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洋大概是每一个被圈养在陆地上的人鱼,此生最大的愿望。
然而兰舒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却好似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当即沉了脸。
他冷冷地看了龙乾三秒,随即一尾巴毫不留情地扇在对方脸上,扭头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地潜了下去。
“——我才不要回去!”
……娇纵到没边的小祖宗。
龙乾挨了一尾巴又被平白泼了一身的水,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早就习惯一般,耐着性子哄道:“乖宝,别说气话。陆地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大海才是你真正的家。”
“……”
这话兰舒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但每次听到都和应激一样,根本没办法往下继续。
龙乾每次都不舍得当真伤了他的心,但这一次,看着池水中迟迟不愿意出来的人鱼,他眸色晦暗地沉默了良久,最终狠下心道:“等你产下第一枚蛋,我就送你回去。”
没有回应。
龙乾叹了口气,凝望着池水的眼底中,尽是幽暗的不舍:“乖宝,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依旧没有回应。
最终,龙乾只能自顾自地站起来,转身走向了厨房,没有关浴室门。
待他彻底走出浴室后,兰舒才忍着愤怒和委屈,露出小半张脸,一眨不眨地看着龙乾在厨房中的背影。
人鱼无论男女,都可产卵。
只不过男性人鱼无法真正生育,产初卵也只是进化过程中留下的鸡肋,除了标志着生理上的成熟外,没有任何作用。
时至今日,兰舒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十二岁那年,被十八岁的龙乾捡回家中,抱在怀中一点点上药的情形。
至今,六年过去了。
人鱼和人类不同,无论现在如何,至少曾经的人类社会中,是存在道德这一概念的,但人鱼没有。
所以,被人娇纵着长大的小人鱼完全不觉得爱上比自己大六岁的“养父”有什么不对。
虽然龙乾三令五申,严禁兰舒喊自己“爸爸”,但在养育兰舒的过程中,他和溺爱幼崽的家长没什么区别,基本上兰舒要星星他不摘月亮。
为了让他的宝贝人鱼过得更开心一点,龙乾宁愿自己少吃两顿,也要把昂贵的泉水按车拉给他,一日三餐更是恨不得直接做好喂到他嘴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对兰舒百依百顺的男人,却在某件事情上展现出了让兰舒匪夷所思的决绝。
从十六岁开始,无论兰舒怎么对龙乾表白,甚至直接坐在对方怀中,搂着脖子把“我喜欢你”几个字甩到那人脸上,龙乾也依旧只会露出那副永远不会生气,却又永远不会越雷池一步的好爸爸模样。
被娇养到矜傲的小美人,在他那里碰了几次壁后,不由得对自己自信无比的判断产生了几分怀疑。
——龙乾真的喜欢自己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向来我行我素的小人鱼一下子便长大了。
这种成长指的不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稚嫩,所以选择了放手,而是他学会了隐藏,同时也学会了欲擒故纵。
十七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兰舒不再粘着龙乾了。
他依旧喜欢时不时的说一句轻描淡写的喜欢,明面上却没了十六岁时的执着。
他爱上了戏弄龙乾的感觉,为此,在他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兰舒故意拿着食物出了家门,在外面待了整整三天,得知龙乾发疯一般满世界找他后,他才施施然地回到家中。
时至今日,兰舒依旧记得自己回家时的情形。
黑暗布满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龙乾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以一种兰舒从来没见过的危险眼神,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兰舒被看得后腰发软,心下一阵心悸,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如电流一般的兴奋感。
做了坏事的小美人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愉悦,他垂着睫毛,任由男人冷着脸把他拖到浴室,按在池水中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然后,他被人发现,尾巴上掉了一枚鳞片。
那其实是兰舒在外面没地方过夜,找了个地方睡去后,不小心露出尾巴蹭掉的。
但顶着龙乾杀人般的目光,他却忍不住故意撒了谎:“我在一个小屋旁饿昏了,有人救了我,所以我把鳞片掰下来送给了他。”
此话一出,龙乾果不其然猛地闭上了眼,似乎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自己捧在手心上的人,只因为跟自己置气,便被饿昏在荒郊野岭中,那种宛如荆棘蘸着毒水裹紧心脏的负罪感与愧疚感,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兰舒故意拿捏着对方的那点愧疚,正当他得意洋洋地想要把自己说得更惨一些时,龙乾却突然睁开眼,按着那处被掰去鳞片的地方,一点点加深力度。
“……!”
