“你是说,八年前的环琅?”

衣非雪点头,很轻的幅度,却犹如一口重锤狠狠砸在明晦兰胸骨上,五脏巨震。

十岁的孩子,孤身一人沦陷在地狱般的环琅城,他又瞎又聋,闻不到、品不出、摸不着。

不敢想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衣非雪忽然说:“不到那个地步都觉得不可能,可到了那个地步,怎么都活下来了,因为不想死。”

明晦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都五感减弱了,还能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衣非雪半笑不笑:“本掌门厉害。”

明晦兰啼笑皆非。

是啊,不想死,仅此而已。

苟延残喘也想偷生,人还不如蝼蚁吗?

当年衣非雪的经历,他虽然好奇,但不忍心问。如今拜这回溯阵所赐,原景重现,环琅的惨烈一目了然。

怨气会激发人的贪嗔痴慢疑,普通凡人瞬间就会沦为疯子,而修士要看道心强弱,然而,城内的修士几乎全军覆没。

他们丧失理智,因有修为在身,最先屠戮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紧接着相互残杀,而引起厮杀的缘由可能只是你看了他一眼,或者连看都没看,仅仅是擦肩而过,不死不休。

整个环琅充斥着杀戮,血腥,而随着杀伐之气日盛,上空笼罩的怨念也就越强,形成厚厚的一层屏障将整座城囫囵吞下。

惨死的人们暴尸荒野,腐烂生蛆后引发了瘟疫,一传十十传百,街上到处都是被疫病折磨到吐血的百姓,他们饱受煎熬,了无希望,拖着病体在路上宛如行尸走肉般爬行,又或是在角落里蜷缩等死。

怨念受到源源不断的滋养,寥寥几日就凝聚成型,变成了邪祟。

邪祟不挑活人也不挑尸体,逮着啥都往里钻,于是,千疮百孔的环琅城又遭遇“丧尸”的荼毒。

那些本该死去的亲朋好友或是仇敌,从地上扭曲狰狞的爬起,随着它们的动作,腐烂的心肝肠肺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它们逢人就撕咬,啃食,而活着就已经很辛苦的人们不得不四散奔逃。

不断的杀、杀、杀、怨念百倍百倍的上涌,亡魂鬼泣,邪魔窦生。

年仅十岁的衣非雪是怎么躲的呢?

他蜷缩在某个地方,透过布满蛛网的窗缝,看复活的尸体抱着活人大快朵颐,看鲜血和肉糜顺着丧尸口齿间流淌。它们疯狂狼吞虎咽的,很有可能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儿女,自己的枕边人。

他浑身发抖的身处地狱,目睹地狱。

熬到天黑,那些僵尸睡下了,他轻手轻脚的溜出去,想找到和自己同样的活人。

可当他如愿以偿的找到时,却见活人们围着锅炉,怀里抱着孩子,目光却紧盯着别人怀里的孩子,哭的痛不欲生。

仅存的活人饥肠辘辘,又疫病缠身,他们想活着,不得不易子而食。

他吓得跑掉,跌跪在枯井旁吐了个昏天黑地。

数十日滴水未进,全靠修为撑着,其实什么都吐不出来,但他抑制不住的狂呕,没有食物和水分能吐,那就吐血,吐到恨不得将胃都搅碎了吐出来。

他拼命地跑,因突如其来的半瞎摔了无数次。

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苦中作乐的惨笑。瞎了也好,什么都看不清了,就不害怕了;聋了也罢,什么都听不见了,也就不会作呕了。

逼到绝境,反而激发潜力。

震古烁今的法器青丝绕因此诞生!

炼器的修士不在少数,但此炼器并非创造,而是拿到现成的武器进行淬炼,升级。

像衣非雪这样“无中生有”的铸器者,举世罕见。

从古至今能做到之人,寥寥无几,连扶曦尊者都没有。

他乐观的想,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

明晦兰看着闭目入定的衣非雪,窗外惨淡的日光洒在他脸上,白的近乎透明。

明晦兰安静的陪在身边。

忽然,外面有异动。明晦兰轻轻松开衣非雪的手,起身走出去。

原来是他放置在周围的符咒被触发了,被邪祟侵体的修士在“三昧真火符”的焚烧下化成飞灰。

而没被邪祟俯身的修士就有脑子多了,他们受怨念摆布,猩红着双眼躲开符咒陷阱,杀气腾腾,嘴里嚷着:“去死,去死吧!”

明晦兰从容抬手,并指如剑:“我也有同感。”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那修士满面癫狂。

明晦兰的目光比他还要癫狂几分。

“明晦兰?”

明晦兰怔鄂。

屋里又传出一声急促的:“明晦兰?”

“我在。”明晦兰转身回去的刹那,双指一划,剑气流丽轻盈的没入那修士灵台,哪里像是摧枯拉朽的杀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灵台的抚慰。

那修士浑身僵住,下一秒,元神俱灭。

明晦兰迈过门槛儿,看见衣非雪正朝这边走来。

明晦兰大步迎过去,伸手接住衣非雪,不等说话,先被衣非雪劈头盖脸的斥道:“让你别离开我,你怎么又乱跑?!”

明晦兰说:“我去看看符咒够不够用。”

或许是“孩子没胡闹,是去办正事”的理由足够充分,衣非雪没继续苛责。被明晦兰搀扶着坐下后,感觉手上一空,心里顿时也跟着一空,几乎是本能的往前一抓,重新抓住明晦兰的手。

明晦兰:“?”

衣非雪没说话。

明晦兰看向他抓着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在此时此刻的衣非雪感知下,和地砖没什么差别吧。

他半瞎半聋,闻不到、品不出、摸不着。

无知无觉的世界是很恐怖的。

明晦兰回握住衣非雪的手,很紧,很牢固。

衣非雪又说:“别离开我。”

明晦兰朝前倾身,贴在衣非雪耳畔说道:“放心,我在这里。”

第37章 第 37 章 他乐意当不祥之子吗?……

法阵之中没有白天黑夜, 但修士能分辨出时辰,外界这会儿该掌灯了。

明晦兰问衣非雪好点了吗,衣非雪全无反应, 好像听不见。

明晦兰往前凑了凑,贴着衣非雪耳朵讲:“你那半年时间里,都是自己吗?”

衣非雪五觉迟钝, 明晦兰都凑到脸上了才感应到, 顿时像只被冒犯到的炸毛猫猫猛地后缩,眉毛一拧,气势汹汹:“离我远点!”

明晦兰被他这一连串反应惹得忍俊不禁:“你方才还说‘别离开我’, 现在又嫌我挨得太近?”

趁衣非雪发火前,明晦兰熟练的及时顺毛:“衣掌门息怒, 这不是没办法么,不这样您听不清我说什么。”

衣非雪反思一下, 确实是自己的锅,于是好声好气的回答刚才的话:“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

从出生就万众瞩目被前拥后簇的明晦兰:“?”

衣非雪:“兰公子愿意跟不祥之人交朋友吗?”

明晦兰心脏难以遏制的抽痛几下, 情不自禁的握紧衣非雪的手:“何止朋友, 我还愿意做奴隶。”

衣非雪:“……”

一整个无言以对。

明晦兰想起初识衣非雪是在季家的宴上,人们虽钦佩他少年天骄,却也因他出生不详,性格乖张桀骜,能远则远。

衣非雪独自坐在殿内一角,无人问津, 本人却早就习以为常,乐得清静。

明晦兰当时主动去攀谈,其一是久仰宿敌大名,机会难得理应认识认识;其二是见他孤零零的, 殿内众人三三两两的结伴,唯有他一人形单影只,实在有几分可怜。

*

明晦兰:“会很寂寞吧?”

他以为衣非雪会给他一记白眼,再凉飕飕的讽一句“寂寞个鬼,本掌门清净着呢”。

不料衣非雪沉默良久,开口道:“只是偶尔。”

这是继寒亭游湖的又一次交心。

明晦兰忍不住接二连三的问,衣非雪也不由得真情实感的答。

若不寂寞,又怎会隔三差五的到谷中找妖兽玩儿?

