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每一个花生酥都暗藏一张……
衣非雪感慨明晦兰良金美玉, 宛如谪仙,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有点被色令智昏了。
衣非雪凤眸凝睇, 墨玉般的瞳孔划过刻薄阴鸷的凌光:“以为当我炉鼎报答我,就能两清了?”
有这么个炉鼎,别人连痴心妄想都不敢想。
偏偏他衣非雪不屑一顾, 甚至一掌将“唐僧肉”震开:“滚回你的北域。”
明晦兰猝不及防“美人伤身”, 连跌几步,一股血腥气从胸膛涌上喉咙。
真是下手毫不留情,明晦兰把血腥气压下去时, 心中不由无奈自嘲,原来色令智昏的是自己。
衣非雪看都没看明晦兰一眼, 这点小内伤跟涅槃祈反噬比起来,就是断头和手指拔倒刺的区别!
明晦兰重返巅峰的消息早在北域传开, 凭他的声望,一呼百应, 重振明宗指日可待。
当然, 这只是人们按照现有线索推演出来的。
凭衣非雪对明晦兰的了解,他才不会一穷二白,无依无靠,必然早就在幕后组建自己的势力。
明宗是覆灭了,但死光光的只是本家,还有无数旁支在。明晦兰这个正儿八经的嫡系少宗主亲临, 那群“无人照拂任人宰割”的旁支们巴不得求他做主。
衣非雪态度冷然,大有一种再不滚蛋就你死我活的狠厉。
明晦兰用余光瞥了眼他手腕上的相思扣,从善如流的消失了。
*
天已破晓,晨光熹微。
多福来送茶, 就撞见藏书阁天翻地覆好似被洗劫了一般。
“天哪?!!”多福手一抖,茶叶溅满地,正要屁滚尿流的喊“少爷不好了家里进贼了”时,看见衣非雪从外走过,容色淡定。
“不是贼,是狼。”衣非雪凉飕飕的说。
不仅养虎为患,还引狼入室!
多福向来单纯,脑子不好使,偏偏这次如有神助般的醍醐灌顶:“明晦兰回来了?”
衣非雪:“今日除夕。”
“对呀。”多福心说这么重要的节日,他肯定记得呀。
衣非雪勾手指把多福叫过来,目光森森的强调道:“大过年的,别提他,懂?”
多福毛骨悚然,把脑袋点成鸡啄米。
衣非雪:“给我梳妆。”
多福:“好嘞。”
多福有两样绝活,一个是梳头,一个是花生酥。
凭这两样本事,成为了掌门大人的贴身小厮,最得宠的亲信。
多福手法娴熟又麻利,很快给衣非雪梳好头发,因是过年,特意挑了鸽血红宝石玉冠佩戴。
衣非雪鬼使神差的说:“那条月白色水墨荷塘的发带呢?”
多福:“您让小奴收起来了呀,您想系它吗?”
衣非雪:“不想。”
他就问问而已。
多福乐呵呵的继续梳头,忽然奇怪道:“对了少爷,小奴收的时候才发现,那条发带是半截的。真奇怪,现在流行这种款式吗?”
衣非雪愣了下,忙叫多福去拿来看看。
发带果然是半截的。
衣非雪见过完整的,很长一条,所以即便裁成一半也足够用。
切口做了处理,并不丑陋,反而有种别样的“缺失”之美,让人情不自禁的“寻觅”和“思念”它的另一半。
妙极的设计。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故意为之的新潮。
衣非雪把发带攥紧手里,当掌心一松,发带不见了。
多福见他自己收起来了,也没多嘴,出去一趟再回来,手里端着盘新鲜出炉的花生酥:“少爷快尝尝,我刚做好的。”
衣非雪眼睛被晃了一下。
不受控制的想起明晦兰做的花生酥,松软可口,外皮酥脆掉渣,内馅甜而不腻,花生的浓郁香气充斥味蕾,造型也做的小巧讨喜。
他还谎称是买的,其实是特意跟店家借的厨房,亲手做的。
在问“好不好吃”的时候,那份隐含的期待,纯澈无杂念,就像一个讨你欢心的孩子。
多福叫了发愣的衣非雪两声,衣非雪恍惚了下,猛然惊醒。
怎么又想起他了?
都说大过年的别想别提了。
真是见鬼!
衣非雪抓一块花生酥吃,是好吃的,是多福正常发挥的水平。
可感觉不如明晦兰做的香甜可口。
衣非雪有点气急败坏,引来后峰的冰川水狠狠冲把脸。
有奴仆喜气洋洋的来报,说是老爷回来了。
衣非雪来了些精神,正想迎出去,没想到当爹的脚程也快,先进来了。
衣非雪正欲起身,衣泊一阵风似的飘到身旁,捏着儿子的肩膀按回软塌上:“谁惹到咱们非雪生气了?”
衣非雪早过了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年纪,但父亲宠溺的语气还是让他想被哄一哄,于是不吭声。
衣泊失笑,大手在少年头顶用力撸了几把:“摸摸毛,不气不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衣泊的境界有十多年不得寸进,早已两鬓皆白,身板也不如从前挺拔。而数月未见,衣非雪心疼的发现他眼角皱纹又添了不少。
修士的境界若一直得不到提升,修为就会退步,而天劫不会因为你不晋级就不劈你,十年前的衣泊尚且还能应对,可十年后随着修为退步,境界也连跌几层,不得不提前吞服大把增进灵力的药,以抵挡一次比一次厉害的雷劫。
至于那些有助突破境界的仙丹灵宝,也是因人而异,只起到辅助作用,真正突破境界还得靠自己。
衣泊第一次跌境界,是在风念容离世当晚,一口心头血喷出去,境界连跌三层。
往后每到风念容的忌日,他那因追念亡妻而岌岌可危的道心都会摇摇欲坠,修为一损再损,多少灵丹妙药都挽回不来。
衣非雪这些年没少为父亲寻觅良方,可都如掌中流沙,无济于事。
衣泊早已看开,无数次劝衣非雪莫要再白费功夫,别拿那些奇珍异宝暴殄天物了,生死由命成败在天,如今这样,他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好。甚至苦中作乐的想,若能多活些年,就多陪伴儿子,若不幸身陨,正好可以和念容团聚。
衣非雪把龙珠给衣泊时,衣泊又是老生常谈。
身为修士,一心追念妻子,无心修行,就算龙珠多的当糖豆啃,也没用。
风念容曾跟衣泊说灵墟大陆各地风光,中土的海,北域的雪,南辽的林,还有西疆的大漠更是一绝,等有机会了,真想去云游一番。
衣泊忙于门派诸事,始终未能空出时间陪妻子四方云游,本想来日方长,怎料,成了终身之憾。
衣泊将掌门之位传给衣非雪后,就带着他和风念容的定情之物,天南海北的到处云游,或许是心界开阔了,境界总算没再跌。
衣非雪回到衣家半个多月了,始终在藏书阁头悬梁锥刺股,满门弟子想见也见不着。现在衣泊回来,衣家上下千余人,先三跪掌门,再九叩“太上皇”,一口气搞定,倒也省事。
之后衣非雪照例发红包,一视同仁,连最粗使的奴婢也有赏钱,满门其乐融融。
再之后,衣非雪跟父亲去祠堂祭祖。
看着衣非雪跪在蒲团上叩首,衣泊感到一阵心如刀绞。
同龄的孩子都在父母怀里撒娇,闯祸也有人给兜底时,他却已肩负家族荣光,为门派兴衰殚精竭虑,自己承担四面八方的血雨腥风。
衣非雪转头看着他:“爹?”
衣泊回过神来,轻轻拍儿子的肩膀:“我们非雪也十九岁了。”
过了年也才十九岁而已。
衣泊一面心怀愧疚,一面又欣慰于衣非雪能顶门立户,甚至比衣家祖上任何一代掌门人都青出于蓝。
衣泊把儿子揽进怀里抱了抱。
不愧是衣家的镇族之宝。
*
守岁一夜,次日风轻云净,碧空万里。
新岁序开,衣非雪忙的脚后跟不落地,跟着父亲接待这个,应付那个。每逢佳节衣家都门庭若市,除了各个仙门道宗送年礼攀关系的,还有趁机求拜师的,备上丰厚的拜师礼往山门口一跪,就算当个外门弟子也感激涕零。
衣非雪忙了半天就遭不住,扔给家里几个长老去操心,自己躲了会儿清闲,终于有空看千金楼掌柜呈递上来的账本。
去年的收入颇丰,比前年足足多了三倍,衣掌门很满意。
掌柜挑重点汇报,完事后衣非雪拿红包犒劳,掌柜千恩万谢的走了。
与此同时,多福说有一个老头求见。
衣非雪不以为然,心想今天来衣家的哪个不是求见他的?老头怎么了,美少年也不见!