兰舒一颤,被尾巴上传来的触感刺激得愕然无比,当即睁大了眼睛。
龙乾以一种无比平静的语气道:“他看到你的尾巴了?”
兰舒被吓得汗毛倒立,面上却硬着头皮道:“……怎么了?”
“他是谁?”龙乾掐着他的下巴,语气温柔道,“你喜欢他吗?我把他的眼睛挖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
只有十七岁的小人鱼最大的胆子也只敢三天不回家,被人如此恐吓,尾巴当即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很快便演不下去了:“……没有别人,我骗你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蹭掉的。”
龙乾不语,只是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兰舒抬起头,猫一样讨好般蹭了蹭他的脸颊,撒娇般小声道:“我饿了,龙乾。”
龙乾又垂眸看了他三秒,最终温柔地笑了一下:“想吃什么,乖宝?”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兰舒偶然间窥探到的那股近乎扭曲的偏执,似乎只是他的一场梦。
但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地知道,那不是梦,也不是错觉。
之后,他每一次回家,龙乾都会近乎偏执地把他抱到池水中,低头检查他尾巴上的鳞片。
不过在检查的时候,曾经那些阴暗的情绪似乎从未出现过一样,他又变成了兰舒的好“爸爸”,一切貌似都只是在担忧兰舒的安全,和占有欲、控制欲什么的并不沾边。
当然,只是“貌似”。
至于事实到底如何,除了龙乾之外,就连兰舒恐怕也不清楚了。
毕竟,没人知道龙乾到底在想些什么。
无论兰舒是热情还是冷淡,无论他是欲擒故纵,还是撒娇表白,那人都对他一样好,包容他的娇纵,包容他的无理取闹,包容他的一切。
只不过,那些好终归只是大家长对幼崽的疼爱罢了,和爱欲什么的,根本不沾边。
……那人给了自己一切,却唯独给不了他想要的。
兰舒在池水下抱住自己的尾尖,难以克制地产生了一丝埋怨。
事情到此似乎陷入了死胡同,可即便如此,兰舒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他心烦意乱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点子,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在龙乾眼皮子下生下第一颗蛋。
一旦被他发现,这人就要固执己见地把他送回大海了。
在兰舒眼中,人类和人鱼一样愚蠢,陆地和海洋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有龙乾就够了。
然而龙乾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兰舒不该在一个对人鱼来说宛如地狱般危险的地方活下去,他该回到自己的家乡,去享受本该属于人鱼的自由。
后末日时代,大部分人类早就抛弃了道德这种无用的东西,唯独龙乾这个王八蛋还在坚守。
……道德,真是一种令人讨厌的东西。
兰舒没好气地甩了一下尾巴,心烦意乱间,他抬头看着男人在厨房中高大宽阔的背影,眼底尽是不满与阴郁。
……得想个办法,刺激一下龙乾。
第一颗蛋…生蛋……
那如果他把第一颗蛋生在别人家里……
没有道德,也不懂得什么叫羞耻的小人鱼晃着尾巴,天马行空地思索着刺激自己饲养者的办法,完全没有考虑自己会遭受什么后果。
龙乾会在意吗?
应该不会吧,只是一颗孵不出任何东西的假蛋而已,又不是自己给他生的,他肯定不会在意的。
想到这里,小人鱼又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心底不讲理地怨恨上了人鱼的祖先。
为什么男人鱼不能生蛋呢?
如果他真怀了龙乾的蛋,他不信这个道德底线高到离谱的男人还忍心把他送回去。
又或者,要是两人的年龄能颠倒一下就好了,如果他是龙乾的饲养者,绝对不会顾忌这么多弯弯绕绕,早就把人哄到手了。
只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所以他只能继续沉着脸想办法。
……
……!
突然间,兰舒灵机一动想起了什么,他当即垂眸看向自己身前的鳞片,探手下去,拨开其中一片,露出了下面的……
兰舒用指尖按压着那枚柔软的鳞片,咬着下唇,耳根泛红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要是他当着今天那个追求者的面,掰着这处鳞片,让那人看着自己生下第一颗蛋……龙乾会生气吗?
作者有话要说:
包的咪,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