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兰舒便打消了这个天马行空的念头。
那个青年虽然又蠢又笨,无论是外表还是大脑都没办法和龙乾相提并论,但兰舒暂时没有把对方的真心放在地上踩的打算。
原因无他,他一怕自己遭报应,二怕真的把他“爸爸”气到急火攻心,最后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池水中拨弄着水珠玩的小人鱼思来想去还没想出结果,便被饲养者抱出去吃饭了。
饭后,把兰舒搂到被窝中好声好气地哄睡,龙乾才终于松了口气,转头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在辐射的侵扰下,海洋日复一日地干涸起来,而随着一年之中辐射强度的改变,大海的位置变得和曾经沙漠中的“海子”一样,开始在地球上移动,靠近海岸线的聚集地因此备受折磨,苦不堪言。
不过,海水本就是比淡水更珍贵的资源,再加上海洋中有人鱼聚集,每次移动,都会导致一些新生或衰老的人鱼搁浅在岸上。
那些靠岸的聚集地每年从中获得了丰厚的资源,因此大部分基地宁愿承担洪水的风险,也不愿意搬离原址。
而龙乾要想把兰舒安稳地送回去,便要摸清楚接下来一年中,海岸线可能的行进轨迹,同时,打通那些沿岸聚集地的关系。
夜色透过窗户笼罩进书房内,龙乾拿着地图,蹙眉分析着过往十几年的海岸线轨迹。
他不是个喜欢抽烟的人,与其花那些物资换烟,不如把物资省下来给兰舒换些吃的玩的。
但今晚,龙乾却忍不住点上了一根烟,神情晦暗地看着手中的地图。
烟蒂的微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虚无缥缈的烟雾缓缓弥漫。
过了不知道多久,夜色渐浓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音。
龙乾夹着烟闻声回头,却见兰舒披着柔软的羊毛毯,正赤脚站在门口看着他。
龙乾吓了一跳,起身便想去接他:“宝贝,醒了怎么不喊我?光着脚小心受凉。”
兰舒不语,没等他过来,便直接抬脚向他走去。
龙乾一手拥住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掐烟,兰舒却猫一样往他怀中一靠,抬手接过他的烟,垂着睫毛轻轻抽了一口。
从羊毛毯中仅露出上半张脸的小美人,蜷缩着身体靠在男人怀中,烟雾浅浅遮住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漂亮得不可思议。
龙乾见状呼吸瞬间凝滞,足足有三分钟,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兰舒隔着烟雾,垂眸看向那张地图:“我还没生出来蛋,你现在就要把我送回去吗?”
龙乾闻言回神,拥着他解释道:“怎么会。你不用紧张,今年不管你什么时候产卵,我都会把你平安送回去的。”
“……”
兰舒靠在他怀中抿了抿唇,肉眼可见地不高兴下来。
在被龙乾捡到之前,兰舒其实经历过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时至今日,龙乾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捡到兰舒时,小人鱼可怜又凶悍的模样。当时他嘴里还叼着肉,尾巴上的伤口却血淋淋地翻在外面。
从把对方捡回家的那一刻开始,龙乾便发誓,不会再让兰舒受到一丝伤害,也不会再让他经历任何伤心的事情。
然而如今,他却要食言了。
龙乾心如刀割,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抬手掐掉了兰舒的烟,在对方不满的目光中,从书桌上剥了颗糖递到他嘴边。
兰舒冷着脸一口把糖咬了下去。
在外人面前,他能轻车熟路地伪装出正常人类进食的样子,但在龙乾怀里,他却气急败坏到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直接把糖吞了下去。
那完全是野兽进食的姿态,诡艳而凶悍的非人感被他一个细小的动作彰显得淋漓尽致。
龙乾抱着怀中人,心情一时间复杂得难以言喻。
兰舒不属于陆地,自然也不会属于他。
正如同乳燕投林一般,他的小人鱼也终有一天该回归大海。
想到这里,龙乾压着心疼,好声好气地哄道:“别难受,明年汛期我会去海边看你的,乖宝。”
兰舒不答,只是冷着脸盯着那张地图,半晌突然道:“龙乾。”
龙乾连忙道:“怎么了?”
兰舒低着头没有看他:“要是有下辈子,我来当你爸爸就好了。”
如此直白的话,也只有兰舒会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了。
龙乾一怔。
没等龙乾想明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下一秒兰舒便改了口:“……算了,下辈子再见的时候,还是你来养我吧。”
龙乾闻言几乎是瞬间便变了脸色。
下辈子再见的意思是,这辈子一别,便是永别了。
兰舒拒绝了自己明年去看他的请求。
龙乾的面色登时变得有些古怪,阴郁、扭曲和暴戾糅杂在一起,兰舒若是在此刻抬头,便会对上让他毕生难忘的眼神。
只可惜他没有抬头,而龙乾最终则硬生生靠着理智把那股暴虐之情压了下去,转头又戴上假面般温柔的笑容,亲昵地笑道:“宝贝为什么不愿意养我?”