多福:“他说他是北域那边来的,主子姓明。”
正要躺美人靠上补觉的衣非雪猛地坐起。
*
衣非雪离远处一看,那老头面生得很,肯定没见过。
衣非雪走近后,明知故问道:“谁让你来的?”
钟书躬了躬身,说:“我家小主人派我来给衣掌门送年礼。”
边说边双手递上食盒。
衣非雪面无表情,身后侍奉的多福愣是从他面无表情的表情里读到了“收下”两个字,于是接过来,并问道:“明晦兰呢?”
衣非雪一点都不想知道,但既然多福问了,那就顺势听听。
钟书对小小奴仆敢直呼兰公子名讳十分不满,转念一想,区区多福哪来的狗胆,还不是狗仗人势?哼,连多福都对小主人这么无礼,那衣家那群自以为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徒弟们,不得在衣非雪的有意引导下、合起伙来把小主人往死里欺负!
小主人忍辱负重,太不容易了呜呜呜。
钟书气的手抖,万分后悔没有在食盒里下毒。
“小主人回了北域,他现在是明宗宗主。”钟书字字句句咬的很重,刻意强调,扬眉吐气。
一群仗势欺人的玩意儿,看你们还嚣张不!一个个的,瑟瑟发抖吧哈哈!
多福耿直的、语重心长的说:“宗主应该不差钱吧?那就尽早赎回卖身契,不然传到北域人尽皆知,有损明宗主的威名。”
钟书:“你!”
多福做主送客,然后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一个酒壶。
多福心说明晦兰也太小气了,都是宗主了,送的年礼就这?指望这东西哄少爷,诶,都说兰公子满腹经纶著作等身,他看是读书读傻了。
衣非雪拿过来闻一下,神色微怔,取来杯子倒出乳白色的液体,是花生牛乳茶。
多福又打开下层食盒,里面放着满满一盘花生酥。
原来是投其所好!
多福眼睛亮亮的:“明晦兰真是有心,人在北域还特意买了少爷您爱吃的东西送来。”
衣非雪挖多福一眼。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叛徒是不能要了!
最初的多福多可爱多懂事,衷仆一个,和少爷同仇敌忾对明晦兰喊打喊杀,结果明晦兰到衣家不足半个月,多福就倒戈了,跟人家称兄道弟,一口一个明晦兰怎么样怎么样。
现在更是话里话外替明晦兰说话。
衣非雪在心里琢磨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还能留几天。
罢了,没有他谁给自己梳头。
多福把花生酥端出来:“少爷您快尝尝,还有余温呢!呃……这是买的,食物无辜。”
错了,是尊贵的明宗主亲手做的。
衣非雪心里烦闷,看着色香俱全的花生酥,“拿去喂狗”四个字在嘴里含的烫舌头,最终恨恨咽下去。
坚决珍惜一米一粮的衣非雪,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拿食物撒气的。
衣非雪咬一口花生酥。
真的很好吃。
再咬一口。
里面有东西,衣非雪掰开来看,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每一个花生酥都暗藏一张新年贺词。
就像为了诱小孩多吃饺子,在饺子里包钱币。当衣非雪反应过来时,满盘花生酥下肚,吃撑了。
*
钟书回到明宗,在□□找到明晦兰。
明宗有东西两府,明晦兰任由东府荒废没管,只差人将从前居住的西府收拾出来,短短半个月就修缮的有模有样了。
□□的杂草除尽后,将原本枯死的树根也一并拔除,现在是一片宽敞的空地,钟书问明晦兰想种什么?
明晦兰早有打算,脱口而出说梅花。
钟书点头称奇,北域雪色乃一绝,若种上满庭红梅,那是最适合不过了。
专业的花匠撸袖子准备开干,不料明晦兰说要自己亲自种。
此次去景阳送年礼,钟书一来一回短短几日,荒凉的□□大变样,种子都播种完了,更因充足的灵力培育,有些已经发了萌芽。
钟书感慨小主人还真是雷厉风行,就听正在给萌芽浇水的明晦兰问:“送到了?”
“您放心,老奴当面交给衣掌门的。”
钟书不懂明晦兰大老远送什么吃的喝的,但小主人胸有城府,岂是自己能猜透的。
不过有一点钟书晓得,明晦兰所行的每一步都是伏笔,那看似是简单的吃喝,或许暗藏符咒,是为将来筹谋之中关键的一环。
且不说那衣非雪老奸巨猾,就算换做旁人,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吃宿敌送的食物吧?
钟书满脸忧心,不是怀疑小主人的计谋,而是从逻辑上讲,确实不通呀。
明晦兰看出钟书在忧虑什么,笑道:“他会吃的。”
十分笃定,胸有成竹。
钟书恍然大悟,小主人机智无双,自有妙计,蠢钝如猪的自己就别瞎掺和了。
钟书意味深长道:“小主人必定如愿以偿。”往死里整姓衣的,一雪往日之耻!
明晦兰眸光温润:“嗯。”
非雪吃了就好,那是他耗费一天一夜时间赶工出来的。
殊不知,这主仆二人的思路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钟书想起件事:“老奴离开衣家时,看见千金楼的金掌柜了,他好像是去送账目的。”
衣家最大的产业是钱庄,在中土各个富饶之城皆有分店。有钱人有自己的圈子,富商之间有来往很正常,有利益挂钩更正常,江湖早有传言,横空出世的千金楼能在中土稳稳当当的开下去,背后正是衣家做靠山。
所以身为掌门的衣非雪,也就是千金楼的东家之一。
这点在前不久得到证实,金掌柜曾当着众人的面称呼衣非雪东家。
像这种投了钱,坐等分红的东家不止一个,据明晦兰所知,风潇也是其中之一。
真正让明晦兰感兴趣的是千金楼真正的主人,楼主。
明晦兰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这些猜测看似离奇大胆甚至荒谬,但若放在无所不能的衣非雪身上,就显得理所应当。
可惜明晦兰无暇深思熟虑,因为有客来访。
明晦兰重返巅峰一事早就传遍灵墟大陆,重归北域重振明宗更是众望所归,尤其是木宗,自从宗主木剑陈“失踪”后,木宗群龙无首,没少被郎宗明里暗里打压,简直苦不堪言。
现在明晦兰回来搅局,他们简直扬眉吐气幸灾乐祸,第一个登门道贺。
明晦兰边和木宗长老品茶下棋,边在心里调侃,若他们知道木剑陈是被自己一剑戳死的,还能不能一口一个贤侄笑的这样甜蜜。
北域三宗原本呈三足鼎立之势,平衡被接连打破,郎宗一整个膨胀,自以为称霸北域,据说还暗暗筹备自己的登基大典。所以明晦兰回归,最不爽的就是郎宗。
恰逢新年伊始,重建的明宗人山人海,门槛都快踏破了,郎宗带着潦草的年礼,都快出正月了才登门。
钟书奉茶时在心里骂道,不想来别来,来了还得奉茶,纯纯浪费一壶月光白!
突然觉得这群虚伪的家伙活着真累,倒不如那衣非雪顺眼,不爽就甩脸子,喜怒于色,厌恶谁就直说。
而这个郎宗宗主,勉强笑出来的样子还不如不笑,装都装不像。
正好木宗长老来了,这些日子就属他跑得勤,于是北域三宗最高首脑,就这么神奇的齐聚一堂,并同席而坐。
几日不见,木宗长老木华年成为了代宗主,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看郎宗宗主都笑眯眯的。
说起回溯阵,木华年把明晦兰好一顿猛夸,明晦兰淡然自若,宠辱不惊,看着郎青山说:“可惜在下救得了中土修士,没能救下北域同胞,您的十五个弟子无辜丧生,惨死他乡。以茶代酒,聊表悼念。”
明晦兰说完,把茶水一扬。
郎青山如鲠在喉,仿佛被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脸,表情十分动人。
木华年都要憋不住笑:“这怎能怪到贤侄头上?谁知道他们也在环琅,若是郎宗主能提前告诉贤侄一声,贤侄才好庇护啊!”
看到郎青山眼角抽搐,木华年更爽了:“贤侄千万莫介怀,保不准他们去环琅做什么,许是仗着出身郎宗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人,又或是主动想杀谁奈何实力弱鸡被反杀了,修士斗法生死有命,怨不得人对吧。”
郎青山肺都要气炸了:“木华年!”
