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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将军治下,大家都要改掉靠军饷过日子的坏习惯;拿战利品也能发家致富嘛!战争的厮杀不过一瞬,胜利的荣光却是长长久久;而今这成功的喜悦,难道将军们会一人独享?

一念及此,再看看面前堆成小山的金银,诸位士卒热血沸腾,只恨刚刚手段还是太软,效率还是太低,居然还能放走了几个漏网之鱼,辜负了上级的殷殷期待!

一秒六剑不是他们的极限,而是怕将军看不到他们的决心;忠!诚!

总之,虽然不言不语,但这波动员搞得非常到位。等歇息了两个半时辰继续上马,大家都是士气洋溢,恨不能一步千里,赶上去与单于见个死活高低。自当日清晨伊始,大家按着王某人的指示向西北方向穷追猛赶,终于在两百余里地以外抓到了单于的痕迹——大量的马粪、血迹,以及丢弃的绷带和外衣。

没错,伊稚斜单于跑得非常快,非常迅速;但毕竟是败军之将,仓仓惶惶,跟着他的亲信仓促上马,大多身上都带点伤;等脱离战场后狂奔许久,体力马力均已耗竭,速度难免就要慢下来,甚至要休整休整。更不用说,汉军还有一样足以扭转战局的大杀器:解除速度限制之后,可以以近百公里每小时直线飞行的无人机。只要根据踪迹扩大巡逻范围,就能迅速锁定目标。

所以,在穆祺第三次检查平板之后,就把情报直接告诉了几位专业人士:

“单于就在前方一百五十里的位置——他果然是朝自己的老巢去了。”

说到此处,穆祺心中都不觉有点佩服。做主将的人天文地理乃至敌手心态都要一一精熟,绝不容半点疏忽;卫霍等人或许很熟悉匈奴的军事力量和战场规律,但却现在太不明白王庭高层的政治斗争了——这种阴冷、险恶、毫无底线的算计,只有同样掌握了最高权力的老登才会懂得。

老登与匈奴过招几十年,肚子里存的黑料猛料还不知道有多少;要说打仗他可能不行,但要论这种阴沟里下三滥的心思,高层勾心斗角的离奇走向,那人家肯定是绝对的行家,没有匹敌的高手——这就叫专业,懂不懂?

穆祺停了一停,聊表对专业人士的崇高敬意,又开口道:“现在无人机上,还储存有一批燃烧剂。”

大白天是不好用闪光弹了,但燃烧剂却永远可靠;只要在特定的位置放一把火,单于的逃命小分队当然就会被大大拖慢行程,给汉军腾出足够的时间。

这个计划还是相当靠谱的,而且也有足够的例子做印证。但作为唯一有发言权的专家。王某人仔细听完,却只问了一句:

“所以,你真可以抓到伊稚斜了?”

穆祺愣了一愣:“……如果安排妥当,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王某人又道:“所以,你真想抓住伊稚斜了?”

“我怎么不想……”

话说到一半,穆祺迅速反应过来了:是呀,他干嘛非要抓住伊稚斜不可?

“对北方开战的本意,是要削弱匈奴,而不是要弄死哪几个人。”王某曼声道:“事实上,在汉匈交战的几十年时间里,朝廷也不是没有机会刺杀匈奴高层,但我基本没同意他们这么干,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因为匈奴弱肉强食,更迭极快,死了一批贵人还有一批贵人,韭菜一样无穷无尽;杀来杀去意义不大,反而会养出一批完全不可控制的蛊王;倒不如维持现有的局面,以绝对的军事优势堂堂正正碾压过去。而今的道理也是差相仿佛——弄死一个匈奴单于当然是很大的功劳,很能满足情绪价值,但满足完情绪价值之后呢?

既然最终的目的是削弱匈奴,那到底是留着伊稚斜更能削弱匈奴,还是杀了伊稚斜更能削弱匈奴呢?

也先秣马厉兵一辈子,在北京城墙下啃上一万年的土灰,对大明的伤害也绝不如堡宗随意发一道圣旨;这就是地位上的天渊之别,天赋与努力之间绝不可逾越的差距。相对于野蛮无知的蒙古人,叫门天子才是真对大明特攻宝具,能轻易做到哪怕连蒙古间谍都无法完成的光辉奇迹——这样的奇迹,是不能随意复制,亦不能轻易放过的;所以也先一旦发现了叫门天子这个活宝,立刻就心甘情愿,奉为上宾;哪怕一分赔偿不要,倒贴钱也要送回京城。因为他非常清楚,一个叫门起到的威力,绝对比蒙古一百个怯薛还大。

同样,敌人和朋友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当伊稚斜精兵在手一心掳掠中原时,他与汉军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但现在精兵没了心气也没了,匈奴内部兵强马壮的反对派成了伊稚斜最恐惧厌恶的仇敌,而汉军——巧了耶,汉军最大的仇敌,恰恰也是匈奴内部中最兵强马壮的那一部分喔!

你看,这一下形式不就立刻翻转了么?

当然啦,这倒不是说汉军要一转攻势,转而与伊稚斜搞什么合作;但苦苦逼迫,非要消灭这样一位孜孜不倦的反匈高手,那似乎也实在不必。所以,“你真想抓住伊稚斜么”?

没有必要嘛!

不过——

“既然你都不愿意抓捕伊稚斜,那非要我们追过来做什么?”

“追过来也不一定就是抓捕,还可以办更重要的事情。”王某人道:“伊稚斜千里逃遁,中间不可能不停下来补充给养;只要他一停下来,我们就能找到一些关键的东西,只有单于才知道的秘密……”

“什么。”

“草场。”王某低声道:“匈奴用来供给后勤、恢复战力的肥沃草场。”

漠北茫茫草原,看起来是苍郁辽阔绿荫无边,但实际土壤也是有肥有瘦,产出亦是贫富不均;而匈奴人珍视那些水土肥沃草木葱郁的宝地,则更胜于汉人对肥田的喜爱——在关中在河北,耕不了肥田耕瘦田,即使收成少了那么一点,将就着也能把日子混下去;但在草原这种贫瘠脆弱的生态系统上,如果分到了一块干旱冷寂只有灌木丛生的土地,那基本就意味着整个部落的彻底灭亡。

从这种意义上讲,葱郁茂密的草原生态其实更近似于沙漠——大部分草地的产出根本无法养活牛羊,只有零星分布在荒漠中的几块肥沃绿洲能提供足够的给养;匈奴部落的迁徙乃至军队的调动,也必须要依赖于这些宝贵的基地;匈奴人不是神仙,匈奴人聚集十几万骑兵同样也要负责他们的吃喝拉撒,没有草场里积蓄数年的物资,他们拿什么和汉军耗?

当然,正因为荒漠中的绿洲如此稀缺,关于肥沃草场地理分布,乃至水脉变迁和土质更易的资料,才是匈奴上层把持的绝对权力,以及不可示人的要害机密。在上一世里,孝武皇帝可是绞尽脑汁,以高官厚禄百般诱惑,才从叛逃来的匈奴权贵口中套出了一点点消息;而也仅仅是这一点点消息,亦有意料不到的作用——汉匈战争前期,汉军尚且只能沿边境小心移动;为什么中后期时却可以尽情放飞自我,突袭龙城横绝漠北,追得匈奴上天无路?因为草原补给基地的消息已经泄漏,寇可往我亦可往,卫青霍去病同样能依靠草场补充给养,自自在在的跨越荒漠。

——这就是情报的重要作用,几乎可以扭转整个战略局势的关键棋子。

不过,皇帝从叛逃匈奴贵人口中得到的毕竟是只鳞片爪,并不完整,并不好做什么关键的建议;但没有关系,现在单于将亲自带路,为他们解开全部的疑惑——伊稚斜单于必须要停下来补充给养,那么他又会在哪里补充给养呢?零敲碎打,远不如按图索骥,这就是世上的道理

以正常逻辑而言,单于是绝不会暴露这些宝贵的资源;他应该爱护匈奴赖以为生的根基,就像爱护自己的骨肉肺腑。但现在嘛……

面对穆祺惊愕的面容,王某向他微笑:

“你以为如何?”