他那个年纪,正是该跟伙伴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锦鲤,站成一排被先生打手板,等先生睡着在他脸上画乌龟整蛊。

不祥之子,害人害己,人人唾弃,避之唯恐不及。

活人不待见,那只好跟鬼“喝二两”。

衣非雪的世界无知无感,他本能的自言自语,想以此营造热闹的假象:“有一天,我寝室外面来了只小鬼。我清楚记得那年我三岁,第一次见鬼,我高兴坏了,连滚带爬的下床,推窗冲着它一声“嗨”,结果你猜怎么着?它吓跑了。”

明晦兰:“……”

衣非雪:“我说你别跑啊,我不打你,咱们来读三字经吧,我教你!我就追他,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边追边喊。它头也不回,边哭边逃,边逃边嚎,我说你哭什么呀?它哭的更惨了,我就追,它就跑,你说气不气。”

明晦兰:“……”

他无惧邪煞鬼魔,所到之处诸邪避退。那区区小鬼当然闻风丧胆,屁滚尿流了。

明晦兰想起衣非雪曾喃喃自语过——鬼明明很可爱。

所有人都怕撞鬼,而寂寞的孩子心心念念见鬼。

明晦兰:“这只鬼之所以逃之夭夭,必定是被你那句三字经吓得。生前要读书,死后还要读书,它能不跑吗?”

衣非雪愣了下,也笑了。

他有一双无需卖弄就颠倒众生的凤眸,清冽如冰泉,高山仰止。

可若眸子染上笑,惊艳流光,映的满堂都亮了几分。

尽管他此时眸子空洞,却无神胜有神。

明晦兰情不自禁的前倾,隐隐的呼吸喷溅在衣非雪的脸上,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因此微微荡漾,似有若无的剐蹭着额头,但他毫无所觉。

衣非雪眨了眨眼。

忽然,模糊的视线骤转清明,俊美无俦的面容近在眼前。

沁人的兰花幽香扑鼻而来,碎发蹭的额头发痒,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上、宛如沸水滚烫。

更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衣非雪瞠目结舌。

形、声、闻、味、触尽数回归,衣非雪反倒全身僵硬,仿佛中了咒术般动弹不得。

空洞的双眸宛如画龙点睛,瞬间活灵活现,明晦兰知道衣非雪能看清万物了,被当场抓包的他来不及躲开,又或者,故意不想躲开。

他们近在咫尺,四目相望。

谁也没后缩。

谁都好像在等对方前进。

明晦兰忽然抬手,似是要笼住衣非雪的后脑。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衣非雪,兰公子,你们在里面吗?”

衣非雪如梦方醒,猛地退开。

明晦兰也往后让了让,朝外回道:“季小公子。”

衣非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四个字叫的有些咬牙切齿。

和季禾一块来的还有周老。

看中土的“花朵”全须全尾的,周老狠松口气:“没事就好。”

衣非雪问:“先生看见风掌门了吗?”

周老点头:“他在城南救人,走吧。”

每到灾祸恶战时,风家都是最忙的。

医者专注炼丹制药,悬壶济世和斗法伤人相左,所以在“打架斗殴”方面疏于修炼,以至于他们绝大多数都不堪一击。

风思君还算文武全才的佼佼者,最善防身之术,倒也无需担忧。

一行四人往南边去的路上,周老望着衣非雪,心生感慨:“你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这个舅舅的。”

衣非雪面无表情道:“他只是我娘的哥哥。”

周老一阵无奈。

方才遇到风思君,风思君第一句话就是“先生看见衣非雪了吗”,他说没有时,风思君肉眼可见的失望和担忧。他当场点破,说“你面上冷,心里还是惦记外甥的吧”。

风思君冷着脸说:“他只是我妹妹的儿子。”

周老想说,小孩不懂事,大人还不懂事?这事说破大天也是风思君的错,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迈进鬼门关,宫里的娘娘们都免不得难产而死,那风念容血崩离世,能怪到衣非雪头上吗?

他乐意当不祥之子吗?

以讹传讹,偏听偏信,听风就是雨的,太不像话了!

口口声声为妹妹,让你妹妹知道你要杀她十月怀胎搭上性命才生下来的娃娃,你妹妹做鬼都得从地狱爬回来掐死你。

周老不仅想说,还真他奶奶的说了。

当着众人的面,又犯了多管闲事指手画脚打抱不平的毛病,把堂堂风家掌门人骂的狗血淋头。

周老走到半路说分开,心里惦记几个小辈散修,他们没有师门帮衬,在阵中无依无靠,周老不能不管。

季禾肃然起敬,主动和周老一起。

*

当年风思君痛失胞妹,连最后一面都没看上,又惊闻衣非雪出生时的天降异象,便急火攻心失去理智要手刃妖孽。

事后冷静了,风思君也回过味来,这孩子再不详,也是他妹妹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所以对这个外甥也就不再喊打喊杀,只是断绝来往,能不见就不见。

环琅变之劫,风思君亲率满门弟子前来环琅救人,赠药,并捐金银百万,为的是求天下人别迁怒风念容。

但他后来又出资重建神庙,为的却是衣非雪。

甭管神庙坍塌、扶曦金身粉碎关不关衣非雪的干系,他这个做舅舅的给弥补了。

只希望扶曦仙尊有灵,切莫怪罪衣非雪。

风家广施仁术,治病救人基本不收钱,所以从祖上就清贫。风思君这一波出资捐款下来,直接倾家荡产。

所以后来衣非雪建成千金楼,第一个就把风潇拉进来,表面上说帮他卖药,赚些外快,却按月给他高利分红。

走到城南,远远看见给伤者敷药的风思君,风思君也正好看见衣非雪。

二人相视一眼,衣非雪先把视线挪走。

风思君好像想说什么,但止住了,目光在衣非雪身上环视一个周,见他无伤,转身去忙别人了。

有风家弟子上前问:“衣掌门,可有受伤?”

风思君手下麻利的给人清创,全神贯注,耳朵却立了起来。

衣非雪:“没有。”

风思君耳朵落下去。

与此同时听见季禾大喊:“风家人快来,周老先生受伤了!”

季禾吃力的搀扶着周老,周老踉踉跄跄,气喘吁吁,用手死死捂着往外冒血的胸口。

衣非雪目光一厉,几乎和风思君同时飞身过去,风思君为周老止血,衣非雪掌心聚起灵力输入周老体内。

明晦兰凑近一看,周老先生这一去一回,胸口就多了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衣非雪问季禾怎么回事,季禾满身狼藉,全是周老的血。

他跟周老去救那几个散修,结果散修早已被怨念荼毒成了疯批,见人就砍,戾气难消。季禾劝周老该还手还手,就算不杀他们咱们也得跑吧?但周老非说他们“良心未泯”还有救,试图游说他们恢复神智,结果被一爪贯穿胸膛。

季禾废了好大劲、才从三个散修的合围之势里把周老先生救出来。

衣非雪有些无话可说,也懒得说。

周老有时正直的感人肺腑,但正直过头了,就恨不得把他脑壳撬开,往里塞点自私自利,明哲保身进去。

风思君医术高绝,重伤的周老很快转危为安:“我年过八旬,繁华世界都看遍了,死了也不亏,就是放不下我家里那口人。”

明晦兰:“老先生的道侣?”

周老抬了抬手:“是我建办的养济院。”

环琅变之劫,周老再次身先士卒。当怨念堆积的屏障溃散时,他也是第一个冲进城内救人的。

全城四万多人仅剩不到五十,其中一半都是孩子。

孩子是最天真无邪的,躲过了怨念的荼毒,在父母的保护下活命。风家给他们治好伤病,各大仙门挑了些资质尚可的孩子收入门下,剩下些平庸无能的,就全被周老带走了,继而创办出养济院,取名周家。

周老先生给予的家。

时至今年,周家收容的无家可归的孩子越来越多。

明晦兰道:“先生善心壮举,值得钦佩。”

周老掩着嘴咳嗽几下,随手抹掉掌心的血污:“衣掌门,若我难逃此劫,能否……”

衣非雪:“不能。”

周老瞪圆眼睛。

虽说非亲非故,但毕竟相处这么久了总有感情,咋拒绝的这样干脆?

衣非雪道:“自己的孩子自己养,我才不会管,连你的尸骨都不会捎回去给他们哭灵。”

周老差点再吐血:“……”

衣非雪忽地莞尔:“看你一把年纪还拖家带口的,想必日子拮据,那些孩子吃不饱也穿不暖吧?我考虑投入一笔钱,权当做善事了。”

快要背过气去的周老猛地诈尸,双眼亮晶晶,整个人瞬间年轻了三十岁:“当真?!”

衣非雪长眉刻薄的一挑:“不过这个承诺仅限于你活着。若你死了,此约作废。”

周老回光返照似的,整个人精气神全来了,连胸前哗哗淌血的窟窿都不疼了,恨不得转体三周半螺旋上天!

“衣清客,君子一言,驷,驷马……”周老拄着哆哆嗦嗦的膝盖骨坚持起来,被衣非雪按回去。

风思君轻叹口气,让周老先生别太激动,容易爆血管。

周老现在可比谁都惜命,忙乖乖配合大夫,找话题转移注意力:“布下回溯阵的,肯定又是千钧老妖,这么多年销声匿迹,还以为他死了——你准备投入多少?咳咳,我就问问。”

衣非雪:“……”

在人家的阵里热火朝天的讨论出去后干什么干什么,也太不尊重布阵者了。

幸好有季禾打岔:“千钧老妖是谁?”