“诶,在呢在呢。”木华年笑眯眯的答应。
郎青山被一口恶气堵得头疼。
木华年一唱一和给明晦兰当狗腿子,这是饥不择食,要跟明宗结盟了?
对一个小孩马首是瞻,真是丢尽木宗祖上十八辈的脸!!
难怪木剑陈在时,他木华年屁都不敢放一个,人穷志短,上不得台面。
郎青山懒得再聊下去,走了。
他那十五个弟子也是门中好手,却这么不堪一击。
不对,不该怪他们太弱,而是明晦兰太能装了!扮猪吃虎,把所有人骗的团团转。可怜他十五个弟子就在大意轻敌之下,白白丢了性命,死得那样惨!
郎青山痛心疾首,发誓定要明晦兰百倍奉还。
第42章 第 42 章 衣非雪站在半遮面大门口……
衣家来了位稀客。
站在廊下的风思君望着园中盛开的红梅, 怔怔出神。
恍然想起妹妹扶着孕肚,满脸幸福的跟他说:“哥哥,我和衣泊为孩子取好了名字, 叫非雪。”
“大哥。”衣泊叫他。
风思君转头,张了张口,有些干涩。
衣泊浅笑一下, 自己找台阶下, 朝风思君比了个“请”的手势。
忽然听风思君叫道:“妹夫。”
衣泊眼眶哄得一热,干巴巴的“嗯”了声。
这是风思君第二次进衣非雪的寝殿。
第一次是十九年前,他提着剑, 凶神恶煞。
*
风思君接过龙魂后,让衣非雪盘膝坐好, 风潇从旁协助,所有人都在外面等。
衣泊急的来回渡步, 时不时冲门缝里看,想问问怎么样了又怕打扰到风思君, 心急如焚之下, 只能求神祈佛。
足足过了三天两夜,紧闭的房门终于推开。衣泊第一个冲过去,追问怎么样了。
风思君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
衣泊紧绷的双肩骤然坍塌,一时气急,呛咳起来, 风思君忙输送一道真气给他。
衣泊满脸的不甘心:“连龙魂都没用吗?”
风思君:“在我来之前,衣非雪自己就试过了。”
衣泊:“他没跟我说。”
“怕你失望吧。”风思君道。
对于这种疑难杂症,风思君也是束手无策。
衣非雪魂魄不全,可他们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哪里缺失了, 正因为魂魄“完整”,所以用龙魂去补当然不行。
衣非雪在殿内休息,连他都没有沮丧,衣泊这个当父亲的又怎能泄气。他很快收拾好情绪,邀风思君前厅坐。
风思君拿着茶杯,没喝:“抱歉。”
衣泊胸膛一热,以为风思君是因为没能治好衣非雪而自责。
“大哥说哪里话,医修是人,不是神。非雪自己也说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风思君不由感慨:“他心志坚定,远胜你我。”
又坐了会儿,风思君起身告辞,衣泊留他小住几日,风思君因还有事就拒绝了。
临走时看见殿柱底部有一道剑痕,风思君记得,那是自己留下的。
剑痕很深,触目惊心。
风思君:“抱歉。”
衣泊微愣,终于明白风思君是为什么而道歉。
风思君看向衣泊:“念容会怪我吗?”
既像在问别人,又好像在问自己。
衣泊轻轻笑道:“怎会,你为非雪做的一切,念容在天上都看着了。”
风思君问的是不分青红皂白剑杀妖孽给妹妹报仇,衣泊答的是风思君倾家荡产重建神庙为外甥消业障。
风思君知道衣泊是在故意答非所问,胸口热的宛如火烧。
衣泊:“不等非雪醒了再走?”
风思君朝远处望了眼,和衣泊道:“保重。”
*
衣非雪早就醒了,目送风思君走远后,把帘笼放下。
风潇拿丹药给他。
严格来讲,衣非雪这不算病,魂魄不全属于先天之疾,后天无法根治。
再者说,魂魄不全者自小体弱多病,易招邪祟,普遍命不长,衣非雪哪样都不对症。
诶,要不咋说疑难杂症呢。
既然不是病,那就不是医修能搞定的,风潇说要不要跳跳大神,找个法师什么的?
衣非雪:“……”
风潇又灵光一闪:“半遮面不是号称无孔不入、无所不知吗?不如咱们去半遮面问问?”
衣非雪心说半遮面是谍报组织,不是邪教,里面没有神婆!
再说比起魂魄这点事,他更在意千钧。
比起等千钧恢复精气神主动来抢魔龙之宝,衣非雪更想趁千钧养病时先下手为强。
所以半遮面是要去的。
听了衣非雪的打算,风潇也觉得千钧才是当务之急。这老妖精当年丧心病狂的屠城,累及中土和北域,南辽也未能幸免,半个灵墟大陆都沦为地狱,至今提及依然叫人胆寒。
等这位煞神缓过气来,那还了得?
风潇片刻等不及,拉着衣非雪就要往北域去。
上回去寒亭,多福临门一脚上吐下泻,这次说什么也要跟着衣非雪。
衣非雪照例乘坐马车,和衣泊说了声后,一路往北,快要出中土地界时叫停。
多福:“怎么了少爷?”
衣非雪记得周老先生的养济院就在红枫镇。
初来乍到,衣非雪不知确切地点,幸好周家在这片地界妇孺皆知,随便询问的婆婆还是个热心肠,主动把衣非雪和风潇带到周家。
边引路,边跟衣非雪讲周老的仁心宅厚。
一进大院就听到朗朗读书声,孩子们盘膝坐在蒲团上,齐声朗诵论语。
听见有外人来,最后排的一个小孩回头看,眼中划过满满的好奇,忙推搡身旁的同伴。下一秒,两个孩子的脑瓜分别被竹简敲了一下。
“上课不专心,《论语.学而篇》罚抄一百遍。”
二人顿时傻眼,哀声求饶:“景夫子。”
“若是被你们周爷爷知道了,可就不止一百遍了哦。”
两个孩子顿时老实了,忙正襟危坐,心无旁骛。
景夫子欣慰一笑,像是怕自己下手过重似的,分别在两个孩子脑袋上揉一把。
然后才看向门口站着的来客。三个年轻男子,一人年纪最大,站的最后,一身奴仆的装扮;一个年纪居中,着一身藕荷色锦袍,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一个年纪最小,衣着也最华丽,超群绝伦,明艳瑰丽,仿佛皇太子圣驾降临。
“这位莫非就是……周老先生经常提起的景阳衣家掌门人,衣清客?”
风潇等半天也没等到衣非雪吱声,扭头一看,却见衣非雪目光发怔,好像被勾走了魂魄似的。
风潇忙叫他一声,还没反应,只得动手拽拽他,怎料这一拽直接将衣掌门扯了个踉跄,差点栽他怀里。
风潇大吃一惊:“你没事吧?”
衣非雪终于回神,摇头说没事。
风潇趁机捏住衣非雪腕脉,发现并无异常,但还是放心不下,贴近衣非雪耳后小声说:“认识?”
这位夫子看模样不到三十岁,身着素色长衫,长相并无多么英俊,是那种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大众脸。不过五官周正,气质斯文儒雅,给人很舒服的感觉,倒也耐看。
衣非雪十分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人,哪怕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匆匆一眼都没有。
就在这时,在山里挖野菜的周老回来了,一看是衣非雪,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景夫子还要上课,寥寥几句打过招呼,衣非雪被周老带着在山里四处转转。
山头很矮,在衣掌门眼里就跟土包没啥两样,甚至没溜达几步就到头了。
衣非雪指着对面巍峨的高山,问那是谁的地盘?周老说了个他压根没听过的名字。
衣掌门面无表情的吩咐多福:“搬走。”
周老:“?”
谁搬走?
让无为道君搬走?那可是人家住了一百多年的道场!
多福立即御剑去对面山峰,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地契:“那个道君说明天就搬,如果少爷嫌晚的话,现在立刻马上腾地儿!对了,这些符咒和丹药是他特意送的,说少爷的价钱实在太太不好意思了,让您千万收下。”
周老:“……”
这就是千金楼楼主解决问题的一贯方式吗?
衣非雪又指着满山翠绿说:“残花败柳,在这里种上扶松树。”
多福:“妥妥安排。”
周老目瞪口呆,扶松树价值连城,不仅树木具有极高的欣赏价值,最要紧的是它具有灵气。修士修炼哪能少得了灵气,所以凡是有点积蓄的,基本都会在自己院里种上几棵。
多福:“少爷准备在这里种多少?”
衣非雪:“先来一千亩吧,把这边半座山种满。”
周老深吸一口气:“?!”