穆祺……穆祺沉默片刻,不得不真心诚意的说出自己的感慨:

“陛下高见。我——我是自愧不如。”

第67章

的确是自愧不如, 尤其是接到后续情报之后,穆祺对皇帝的敬仰更是滔滔江水,永无休止, 头一次感受到了五体投地的崇拜——从每日定期放飞无人机后拍摄的影像上来看,伊稚斜单于带领的队伍奔逃不过六七日, 随身携带的食水就已经耗竭;于是他们改变方向, 拐入小路, 摸到了一处颇为隐秘的山丘;山丘下水流潺潺草木丰茂, 帐篷蔽天牛羊成群, 竟赫然是匈奴囤积粮草的集散地!

为大军囤积粮草的所在,收尾当然不能马虎;王庭筹备完全,充分利用显要地形, 在此处设置了大量的工事,并派遣了三千余壮丁层层驻守;不要说地势隐秘难查, 即使汉军侥幸发现了此处, 没有个两三倍的人手,也绝不要妄想劫粮。

不过, 这种种的防备终究只是为汉军而设, 当大单于大摇大摆带着人闯入时, 留守的将领仍然毕恭毕敬遵守了贵人们的指示,为单于的骑兵预备美食、更换马匹, 一一招呼周到;而伊稚斜则只在集散地停留了一日, 休整完毕后迅速又带人出发——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老对手卫青, 绝不会心存什么汉军见好就收的侥幸;眼前的殷切招待和美酒美食不过是虚无的幻象,大逃杀的毒圈还在收缩, 汉军的斩马剑依然悬在头顶;而他——胭脂山天降伟人、不世出的无敌飞将军、光辉的匈奴单于,当然不会中老对手的诡计。

喔对了, 为了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伊稚斜单于临别时还做了一点小事。他派人把驻守部队筛了一遍,将最忠诚、最可靠的精锐全部抽调了出来,充实进自己的卫队全部调走;在抽空了精锐之后,他还殷切嘱托驻守将领,态度极为和煦:

“不要怕,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守将:“?!”

总之,在守将茫然无措的目送中,伊稚斜单于扬长而去了,留下的是一个兵力极度空虚、士气近乎崩溃的营地;等到数日后汉军追兵赶到,这个至关重要的、储存了匈奴前线大量物资的要命营地,居然已经处于某种自行瓦解的状态了。面对汉军的试探进攻,驻守部队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了一下,很快就举起裤衩全面投降,将营地中的一切——不计其数的粮食、成群结队的牛马、数千斤用于赏赐的金银、铮亮的兵器和盔甲——总之,王庭榨干了草原和西域骨血所凑集的一切物资,都拱手让给了汉人。

单于已经先逃,臣等何必死战?就那两个破铜板,你和霍去病玩什么命呢?大家朝天上放几箭,已经对得起王庭的大恩大德啦!

敌人溃败如此之快,倒让汉军猝不及防,等到从主事者口中问出了来龙去脉,霍侍中穆祺等才不得不心服口服,服王先生远见卓识、计谋高深,迥非寻常可比——试问,这样一座重兵把守的险关,要是没有伊稚斜单于一马当先,在前带路,他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攻克?兵不血刃,一击而破,面对如此辉煌伟业,谁又能不说一句英明伟大、高瞻远瞩?

要知道,当年冠军侯带着人打漠北决战封狼居胥,沿途攻克匈奴补给据点,少说也折损了四分之一的人手在上面;如今相形之下,岂不更显得陛下一言兴邦,重之又重?

打仗,我不行;阴谋,你不行;让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这就是唯才是举的含金量。

有鉴于此,穆祺不能不以相当的谦虚,毕恭毕敬的请示皇帝陛下:

“如今已经找到了草场,我们应该如何做呢?”

“当然是继续追。”老登道:“匈奴的草场又不止一个,能追当然要追下去。”

……你这是把伊稚斜当人肉导航了?

“不过,不能立刻追。”老登又道:“先让军队原地歇一歇,过一两天后再追。”

“……为什么?”

“不能把伊稚斜逼急了。”老登漫不经心道:“对于这种人物,不能让他轻松,也不能让他太恐慌……急则并力,缓则交攻;这种人逼急了走投无路,说不定反过头来就要拼个同归于尽,倒是白白成就了他的美名。压力不可以没有,也不可以太大,要让他有功夫慢慢想,想清楚谁才是自己的敌人。”

汉军要让匈奴单于认识到“谁才是敌人”,这种各个角度上听起来都很地狱笑话。但事实就是事实,事实从来不因为笑话而动摇;以现在的局势而言,半死不活的伊稚斜单于很快就要进入到众叛亲离、目无依靠的绝境;而在这种绝境之中,唯一能对他态度不改,甚至还可以释放善意的,居然——居然只有汉军了。

汉军只想打击匈奴,至于谁是匈奴单于,其实并无所谓;伊稚斜只想当王庭单于,至于匈奴是死是活,那其实也无所谓。这么一看,双方不是很有利益共同点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双方纠缠牵葛,你侬我侬,不正如当年的也先朱叫门、三太子与完颜构么?

这样的关系诡异而又隐秘,扭曲而又畸形;但事实证明,恰恰是这种扭曲而又畸形的关系,才是最持久、最可靠的。堡宗在草原时的举止还可以说是被也先辖制,但回京之后居然也是这么兢兢业业、唯命是从,比瓦剌人还要更维护瓦剌的利益,那就只能说恶堕这种东西是回不了头的,有的路走了就只能走到黑。

不过,无论再怎么扭曲的恶堕,要想达成这样的关系,首要的前提就是——

“汉军会向他表示诚意。用事实向他证明,我们并无意取他的性命。只要他认识到了这一点,自然就会慢慢的想,直到想清楚为止。”老登曼声道:“所以,追捕的节奏要控制好,明白了么?”

穆祺:…………

穆祺沉默片刻,真心诚意的夸赞道:“陛下太了不起了。”

的确太了不起了,这样肮脏到说一说都觉得恶心的逻辑,大概只有在政治下水道中浸泡了一辈子的高手才会懂得;寻常人真正是望尘莫及,想也不能想象的。

王某哼了一声,施施然坐了下来,大有一种“那当然”的矜持与傲慢。穆祺稍一思索,则道:“如果真要停泊几日,那我可能要用一些工具,在这里办点小事。”

小事?小事扯这么多做什么?王某毫不在意,只懒洋洋开口:“你尽可随意。”

遵照王某的英明指示,突袭的军队在集散点暂歇了下来,继续推动广受欢迎的战利品瓜分活动,大斗分金,大称分银,搞得是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同时派人急速通信后方,要让大将军及时掌握这一重要情报。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汉军主力恐怕已经要和匈奴接触上了,在这种宏大、辽阔、倾尽全力的战场,后勤基地的争夺基本可以直接断定胜负;更不用说,除了草场的地理分布之外,还有更隐秘、更关键的细节要秘密勾兑:比如说悄悄提醒大将军,他们现在已经可以和匈奴单于共存,敌我双方的判定似乎要变上那么一变了——某种意义上讲,伊稚斜单于的恶堕甚至可能是比一场浩大战役的胜利要重要得多的标志性事件;足够改变整个应对的逻辑。