“你连这都不知道?!他可是扶曦尊者的宿敌。”周老又激动了,捂着胸口要吐血。

不爱读书所以不通晓历史的季禾自残形愧:“我只知道扶曦尊者和他的绝美道侣。”

……以及他们之间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周老:“……”

“千钧是称霸西疆的妖尊,本体是一只孔雀。扶曦尊者一生骁勇,斩妖除魔所向披靡,唯一输过的人就是千钧。他们总共交手过三次,各持一胜,乃扶曦尊者宿命之敌,最强的对手。”周老说到这里,语气一变,瞥了眼衣非雪和明晦兰,继续教学生,“他们是正经的宿敌,可不像他们,所以注意区分。”

衣非雪:“……”

明晦兰:“……”

我们哪儿不正经了?

周老:“最后一次生死之战是在西疆,扶曦尊者临行前惜别爱侣,为万世太平,不诛魔除妖誓不还。”

“彼时的千钧已走火入魔,竟丧心病狂的摆阵屠城,大陆以东接连沦陷,中土十座城血流成河,尸骨堆山,扶曦尊者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最终,扶曦尊者以半招优势险胜千钧,嗜血成性的残暴妖王灰飞烟灭,扶曦救苍生黎民,免于中土大陆灭顶浩劫。”

也因此丰功伟绩,被后世歌功颂德,传唱至今。

季禾质疑:“不对啊,西疆的妖王上个月还选妃呢!前两年不还因为看了衣非雪的画像,自愧不如到把尾巴剪秃了吗?”

周老:“……我说的是他爹!”

季禾:“……啊。”

周老:“诶,季家不幸啊!”

又有小年轻求知心切:“前辈说他灰飞烟灭,那怎么又起死回生了?”

周老没力气讲话,给衣非雪递眼神让他代课,衣非雪视而不见,只好由身边的明晦兰代劳:“千钧修为滔天,当时虽灰飞烟灭,却尚存一道残识,经百年淬炼成了气候。当初的环琅变,就是他在幕后一手炮制的。”

环琅天灾,后来天灾二字被去除,因为环琅之劫并非天灾,全是人祸。

千钧卷土重来,再故技重施,血屠环琅,为的就是不断吸食恶念来壮大自己的残识。

正因为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千钧恨死了扶曦,所以第一个就拿扶曦尊者的故土环琅开刀!并且引九天玄雷劈的神庙轰然坍塌,再将扶曦的雕像砸的粉碎,以此出气。

季禾听得龇牙咧嘴。

尼玛,衣非雪神惨!

莫名其妙背黑锅啊,大怨种么这不是!!

有人问:“那千钧又来这一出,是还想吸食恶念吗?”

周老缓过来了点,说:“恶念只是餐前开胃汤,真正的饕餮盛宴是魔龙吧!”

千钧的神识日渐壮大,下一步就是重塑肉身,所以他需要龙骨、龙魂、以及能让自己快速恢复修为的龙珠。

周老拍着大腿喊:“衣清客,到了万不得已时,宁可毁掉,也不能让那老贼得逞!”

这话不用周老交代,衣非雪素来如此,他的东西只能是他的,任何人神鬼都休想染指分毫,若他实在守不住,那就鱼死网破,彻底玩完。

周老重伤,能保住小命都多亏了风思君,此战力排除。

剩下的修士都分散在各处,一半成了疯批,一半都有伤在身,反倒是最弱的某人全须全尾的,甚至连点擦伤都没有。

风思君狐疑的看着明晦兰,又下意识看向衣非雪,似懂非懂。

破阵不容耽搁,传输灵力的法阵已经备好,可惜短短几个时辰,他们的战力就打折再打折,如今能聚到一起的灵力……太少了。

然而,作为在场修为最高的衣非雪好像兴致不高。

明晦兰轻声道:“你是否在想,他们多此一举,真是瞎忙活。”

衣非雪微愣,看向总是能看透自己的宿敌。

明晦兰笑道:“若非身子不适,你早就破阵脱险了吧?”

这话里面有夸夸的成分在,十分悦耳,衣非雪唇角勾起弧度:“老妖精千算万算,没算出来这上古回溯阵的唯一克星,就在我手里。”

回溯阵,以此地残存的亡魂怨念而生成,阵内到处充斥着阴煞鬼气。

鬼魂是吧?

好巧不巧,他有镇魂幡啊!!

第38章 第 38 章 明晦兰左手搂住衣非雪的……

衣非雪走回去, 一把揪住季禾的后脖领,拽着就走。

季禾猝不及防,左脚拌右脚, 跌跌撞撞:“干嘛干嘛呀,诶呦,去哪儿?”

到无人处, 衣非雪松开季禾, 等季小公子抚平衣领,道:“你来破阵。”

季禾:“?!”

未来的季家掌舵人懵住了。

他是有这份雄心壮志的,也信誓旦旦嚷着屠龙, 更为了弥补季无涯的过错舍生忘死,但是吧……

季禾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口号喊的响亮, 自己几斤几两能没数吗?说是屠龙也只有两三成把握,更何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回溯阵呢?

“我……”季禾窘迫的满脸通红。

衣非雪故意笑他:“怕了?”

季禾顿时急道:“谁怕了?谁怕谁乌龟王八蛋!”

他不怕死, 更不怕冲锋陷阵,实力不济又怎样, 断不能丢了季家的脸。

季禾鼓足气势:“破阵就破阵!”

衣非雪:“回来!就凭你那点修为, 连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都打不破,就会被阵反噬的魂飞魄散。”

“我,我哪有那么弱!你少瞧不起人,我知道你厉害,但你也别小看我!”季禾搜肠刮肚自己出生至今所创的荣耀,一个一个搬出来撑门面, 大到仙门大比勇夺魁首,小到以三岁娇躯和三十岁壮汉掰手腕赢了。越说越自鸣得意,就听衣非雪凉飕飕的训道:“有勇无谋,鲁莽冒失, 意气用事。”

“你!”季禾不服,正要辩解,看见明晦兰从后面跟来了,脑子一抽就嚷道,“兰公子你看他!”

还委屈巴巴的告起状了。

衣非雪心说你跟明晦兰告个屁状?莫名其妙。

明晦兰一愣过后,忍俊不禁:“季小公子,衣掌门是为你好。”

“啊?”把他一顿臭骂还为他好?

“少年血性,无惧无畏,鲁莽冒失又如何?季家人没有一个怂包!”

衣非雪嗤笑一声:“你的少年血性就是旁人随便一激将,就脑子发热的去送死。”

季禾嘀咕道:“总比贪生怕死好。”

衣非雪:“贪生怕死又如何,不怕死还活着作甚?”

季禾当场被他理直气壮承认怕死的操作惊呆。

但下一秒季禾想到了,若衣非雪不怕死,又怎能活到今日?

怕死,不丢人。

衣非雪道:“你可有想过,你死了,被季无涯霍霍的不成样子的季家怎么办?声名狼藉的季氏一族谁来重振荣光?”

“知道周老先生无畏生死,却一想到养济院就牵肠挂肚是为什么吗?”

季禾怔住。

衣非雪眸光深邃刻骨:“你曾问我,该怎么当好一派掌门。季小公子,我首先送你两个字,责任。”

季禾身子一震。

明晦兰望向衣非雪的背影,少年长发如泼墨垂落在腿弯,身姿高挑而修长,腰线细而流畅,背后蝴蝶骨的轮廓在面料下若隐若现。

这个年仅十六岁就继任掌门,肩负起衣氏一族的少年,从外表来看甚至有些单薄,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伟岸的风景线,安如磐石,石赤不夺。

季禾握紧拳,正视着衣非雪说:“我明白了。”

衣非雪似是满意了,朝前方努努嘴:“去吧,破阵。”

季禾:“???”

不是骂他不知天高地厚赶着送死吗?

季禾实在跟不上朝令夕改的衣掌门,回头求助明晦兰。

结果兰公子也跟他一块犯神经。

季禾一边嘀咕莫名其妙,一边又不敢不遵,寻思着死就死吧,召出本命法器“”,凌空而上!

他不得不承认衣非雪骂得对,他才触及回溯阵最内层的结界,就感觉那结界仿佛活过来一般,疯狂的吸食他体内灵力,顷刻间力不从心。他试图退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拔不出来,由怨念形成的结界如吸血虫般咬着他,进退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结界上的吸力猛地断开,那些怨念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季禾抓住时机猛一发力,失去怨念的内层结界不堪一击!

“这……”季禾不可思议的看向衣非雪,“你是怎么?”