衣非雪:“剩下半座山我想想再种点别的什么。”
周老倒吸三口气:“?!!”
够了够了,小老儿的心脏承受不住啊!先前只说做善事投入一笔钱,可没说是这么个投法。
风潇过来时就看见这一幕——前方走的是一个挥金如土的富商,边上跟着小厮,后面跟着激动的苍蝇搓手的老村长。
山里逛一圈,周老汗流浃背,相信不出半个月,整个红枫山将发生天翻地覆妈都不认的焕然一新!
风潇说夫子那边下课了,还做好了午饭,让他们回去吃。
周老忙请衣财神爷吃好喝好,甚至要伸手搀扶,生怕山路崎岖难行摔到财神爷。
景夫子和孩子们共同做了野菜团子,大家围坐一起热热闹闹的吃。
当初跟衣非雪共同经历环琅变的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九岁,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盖世英雄”,他们欣喜欲狂,围着衣非雪争先恐后的叫大哥哥。
从来没被孩子们包围过的衣非雪,难得的不知所措。
倘若明晦兰看到这一幕,必然会被可爱到。
衣非雪走时,点名要周老相送。
一个十九岁的晚辈要快九十岁的老人家送,任谁听了都觉得不像话,但周老却在心里笑,本来也是要送的。
十里之外,衣非雪遣退旁人,先让周老盘膝坐好,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周老顿时震惊的窜起来:“你要作甚?”
衣非雪不满,左手把周老按回去,右手拿着一节龙骨:“您要是不怕新的胳膊是畸形,就尽管乱动。”
周老还真不怕,边挣扎边严词拒绝,什么使不得啊,无功不受禄之类的。
衣非雪:“这节龙骨能让你断掉的胳膊再生,物尽其用才是宝,再说我留着除了卖钱,也没什么用。”
周老还是摇头。衣非雪有些无奈,龙骨拿出来足以叫世人痴狂,现在白送给周老人家却不要,还反过来引经据典给衣非雪上课,衣非雪耐心有限,直截了当道:“好,你不接受,我就撤资。”
周老当场傻眼。
见他乖乖听话了,衣非雪立即施法。
龙骨埋入体内,耀眼的灵光笼罩周老全身,周老被迫入了定。
他一手创办养济院,收容当年环琅变导致家破人亡、事后却因天赋不出众、灵根不出色而被各大仙门挑剩下的孩子。
世人仰止膜拜的仙门道宗任他们孤苦伶仃,自生自灭。而他这位一穷二白的老头子却义无反顾的收养他们,教导他们成才。
他说无功不受禄?
衣非雪轻笑一声。
睡一觉吧。
睡一觉醒来,老先生就不再是断臂大侠了。
*
衣非雪给周老护了两个时辰的法,等周老稳定了才走。
路上不耽搁,很快进入北域,气候明显更冷些。
宛陵城是北域最大的都城,钟灵毓秀,洞天福地,很多修仙门派驻扎在此,最耳熟能详声名赫赫的,便是北域三宗之一的明宗。
后来明宗被屠戮满门,其他仙门趁机明争暗斗,妄想继明宗之后在宛陵城称王,结果掐的正来劲,就被后起之秀“半遮面”截胡。
如今在宛陵,人们口口相传津津乐道的,一个是因为明晦兰华丽回归而死灰复燃的明宗,另一个便是无所不知的“灵墟百晓生”半遮面了。
衣非雪站在半遮面大门口,大跌眼镜。
论气派,和千金楼比的话,那是连一个门槛都及不上!千金楼坐立在万贯城正中央,三十三层楼巍峨耸立,雕梁画柱,金碧辉煌,连地砖都是玉铺的——十分符合衣掌门高调奢靡铺张的性子。
反观被人们各种吹的半遮面,还以为有多气派,结果铺面就建立在背街上最尾巴的一个小门脸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茅厕!
风潇琢磨道:“毕竟是做谍报生意的,怎好像千金楼那么张扬。”
这倒也是。
千金楼要的就是“店大欺客”的效果,让买家一进楼就望而生畏。
衣非雪走进狭窄的店门,还险些被放在门口的一盆迎客松绊倒脚,喧嚷人声扑面而来。
衣非雪心下略奇,看向迎客松,原来这是结界啊!
在店外什么都听不见,清冷萧条,而走进店内方入“人间烟火”。
也不晓得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阵,店从外面看很小,但店铺内部很大,往上看约有十多层高。店内伙计统一着装,一目了然,他们拿着被封印的卷宗步履匆匆,忙中有序。
风潇叹为观止,拍着折扇赞“妙极”。
见有贵客到,管事的来迎:“二位公子,看面相是中土人吧?”
衣非雪:“是又如何?”
管事的:“公子误会了,我们半遮面诚信做生意,童叟无欺,断不会看谁是外乡人就放肆宰客的。”
衣非雪心说你也误会了,他最不怕的就是被宰,因为论宰客,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千金楼楼主更“黑心”。
“你是管事的?”
“正是,在下姓吴。”
衣非雪:“叫你们主人出来。”
吴管事:“?”
衣非雪双臂抱胸,凤眸挑起高人一等的弧度:“怎么,景阳衣家掌门人亲临,还请不动你们半遮面主人了?”
第43章 第 43 章 衣非雪孤身闯入兰公子的……
此言一落, 大堂内瞬间静默下来,所有来这里买情报的人纷纷侧目,难以置信的看着传说中和兰公子齐名的另一位天骄——来自中土, 景阳衣家衣非雪。
只见少年一身华贵的绯色锦袍,面如莹玉,凤眸清冷含威, 半扎半披的长发泼墨般的散在身后, 发尾直及腿窝,无风自飘。
整个人美如玉琢,惊艳绝伦。
吴管事眼睛瞪大, 好像急吸一口气似的,忙把衣非雪请到楼上雅间说话。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衣掌门, 失敬失敬。”吴管事满脸堆笑。
“还请衣掌门见谅,我们主人确实不在, 您若有要事求见,不妨留下口信或是字条, 在下代为传达。”
衣非雪说:“没事, 就是想见见半遮面的主人。”
衣非雪端着茶没有喝,放在鼻子下轻嗅,边道:“北域三宗,三方独霸,在北域生存都要仰仗三宗的鼻息,他却能三方不沾、在北域创建庞大的谍报组织, 还经营的这般如火如荼,当真叫人钦佩。”
衣非雪这话有些含沙射影,耐人寻味,也不晓得吴管事听没听出来, 反正他依旧笑眯眯的,就服务行业来说,值得“鼻孔朝天”的千金楼学习。
风潇不由得敬服衣非雪的心思,单纯如他就不会想这么多。
半遮面能在北域存活至今,且越来越庞大,绝对有三宗势力做仰仗。更何况,半遮面做的还是情报生意,号称无孔不入,无所不知。
谁听了谁心里不咯噔?
若无利益牵扯,北域三宗岂能容得了半遮面在眼皮底下到处问东问西、调查来调查去、说不定还安插细作!
衣非雪轻嗅茶香,北域名茶含翠绿、乌芽、忘川莲和月光白他都喝过,这杯中的是……
居然是景阳春雨?!
衣非雪一时诧异,听见吴管事说:“不瞒衣掌门,其实在下也从未见过主子,连主子的名讳都不知道。”
风潇不信:“吴管事若不想说,尽管直言就好,何必编这荒唐的理由来敷衍?”
吴管事忙坚定表示绝无敷衍。
衣非雪倒是不怀疑,虽是管事,但也不是半遮面的二把手,没见过主子有何稀奇?千金楼知道他这位楼主的人更少!
既然见不着半遮面的头目,那就先说正事吧。
衣非雪简明扼要,问吴管事:“千钧的下落,需要几天?”
风潇抢着道:“还有一事,半遮面可知这世上有没有善于补魂的高人?”
吴管事先回答衣非雪的问题:“千钧在西疆以南,具体所在半遮面也在调查,还请衣掌门耐心等待,最多七日,必有回响。”
再看向风潇,说道:“至于补魂的高人……半遮面会多加留意,若有,则第一时间告知您。”
也就是没有。
风潇失望极了。
“不过在沧澜秘境有一拱桥,名曰“魂桥”,桥上有魂兽,善诊魂断魂之术。”
吴管事笑呵呵的说,“二位公子赶得巧,沧澜秘境每隔百年开启一次,再过不足两个月,正是秘境开启之时。”
风潇喜出望外,抓着衣非雪胳膊嚷嚷:“太好了!居然是沧澜秘境,那可是上古秘境啊!”