事实上,虽然伊稚斜奔逃不过数日,他形象崩塌的恶果也已经立竿见影地显现了出来。驻守此地的主将是匈奴挛鞮氏出身,某种意义上讲算是王庭的宗室贵戚,地位尊隆、身份高贵,否则也没有资格看守物资集散的要地。但就是这样出身显贵的人,居然也在私下里悄悄拜谒霍侍中,暗示“不是不可以合作”了。

这是非常古怪、非常罕见的事情。双方征战多年,汉军俘获的匈奴高层不在少数,但除政治斗争失败绝无选择的润人以外,大部分俘虏都是秉承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如此死硬做派,原因也很简单:这些显贵俘虏在草原尚有根基,做不到抛下一切投奔中土;况且战后汉廷还需要用他们来换俘,也不担心做绝了没有退路。因此一言不发、咬牙死挺,才是最恰当的策略。

历史上讲,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策略的破裂,要等到冠军侯漠北之战封狼居胥,匈奴力量一败涂地再不可复起,被俘的贵人们绝望之至,才不能不低头服从汉天子的威严。可现在——现在,伊稚斜单于脚底抹油,转进如风,则无疑是大大加速了俘虏心理的崩坏,击穿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底线:

单于自己都润了,你说大家还硬挺个啥呢?

一念及此,天地皆宽,所有潜在的道德自责,当然一扫而空,再无顾虑;更不必说,伊稚斜润得这么快这么坚决,搞不好是前线已经把裤衩子都输了个精光;如果败局已定,再无翻身可能;自己又何必扭扭捏捏、自讨苦吃?坚守那根本没有必要的忠孝节义呢?不就是爱大汉嘛,自己也可以爱大汉呀!

什么“臣等尚在死战,陛下何故先降”,那是决计不存在的;“陛下既已先降,臣等自该跟上”,这才是贵人们处世的风范,一点都马虎不得的。嘻嘻物质为俊杰,他思虑再三,已经决定把自己的天赋带到大汉,至于其余的前同事,只能祝福他们好运了。

想通了这一点,挛鞮氏的贵人眼界大开,往昔颓唐一扫而去,积极性也就被充分调动了起来。他先是主动找到霍将军,含蓄表达合作意愿;因为担心霍侍中年轻气盛,看不懂自己的委婉,他还与汉军将领充分接触,透露一些关键的机密——比如匈奴高层其他显要们在此处存放的私房财物、从各处走私来的稀缺物资,琳琅满足,不一而足。

匈奴贵人看得很清楚,这一次战争结束之后,奉命追击伊稚斜的部队肯定是功居第一,少说也能喂出七八个个军侯出来,必定能在大汉朝廷中占有一席之地。现在抱紧大腿,搞好天使投资,他将来润到汉朝的日子才能舒舒服服,顺心自在。

要不是霍将军点将,可能匈奴贵人们这一辈子都要在草原放马牧羊了;当然放马牧羊也没什么不好,但是长安花花世界,对他们而言还是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这样殷切备至的积极主动,有识者都看在眼里,在感慨此前后反差之剧烈惊人的同时,还不能不赞叹王先生策略的阴险毒辣——榜样的力量的确是无穷的,无论正负两面都是如此。

当天下午,一直在营地中四处闲逛的穆祺忽然找来了投诚的贵人,让他带路巡视此地的水源。

草原上的生态同样严重依赖于水,草木丰茂的肥沃土地,基本都有河流湖泊或者地下水的滋养;只是与中原不同,大漠中的河道频频断流改道,地下泉水时隐时现,供给从来都不算稳定;肥沃的草场随水源而生灭起伏,数十年间就会有沧海桑田的变异;这也是汉军历次北伐,都难以彻底铲除匈奴势力的根本原因——漠北的绿洲会随时间而变更,变动的规律又根本不可琢磨;上一次辛苦摸清的草场,到了下一回作战时可能已经废弃;不确定性太大太麻烦,永远没法长久布局。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当然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投诚的贵人见穆氏汲汲于此,还以为他是重蹈前人覆辙,又想着摸清水源变动的规律——以匈奴人数百年的经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毫无心理负担的将人领到了地下泉水的发源地;然后惊讶——万分的惊讶看着穆祺从背包中掏出了一个金属质地的瓶子,从瓶中小心抖出了一大勺白色的粉末;他用一只小小量杯仔细称量了粉末的剂量,再全部倒进了泉眼中。

贵人:???!

也许是出于某点残缺的良心,他犹豫惶恐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劝谏:

“……先生应该知道,天下的水总出一源……”

“我自然知道——”说完这句,穆祺忽的愣了一愣,不觉露出微笑:“怎么,你怕我是在水源里投毒?放心放心,我总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他指了一指那浅浅的泉眼只见。阳光之下,泉水清可见底,几条小鱼悠游嬉戏,极为自在,并没有一点被毒害的迹象。匈奴贵人愣了一愣,只能讪讪闭嘴,茫然不知所以。

将心比心,以己度人,想想匈奴对汉军整的那堆巫蛊玩意儿,贵人下意识总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白色粉末不会简单。但既然无毒无害,那就算再不简单,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因为汉军只能停留一天,时间格外紧迫,穆祺不得不抓紧机会,根据匈奴贵人透露的地点,逐一寻找水源脉络,并按照事先估计的分量投放粉末。

当一大瓶粉末消耗差不多过半,检查完泉水的穆祺正要返回营地补充粉末的储备,却听左侧滴滴声响,红光闪烁,一个阔别许久的光团缓缓冒出,飘到了他的头顶。

这是所谓的“系统关键警报”,据说只有在遭遇重大变故时才会偶然显现,是极为稀有罕见的现象;每次发出这种警告,背后都必定有一场惊天的变故——穆祺往来时空多次,如今也只是第一次听到这传闻中的声音。不过……

“这也太敏感了吧!”

穆祺喃喃嘀咕道。

第68章

光团漂浮到穆祺头顶, 发出了冷漠平静的机器声:

“三分钟以前,管理局总部监测到了重大历史变故……168号员工穆祺,你到底做了什么?”

即使先前不是没有过预料, 但仓促被人——被统直接骑脸,仍令穆祺颇为吃惊。他施施然站起, 整理衣衫, 调整仪态, 笑容可掬:

“遵守先前的约定, 我当然是安分守己, 什么也没做。”

“安分守己。”系统轻声道:“怎么个安分守己法?调动无人机搞大突袭么?”

“……好吧,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有所疏忽。”穆祺迅速承认,绝不做任何狡辩:“虽然我本意是好的, 只是想以铁拳阻止一场可能的瘟疫扩散;但实践中的执行可能确实出了一点问题。我非常后悔,也愿意接受一切批评, 请管理局不要轻纵。”

系统飘在上空, 没有立刻说话。显然,它和穆祺都明白, 所谓“无人机大突袭”绝不是诱发警报的真正原因;实际上, 如果真把伊稚斜单于搞的那个不成器的细菌袭击后果夸张得严重一点, 那可能连“执行问题”都算不上——匈奴人不自量力,打算滥用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力量来拖全人类下水(鼠疫绝对有那个资格);那事出非常, 管理局的员工迫不得已动用一点超时空的手段, 又算什么大不了呢?

说到底, 这就是罚酒三杯的小事;如果认错态度够好,估计连检讨都不必写的那种。所以穆祺才认得爽爽快快, 略无拖延,根本是懒得花心思辩解。但系统拿着这么一点罪状, 却是绝对填不上它兴师问罪的大坑——这点小事,也配得上“重大历史变故”?