衣非雪把制胜法宝扔给他:“拿去。”

季禾这一看,震惊的瞳孔紧缩。

镇魂幡?!

明晦兰有些意外:“你居然……你不出这个风头?”

衣非雪没说话,只让季禾别愣着,速速破阵。

拿去破了回溯大阵,拯救阵中修士,重振季家声誉。

明晦兰恍然,失笑道:“你这位师父的见面礼,果然非同凡响。”

一送就送个这么大的,普天之下还有谁人能及?该说不说,不愧是衣掌门的派头。

衣掌门漫不经心道:“镇魂幡本来就是季家的法宝。”

“那不也得被你送到眼前?”明晦兰面上笑意更浓,“否则,镇魂幡已经进了木宗藏宝库了。”

季禾迟了良久,用力握住镇魂幡。

有镇魂幡这个天造地设的克星在,回溯古阵形同虚设。

铺天盖地的怨念化为乌有,残魂尽数被镇压,大阵分崩离析,眼前所见景致如同泡了水的书画,晕染成模糊一团后,彻底消散。

他们就站在环琅城外,上阳道旁。

*

从衣非雪拿出镇魂幡时,明晦兰就敏锐的注意到了——镇魂幡变化之大,已经不再是邪煞凶器了。

季禾从远处回来:“这个里面……”

没有凶煞鬼气,没有阴魂嘶嚎。只剩下浑厚的、纯正的安魂之息。

被季无涯篡改的法宝,恢复了它本质的样子。

“你是怎么弄得?”季禾问完也自己猜出个七七八八。

衣非雪最擅长对付邪祟鬼魅,镇魂幡中的亡魂不离其宗,自然对衣非雪三跪九叩俯首称臣。

成为幡中鬼,不能超度,不入轮回。

只好送它们早死早解脱。

衣非雪一直将镇魂幡放在灵台内“净化”。

季禾想说太惊人了,这他妈也行?

衣非雪究竟还有多少逆天的本领是他望尘莫及的?!!

衣非雪表情平淡,语气透着可惜:“镇魂幡受污染太严重,已经不似最初时的威力。”

季禾细细摩挲着镇派之宝:“季家祖上得天赐福,觅得此宝,可我爷爷却……将它活活作践成了邪物。季家辜负了它,也是预示着缘分尽了,季家已经不配再拥有它了。”

“既然是你将它返璞归真……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法器有灵,衣非雪,它是你的了。”

季禾说着,郑重的把镇魂幡交给衣非雪。

衣非雪措手不及,难得呆住。

明晦兰也刮目相看:“季小公子,你当真舍得?”

季禾看都没再看一眼世人必争的至宝:“没什么舍不得的。我季家凌驾众仙门之上,位列中土四世家前沿,可不是靠一两件法器的!”

季禾眉宇间神采飞扬:“衣家不就两手空空么!”

明晦兰失笑。

谁说衣家两手空空,衣家引以为傲的镇派之宝,不就搁这儿站着么!

远处传来人声。

衣非雪将镇魂幡收入灵台,众人离老远就嚷嚷:“破阵了破阵了,是谁破的阵?”

季禾翻白眼:“还用问吗,当然是衣非雪了。”

“我就知道是衣掌门哈哈哈,关键时刻,还得是您力挽狂澜!”

“衣掌门功高卓著,垂范百世啊!”

后面过来的徐甘来脸色十分复杂,既因为化险为夷而庆幸,又因为拯救大家的英雄又是他衣非雪而不是滋味——怎么哪都有你,不够你出风头的。

徐甘来脑筋转得极快,忽然挤出众人朝衣非雪屁颠屁颠的恭维起来。

衣非雪心说这人变脸变得真快,又冒出什么鬼主意了?

徐甘来说完场面话,终于进入正题:“既然千钧老妖是冲魔龙来的,我看这样吧,将龙骨龙魂什么的分开保管,大家更持一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众人恍然大悟,衣非雪也由衷的鼓掌。

我嘞我嘞,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无可挑剔啊!

连一贯巧舌如簧的明晦兰都不禁称绝。

这回不是大家抢夺宝物,而是为了苍生,为了抵御千钧的不轨之心,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如果衣非雪再吃独食,那就是他妄自尊大,自私自利到置苍生于不顾了。

不愧是你徐甘来。

衣非雪正要冷嘲热讽,明晦兰忽然抓住他的肩膀:“实在让在下敬服。”

众人连同衣非雪一并看向明晦兰,只见他满面哀容,目光深切刻骨:“诸位以身犯险,奋不顾身,即便被千钧老妖找上府邸,屠尽满!门!也在所不惜,将个人和家族、师门的生死一并置之度外,当真可歌可泣!”

众人如遭雷劈。

衣非雪:“……”

亲身经历过满门被灭、无家可归的明晦兰神色哀愁,诶,不提也罢。

“那个,在下资质平庸,连御器都时灵时不灵,就不添乱了,你们请。”

“呃……在下怕是也难以胜任,还是徐掌门请吧!”

徐甘来脸色当场蕉绿蕉绿的。

人人垂涎的魔龙,现在变成了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废话,再好的宝贝也得有命享受啊!

衣非雪静静看明晦兰表演,必须得说,这是他虚伪的最让衣掌门舒服的一次。

风思君搀着周老赶来,也必须得说,风掌门医术高明,奄奄一息的老人家一扭脸功夫就活蹦乱跳了。还没走近就先喊人,还嫌风思君腿脚慢,自己哼哧哼哧跌跌撞撞的走,一把抓住衣非雪肩膀,呼哧带喘道:“我,我活,活着了,你,你得出资,君子,驷马……”

衣非雪让八旬老头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周老平复下心跳,他又怎会不知,衣非雪那话就是激发他活着的冲劲儿。假如他真的一命呜呼,衣非雪也绝不会真的不闻不顾,至少会把他的尸骨带回去给孩子们哭灵。

周老真诚的说:“有机会来周家,孩子们都想见见你。”

衣非雪眉毛一扬,嗤笑道:“老先生都说我什么坏话了?关于衣家那个挥金无度,穷奢极欲的败家子掌门?”

“……”周老干咳一声,无奈笑骂,“你这孩子,又记仇,又斤斤计较!”

周老敛起玩笑,神色认真:“因为孩子们都知道,你衣非雪是环琅的救世主,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或许连衣非雪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瞬间他的容色有多温柔。

而近在咫尺的周老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生生打断。

“小心!!”周老几乎喊破音。

衣非雪转身的刹那,杀招已至!

他来不及还手,但来得及闪避,可若他躲开了,身后的周老先生必死无疑!

衣非雪一动未动,调动全身灵力护体,接下那足以平山填海的一招。

衣非雪有自信能接住,猝不及防的众人也有自信,站在远处脸色大变的明晦兰更有自信。

可当两道灵力如惊涛骇浪般冲击时,衣非雪竟诡异的不堪一击?!

季禾大骇:“怎么会……”

衣非雪那摧枯拉朽的灵力在对方的攻势下,脆弱的宛如螳臂当车,瞬间再无还手之力,杀招灭顶似的呼啸而来!

风思君瞳孔巨震:“非雪!”

并未出现元神俱灭的一幕。

只见自衣非雪心窝处涌出一团流光,威势惊骇,凝结成坚不可摧的光盾将衣非雪囫囵护在里面。

众人瞠目结舌,衣非雪被余威震的后跌几步,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里是……

护心鳞?!!

他分明将护心鳞给明晦兰了,明晦兰是什么时候……

趁他五感减弱的时候!

衣非雪余光望去,看见远处兰公子比厉鬼还惨白的脸色:“清客!”

衣非雪一时不知该怪明晦兰擅作主张,还是该谢他多此一举。明明自己弱的一笔,还自以为是的操心本掌门!

却若非如此,刚才那一下,他不死也得重伤。

“衣掌门,你没事吧?”周老心脏差点吓裂了。

若经历过季无涯摄魂阵的修士定能看出端倪,衣非雪这次掉链子,就跟当时攻阵眼时出状况一模一样,又是“不争气”的魂魄作祟!

衣非雪看向偷袭之人,是一个傀儡。

就和被木剑陈炼成傀儡的明隐竹一样,同一品种的傀儡。

周老怒不可遏:“藏头露尾的千钧老妖,有胆子出来!”

刚才那招就是千钧使出来的,区区傀儡还没这么强的修为。衣非雪没动手,风思君和季禾联手就把傀儡拆吧了。

仿佛被周老激将到,千钧真的现身出来了。

百年前的人物,无人见过其面目,就算见过也面目全非,被扶曦尊者诛的神魂俱灭后,临时找的“驱壳”肯定差些意思。

千钧身披黑袍,巨大的兜帽将脸遮住一半,露出来的下颚上没有皮肉,是森森白骨。

鬼修?!