北域地脉浩渺辽阔,上古秘境散落各处,有像沧澜秘境这种在书中浓墨重彩记载的,更有许多未经开发的,物华天宝应有尽有,也难怪中土修士惦记这片宝地。
衣非雪没搭理兴高采烈地表哥,一双凤眸徘徊在吴管事漏洞百出的脸上。
对答如流,连等几天都说的那么准确,仿佛早就提前备好答案,就等着他上门来问。
*
离开半遮面,风潇还沉溺在秘境寻宝的喜悦之中,将这个好消息传回风家和衣家,以及千金楼。
寻宝么,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见衣非雪沉默着,风潇问他:“还想半遮面的主人呢?”
明宗不必说了,木宗经过宗主失踪内部夺权之后也颓靡不振,所以半遮面是谁罩着的一目了然。
“听说前几日郎宗宗主来宛陵,直奔明宗,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的很。”风潇有点担心明晦兰。
若单打独斗,郎青山未必是明晦兰的对手。
但双拳难敌四手,明晦兰毕竟势单力薄,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论局势而言,北域三分之二的天下都对郎宗马首是瞻,明晦兰孤身一人,实在四面楚歌,如履薄冰。
衣非雪面无表情道:“单纯的小白兔就不要操心狡猾的大灰狼了。”
风潇眨巴眨巴眼,老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小表弟的心目中、是单纯善良天真无害的小白兔。
寻了客栈住下。
繁盛的宛陵城比前几日更喧嚷,因为消息总是不胫而走,短短半天时间,关于“景阳衣家的掌门人衣非雪来半遮面了”这件事,就传得人尽皆知。
人们或惊或喜,或震撼或胆怯。
中土势力第一,财富第一,美貌第一,修为或许也是第一的衣非雪来北域了!!!
兰公子的宿敌来北域了,还直达宛陵。
衣非雪追杀兰公子来了。
衣非雪和兰公子即将开战,绝代双骄生死对决,金丹境以下的小卡拉米迅速撤离!
……人们大胆揣测,没地方求证,议论纷纷。
于是,衣非雪只是去半遮面买个情报这件事,就如脱缰的野马,越传越离谱,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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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非雪把龙珠拿出来当核桃盘,他想过给自己用了,境界必然能连升两级。
但他现在已经很牛逼了,想着不妨暂且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腕间的相思扣亮了一下。
衣非雪看向它,果然又亮一下,随着亮的频率越来越快,光芒也越来越炫目,房门被人敲响,咚咚咚三下。
衣非雪惬意的靠上软塌,他想如果自己不吱声,明晦兰会在外面站到地老天荒吗?
一个时辰过去了。
相思扣不再闪烁,这么近的距离它是保持常亮的状态,而且光芒灼亮的刺眼,仿佛最着急的是它。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终于,外面那人憋不住了:“初来宛陵,也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衣非雪挥手打开房门,“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么,就一厢情愿的带我吃喝玩乐?”
明晦兰想想城中的谣言,失笑:“你可舍不得。”
衣非雪目光一厉,青丝绕瞬间缠上明晦兰的脖子:“谁给你的自信?”
明晦兰眼底的笑容更浓了些,深深看着衣非雪:“是我舍不得。”
衣非雪心口微震。
明明过去好久了,留在嘴唇上的温度仿佛依然存在。
衣非雪有种某些东西不受控制,正在叛逆的生根发芽的不适感,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很讨厌,也让他难得慌张。
往往这种时候,就该快刀斩乱麻,这是衣掌门一贯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衣非雪微微眯眼,指尖轻动,青丝绕刹那收紧,却未能切掉明晦兰的脑袋。
护在明晦兰周身的凌冽剑气将青丝绕绞个粉碎!
衣非雪冷笑出声:“还以为你任由我杀呢。”
“当然不行。”明晦兰唇边含笑,说的很认真,“因为我舍不得你,所以得厚颜无耻的活着。”
呵,呵呵,呵呵呵呵。
衣非雪看见明晦兰递来一张请帖。
“明宗主继位大典?”衣非雪一目十行的扫过内容,半笑不笑道,“明宗主亲自来送啊!”
明晦兰道:“哪里称得上什么继位大典,就是个昭告天下的小小仪式而已。”
衣非雪:“……”
昭告天下,小小仪式。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成语是怎么在明晦兰嘴里如此和谐的同时出现的?
明晦兰上前一步,将请帖郑重的放进衣非雪手里:“万望勿辞。”
他的掌背被明晦兰的掌心托着,掌心隔着一张薄薄的请帖,同样被明晦兰的掌心握着。
霎时,有种前后夹击,无处可逃的感觉。
衣非雪心绪有点乱,忽然,兰花香飘近,他猛地避开。
明晦兰微凉的唇吻到了衣非雪滚烫的耳。
衣非雪一把推开明晦兰,耳根红的滴血,嗓音冷漠如冰:“你不怕我砸场子,就尽管等着好了。”
明晦兰笑道:“恭候衣掌门大驾。”
*
三日后,明宗西府。
宾客如云,整个宛陵城万人空巷。
钟书热泪盈眶,忍了又忍才没在大喜日子哭出声。
明晦兰还没换衣服,将木梳递给钟书:“钟叔,你来帮我梳头吧。”
钟书一愣,明晦兰从小到大凡事皆亲力亲为,尤其是内务,从不假手他人。
钟书一时有些无措,就听明晦兰说:“这种日子,都要长辈给梳头吧?”
钟书心里顿时像塞满了棉花,又酸又胀。
可惜,小姐不在,看不到这一幕,更无法亲自为小主人梳头。
钟书强忍眼泪,看着木梳犹豫道:“可是老奴……”
他怎配啊!
明晦兰莞尔,亲自将木梳交到老人手里。
轻飘飘的梳子,钟书拿着却仿佛有万斤重。
小主人出生后,第一个会说的是“娘”,第二个就是“钟叔”。
钟书终于没忍住,背过头去狠狠擦了把眼泪。
钟书这双种花种草的手,鼓捣起头发来倒也不笨,就是生怕弄断小主人哪怕一根头发丝,所以有点手忙脚乱,折腾的满头大汗。
戴上玉冠,镜中的男子丰神俊朗,眉目间是温润的柔和,却隐含不怒而威的气魄,让人不敢小觑,肃然起敬。
明晦兰换好了衣裳,去前厅迎客。
高朋满座,众人交杯换盏,话题围绕着明晦兰展开,就免不了拎出宿敌相提并论。
正讨论的如火如荼,衣非雪到了。
人声鼎沸的前厅瞬间静了几秒,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各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一睹为快。
少年墨发玉容,霓裳羽衣,身姿如琼枝玉桂。
人一旦足够惊艳,所有的“嚣张”、“高傲”、“招摇”、“盛气凌人”、“目空一切”等等缺点,皆变成了优势。放在他身上只剩锦上添花,惊艳的叫人移不开眼。
衣非雪矜贵的目光快速忽略过一众无关人等,其实没想落到哪里,却偏偏落到了那人身上。
明晦兰,就算站的再不起眼,也还是鹤立鸡群,尽收眼底。
衣非雪出其不意的被惊艳了一下。
他从相识明晦兰至今,明晦兰始终穿素色衣裳,基本就白色灰色丁香色雪青色这类浅色系来回换。
而今日的明晦兰盛装出席,穿的是一身玄色拖地锦袍,袖口和摆边以金线勾勒出云纹,上身精绣一只展翅九霄的火凤凰。
涅槃祈。
衣非雪在心里笑,还是兰公子会玩。
由素色白衣改为玄纁,连姗姗来迟的郎宗宗主郎青山都错愕了一下。
虽说只是换了身衣裳,可隐隐感觉明晦兰的气质都改变了些,少了几分从前的温润儒雅,多了几分历尽千帆,脱胎换骨的冷肃之气。
当真有种一代宗师、登基大典的感觉。
衣非雪想三年前明晦兰远赴景阳,见证自己的继位大典,如今反过来,也刚好让他见证见证明晦兰的高光时刻。
吉时到,祭祖,拜天地。
衣非雪看见明晦兰敬拜的祖宗牌位之列,没有明如松这号人。排在一众牌位最前端的,是姜素。
明晦兰之前说小小仪式,还真是不大。一切礼仪从简,和当年衣掌门铺张扬厉的继位大典比起来,也就像个生辰宴。
衣非雪再喝一壶明宗特有的月光白,余光瞥见始终“监视”自己的钟书,有点好笑。
身旁的多福气结:“这老头好生无礼,看什么看?”