这就是管理局体系中最致命的疏漏了。他们的探测器可以非常灵敏的鉴别历史时间线的变动,却很难识别出引发这种变动的真正原因——历史是微妙的、混沌的、复杂的,一只蝴蝶翅膀的煽动就可能掀起狂风巨浪,当时间维度拉长到几百年上千年,那就是最先进最高明的技术,也没法从数以千万亿计的诱因中分辨出真正的缘由。所以,系统汹汹而来,其实根本不清楚这个“变故”的因果链;它一毛钱证据也没有,所谓的兴师问罪,劈头而来,更多是诈唬的手段而已。

当然,管理局的经验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敢在穆祺身边发出警报,至少是锁定了这重大变故决计与穆氏脱不了干系;至于是什么样的干系……

系统打出了一束光,锁定住穆祺身边的金属瓶子:

“——这是什么?”

“难道管理局怀疑,是这些粉末惹出了事情?”穆祺微笑:“我不是已经担保过了么,绝不会向古代运输不可控制的危险品。这些粉末是非常安全的,不会有任何毒副作用……”

他空手到金属瓶里抓了一把,任由粉末随风飘拂,沾满自己的皮肤:“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口服一些。”

“那到底是什么?”

“葡萄糖粉末。”穆祺道:“随身携带葡萄糖,应该不犯法吧?”

系统不再说话。在刚刚的几句问答中它已经完成了扫描,但扫描结果真是叫人——叫统百思不得其解;这玩意儿的确是安全无毒的,无毒到可以直接入口的地步;指责这样的原料会闯出弥天大祸,似乎也……

不对,虽然扫描的结果显示的是绝对的安全,但系统终于注意到了一点细微的区别——报告上指出,这瓶葡萄糖粉似乎有一定的放射性;很微弱、很细小,并不足以影响人体,但确实是有。

它大喝出声:“你在葡萄糖里添加了什么?!”

穆祺眨了眨眼,似乎也并不感觉意外:

“连这都能探查得出来,高科技真是厉害啊。”他叹气道:“好吧,我可以承认,这瓶葡萄糖粉确实有点不一般。不过,我觉没有往里面加什么添加剂,只是——只是葡萄糖中的碳原子,都被替换为了某种同位素而已……”

“碳十四!”系统恍然大悟,声音都变得尖细了:“碳十四标记法!——怪不得,怪不得!”

碳十四,含有八个中子的碳原子,略带放射性的碳原子;因为在自然界中存量稀少,且并无生理毒性,常被生物学界用作生物循环的标记物;科学家们将含有碳十四的食物饲喂给食物链底层的生物,多年以后再逐一检查食物链各层级生物体内的碳十四含量,以及原子衰变情况,就可以摸清楚动物的迁徙及物质的循环,将整个复杂的生态流动搞得清清楚楚,一毫不差。

所以说,穆祺在草原的地下水系统中动用这种标记方法,那到底又是想做什么?

理论上来讲,草原水系的分布是一个完全的混沌状态,就算久居此地的匈奴牧民,也绝不能从几十年逐水草而生的经验中总结出什么规律——地下水太辽阔、太琐屑、太复杂了,几万条几十万条水系彼此纠缠、影响,又绝没有长江黄河这样的辽阔水域来约束整个系统,于是输入和输出完全不可控制,就连超级计算机也模拟不清楚水系的变更;那是数万个参数的相互作用,已经超出了人类推算能力的范畴

可是,如果理论推算已经绝无可能,那何不改变一下方向,换一个新的套路呢?

——比如说,直接暴力穷举?

喔,当然,这不是说真要靠人力把草原的地下水一条一条数清楚,那也是做不到的;人类的力量和耐心毕竟还是太渺小、太卑微了;可是,人类做不到,不代表其他的生物做不到——一切有水有土之处,都是生命无所不到之处;而生命一旦诞生,就必须严格遵守生态系统的规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淤泥,于是被特殊标记的碳十四就随着食物链扩散到整个草原水系中,只要能监测出各处水源中碳十四原子的浓度,就能大致还原出草原地下水系的脉络。

非常精巧的思路,非常高明的办法,不愧是顶尖生物学家一代代更迭出来的套路,可以轻易达到连超级计算机亦不可企及的效果,也就是——

“怪不得会闯下这么大的祸!”系统怒喝道:“你还敢狡辩!”

“那我就实在不太明白了。”穆祺道:“请问是什么‘大祸’呢?足下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罪名,又谈何‘狡辩’?就算真要问罪于前,总得把过错阐明了吧?”

这个理由确实是不容辩驳的。系统犹豫了片刻:

“几分钟以前,管理局监测到重大历史变故。在这一条时间线的未来,草原——草原上的游牧势力,忽然出现了原因不明的长久衰落,扭曲了整个未来的演进逻辑……”

为什么会搞出“原因不明的长久衰落”?在抵达现场之前系统根本没有搞明白这个警报的缘由。不错,它很清楚穆氏穿越以后绝不会安分,私下里可能要给匈奴人整出点科技和狠活,但再怎么科技与狠活,最多只能让这一波游牧力量输得特别凄凉特别惨,老老实实多当几十年灰孙而已;辉煌时刻谁都有,别拿一刻当永久,兴衰不定、成败更易,百载千年之后,这一波胜负其实也不算什么;只要草原还在那里,那总会有新的游牧力量会取而代之,继续与中原纠缠不清,走完历史的进程。

所以问题来了,这种牢不可破的历史进程,怎么就会突然变动了呢?

历史的惯性是强大的,但理论上讲也不是不存在可以强力破局的办法。比如系统着急忙慌赶过来之前,心理是存在巨大恐惧的,它是真怕穆某人被什么刺激狠了一上头和游牧部落爆了,而且也清楚这人真有和游牧部落爆了的本事——不过,当时它想象的都是些极为恐怖的景象,比如说穆氏发颠后直接往水源里投毒搞得草原生态几千年都恢复不了之类的塌天大事;但现在——现在,被冷风一吹之后,系统的精神算是稳定一点了,晓得穆某人应该不至于抽象到搞这种同归于尽的狠活;但它接下来意识到的事实,显然也没有美妙到哪里去:

为什么草原会出现以百年为尺度的大衰退?因为游牧民族的关键战略优势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一旦调查清楚地下水的水系,那匈奴草场的变迁就再也不是什么机密;水源的起伏或许是随机的,但地下水流动的脉络却相对稳定,几百年内也不会有什么变动。一旦这个消息被明白揭露出来,那就等于漠北丧失了九成九的地利,双方攻守之势,当然要发生根本的逆转。

怪不得会有这么大的变动!你把漠北的地理数据都给开盒了,人家还能怎么打?

一念及此,系统怒气满怀;尤其是看到穆祺的表情时——当听到“长久衰落”四个字后,他大声呵斥:

“你看你干的好事!管理局的规定不容推脱,胆大妄为至此,必有严惩!”

“这我就不明白了。”穆祺不动声色:“我只是在用同位素做一点科学实验而已,难道同位素标记实验,也是违背规定的吗?同位素标记是广泛应用的技术,管理局的所谓‘处罚’,是否等于指责科学院所有使用过同位素标记的专家都违背了条例?恕我直言,这样的攻击是不是——是不是太有魄力了一点?”

系统的光芒闪烁了片刻。它很想大声怒斥,让穆某人不要颠三倒四、转移视线,但稍一思索,却不觉又有些语塞——没错,虽然在它心中穆氏的罪责已经是铁证如山、万无辩驳了,但如果仔细一想,它仿佛——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证据,证明穆氏不是在搞“科学实验”。

没有证据就给穆祺扣帽子,那等于在法律上宣布同位素标记实验本身就是违法的——换言之,等于向科学院开战、向医药企业开战、向所有大学开战、向半个生物学界开战;这种报告交上去,管理局高层只会以为下面全部都疯球了!