兰舒随口道:“因为我不会做饭,怕饿到你。”
龙乾隔着毯子将他抱在怀中,埋在他颈窝中轻声道:“……宝贝,你就是捡垃圾养我,我也愿意。”
兰舒心下猛地一颤,就好似被人掐了一把一样。
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云淡风轻险些破功,先前那股微妙的怨恨再一次浮上心头。
……狗屁下辈子。
小人鱼抿着唇攥紧了手心。
想把他送回大海,做梦去吧。
分析完过往三年的变化后,龙乾最终基本确定了今年海岸线的行进方式。
但兰舒究竟在什么时间成熟这件事是不确定的。
因此下半年中,龙乾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带着兰舒疏通各个沿岸聚集地的关系。
这一过程中,龙乾自然不能说他家里有一只即将成年的S级人鱼需要送回大海,只能打着“孩子成年想看看海”的借口,跟着海岸线的移动方向,来到不同的聚集地。
这种借口用一次两次也就够了,用得多了,难免会引起其他聚集地的怀疑。
好在瞌睡有人送枕头。
龙乾带着兰舒跟着海岸线走了三个聚集地,兰舒都没有产卵成熟的迹象,而到了第四个聚集地时,两人受了当地首领的热情款待,甚至热情到直接送来了一条人鱼。
那是一条和兰舒一样尚未成年的银尾人鱼。只不过,那条人鱼送来的时候被关在玻璃箱中,兰舒却站在龙乾身旁。
人鱼并非群居性动物,也没有什么社会性。
但那条银尾人鱼还是凭借着人鱼之间独有的信息素,一眼便认出了兰舒的身份。
他在玻璃之后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兰舒。
龙乾面色微变,抬手将兰舒拉到了身后。
好在最终银尾人鱼并没有在众目睽睽下点出兰舒的身份,只是按着玻璃,神情复杂地盯着兰舒。
但在他显然已经认出兰舒的情况下,龙乾不可能放他回到原来的聚集地。
于是接下来继续访问多处聚集地的过程中,两人一直都带着这条人鱼。
随之而来的,两人沿着海岸线访问聚集地的理由也从“带兰舒看海”,变成了“等那条人鱼成年后,将他送回大海”。
天枢是无人鱼聚集地这件事无人不知,因此听到这个理由后,大部分人只是诧异,却没有太多的怀疑与觊觎。
毕竟,那只是一条C级人鱼,算不上多么稀有与珍贵,犯不上为了他和龙乾大动干戈。
不少人为此还在唏嘘那条人鱼的好命,但只有那条人鱼自己清楚,他不过是个幌子。
夜幕之下,窗外就是大海。
兰舒托着下巴看向海面。
就在刚刚,龙乾原本想和以前一样,抱着兰舒把他哄睡,未曾想他的小人鱼却以马上就要独立为由,拒绝了他。
想起方才龙乾面上难看的神色,兰舒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但紧跟着,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灼热无比的目光。
他顿了一下,扭头对上了银尾人鱼意味不明的目光。
兰舒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地问道:“你羡慕我?”
银尾人鱼隔着玻璃,幽幽地看着他:“我嫉妒你。”
兰舒漫不经心道:“嫉妒我什么?”
银尾人鱼寒声道:“当然是嫉妒你能获得自由。”
兰舒合上手中的地图,轻描淡写道:“那就送你了。”
银尾人鱼一怔:“……什么?”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兰舒瞟了他一眼,“回大海的机会,送你了。”
银尾人鱼一下子愣住了,他不解地看着兰舒:“你不想回去吗?”
兰舒起身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道:“海里又没有龙乾,我为什么要回去。”
银尾人鱼借着月色看了他半晌,突然意识到什么,骤然变了脸色:“你疯了吗……你居然爱上了人类!?”
“跟你没有关系。”兰舒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地替我回去就够了,你敢把我的计划说给龙乾听,我就杀了你。”
“……”
自由近在咫尺,银尾人鱼自然不会蠢到把兰舒的计划泄露出去,他闻言只是震惊而复杂地看着兰舒,最终把卡在嘴边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兰舒表现得异常听话,甚至当龙乾揉着他的头发,问他想最喜欢哪片海域时,他都有模有样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这种转变自然招来了龙乾的怀疑,兰舒对此脸不红心不跳道:“菲米尔说大海很好,我也想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