衣非雪一笑而过。
难为老头子百忙之中提心吊胆的戒备他,生怕他砸场子。
多福心中敬重兰公子,但觉得这个老仆好生讨厌。干脆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衣非雪,双手叉腰朝钟书扬下巴。
气的钟书吹胡子瞪眼。
衣非雪嫌殿内闷热,出去透口气。
沿着抄手游廊走时,迎面撞见一人,衣非雪脚步没停,继续走,即将擦身而过时,那人叫道:“衣掌门。”
衣非雪转身回了声:“郎宗主。”
郎青山有一双鹰眼,目光炯炯盯着人的时候,颇具威严:“北域都传言衣掌门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如今眼见为实,方知世人谣传果然信不得。”
衣非雪也不接话,抱着双臂等郎青山自己补充。
郎青山饶有兴趣:“莫非日久生情,衣掌门对明晦兰的怨恨已经转变成了爱意?”
“看来郎宗主平日里不学无术,只能看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子。”衣非雪尖酸刻薄道,“这些书用来解闷还成,看得多了惨遭荼毒,对您老修行无益。”
被这么一顿唇枪舌剑的挤兑,郎青山非但不恼火,反而松了口气,肉眼可见的起了兴致。
衣非雪看得分明:“……”
什么玩意儿?!
郎青山:“衣掌门养虎为患,如今猛虎归山称王,不知衣掌门作何感想?”
衣非雪:“想嘲我偷鸡不成蚀把米?”
郎青山叹了口气:“是替衣掌门感到惋惜。”
衣非雪和明晦兰是你死我活的宿敌,这点整个灵墟大陆的人都清清楚楚。
后来明晦兰落难,传闻衣非雪耗重金将明晦兰买回家,就是当做奴隶侮辱作践,据说明晦兰不仅要给他剥花生、端茶递水、到了晚上还得打洗脚水、甚至捏脚半个时辰,明晦兰能不恨?
而衣非雪自以为稳操胜券,永远凌驾于明晦兰之上,结果在环琅城外的上阳道被当众啪啪打脸,那么爱面子的衣非雪能就此罢休?
所以二人的关系必然更加恶劣!
新仇旧恨算起来,不死不休!
郎青山露出善意的笑容来,替衣非雪说出心里的郁结:“衣掌门一时贪玩,没能趁明晦兰重伤在身时斩草除根,实在太可惜了。”
衣非雪看着他。
郎青山:“现如今他重回巅峰,羽翼丰满,衣掌门再想对付他,怕是难上加难了。”
衣非雪翻了个白眼:“郎宗主能不能别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郎青山笑了笑,道:“本宗主没有明如松、木剑陈之流的雄心壮志,从未想过染指中土,只愿守好北域这一亩三分地就心满意足。”
郎青山年过四十,作为长辈这般放低姿态跟衣非雪游说,却并不觉得屈尊降贵。
只要不瞎不傻,他衣非雪是个什么身份地位,一目了然。
中土四世家,徐家不入流,风家既是亲家又是与世无争的满门医者,不值一提,而季家也因为季无涯的作妖倒台了,现在能与衣家相抗衡的门派根本没有。
衣家独大,睥睨中土!
更有传言说,衣非雪还是万贯城千金楼的东家之一!
毫不夸张的说,中土是衣非雪的天下,衣非雪就是中土的皇帝!
衣非雪终于听明白了:“原来郎宗主铺垫这么多,最终的目的就是想跟我联手?”
郎青山怕他介意中土和北域之分,说道:“季家和明宗都能结盟,你我二人联手,定胜过他们千万倍。”
衣非雪这下真憋不住了,直接笑出声。
这笑容充满嘲弄的嗤之以鼻,郎青山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衣掌门何故发笑?”
衣非雪:“告诉你个小秘密,惨死在上阳道的十五个郎宗弟子,是我杀的。”
郎青山如遭雷击:“?!!”
衣非雪慢条斯理的备好青丝绕:“所以你还要跟我联手搞明晦兰吗?”
*
整个宛陵城震了震。
好端端的天气忽然狂风怒作,暴雨如注,乌云黑沉沉压着日头,整座城池笼罩在阴霾之下。
人们纷纷到外面一看究竟,发现震荡传来的方向是明宗。
明宗,东府。
荒废已久的东府杂草丛生,未经清理和修缮,本该保持着灭门时满目疮痍的原样。
而此时此刻……还不如保持原样!
山崩地裂,一片狼藉。
连一块完整的瓦都找不到,全都在庞大的灵力冲击下碾为齑粉。
空气中遍布残留的剑气,以及随风落到掌心的一根细丝、上面残存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明晦兰望着眼前一幕,陷入沉默。
长久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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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公子的宿敌来北域了,还直达宛陵。
衣非雪追杀兰公子来了。
衣非雪孤身闯入兰公子的继位大典,绝代双骄生死对决,二人打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明宗东府沦为一片焦土!
战后,衣非雪暂退。
而兰公子独自站在废墟之上,深沉地望着远空。
是在怀念逝去的曾经,还是在展望辉煌的未来?
他们是不死不休的宿敌,那两个盛极一时的传奇少年回来了!!
不到一夜,此事传遍全城。
不到两天,此事传遍北域。
不到七天,此事传遍整个灵墟。
第44章 第 44 章 你打从心里愿意接纳我,……
大能之间的较量惊世骇俗, 譬如衣非雪和郎青山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虽然收着了,但还是被彼此的灵力冲击出去——大概千里之外吧!
反正衣非雪已经不在宛陵了。
至于在哪儿, 人生地不熟的衣掌门也不知道。
衣掌门迷路了。
他不知东南西北的走着走着,走到脚酸也没遇到城镇,更没有活人, 也就没法问路。
虽然就算问到路了, 初来乍到的衣非雪不知坐标,也就没法走。
衣非雪逐渐气闷。
就在这时,相思扣亮了, 越亮越快,越来越亮。
衣非雪遥遥望去, 只见明晦兰一身螺甸紫色的锦袍,尊贵而不失清雅, 从云端翩然而来。
当明晦兰找到衣非雪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叱咤风云独霸中土的十九岁天才大能, 一脸郁闷的坐在树根底下无聊的画圈圈。
明晦兰忍俊不禁, 走到衣非雪跟前,并未立即说话,过了会儿才笑问:“谁惹你生气了?”
区区姓郎的,压根不配。
要说此时此刻惹衣掌门生气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衣非雪好像一个走丢的迷路崽崽等大人来接。
好没面子!
明晦兰知道衣非雪在想什么,不仅被他孩子气的一面可爱到, 心中发痒,强忍住将人拎过来蹂躏的冲动,躬身拜了拜:“多谢衣掌门。”
衣非雪:“什么?”
明晦兰眼中含笑:“特意将人引到东府去打,而西府这边, 连廊下悬挂的红绸都完好无损。”
衣非雪心中动容,脸上照样冷冰冰的:“少自作多情了,是郎青山逃到东府的。真可惜,没在西府开战,把明宗主张罗布置的继位大典砸个稀巴烂,再把你以及你的宾客们杀个片甲不留。”
明晦兰纵容的一笑,余光流连在衣非雪颈后微微荡漾的长发上,控制住手痒撸一把的冲动。
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衣非雪。
衣非雪看向酒壶:“不喝。”
“不是酒。”明晦兰边说边拔出瓶塞,花生牛乳茶的味道扑鼻而来,还冒着袅袅热气。
衣非雪确实很渴,更想喝点甜的东西。
于是勉为其难的夺过来,豪饮一口。
明晦兰:“不怕我下毒?”
衣非雪:“噗——咳咳咳!”
明晦兰伸手为衣非雪拍背,顺势如愿以偿的摸了一把头发。
衣非雪一巴掌打开罪魁祸首,狠狠瞪一眼。
明晦兰视若无睹,反而笑得欢喜:“你发现了吗?咱们相识至今,我无论拿什么吃的喝的给你,你都想也不想的入口。”
明晦兰面上染着笑,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凝定,无比认真。
衣非雪愣住了。
下意识看向手里的酒壶,壶中的花生牛乳茶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分明是宿敌,却从未想过对方会下毒。
衣非雪冷着脸道:“本掌门百毒不侵,就凭你?”
嚣张的再灌一口牛乳茶,衣非雪凤眸一扬,桀桀笑道:“再说了,兰公子高风亮节,岂会使下毒这种阴损卑劣的手段。”
“你不是一直认定我伪善吗?”明晦兰似笑非笑道,“我狠起来都能给自己下毒,何况旁人。”
衣非雪被噎了一下。
忽然,明晦兰的面容在眼前放大,他贴的很近,鼻尖几乎都要触上来:“你打从心里信任我,不妨承认。”
衣非雪呼吸一滞,明晦兰的嗓音很轻柔,却如雷贯耳,震得心脏狂跳。
信任宿敌?