衣非雪神魂激荡,不知为何感到一阵难受的窒息。

忽然身边人影一闪:“清客。”

衣非雪神色大变,怒目瞪着明晦兰:“你过来干什么!”

黑袍下的人嗓音轻柔,和他恶鬼森森的外表天壤之别:“把龙骨和龙魂交出来。”

衣非雪强忍疼痛,感觉到对方释放出元神朝自己的灵台侵犯,他狞笑一下,非但不退,更嚣张的以元神反击过去!

魂魄撕裂般的痛处灭顶而来,灵台震荡,喉咙中顿时涌出一股腥甜,衣非雪眼前一黑,第一反应是想——剩余的灵力足够把明晦兰送走了!

突然,手腕被明晦兰不容抗拒的抓住。

一股清冽醇厚的灵力自腕脉涌入体内!

衣非雪以为出现幻觉了。

被他元神反击暂退的千钧,喘口气后杀气毕露:“找死!”

衣非雪:“明——”

纯澈的白色挡住视线。

明晦兰左手搂住衣非雪的腰,将摇摇欲坠的少年揽入怀中;右手虚空一握,法器归尘剑气纵横,同那正面殊死一搏!

轰鸣之音震耳欲聋,灵光冲击,将天幕晃得亮如白昼!

明晦兰目光沉凉如冰,澎湃的灵力充斥在天地间,衣摆生波,傲立云巅。

衣非雪一口血呛出来。

第39章 第 39 章 小两口吵吵闹闹很正常……

“清客?!”明晦兰大惊失色, 被衣非雪一把推开。

当天地恢复光泽,千钧消失不见了。

当然不是被明晦兰震天动地的一剑干死了,而是见此子恐怖如斯, 暂时讨不到好,撤了。

说撤就撤,十分识时务。

但还是不甘心的扔下一道法阵才走的。

不知名的阵, 将整个上阳道都圈了起来。

明晦兰回手抓住衣非雪, 宛如烤过火的铁钳,是不容抗拒的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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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衣非雪驾风而落,不染纤尘的足尖触地, 掀起飘逸仙风。

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宛如天神降临。

猎风如刀割, 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衣非雪还真有种被扇耳光的感觉。

尽管在场众人都被最废的人“啪啪打脸”,但是不一样, 衣非雪觉得自己不一样。

自诩聪敏过人,高人一等, 却始终在被当猴耍。

衣非雪灵台震荡, 丹田如被剖了似的,疼痛剧烈。

站都快站不稳了,更没力气说话。

有人扶了他一把,是季禾。

衣非雪心想这便宜徒弟真没白教,不仅抛下华丽登场的偶像没管,还跑过来扶他, 更帮他问道:“兰公子,你不是修为尽毁吗?”

是啊,不是修为尽失么?

众人陆陆续续反应过来。

风思君先问道:“明晦兰,你是何时恢复的修为?”

有人惊艳:“太震撼了, 似乎比当年更厉害了。”

有人悚然:“只一招就让千钧老贼败走,太惊人了。”

虽然不关徐甘来的事,但他也有种被戏耍的不爽:“明晦兰,你搞什么名堂?”

“莫非你一直在伪装?”

“不可能!明晦兰的修仙之路早已断送,大家有目共睹,风掌门!”

风思君:“全身灵脉寸断,金丹干涸,这是不可逆的,怎会枯木逢春?”

风思君有种以往认知都被颠覆的气急败坏,他无论如何都不信什么医学奇迹,见鬼还差不多!

看他这么激动,季禾没好意思问是不是误诊了,老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啊。

“莫非是龙珠?”有人看向衣非雪。

风思君真要恼羞成怒了:“他的灵脉就如同被晒干水分的葡萄干,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让这样的灵脉重新鲜活!除非——”

衣非雪在心里冷嘲一声,除非,明晦兰的灵脉损伤皆是假象!!

不用怀疑,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觉得冤枉,但这个人是明晦兰,再骇人听闻的离谱事情,放到明晦兰身上也会变得合情合理。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个别几人像徐甘来那样嫉贤妒能的,其余都是惊艳交加,欣喜欲狂。

他们都是满脸的“哇塞王者回归”,只有衣非雪“哇塞”不起来。

另一个天骄涅槃重生了,再无明珠蒙尘之遗憾,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不是吗?

衣非雪掀开薄唇,吐字清晰:“明月从未堕谷,不过是躲到乌云后面韬光养晦去了,是吗?”

明晦兰深深看着他:“抱歉。”

我是要听你说对不起吗?

衣非雪气极反笑。

短短几个瞬间,衣非雪脑中思绪飞转,已编织出了数十种可能,每一种都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天衣无缝的布局。

自己也是被利用的一环吗?

从何时开始的呢?

从他自以为是的将明晦兰买到手?

他自诩掌控一切,其实不过是明晦兰的引君入瓮。

或许他又小看明晦兰了,这只笑里藏刀的狡猾老狐狸,可能在更久更久之前就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什么龙魂,龙骨,护心鳞,甚至女娲泪,皆是自作多情的瞎折腾!

他还大言不惭的说要庇护人家。

就方才那一剑,连千钧都能落败而逃,北域三宗加起来都不是他兰公子的对手吧!

很好很好,你最厉害。

天生圣体,天选之子,在谈笑风生间运筹帷幄,所有人皆是你的手下败将!

他沾沾自喜的拿人家当奴隶,要看宿敌笑话,其实他自己就是个笑话。

衣非雪脑中杂乱,识海翻腾,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明察秋毫。

他被欺骗、利用、戏弄烧毁了所有理智,胸口宛如有一团烈火在焚烧,顺着食道,灼的喉咙生疼。

衣非雪的眸光一寸一寸凌迟着明晦兰:“滚!”

声音虽沙哑,但冷冽逼人。

恨之入骨。

明晦兰没有往刀口上撞,只说:“你且等我。”

然后看向风思君:“有劳。”

归尘出鞘,霜寒剑气铺天盖地,煞白一片。

万剑朝宗,顷刻间荡平笼罩在上阳道的法阵!

明晦兰以元神御剑,宛如流星划过天痕,转瞬不见。

*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衣非雪叫了一声明晦兰,没有回应。

他有点急了,再叫一声,终于传来明晦兰的应答:“我在。”

他半瞎半聋,闻不到、品不出、摸不着,心急如焚:“别乱跑!”

“放心吧,我就在这里。”

忽然,视线清明。

未经允许就撞入眼帘的、是明晦兰近在咫尺的面容,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宛如沸水滚烫。

他在心里说,我会护着你的。

“你?”明晦兰噗嗤笑出声,眼中满是戏谑,“保护我?”

梦醒。

衣非雪坐起身,想杀人。

“趁热。”守在床边的风思君道。

衣非雪看了眼环境,他晕死过去后就被风思君带到环琅的客栈。

碗捧在手里,浓黑色的汤药倒映出衣非雪山雨欲来的容色。

风思君说:“三天两夜。”

衣非雪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昏迷的时间:“风掌门回吧,诊金日后奉上。”

风思君的神色僵硬了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

妹妹逝世后,他将所有哀痛尽数迁怒在衣非雪身上,又陷入“不让妹妹嫁给衣泊就好了”的后悔中难以自拔,导致风衣两家不睦。可说句公道话,衣泊痛失挚爱,衣非雪连母亲一眼都没看见过,他们难道就好受吗?

风思君并非铁石心肠,这么多年了,对衣非雪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

他再顽劣,也是妹妹的骨肉。

风思君有心想和外甥亲近亲近,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况且衣非雪也不给他深思熟虑的机会。

衣掌门正处在气头上,懂得都懂。

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周老因为有急事先走了,托风思君给衣非雪带好。

倒是季禾一直没走。

在城门口和风思君分道扬镳后,衣非雪跟季禾顺路,就结伴而行了。

风思君:“衣清客。”

衣非雪回头,就见风思君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道:“走吧。”

衣非雪叫上季禾走,季禾偷偷往后瞄了眼,发现风思君正目送着他们。

季禾:“你舅舅是不是有话想说啊?”

衣非雪敛回余光,半笑不笑:“谁知道呢。”

临近寒亭,季禾热情的邀请衣非雪去季家玩,转头却见衣非雪在出神,顺着他视线看去,哦!想吃糖炒栗子了?

季禾屁颠屁颠去买一筐。

递给衣非雪时,他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直觉告诉季禾,必须立刻马上赶紧把板栗拿走,越远越好,否则小命难保。

看来衣非雪对糖炒栗子深恶痛绝,以后别买了。

季禾知道衣非雪心情不好,想开导开导:“兰公子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你要去找他吗?”