不过,没有证据也不要紧,系统受过专业的训练,可以迅速找出漏洞:

“胡乱攀扯!你也配与专家相比!人家做的实验,都是经过——”

系统忽的一愣,紧急闭上了嘴。它本来想说,专家做的实验都是经过当地管理部门批准,自然合情合法,与穆祺这半吊子不同。但话到中途,系统却突然想起了一个可怕的漏洞:如果强调“管理部门的批准”,那这个时空的草原管理部门,又该落到谁的头上?

按照管理局对“正统”的定义,此地真正的主人应该是长安的汉天子。而汉天子,汉天子……以孝武帝的名义来控诉穆祺,那确定不会搞出“要圣旨,朕给他写一张”的离谱结局么?

真要搞出这种结局,那就等于变相给穆祺搞来了合法性,万万是做不得的。它只能恶声恶气,愤怒驳斥:“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可我真的不清楚。”穆祺神色无辜:“一个科学实验而已,至于上纲上线么?当然啦,如果足下当真觉得这个实验造成了严重的后果,那也可以走正规流程,向管理局申诉,做严格的鉴定……”

严格的鉴定?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怎么“鉴定”?以管理局那些叠床架屋、冗杂不堪的复杂规定,以此事牵扯无穷、令出多门的可怕现状,真要按照标准流程一样样走下来,怕不是要拉扯个上百余年的时间;到了那个时候,哭什么都是来不及了。

系统的语气有了起伏:

“你当真要这样?”

“一切当然要按流程来。”穆祺淡然道:“这是按照规定办事,一点也走展不得。”

系统……系统终于有些破防了,它厉声开口:

“我不能不警告你,像你这样胡作非为,一定会有意料不到的隐患!”

“什么隐患?”

系统梗了一下:

“如果我能预料得到,那很能叫预料不到的祸患吗?!不过——不过,长时间尺度下的蝴蝶效应你是知道的,过大的变故会搅乱整个历史的规律!”

“那历史的规律也未免脆弱了。”穆祺道:“而且吧,如果一味强调蝴蝶效应,那足下现在在草原上多吹一口气,都有可能会在未来导致一场毁灭全人类的大灾害,你愿意为此负责吗?”

系统彻底梗住了。它默然不语了半晌,意识到现在是真遇到了麻烦。显然,穆氏绝不是什么经验不足、任由揉捏的新人软柿子,在被多次任务捶打得肉质q弹之后,此人已经完成了从萌新到老油条的可怕蜕变,并敏锐抓住了管理局最大的bug。

——喔,这里的bug并不是指那一点形式主义的繁文缛节;管理局当然是一个庞大、臃肿、运行多年的官僚机构,被各种规章条文严格束缚;可一旦真遇上了要命的大事,上层也不是不可以特事特办,临时授予系统紧急权力,根本不必喋喋废话,直接用非常手段把人拿下来再说。但现在,现在的问题在于,穆祺搞的那个“变故”,算得上是“要命的大事”吗?

如果单纯从规矩上讲,那应该是算的;毕竟是公然践踏管理局的条例,视多年惯例有如无物,狂妄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能不重拳出击。但如果从实际上讲,那情况就比较微妙了——管理局的倾向大家懂的都懂,在这种倾向下,所谓“变故”也是有等级划分的;说白了,穆氏又没有搞出神州陆沉天下丘墟的真bad ending,充其量也就是对草原的游牧部落下手狠了那么一点而已,说错误当然也算错误,该惩罚的当然也要惩罚,但真要太过扩大、上纲上线的话……你至于么?

反正游牧文明也是注定要衰落的,穆氏不过加速了一下这个流程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管理局的事情也是由人在办,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系统完全可以预料到,如果它这一次应对不当,在程序上叫人稍稍抓住把柄,那管理局中的某些激进派会怎么在大会小会上议论自己——内残外忍?立场不稳?居心难测?啊,只要多想一想,它的每一行代码就简直都要发痛!

——天杀的!!

第69章

所以说, 整个事件最致命、最危险的bug,从来不只是区区几行条例,而是管理局团队中某些人暧昧不清的态度。规矩是规矩, 人心是人心,系统相信——不, 它可以确信, 自己的同事当中, 恐怕有不少人对穆祺的举止是心有戚戚, 绝无排斥;乃至引为知音, 暗中相助——否则,这么大的一个“变故”,为什么只有它这个甩不脱的直接当事者要着急忙慌赶来收尾, 管理局其他的员工却是视若无睹,根本连人影都见不到一个呢?

仅仅无视也就算了。以某些激进派平日的作风推想, 如今看到它一个统上蹿下跳, 怕不是还在心里暗自腹诽,嘀咕什么“奸臣自己跳出来了”也不一定……要是被这些魔怔人逮住机会, 那自己可真是要清算吃到饱, 下半辈子都有了。

在这种岌岌可危的态度下, 系统就根本不可能对穆氏上什么强制手段,它只能一上来就疾言厉色, 当头棒喝, 指望着穆祺会因为恐惧而全盘屈服;等到当头棒喝无效, 那就只有转用规矩、用条例、用“严重后果”来继续恐吓。等到这个恐吓也宣告无效,它就只能瞠目结舌、手足无措, 感到无限的屈辱与悲哀了。

悲哀了半晌之后,它不得不咬牙开口:

“你不能这么做……”

说完这一句之后, 系统闭嘴了。因为即使它也清楚,这种完全没有底牌的警告和撒娇差不多,除了招来侮辱与嘲讽以来别无用处;而众所周知,穆氏的阴阳怪气一向又是格外刺心,能叫人破防……

但出乎意料,面对系统这软弱到近乎无能的抗议,穆祺却并未显露出任何幸灾乐祸的神色;相反,他停了一停,只以一种非常温和的口气开口:

“我完全尊重足下的意见。但就算听了足下的话,实在不知道所谓‘不能做’的,究竟该些什么呀?”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只要……”

说到一半,系统忽然止住了。它本来想说,“你只要停止播撒同位素,一切自然万事大吉”;但话刚出口,它却猛然意识到,如果穆氏绞尽脑汁、一掷千金也要办成此事(说实话,碳十四合成的葡萄糖粉可真不便宜),那多半已经在上面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与希望,基本属于断难舍弃的逆鳞。如果自己一意要求对方妥协,那恐怕双方就只有彻底撕破脸了。一念及此,它只能改口:

“……无论怎么说,你总不能在历史上造成太大的、不可控制的变故。”

“‘太大的,不可控制的变故’?”

穆祺眨了眨眼,意识到被自己连消带打的揉搓之后,系统终于逼急无奈,说出了管理局最后的底线——所谓“变故”其实不算什么,只要变动还能在掌握之中,就不算越界。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时空管理局自己干的就是来回穿越的勾当,搞出的各种影响不计其数;真要是按照规矩斤斤计较每一个变动,那就是再小心十倍百倍也是不够用的。所谓抓大放小,只要大局还在掌握之中,那其实其他的也算不得什么。

当然,往常这种宽容是仅仅局限于管理局官方的红利。但现在系统明白提及,无疑是暗示了一种巨大的让步——只要穆祺统一做出妥协,那他也可以享受到同样的红利:只要不造成“太大的、不可控制的动荡”,那都不是不可以谈的。

这的确是非常好的条件,好到足以让穆祺心动。但他沉默片刻,却只道:

“……这当然是很合理的条件。但问题在于,我该如何判断什么变故是‘不可控制’的呢?”