开什么玩笑!
他和明晦兰是敌人,只有互相伤害,彼此利用。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情。
衣非雪厌烦的正要推开他,明晦兰自己拉开了“衣非雪舒服的”距离。
衣非雪捏着酒壶,心里乱糟糟的。
忽然听见明晦兰说:“换发带了?”
衣非雪面无表情道:“关你屁事?”
明晦兰不疾不徐的说:“我送你的那条呢?”
衣非雪冷笑一声,气势汹汹道:“绞了。”
“是么。”明晦兰尾音拖得很长,衣非雪瞥向他,想在兰公子脸上欣赏欣赏吃瘪的表情。不料明晦兰不怒反笑,目光惑人:“原来你还记得这条发带。”
衣非雪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只见明晦兰笑意盈盈的说:“明知是我送的,你还戴了那么久,可见在衣掌门心里是有明某人的一席之地的。”
一席之地个屁!衣非雪心说你再哔哔,我让你天上地下再无安身之地!
明晦兰不会看人脸色似的,继续火上浇油:“你打从心里愿意接纳我,不妨承认。”
衣非雪忍无可忍了,挥手就要召出青丝绕跟他来上个三百回合,结果明晦兰一脸事不关己的溜号道:“有人。”
有神也不行!衣非雪胸口揣着火,还是腾出余光朝前一看,对方也看见了他,满脸欢喜的疯狂招手:“东家,东家!”
金掌柜是个富态的胖子,挺着将军肚跑起来的样子十分喜感。
明晦兰问衣非雪:“千金楼来此是?”
衣非雪:“沧澜秘境快开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们俩若打起来,百里之内都是危险圈,就金掌柜那点道行还不够献祭的呢!
衣非雪只好作罢。
金掌柜行商多年,经常跑北域,对这片儿熟悉的很。衣非雪果断卸磨杀驴,把明晦兰一扔,由金掌柜带着回宛陵。
明晦兰目送衣掌门扬长而去的背影,略有啼笑皆非,边看边喝剩下的半壶花生牛乳茶。
都是回宛陵的,路线一致,衣非雪倒也没法抗议,问他干嘛跟着自己。
余光不经意间一瞥,只见明晦兰仰头喝东西,衣非雪猛地想起什么,刚好明晦兰朝他望过来,唇角扬起惑人的笑:“怎么了?”
衣非雪不由自主的看向酒壶壶口,再面无表情的把视线挪走,没作声。
*
金掌柜听说沧澜秘境要开了,激动的带了三十多号人过来。
距离秘境开启还有半个月,北域各都城越发热闹了。
在宛陵城门口,衣非雪看见多福站路边上红着眼眶东张西望,身旁还跟着钟书。
“我家小主人亲自去寻了,你担心个鬼啊!”钟书本不想理会,实在是多福听说“少爷丢了”之后,望着东府废墟“哇”的一声哭出来,也不知触到了什么童年阴影,哭的贼凶,愣是给钟书哭出父爱来了,于心不忍的跟着他守着他怕他做傻事。
多福吸着湿哒哒的鼻涕说:“当年少爷丢了,衣家三千众弟子去寻也没寻到,仅凭明晦兰一个人行吗?”
钟书心说半遮面不行谁行?那可是堂堂首领亲自出马!
眼见善于脑补的多福又不知想到什么,小脸煞白,酝酿多时的眼泪就要决堤,钟书正手忙脚乱的想安慰,多福突然不哭了,喜出望外的大眼睛挂着水汪汪的泪花望着前方,惊喜若狂的飞奔过去:“少爷少爷!!”
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
衣非雪很无语,也很嫌弃,但没有拒绝多福“孩子找娘”似的拥抱。
明晦兰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果断伸手,把哼哼唧唧如同一只树懒挂在衣非雪身上的多福扒拉下来。
多福这才看清除了少爷以外的别人:“明晦兰!呀,金掌柜也来了?”
众人热热闹闹的打招呼。
“别在城门口吹风啦,快去客栈吧。”多福边说边拿出件狐裘大衣来,仔细为衣非雪披上,再撑起一把伞笼在衣非雪头顶,遮去漫天细雪。
明晦兰本能的伸了下手,衣非雪已经在多福的伺候下阔步进城。
钟书看看衣非雪,再看看明晦兰:“小主人,咱们回去吧。”
明晦兰出神的看着前方,过了老半天才发出“嗯”的一声。
是错觉吗?
小主人方才看着多福添衣打伞,怎么有种眼巴巴恨不得亲自上的感觉呢?
必然是当初被衣非雪奴役,形成了肌肉记忆,条件反射。
可把钟书心疼坏了!
*
多福跟衣非雪说起“衣掌门万里寻仇,绝代双骄生死对决”这件离谱的谣言,愤愤不平。
衣非雪倒是一笑:“不算谣言,没准哪天就成现实了。”
这话听得多福心里一咯噔,又不敢劝少爷放下仇恨,化宿敌为挚友。
多福是殷切盼望他们能握手言和,相亲相爱的。
毕竟一边是誓死效忠的少爷,一边是心悦诚服的好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最初那会儿,受衣非雪影响,他对素不相识的明晦兰深恶痛绝。明晦兰刚来衣家做奴隶时,多福也是做过把明晦兰的床铺弄湿,让他没法睡觉。
给姓明的下马威,替少爷出出气什么的。
结果明晦兰通通不计前嫌,甚至在他莫名其妙掉湖里时,递竹竿拉他上来,给他狐裘取暖,还煮姜汤驱寒。
多福顿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脏心烂肺,愧疚不已,再也不好意思连名带姓的喊人家。
还是明晦兰说“不必叫我兰公子了,称呼我姓名即可,你我同为衣掌门的奴仆,算是……哥们儿?”
一句话,彻底让多福沦陷。
心慈面软,平易近人,温文尔雅,重情重义,还生的俊美绝伦。
这样的兰公子谁能不爱啊?
可少爷就是不爱啊!
多福愁死了。
正愁的薅头发,听见衣非雪道:“明晦兰是北域三宗的宗主,以后称呼上不许放肆。”
多福愣了愣,忙不迭应下:“是。”
*
风潇四海之内皆是故交,到北域这些天,天天忙的脚不沾地,不是跟这个朋友去逛街,就是跟那个朋友去喝茶。
这日衣非雪才完成每日例行的修炼,就见大表哥风风火火的从外回来,衣非雪给他递杯水,风潇却没空喝,扯着冒烟的嗓子说道:“听说了吗,明,明晦……咳咳!”
风潇大喘口气:“明晦兰得罪半遮面了,大祸临头!!”
衣非雪:“?”
风潇终于有空喝口水润润喉咙了,才端起杯子就被衣非雪一把抢走。
衣非雪急不可耐:“快说,怎么回事?”
第45章 第 45 章 抓了我的人,只有死!……
明宗, 西府。
梅树的涨势喜人,经灵力和草木精华的浇灌滋养,才短短一个月就长到半人高了。
明晦兰还另外空出一处小园子, 钟书问他还想种什么花花草草?明晦兰没回答,但从他胸有成竹的表情上看,是早有主意了。
钟书这日回来, 留神看了眼园子, 土壤已经翻新过了。
钟书说正事:“小主人,郎宗在宛陵城的眼线耳目,全被清除了。”
明晦兰道:“凡是有牵扯的, 无论大小,俱不放过。”
安插细作这东西, 北域三宗都深谙此道。木剑陈更是屡试不爽,派遣青梅竹马进明宗当内应。
而十几年前木宗内斗, 引发宗门内乱的罪魁祸首追其根源,和郎宗逃不了干系。
正是郎青山安排的细作, 在木宗几个长老之间各种挑拨离间, 搬弄是非,导致木宗内讧,自相残杀。
明晦兰回到北域的第一件事,就是号令半遮面反杀,于暗处不动声色的将整个宛陵查个底掉,务必万无一失, 彻底清洗清洗家门口。
果不其然,郎青山的眼线远比他们想象得多。有酒楼里的店小二、有巡夜的打更人、甚至连倒夜香的粪夫都是郎青山的眼线。
还真是手眼通天,啥人都用,防不胜防!
就无孔不入这方面, 明晦兰也得对郎青山竖大拇指。
钟书:“您放心,孙主管办事一向妥当。”
无论是正经有名分的奸细,还是只收过郎青山好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混子,全都不放过,清扫的一干二净。
孙主管,在半遮面是吴管事的上官,任谁都会以为他姓孙,他为掩人耳目也就自称姓孙了。
其实他姓明,叫明孙,是明晦兰的远堂堂叔,明宗的旁支之一。
明晦兰确实放心,边有闲暇翻书边问钟书:“我知道你擅长种植花草,不知对食物可有研究?”