精准踩雷。

衣非雪在极度不爽的时候,面色反而云开雨霁:“快过年了,先回家。”

季禾明白,就是过完年再找。

衣非雪在心里森森的冷笑。

右手轻轻摩挲左手腕上戴着的相思扣。

当然得找,不管明晦兰去了哪里,活见人死见尸。

活的,那就宰了他!

死的,那就刨出来鞭尸!!

季禾唇齿留香:“软糯香甜,真不来一颗?”

衣非雪一巴掌把季禾扇回寒亭。

*

无心闲逛,目标明确,衣非雪御器回到景阳。

回溯阵一事早已在灵墟大陆传开,衣非雪这一路走来,关于明晦兰“东山再起”的话题不断,各方修士讨论激烈,各执一词。

有说明晦兰洪福齐天,自有奇遇,定是弄到了什么堪比女娲泪的奇珍异宝。

也有说明晦兰是被风家人治好的,不过风思君第一个出来辟谣。

更有说明晦兰得天庇佑,是医学奇迹,不用大夫也不用灵宝,自己嘎嘣一下就好了。

只有一小部分人说,明晦兰是欺上瞒下,装模作样,其实压根儿就没伤没病——最初时,衣非雪也是这么想的。

他一半气明晦兰处心积虑的欺骗和利用,一半恨自己的有眼无珠不识真假。

但事后冷静下来,衣非雪绝不信自己会有眼无珠到这种程度——很多次试探明晦兰的修为,灵脉俱损,金丹枯竭,这若是障眼法,那衣非雪直接自戳双目得了!

眼睛没用捐给别人吧。

若明晦兰的伤病是真的,那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自己治好的?

衣非雪直接回家,一回家就冲进藏书阁。

衣家的藏书阁共有九层楼,揽尽整个灵虚大陆上下几万年的古籍杂书。衣非雪把门一关,将自己淹死在书海里。

不知看了多久,衣非雪腰酸脖子疼,照例使唤奴隶:“明晦兰,捏肩。”

脱口而出后,衣非雪愣住。

却真有双手按上他的肩膀,衣非雪余光一瞧,是多福。

“少爷,您都把自己关在藏书阁七天七夜了。”多福的手法极好,力道适中,松弛有度。

衣非雪稍微解乏,继续翻书。

多福的太爷爷就在衣家做奴仆,是地地道道的家生奴,十岁前在庄子上种植灵稻,风念容去避暑时瞧他机灵,便将多福带回衣家,也就是那个时候教多福做花生酥的。

多福天天盼着夫人平安诞下小少爷,后来衣非雪出生,他就一直少爷少爷的叫,也一直没改口。

衣非雪又不分昼夜的找书看书,又又不知过了几天,多福来报说:“少爷,风家来送年礼了。”

衣非雪这才想起今夕何夕,起身时双腿发麻,差点跪了。

走出藏书阁,满门的奴仆早照旧布置起来了,挂红灯笼,贴窗花,年味甚浓。

多福在后面说:“少爷,小奴帮您梳妆吧,当心绊脚。”

衣非雪后知后觉的低头看,好久没梳理,长发已经拖地了。

他还寻思脑袋咋这么沉呢!

先去暖阁坐下梳头,多福先摘去玉簪,将长发散开,满眼惊奇道:“这条发带真好看,少爷何时弄来的?”

衣非雪脸色一沉,一把夺来扔桌上,莹白的指尖索绕着青丝绕,时刻准备把它绞烂!

多福心疼死了:“少爷,真的好好看。”

算了。

东西又没错。

衣非雪让多福拿去放好:“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多福赶紧收好逃过一劫的发带。

衣非雪去前殿时,发现来送年礼的不止风家人,还有季家人,还是季禾亲自来的。

衣非雪很意外:“稀客。”

季禾郑重其事的咳嗽一声:“中土四世家,同气连枝,就该多走动走动。”

逢年过节,朋友之间尚且需要送礼,更何况衣非雪咋说也算他半个老师——虽然羞于言表。

季禾可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少年!

多福对礼单的时候,季禾小声问衣非雪:“明晦兰回来了吗?”

当时明晦兰那句“你且等我”,季禾离得近,听得倍儿清。

衣非雪没说话,季禾了然:“他神神秘秘的去哪儿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踪迹就没有。”

人怕出名猪怕壮,明晦兰什么名气?走哪儿都万众瞩目,却能做到销声匿迹,音信全无。

季禾道:“他要是回来了,你可别再被他花言巧语给骗了,必须得用青丝绕捆起来严刑逼供!”

衣非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季禾目光炯炯,表情肃穆,十分认真。

并且愤愤不平,统一战线,严惩骗子。

啊?

若记忆没出现偏差,季小公子好像是明晦兰多年的、誓死忠诚的、坚定不移的、崇拜到刻骨铭心的迷弟吧?

脱迷回踩?

风潇听了一耳朵,无奈道:“季小公子,别乱出主意。”

季禾不服气:“明晦兰分明有修为在,却骗衣非雪弱不禁风,不该教训吗?”

风潇好笑道:“你不是明晦兰那边的吗?”

季禾:“我就事论事,才不会徇私偏袒,这事本来就是明晦兰不对。”

了解到事情来龙去脉的风潇沉吟片刻,道:“或许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如果暴露修为就会被撵走,撵走就不能跟在衣非雪身边当奴隶了,这就是苦衷?

你自己听听有逻辑吗?

季禾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风潇汗颜。

衣非雪有点想笑。

这个世界好魔幻。

明晦兰的迷弟为他打抱不平,他的表哥则在为明晦兰当和事老。

季禾跟风潇话不投机,走了。

多福将风家的年礼登记在册,风潇把衣非雪叫到一边,递了个锦盒过来。

“千年培元参,我爹让我给你的。”

培元参,强健元神的奇宝,百年已是珍品。

风潇说:“别太气自己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偏偏衣非雪听得懂。

他表哥还是了解他脾性的。

跟他恨明晦兰的欺骗相比,他更恨自己不争气。

与其埋怨明晦兰狡猾,不如责备自己愚蠢,看不穿对方的阴谋诡计。

衣非雪从来不怪路不平,就怪自己不行。

难怪当时告诉明晦兰“你废了”的时候,他能笑着说出释然的话。

之后无数次试探明晦兰,明晦兰都心如止水,洒脱自如。

不出所料的冠冕堂皇,惺惺作态。

也是奇怪,他明明无时无刻不再怀疑明晦兰的虚伪,现在不过是“不出所料”而已,又何必气急败坏呢?

衣非雪自嘲的笑,因为自己蠢!嘴上怀疑,心里却偏帮偏信。

风潇留下几句叮咛。

景阳是四大古城之一,又有赫赫衣家坐落于此,城内繁华喧嚷,青牛白马七香车,极尽昌盛。

风潇闲来无事逛街,刚巧看见季禾,季禾也看见他了。

季禾还记着方才的话不投机,懒得跟风潇打交道,风潇性格使然,随性不计较,旧事重提。季禾见状,干脆跟他掰扯掰扯孰是孰非。

风潇语重心长的说:“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季禾被弄得有点懵:“啊?”

风潇还是说的直白点:“小两口吵吵闹闹很正常,外人别干涉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季禾更懵:“什么啊,我跟你说衣非雪和明晦兰,你说什么小两口,谁家小两口?”

风潇:“……”

诶,算了,再直白就没法说了,因为他也脸红。

*

送走访客,衣非雪又又又回藏书阁了。

他坐在地上,四周全是堆积成山的古卷,捡起这本扔掉那本,翻了不知道多少本,看的衣非雪眼花都快不识字了。

他单手支颐,拄着书山打哈欠,余光不经意间撇到书柜最内角。

衣非雪鬼使神差的挥手召来。

全是灰,破破烂烂的,竹简底部都腐烂发霉了。

想起来了,这本破书他九岁那年看过。

虽然内容很震撼,但因为派不上用场,所以就淡忘了。

书中记载着一门功法,据传修炼成能天下无敌,凌驾众生之巅。

但它有个狗见了都摇头的弊端,它弑主。

修炼的过程极端艰难和痛苦,每次境界突破都会给主人自毁一般的反噬,如同挨上千刀万剐的雷劫,通俗点讲,涅槃祈反噬,比雷劫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能连过六次反噬,就相当于渡了一半飞升劫。

那可是让全天下修士临门一脚登仙路、千年修为一场空的飞升劫!

这大罪遭的?

九岁的衣非雪瞬间兴趣全无,对这破书嗤之以鼻。

这玩意儿疯批起来连自己都杀,那么多震古烁今代代相传的功法秘术都学不过来呢,谁练这破玩意?

谁练谁缺心眼!