可控与否,本来就不能由人一面之词,而该有严格精细的判定;管理局有充分的资源和技术来做这样的判定,但穆祺又哪里来的资源?用这种事做约束,根本没有任何可行性。

系统道:“如果真有不可控制的危险,我总可以提醒你……”

穆祺微笑:“是吗?”

系统略微沉默了。它本来想重复自己的保证,但猛然之间却意识到,以穆某人整活的强度和烈度,如果真给出了这个承诺,那恐怕日后无休无止,真要随时随地都奔赴在提醒的道路上了。那种未来……

它只能软弱无力地发声:“无论如何,你,你总要守些规矩……”

“我当然很愿意守规矩。”穆祺温和道:“但总要有一个判断规矩的标准……实际上,我很赞同足下的提议,也愿意克制自己,避免什么‘不可控制’的变故。不过我想,管理局总该下放一些技术,方便我判断违规的界限……”

系统瞪着他:“你想要什么?”

“既然是避免过分的变故,当然需要一能察觉未来变化的技术;所以我想,如果能有更多、更自由的穿越时空的机会,那就再好不过了。”

系统的声音变尖了:“——你还想要更多、更自由的穿越机会?!”

穆祺道:“当然,我知道足下对我存在着种种误解,所以我可以保证,我索取这个机会并无他意。如果管理局实在不放心的话,也可以限制这个穿越机会的适用范围——现在不是西汉初年么?那么,只要将穿越的时间点做一下控制——比如说,限定在汉朝已经彻底灭亡的东汉末年;我想,三百余年的时间,也足够观察出变故的端倪了,我也可以向足下郑重保证,只要能得到这个机会,那从此一定恪守规则,绝不会主动挑衅管理局的制度——如何?”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有意放轻了声调,显得温和、诚恳、循循善诱,充满了极可信的说服力。系统愣了一愣,心中渐渐犹豫。它当然知道穆氏一肚子坏水,搞不好又在谋算什么,但从过往的记录来看,穆祺说话总还是算数的,没有什么出尔反尔的恶癖;如果真能用一个穿越机会换来遵规守纪的承诺,那似乎也还是挺划算的——想来想去,就算穆祺真想要谋划什么,那也不过只是对着漠北南蛮的夷狄下手而已,说实话其实无碍大局……一两个蛮夷嘛!管理局要操心的天下万世;大不了苦一苦蛮夷,骂名就让穆祺承当好了!

眼见系统态度犹豫,穆祺加大了诱惑的力度:

“当然,穿越时空是要消耗资源的,这个资源当然不能让管理局承担。如果真能允许我使用这个机会的话,我想消耗可以由地府方面支付,绝不会妨碍到管理局预算的执行;如果方便的话,还可以腾出更多的余裕。”

预算——钱,最关键、最紧要、最不容含糊的东西,年年审计都叫人万分头大的鬼门关。而毫无疑问,穆祺这一句话又暗示了另一种可能——要是双方合作愉快,那到了预算面临严峻考验的时候,系统同样可以移花接木,借助所谓“穿越时空”的名义,把某些项目直接丢给地府平账;那样的话,每年审计的压力,可就要小得多了……

系统沉默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它低声开口:“……无论如何,今天管理局都发了警报。我——我奉命来查看,总得送一份报告回去,有个交代。”

听这意思,它已经是同意了九成九了。但系统毕竟是管理局的员工,资深的牛马;宏大叙事可以不关心,自己的本职工作却不能不操劳;办事要留痕,处置要留档,穆祺把管理局的警报都给激了出来,那总得要有一份恰当的、合适的、富有说服力的文件,才能够上上下下的交差,而不至于搞出大的纰漏来——而这样难写的报告,总不能让系统这个怨种负责吧?

又不是它搞出的事情,凭什么要担责呀?

穆祺深谙旧例,很能体谅这种难处。他想了一想,道:

“不如这报告就按‘赵菲规则’的思路写,如何?”

“赵菲规则?”

系统愣了一愣,立即记起了这大名鼎鼎的往事——数年之前,另一位被派遣至靖康年间的员工赵菲同样也曾因为制造巨大历史波动——似乎是对女真人的手段过于激烈,对漠北的特别环保行动过于成功之类的——而被管理局质询;在听证会上,赵菲雄辩滔滔,竭力腾挪,列举了种种的话术,将历史波动的锅全部甩到了女真人头上——她坚持认为,这所谓“巨大的历史波动”,绝不是自己或者其他人的责任,而纯粹是女真人太菜了顶不住汉人的攻势,才导致了漠北去城市化的惨烈结局;因果如此,无可避免,又何罪之有?

简而言之,“汉人军队一直都是这样强的,战争很难的,有时候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战力涨没涨,有没有认真提升生产?要多多反思自己,不要老是责怪别人!”

当然啦,话肯定不能说得这么直白,背后还需要有上千页的资料文献和实地考察报告,从各个角度论证女真人的咎由自取、赵某人的纯洁无辜;这场拉锯战持续了足足小半年,而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赵菲轻松脱身,成功把锅甩了出去;搞得上下瞠目结舌,才有“赵菲规则”的赫赫大名。

如果要按照“赵菲规则”辩论,那就得把游牧部落大衰落的原因扣在他们自己头上,指责他们是费拉不堪自甘堕落方有此祸,而不是穆祺做了什么;以这个辩论方法来拉扯的话……

系统默默心算了一波。要是按赵菲听证会上的局势,那激进派应该很乐于接受这个解释;中间派呢?——只要交上去的报告不是太过逆天,中间派也不会主动得罪人;这么算下来票数已经过半,闯关应该不算困难。

“……好吧。”它道:“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

总之,在撒完一瓶同位素葡萄糖粉后,穆祺非常愉快的返回了营地,开始收拾东西预备第二天的行程。在打点完行李之后,他还特别谒见了王先生,送了他一个金属小盒子,只要按下盒子的按钮,里面就会滴滴作响,发出古里古怪的光芒。

“这是监视历史变动的机器。”穆祺向王某介绍:“可以检查现在的各种举措在历史上引发的变动。比如说……”

他按了一下按钮,小盒子滴了一声,开始闪烁橘黄色的光。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的意思是。”穆祺端详片刻,信誓旦旦:“大汉最近在草原上干得还不错,可圈可点。”

——实际上,这玩意儿只是一个警报装置;绿色表示变动还在安全范围,橘红色表示已经有了越界的风险,红色则表示变动太大,已经完全不可忍耐——系统循循善诱、反复警示,大概是想提醒穆氏千万不要逾越,但在穆祺看来,这种评判标准无异于是一份自选菜单:既然只有红光才是“完全不可忍耐”,那换句话说,只要把变动范围控制在红光以内,不就可以为所欲为,再无顾忌了吗?

以这个标准来看,这次他们北伐匈奴,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最终也不过是个黄牌警告而已;单就费效比来看,不是相当划算、相当成功么?

说白了,仅仅调查一个草原的水流脉络而已,虽然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削弱漠北的地利,但只要生产力没有本质的改变,北方对中原的压力都不可能会有根本变化。既然没有根本变化,那糊弄糊弄,总还是能交代得过去的嘛!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大汉,赢!