钟书会心一笑:“小主人想种瓜果灵蔬?”
“不。”明晦兰看向严阵以待的菜园子,“我要种花生。”
*
宛陵,客栈。
风潇气喘吁吁道:“明晦兰将宛陵城内所有眼线尽数拔除,他这是动了半遮面在宛陵多年经营的命脉,这么兴师动众,半遮面焉能罢休?”
衣非雪放在桌上的右手渐渐收紧成拳。
明晦兰眼里容不得沙子,岂能允许像半遮面这么庞大的组织在自己地盘上耀武扬威?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宛陵城容不下两个大派。
明宗,半遮面,只能留一个。
更何况半遮面的幕后主人,是疑似和明宗必有一战的郎青山!
一上来就拿半遮面开刀,倒也符合明晦兰果决狠辣不疯魔不成活的行事作风。
风潇在屋里来回渡步:“明晦兰太冲动了,他才回到北域,势单力薄,就算立足心切也不该动半遮面的人啊!”
衣非雪目光沉沉,垂眸凝思。
又听风潇心急如焚的说:“总不会仗着一身修为,就觉得天下无敌了?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郎宗?太不理智了。”风潇急的团团转,踩得地盘“咯吱咯吱”响。
某些时候,明晦兰确实过度自负。
但他绝非性格鲁莽冲动,不计后果的那类人。
衣非雪觉得风潇看到的只是表面,明晦兰是看十步走一步的人,小心谨慎,步步心机,除了自己获利还得让对方吃瘪才爽。
所以明晦兰不仅有足够的后手,甚至还布好了陷阱给敌人跳!
衣非雪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
反正明晦兰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担心。只是风潇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活活把衣非雪转的坐立难安,心不在焉的叫来多福:“你……”
多福不用衣非雪发话,主动道:“少爷,我这就去明宗找明晦——找明宗主!”
衣非雪既不答应也不反对,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多福急急忙忙出门,迎面撞上金掌柜,二人下巴碰脑门,疼的双双捂住痛处龇牙咧嘴。
金掌柜:“火急火燎的干嘛去呀?”
多福下巴都要裂开了,眼泛泪花说:“去明宗找明宗主。”
金掌柜忙拉住多福:“别去别去,那边正乱着呢!”
风潇问怎么回事,金掌柜道:“半遮面的人往明宗去了,领头的我认识,是吴管事。他们人还挺多,浩浩荡荡,怪吓人的。”
风潇顿时脸色一白,多福直接两腿一软,带着哭腔朝衣非雪求助:“少爷,怎么……”
少爷人呢?
衣非雪在听到“往明宗去了”五个字时,就借风遁直奔明宗!
前后不过瞬息之间,衣非雪站到西府紧闭的大门前,直接翻墙而入。
院中干净无尘埃,没有狼藉,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但四下无人,衣非雪喊了几声“明晦兰”,没有回应,又叫了几声“钟书”,也无人应答。
人去楼空。
“非雪,你慢点……等等我们。”急忙撵上来的风潇拄着膝盖喘气,边喘边问,“没人吗?”
多福和金掌柜也连滚带爬的赶来了。
明宗无人,一目了然。
多福大惊失色道:“不会是被半遮面的人抓走了吧?”
衣非雪的脸色瞬间难看。
风潇赶紧抓住衣非雪的胳膊,生怕脾气不好的小表弟惹出什么乱子来:“你先别急,这里并无打斗痕迹,可见双方没有冲突。依我看,可能是明晦兰有事正好不在家,半遮面的人扑了个空,就离开了。”
可能?
衣非雪不想听可能或许大概应该。
他甩开风潇的手,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一样东西,瞳孔骤然紧缩。
衣非雪捡起相思扣。
和他左手腕上佩戴的相思扣一模一样。
世上仅此一对的相思扣!
风潇甚至来不及喊一声,衣非雪纵风而起,冲天而上!
多福大喊:“少爷您去哪儿?”
风潇简直焦头烂额:“还用问吗,肯定是去捣人半遮面老巢了,快追快追!”
*
风大表哥用词之凿凿,揣摩衣掌门心思之精准。
衣非雪从天而降,四散的灵力掀的整条巷子里的树疯狂摇曳,有几棵脆弱的直接拦腰折断。
门脸上写有“半遮面”三个字的匾额也摇摇欲坠,被罡风生生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风潇使出被鬼追的力气终于撵上衣非雪,并还是来不及阻止衣非雪登堂入室。
风潇捂脸望天。
才说过明晦兰行事冲动,势单力薄就敢招惹得罪半遮面。结果衣非雪这边更胜一筹,单枪匹马的直接捣人老巢来了!
拜托这可不是中土!
这是北域啊,人生地不熟啊,强龙不压地头蛇啊!身在敌后啊!
尼玛,不愧是天生宿敌,都一类人!
日天日地日空气的那类神人!
风潇赶紧进店:“非雪你别冲动,先搞清楚情况再……”
衣非雪老老实实站在大堂。
风潇心说,这么乖?
哦,没人啊,难怪。
风潇松了口气,又猛地反应过来:“没人?”
半遮面也是人去楼空!
风潇忽然想起来,刚才进店时看见门上挂着牌子,写着“歇业”二字。
一楼大堂可以随意走动,再往楼上都设了结界。
风潇伸手碰了碰,看出这是高等级的结界,不好破。
但那只是对于一般修士而言,对凡事都靠碾压式的修为硬攻的衣非雪……
出乎风潇意料的是,衣非雪并未拿着青丝绕把整个半遮面全“嘁哩喀嚓”了,他转身出了店,神识扩散出去,将大半个宛陵城的风吹草动尽收耳底。
有人说:“半遮面怎么歇业了?”
有人说:“你们不知道啊,明晦兰得罪半遮面了。他想彻底掌管宛陵,清除了半遮面一百多个暗桩,半遮面能不报复么。”
有人说:“半遮面的主人不是郎青山吗?”
有人说:“草,那明晦兰岂不是凶多吉少?!”
有人说:“你们别猜了,半遮面倾巢而出,把明宗整个围了,明晦兰被活捉了,我亲眼看见的!”
一语震惊四座,众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跟樵夫打听。突然,樵夫消失不见了!众人惊恐失色,议论纷纷。
如果有高层次的修士在,必然会看出刚才有大能来过,并使出了“永寂”。
那樵夫直觉眼前一花,风景就大变样,面前多了一个红衣墨发的少年,生的昳丽无双,可目光阴鸷如冰,活活能将人戳穿两个血窟窿。
不等樵夫吓晕,衣非雪说道:“把你看见的听见的,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明,明晦兰身边有奸细,是半遮面安插的奸细,他被算计了,所以被活捉了……”
然后樵夫就吓晕了。
衣非雪:“……”
多福和金掌柜远远看见街上独自站着的衣非雪,他左手提溜着已经晕死过去的“目击证人”的衣领,右手拿着一条从“案发现场”找到的相思扣。
然后,笑了。
多福:“!”
金掌柜:“!!”
熟悉衣非雪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和风细雨甚至温柔如水的样子,最最危险!
偏偏有人不知道,稀里糊涂的撞上来。
那是千金楼的掌柜之一,准确来说是小掌柜。千金楼家大业大,总共有十个小掌柜,他们都归金掌柜这个大掌柜管。
小掌柜端着一脸喜庆,屁颠屁颠的汇报:“沧澜秘境将在明日卯时开启,千金楼的人皆已就位,衣家弟子也快到了,小的提前预祝您满载而归!”
主子心情不好时,你却笑嘻嘻的?金掌柜想阻止都来不及。
衣非雪:“金牌。”
小掌柜本能把代表身份的金牌给衣非雪。
衣非雪徒手捏个粉碎。
小掌柜傻眼,金掌柜松了口气。
不会看主子脸色的人,被开除是最轻的处罚了,你丫偷着乐吧!
风潇追过来时,后面还跟着九个小掌柜。
风潇先给可怜的樵夫诊脉,确定是惊悸过度导致的晕厥,更可怜了。抬头看向面如煞神的衣非雪,本着好歹是他亲表哥总不会对他痛下杀手的信心,冒着生命危险问道:“非雪,你打听到什么了,明晦兰没事吧?”
金掌柜等九个小掌柜顿时向英勇献身的风大公子,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衣非雪:“不去了。”
风潇没听懂:“啊?”
衣非雪道:“沧澜秘境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