记得好像叫……

涅槃祈。

衣非雪边想边下意识翻开古卷。

忽然,有风起,吹得蜡烛火苗不安的窜动。

衣非雪目光一凝,只听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敲门,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独属于某个奴隶卑微虔诚的请示。

衣非雪嗓音清冷,波澜不惊:“进。”

房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

阴鸷的肃杀之气瞬间充斥整座藏书阁!!青丝绕从灵台爆发而出,呈癫狂之势朝明晦兰铺天盖地的绞杀!

第40章 第 40 章 将衣非雪抱得更紧,少年……

清冽白光冲天而起, 凝成固若金汤的结界抵挡惊涛骇浪般的杀招!

刹那间罡风肆意,摧枯拉朽。

两股足以震天裂地的灵力强势冲击,空间龟裂, 整座藏书阁不堪负荷!

满屋书页翻飞,贯穿九层楼,数十万藏书铺天盖地, 一片狼藉!

明晦兰敛回内息, 看着堪称壮观的“满室飘雪”,道:“衣家藏书阁,囊括灵墟大陆数万年的古籍经卷, 就算要打也换个地方吧。”

衣非雪森森狞笑道:“你还有闲情逸致心疼书?”

明晦兰说:“是心疼衣家产业。”

衣非雪气笑了。

还有脸说?!

为了买明晦兰,整整五十五座金库, 半数家产,全他娘的喂了狗了!!

哦对对对, 你明晦兰是故意提这茬羞辱我呢吧?

看呐,现成的大冤种, 活脱脱的白痴。

人家明晦兰略施小计就搞掉宿敌一半家产!傻了吧唧的宿敌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被算计了还把自己感动的稀里哗啦。

衣非雪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在发狂:“回来的正好!”

不后悔,不委屈,没必要。

因为把姓明的炖成一锅汤喝了,大补,他奶奶的一点不亏!

青丝绕再次爆出,层层叠叠将整个藏书阁织成天罗地网, 无处可逃!

明晦兰无可奈何:“清客,你听我说。”

衣非雪只想宰了他:“不听!”

明晦兰:“非雪。”

衣非雪怒不可遏:“谁允许你叫我名字!”

噼里啪啦、嘁哩喀喳、丁零当啷、叽里呱啦、滴里嘟噜,藏书阁承受了太多。

他们一个追杀,一个躲避, 从一楼到九楼,再从九楼摔到一楼。

他追,他逃。

他不逃了,转身召出归尘,因为再不动手,他真的会变成几万块均等大小切口整齐的碎尸。

剑气如虹,寒冽逼人,却并无杀意。

衣非雪一击不成,心里冷笑连连。

看这剑势,比当年决斗时的能耐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这修为,在整个灵墟大陆都能横着走,能和他较量比拼的人,十根手指数得过来!

还装什么弱不禁风的凡人,凡你奶奶个人!

骗子!!

衣非雪已经在想是麻辣爆炒明晦兰,还是菌菇煲明晦兰,撒点孜然烤了吃也是不错的。

明晦兰八成猜到衣非雪满肚子腹诽在嚷嚷什么,想解释,但盛怒之下的衣掌门可不好惹。青丝绕如同狂风骤雨,密密麻麻,稍有不慎就会被戳成筛子。

留给明晦兰的退路不多了,他朝后面看了眼:“非雪。”

你现在跪地叫祖宗也没用!

衣非雪手臂一甩,刹那间千丝万缕逆风而上!

全家灭门称他心意,天骄堕落也不过是假象,所以兰公子当然不会悲春伤秋,怨天尤人。

人家精着呢!

该死的黑芝麻汤圆!

咦?

黑芝麻汤圆受伤了?

明晦兰素色的白衫底边染着血污。

衣非雪错愕,连波涛汹涌的攻势都暂停了。

这可不是他打的!

终于得到喘气机会的明晦兰,来不及说别的,本能安抚道:“这不是我的血。”

衣非雪差点笑掉大牙:“你以为我是在担心你?”

有句话明晦兰说得对,要打换个地方打,比如万里不归原,他家藏书阁金贵着呢!

衣非雪收回青丝绕,冷笑:“光风霁月的兰公子,这几天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好事去了?”

明晦兰道:“杀千钧。”

衣非雪措手不及,愣住。

当时明晦兰心急火燎的,走的那么着急,原来是赶着追杀千钧?

衣非雪笃定道:“千钧死了?”

明晦兰点头,又摇头:“我所杀死的,只是他的分身。”

狡兔三窟,千钧也是懂得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的道理。

毕竟是从残识一点点修炼回来的,修为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敢堂而皇之的现身,要么足够自信,要么就是有诈。

不过毕竟是明晦兰,就算只是分身之一,也会睚眦必报的伤及千钧本体。

也就是说,老狐狸精暂时不能嘚瑟了。

明晦兰将剑收回灵台,趁着衣非雪发懵走近两步,道:“抱歉。”

衣非雪心里窝火:“又道什么歉,我需要你道歉?”

明晦兰有些赧然的笑笑:“我道歉,不是因为瞒着你而道歉。”

想起当时的险境,即便他事先将护心鳞藏给衣非雪,却还是差点……

明晦兰活到今天,见惯了鲜血,非但不怕,反而有种上瘾的刺激感。

可衣非雪的鲜血不同,那么殷红刺目,剜的他眼睛血肉模糊。

他只说了声抱歉。

抱歉,没能保护好你。

所以他对风思君说声有劳,就一剑破了法阵,寻着千钧微弱的气息足足追杀了半个月。

衣非雪不知道明晦兰在想什么,但却能从他不加掩饰的脸色上,猜出个七七八八。

明晦兰想保护他?!

衣非雪心有些乱,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没人保护他。

更是从十岁起,他被迫学会了自己保护自己。

直到今天,他已然忘了被人保护是种什么感觉了。

说实话,衣非雪不喜欢这种感觉。

被保护就会依赖,依赖就会变得懦弱。

尤其是这个要保护他的人,还是本该不共戴天的宿敌。

衣非雪自认受到了奇耻大辱:“本掌门用你出头吗?”

猛然想起什么,衣非雪更是怒火中烧:“魔龙也是你屠的?”

明晦兰没说话,就是默认。

衣非雪急火攻心,他没再放青丝绕,直接伸手抓住明晦兰的衣领:“什么意思?本掌门对付不了魔龙,需要你暗中相助,把菜做现成的端给我,显着你了?!”

还担心他来不及赶到,化名“无名”用阵拖住屠龙大队,真是用心良苦啊!

明晦兰目光深深:“衣掌门不也杀了冲我来的郎宗弟子。”

衣非雪真恨不得穿越时空给多管闲事的自己一巴掌。

“是啊,兰公子就算装柔弱,也能化险为夷。”

明晦兰听出来衣非雪是在拿徐故王追那件事阴阳怪气。

“你因为我被绊住脚,险些错失魔龙,我自然要投桃报李。”明晦兰垂眸浅笑,“况且屠龙也是我的目标,我需要龙魂。”

明晦兰现在好胳膊好腿的,要龙魂除了卖钱,没其他用。

只有某个魂魄不全的人迫切需要。

衣非雪目光如刀,将不知好歹四个字彰显的淋淋尽致。

无论如何,明晦兰也是理亏。

他嗓音放的柔缓,带了些讨好:“你可愿相信,我只是瞒你,并未骗你。”

衣非雪嗤笑道:“你全身上下,应该舌头最鲜美。”

明晦兰被满满的恶意怼的哑口无言:“……”

“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你自己。”明晦兰语重心长的说,“你反复试我那么多次,我再善于伪装,也难逃你的法眼啊。”

恭维的哄。

衣非雪还真吃这套。

况且这话和他心里所想不谋而合,正是因为相信自己,所以才在藏书阁翻了半个月的书。

衣非雪伸手一召,愣是从一片狼藉中精准的翻出竹简,直接甩明晦兰脸上:“涅槃祈?”

明晦兰眼睛亮了亮。

他自己博学广知,也欣然衣非雪的通晓古今,涅槃祈太过冷门,早已不为世人所知。

涅槃祈是上古秘术,源自西疆,最后一次被世人说起,全赖千钧老妖。

传闻涅槃祈盖世无双,若练成此功,可得天下。从前将信将疑,如今亲眼见证明晦兰的突飞猛进,可见传闻不假,而千钧老妖焉能不动心。

小时候衣非雪就想,这玩意儿谁练谁缺心眼。

看吧,一来来俩。

一号缺心眼,千钧老妖。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修炼涅槃祈,可才过第一次反噬就丢掉半条命,疼的千钧老妖都想放弃了,但为了“灵墟大陆横着走”咬牙坚持。然后第二次反噬,比前一次强了十倍,千钧老妖差点灰飞烟灭了,终于老实。

二号缺心眼,明晦兰。

衣非雪不知道他从何时练的,也不知练到什么境界,就凭他震天撼地晃得天地失辉的一剑,涅槃祈已经不低于五层了。

也就是说,明晦兰至少被反噬过五次。

不失为一代枭雄的千钧,尚且一次屁滚尿流,两次就缴械投降。

而明晦兰只是一个人,远没有千钧身为妖族生下来就铜皮铁骨的先天条件,却能挨过一次次千锤百炼,熬过神魂俱焚的非人折磨。

书上着重强调过,涅槃祈的反噬只能硬扛,没别的办法。

要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全身修为死扛功法反噬,炼筋淬骨,从而破茧化蝶,涅槃重生!