可惜,这样大赢特赢、赢麻了的好事,却没有办法敞开心扉,与皇帝陛下尽情分享了。所以老登浑然不知所谓,只是哼了一声,权且应付过去这莫名其妙的喜悦。而穆祺停了一停,则莫名其妙又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陛下能不能列一张在文书措辞上比较过得去的官吏的名单给我呢?可能还有一点用处。”

总之,在集散地休整了一日后,汉军更换马匹、重整队伍,再次踏上了追踪单于的队伍——当然,因为有王先生的英明指示、正确指挥,这一次的追踪就要从容平和得多了。他们根据先前掌握的踪迹,远远缀在匈奴单于卫队的身后,既不太远,也不太近,保持了相当稳定的距离。而为了表示对伊稚斜单于的微妙诚意,他们甚至大胆做出了调整:在以往的追捕过程中,穆祺都会在晚上放飞无人机,检查热量残留、确认单于逃遁的方向。但现在,穆祺改变了巡逻时间,他在大白天就把无人机放了出去,甚至特意降低了飞行高度,让偌大的飞机就在军队的头顶盘旋。

显然,这还是太刺激、太明显了。从无人机发送回来的视频看,匈奴士兵发现了头顶那个古里古怪的金属玩意儿后简直是一片大哗,当场就有人弯弓搭箭,要将这古怪的邪物一箭给射下来。可是,在喧哗吵闹了片刻之后,这些士兵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伊稚斜单于在重重护卫下打马上前,抬头凝望着这古怪的人造物。

他望了很久很久,姿势一动不动。因为无人机像素的局限,并不能察觉此人脸上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无论怎么讲,在凝视许久之后,伊稚斜单于还是扬起马鞭,让周围的侍卫全部放下了弓矢,然后——然后只是抬头目送着无人机在上空盘旋一圈,径直返回军中,居然再也没有别的动作。

不过,从当天无人机送回的消息看,单于逃遁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匈奴军队与汉军保持着三百至五百里的距离,不徐不疾,不快不慢,俨然是默契十足,再没有以往穷追不舍的凌厉内卷了。

这种默契式的追捕持续了三天。第四天,单于穿越阴山山脉,到达山南一处由湖泊孕育的绿洲,休息一日后,同样带走了当地的精锐士兵及马匹,潇洒飘逸、扬长而去,将空虚的草场再次抛给黄雀在后的汉军;第八日,单于抵达漠南诸部落的大本营,召见当地守将索要粮食——大概是匈奴气数未尽,当地守将居然严词拒绝了伊稚斜的命令,甚至据城不出,扬言职责在身,绝不服从乱命。伊稚斜单于勃然大怒,但随后冷静了下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

守将疾言厉色:“大单于背信弃义,弃诸部于不顾,我是不得不如此!”

单于点头:“那就好,你莫后悔。”

一语既毕,伊稚斜率众而去,仿佛真是无可奈何,只能平白放几句狠话而已。可是,当天夜里,守将登上城墙巡视四方,便忽听头顶啸声尖厉,一发红光从天坠落,将他的脑袋一穿而过,血液横飞、当场毙命,连叫也没有叫上一声。城中众人彷徨无措,胆气尽失,第二天就被单于派来的人接管了全部权力,照样还是将精兵良将乖乖吐了出来,一丁点剩余也没留下。

坚不可摧的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贤人教诲,真是诚哉斯言。

如此心照不宣,如此配合默契,在伊稚斜单于“逃遁”一个月后,汉军已经攻下了匈奴十余座草场,所过之处连吃带拿,连拿带捞,实在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几乎将王庭辛苦十余年来以来的所有蓄积一扫而空,再无结余;而他们在草原来来回回兜了十几个圈子,终于也从四处仓皇逃离的牧民口中问到了一些前线的消息——自霍侍中带队追捕单于的十余天后,大将军所率领的主力终于与匈奴正面遭遇,而结果亦绝不出乎意料:伊稚斜单于对大后方搞的消息封锁战略实在是太成功了,成功到匈奴大军是一头撞到了汉军主力,才在后知后觉中发现自己派出的精锐已经全部瓦解;于是乎战力坍塌士气崩溃,交手不到十天就输得屁滚尿流一败涂地,现在只能一路转进,试图依靠地利勉强抵御攻势。

当然,既然想要依靠地利长久相持,顶住汉军的攻击,就必须得囤积足够的资源。所以王庭正在疯狂的向四处派遣使者,要求各部向前线运输粮食。不过嘛,现在各部的粮食,似乎……

总之,在听完了情报之后,王先生眨了眨眼,向两位郑姓郎君发出了重要指示:

“……我觉得,如果战争结束,其实封这伊稚斜一个归义王、顺义王,也不是不可以的,是不是?”

第70章

稚斜单于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在大汉已经挣上了一个归义王的铁帽子;实际上, 他现在正处于一种相当尴尬的境况中。靠着以快打快的强猛攻势,突如其来的泰山压顶,他突袭了七八个储蓄物资的后勤集散点, 从精锐骑兵惨败的恐怖损失中勉强恢复了一点元气(当然,也只是勉强恢复而已;精锐骑兵的崩溃, 绝不是任何外力可以挽回);但时间一长, 这样激进的动作终究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自他逃遁的半个月之后, 大后方的匈奴主力似乎已经渐渐察觉出异样了。

总的来说, 因为相距甚远, 外加被人蓄意封锁,匈奴大后方得到的消息是相当混乱的。一开始伊稚斜单于率领精锐打算给汉军主力搞巫蛊诅咒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但精锐主力出发后就是几十天了无音信, 派出的探子也没有一个能送回情报;毫无疑问,这是非常险恶的征兆, 险恶到匈奴主力心存惶恐, 再三扩大了搜查范围:他们心中也明白,部队外出后几十天没有回报, 多半已经是遭遇了惨败, 但无论如何, 总该搞清楚战局的情况,以及——以及想办法把伊稚斜大单于给弄回来。

不管怎么讲, 总不能仗还没打大单于自己就先寄了吧?

然后嘛, 然后他们就得到了两个消息;第一是汉军主力已经相当逼近, 估计只要两三天就能当面交锋,给缺乏防备的匈奴人来个迎头重击;第二嘛, 则是探子终于发现了大单于的踪迹,并未被杀, 也并未被俘,而是正沿着一条极其可怕的路线在疯狂行军,仅以方向判断,显然不是要返回军中主持大局,更像是一马当先,正在亡命逃窜。

……奶奶滴,这大单于还真不如自己寄了算了呢!

强敌就在眼前,己方老大又疑似gg,两重重压当头而来,自然在匈奴大军中制造了无穷的恐怖。一开始以左右贤王为首的上层还想封锁消息,尽力控制局势;但很可惜,以草原游牧部落的散装政治结构,一旦没有足够强力的首领以铁腕约束,那这些强行拼凑来部落就会迅速走向数百年来因循已久的惯例——吉列的豆蒸。

别忘了,在天降伟人冒顿单于以暴力横扫草原之前,匈奴各部乃至东胡月氏还是彼此血海深仇、将头盖骨撬下来做酒器的生死冤家;如今区区几十年过去,也不要指望着大家就能捐弃前嫌,携手向前。平日里有铁拳镇压还算好说,现在铁拳自己都疑似要被卫青镇压,那事情当然就会非常微妙。

总之,十一月中旬,卫青派遣前军进攻匈奴主力;这原本只是一次试探性的攻击,但结果却是匈奴人一触即溃,汉军猪突猛进,一日千里,居然直接冲破了匈奴设置的三道防线,直接杀到了大后方的指挥部前;进展如此顺利,即使大将军亦意料不及,只能当机立断,将手中所有的机动兵力全部投入战场——于是,一场预期中小规模的遭遇战硬生生被搞成了大决战,狭小战场上淤积了十余万人相互冲锋,从清晨一直厮杀到黄昏,血流漂杵而尸横遍野,匈奴军队再也无法支撑,不得不引兵北逃,借助地利强行冲破包围,丢下了漫山遍野的辎重和俘虏,顺利转进而去。

仗打成这个样子,实在没有办法交代。匈奴上层刚刚逃出重围,先前被伊稚斜单于打压的反对派立刻团结起来,要给伊稚斜的残党们来个大清算,好好发泄被政变夺权以来的深仇大恨。

没错,他们眼看着是打不过汉军了,但就算打不赢汉军,那还能打不赢你吗?伊稚斜忝为单于,居然仅存一己之私念,而弃大军于不顾;贪婪无耻至此,凭什么不可以吃清算?