衣非雪很难不被震撼,甚至感到惊悚。

明晦兰总是端着温润如玉的松弛感,与世无争,闲云野鹤,那双素白的手也仿佛只是用来推捻佛珠,丹青烹茶。

任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有胆子有魄力,更有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去战胜涅槃祈。

他以为明晦兰足够疯批,没想到还是小看了,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

从来只对别人狠对自己无比珍惜怜爱的衣非雪,遇到对别人狠对自己更尼玛狠的明晦兰,真是甘拜下风!

衣非雪没有问明晦兰反噬过多少次。

这种罕见功法的强弱是修士的隐私,不成文的规矩。就像同僚之间打听俸禄,很冒犯,很无礼。

明晦兰将竹简轻轻放桌上,道:“我受涅槃祈反噬,身负重伤,幸好有你收留庇护,否则前景凶险,生死难料。”

“我曾和人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是实话。倘若你不将我买走,我羊入虎口,必死无疑。”

当时跟衣非雪竞价的修士有好几个,各个财大气粗势在必得,否则也不会叫出五十五座金库这样的天价。

就算那些人不知道明晦兰天生圣体的可贵之处,也必然觊觎明宗法宝,把人带回去老虎凳辣椒水的伺候,折磨到死也是显而易见的。

衣非雪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纯粹当耳旁风。

他神色冷淡,似笑非笑:“兰公子谦虚了,你外宽内深,足智多谋,从来都是别人被你算计的体无完肤,就算你身陷险境,也不过是你的请君入瓮。”

衣掌门偏激刻薄起来简直六亲不认,一向如鱼得水的明晦兰有些焦头烂额。

可如果易地而处,明晦兰也不敢保证自己宽宏大量。

明晦兰还想说,被耐心告罄的衣非雪喝道:“滚。”

没有上一个“滚”恨之入骨,但远远不到既往不咎的程度,距离和好如初更是如同飞升那么远。

衣非雪厌道:“我今天乏了,改日新仇旧账一起算,洗干净脖子等着。”

明晦兰垂眸敛目:“好。”

然后掌心一翻,一个油纸袋被从乾坤袋取出来。

里面装着炒花生。

衣非雪一下子呆住。

明晦兰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风尘仆仆的回来连衣裳都没空换,一边绞尽脑汁想怎么解释前因后果才能得到原谅,一边还不忘买他最爱吃的东西来讨好。

衣非雪冷着脸瞪人。

就会拿花生来哄我。

真当本掌门是三岁小孩吗,给点好吃的就不气了?

明晦兰剥开花生壳,搓掉花生衣,把焦黄的花生粒喂给衣非雪。

衣非雪沉着面容,冷嘲道:“怎敢劳烦兰公子伺候,我也就趁人之危奴役奴役你,如今兰公子满载归来,飞必冲天,北域三宗都得对您俯首称臣,我哪敢再使唤北域陛下啊!”

明晦兰:“……”

这一番阴阳怪气,听起来倒像是委屈说气话。

明晦兰不由自主的笑了,看向衣非雪额头因气咻咻而微微飘动的碎发,忽上忽下,一跳一跳的,格外可人。

明晦兰道:“衣掌门说哪里话,我可是您花了整整五十五座金库才买到手的奴隶。”

衣非雪如遭雷击。

原来明晦兰知道?!!

是了,这手眼通天的老狐狸知道也不奇怪。

五十五座金库,呵!衣非雪才不承认自己是大冤种,他扬起矜贵的下巴,凤眸挑起冷锐的弧度。

区区五十五座金库罢了,那点小钱对千金楼楼主而言就洒洒水而已,有钱任性,挥霍买开心不行吗?

不怕你挥霍无度,就怕你坐吃山空,假以时日,本掌门拿五百五十五座金库闪瞎你眼睛!

明晦兰看那额头前的碎发实在心痒,目光幽幽:“奴隶是签了卖身契的,哪能说走就走,衣掌门真要做赔本买卖不成?”

衣非雪讥笑一声。

是怕五十五座金库的大价钱传出去,惹世人震撼,被扣上“忘恩负义欠钱不还”的骂名吧?

衣非雪满脸的尖酸刻薄:“高瞻远瞩的兰公子能不给自己留后手?”

明晦兰说的很可怜:“家破人亡,在下确实囊中羞涩,暂无法赎身。”

穷的理直气壮。

你看本掌门信吗?

衣非雪忍住冷笑,改为热嘲:“无妨,兰公子这么德高望重,找个山头立个碑收收徒弟,保证生源不断,拜师礼收到你手软。若嫌这样麻烦,那还有更简单的方法,找个闹市街头挂个牌,上书‘和兰公子握手’,握一次收百两银子,慢是慢了点,但积少成多,总能赚够五十五座金库。”

明晦兰:“……”

明晦兰慢条斯理的掐了道净身咒,衣裳焕然一新,说:“其实还有最简单的方法,于衣掌门你百利而无一害。”

清风掀起刘海儿荡漾,似是被人眼疾手快的撸了一把,又闻幽兰花香扑鼻而来,衣非雪不及反应,就被囫囵淹没。

“你!”衣非雪正要踹人,明晦兰搂住他腰的手指忽然用力,正好按在他腰窝的位置,衣非雪当场腰一软,差点站不住。

这混蛋!衣非雪恼羞成怒,尤其是窥见明晦兰浅灰色瞳孔内玩味的柔光,气的想一掌拍他天灵盖上,偏又一时使不上力气。

真是养虎为患!让奴隶伺候这伺候那,结果自己身上的弱点全被奴隶摸清了!

衣非雪正悔不该当初,就听明晦兰清越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开山收徒也就罢了,后面那项,你真愿意?”

他的微微冰凉的嘴唇,似有若无的蹭到了耳廓。

衣非雪瞬间耳根通红。

人也陷入了怔愣。

他问自己,愿意吗?

看向明晦兰的手,想象它被无数人排着队争先恐后的触碰,玷污。

衣非雪顿时有种剁了全天下染指明晦兰爪子的人——的冲动!

衣非雪冷笑道:“握手而已,又不是卖身。再说了,与我何干?”

明晦兰微微一笑:“真的不在意?”

他右手禁锢着衣非雪的腰,左手抓住衣非雪试图反抗的手腕,成双成对的相思扣耳鬓厮磨,传来清脆吟吟。

衣非雪心魂轻颤:“滚。”

明晦兰非但不滚,反而更凑近了些距离,几乎要撞到衣非雪的鼻尖:“衣掌门忘性好大。你方才让我洗干净脖子,等你来杀,可你上次明明说的是洗涮干净了,等你回来享用。”

衣非雪错愕。

这就是明晦兰说的百利而无一害?

确实,那可是天生圣体的元阳。

不是衣非雪吹,若他能得到,瞬息之间连晋十层境界,直接大圆满坐等飞升也是可能得!

“这么慷慨?”衣非雪吃一堑长一智,根本不会被甜枣迷昏头脑,时刻提防可能落下的巴掌。

明晦兰手臂稍微收力,将衣非雪抱得更紧,少年绝丽的面容也更近了。

明晦兰刻骨的目光一寸一寸勾勒着衣非雪的面庞,落到他红润的嘴唇上流连忘返,没有任何迟疑,既小心又亢奋的吻了上去。

砰!

过年了,定是外面在放烟花。

下一秒,衣非雪猛然意识到不是有人在外面放烟花,而是他脑中炸开了绚丽的烟花。

这一吻,在意料之外,又好似情理之中。

既突兀放肆,又觉得耽搁太久了,或许早在回溯阵中那间破败的小屋子里,就该发生这一幕。

明晦兰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原想浅尝辄止,徐徐渐进,没想到一碰上那两片柔软,竟如同中了魔咒。连涅槃祈都不足动摇分毫的道心,竟什么都顾不得,只想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胸膛,融入自己的骨血。

明晦兰灼热的呼吸落在衣非雪的耳后:“你说我唇舌最鲜美,尝试过后,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