当然啦,先前与汉军前锋交战时,反对派为了保存实力,占据优势,也干了一点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把戏,所以匈奴主力才会一败涂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输得这么惨;但没有关系,这都是为了打败邪恶无耻之伊稚斜单于所做的一点必要牺牲,想来苍天在上,也不是不可以谅解的吧?

当然,仅仅在高层清洗逆贼伊稚斜的残党亲信还不够,这些大战优势反对派还在私下里派出人手四处传信,拉拢亲近自己的部落紧密配合,要他们组织兵力在半途劫杀逆贼伊稚斜,从此永绝后患——可以说,匈奴大败亏输、仓皇逃遁之后,上下已经是人心惶惶、畏惧难安;但纵然在此大难临头、阴森恐怖的气氛中,高层依旧是生命不息、折腾不止,一路逃跑一路斗争,一路斗争一路逃跑;不仅转进如风,抑且内斗激烈,成果极其显著:汉军拼死拼活追了一路,也不过只抓了一个左大都尉、两个大当户、三五个裨小王而已;但反对派与单于派吉列豆蒸三天有余,就直接搞死了两个谷蠡王、七八个大将、十来个千骑长,可以说是竭尽全力,要将敌对势力一扫而空;乃至于区区三日之功,便是汉军数十年来都望尘莫及的伟大战绩。

反对派,赢!

不过,或许是出于某种残存的责任心,又或许是担忧汉军趁火打劫;无论一路上的斗争如何的残酷猛烈,双方都依旧保持了一点底线。反对派火力全开,高举屠刀,杀了高官杀大将,杀了大将杀基层,但终究没有动伊稚斜地位最高根基最深的亲信,也就是左右两部的贤王;而左贤王右贤王苟延残喘,靠着残余的威望苦苦周旋,总算还能够维持着军中的架子不倒。而这种脆弱、危险的制衡亦摇摇欲坠的支撑了下去,撑着匈奴军队一路北遁,向位于漠北的单于庭逃去——自漠南的龙城被卫青攻破之后,这里大概已经算是匈奴最后也是最大的屏障,经营多年后足以依仗来抵御汉军的坚固城池,是压箱底的老本。

以匈奴高层的设想,只有逃回漠北单于庭,咬着牙将汉军熬走,渡过这个生死存亡的难关,各部势力才能腾出手脚真正内斗,开启下一场环草原吃鸡大赛,决出最后的王者;但很可惜,事实的进展往往不以人类的意志而转移,北逃的路尚未走到一半,匈奴的军中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或许是因为被政敌打压,心情郁闷,年事已高的左贤王近日以来喝酒稍稍过量了一点,尤其喜欢喝从汉朝走私来的某些“香水”;于是在一场彻夜的宿醉之后,侍卫们走进营帐,发现左贤王口吐白沫,栽倒在地,尸体都被冻硬了。

理论上讲,左贤王已经高寿五十有余,这个年纪蹬腿也不算什么意外。但很很可惜,在长久的吉列豆蒸之后,匈奴高层的神经紧张得近乎断裂,很多事情都已经不能再用常理来解释了。

——于是,真正最激烈的斗争,便要从此开始了。

远在匈奴上层的残酷争斗,当然不会直接对汉军生出影响,甚至内乱纷争的消息,一时都未必能传遍上下。但霍侍中等人在草原兜了半天圈子,渐渐也察觉到了不对——先前虽然有伊稚斜单于当头带路,但匈奴各处的据点尚且秩序井然、整整有条,即使被顶头上司当先出卖,往往也还能做出一点垂死的挣扎(当然,这种挣扎并没有什么用处),显示出最后的那点斗志。但不知从哪个时候开始,各处的据点就陷入了某种彻底的迷茫与慌乱之中,不但抵挡力度削弱至近乎无有,就连整个组织架构都坍塌涣散、一触即溃,以至于汉军一战而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惜,他们一路逮捕的俘虏都不够高级,还无法探知这最高层的机密。不过这也没有关系,至少大家从各处的恐怖气氛中可以确认,这草原是当真要乱起来了。

这种“乱起来”的征兆非常微妙,但感知却极为清晰。一开始是沿途遭遇的匈奴小股部队增多,而且行军急速动作匆忙,显然是慌张中别有所图;而这些整装齐备的小股骑兵,见到汉军追踪部队后却没有一个试图上前阻止,反而是逃遁如风,迅速离开,避战之意极为明显;而后他们追随着伊稚斜单于的脚步踏过好几个草场,所过之处居然发现了不少被仓促丢弃的空城,俨然一副转进千里、贼寇追之不及的景象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谜底很快揭晓了。十一月下旬的某日,汉军抵达阴山山脚的一处聚落,照例在此稍作休整、补充给养;到了入夜时分,主持中军的霍侍中忽然将几位方士都叫到了主将的营帐中,告诉了他们一个无大不大的消息:

“伊稚斜单于派了使者来通信。”

穆祺微微有些愕然。说实话,在冒险展示无人机,显露了一点诚意之后,汉军与伊稚斜单于之间也达成了一点默契,不再搞那些你死我活的内卷;但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居然可以大方到这个地步,竟敢直接派人与明面上的“死敌”联络:

“派的是谁?”

“他的亲外甥。”

穆祺下意识看了一样站在身侧的王先生。而作为在场唯一拥有完整二周目经验的高端玩家,王先生则不动声色,只对穆某人稍稍点了点头。显然,在王某辛苦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匈奴高层黑材料名单中,这个单于外甥还真是一个相对可靠的亲信,比较稳妥的谈判中间人;伊稚斜派此人出面,应该不是什么战略欺骗之类的诈唬。

小郑郎君道:“伊稚斜要谈些什么?”

“使者说,匈奴各部已经乱了,几大氏族都在争夺权位,无人在意与汉军的决战。这一次战争,汉军已经是赢定了。他向我们表示祝贺。”

转述完这一句近乎投降的发言,霍去病顿了一顿。说实话,他头一回横刀跃马,带兵出征,虽然不是没想过一战克敌,凯歌而还的宏大盛景;但估计穷极想象,都实在预测不到这样酣畅淋漓、横扫无余的恢弘胜利;以至于在敌人痛快认输之后,他都还有些恍兮惚兮,不明所以——如果细细追究起来,他们自出征到现在,统共也就只打了两三次硬仗而已;区区两三次硬仗,就能赢到这个地步吗?

当然,如果细细算来,这一场胜利之中,将士用心、上下同心,大概占了五成的因素;方士们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妙妙工具,大概占了两成的因素;剩下三成胜算,则都应该归功于王先生的远见卓识、神机妙算。多算胜,少算不胜,先贤论述,真是发人深省;这偌大军功章上,应当有王先生的一小半。

不过,也正因为这胜利太过辉煌,反而带来了一点意料不到的新问题。霍侍中说完了使者剩下那半句话:

“使者又说,草原将成鼎沸之势,大汉也不能置身事外。他代单于问我,如果真的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大事,汉人又该何以自处?”

显然,这是在公然询问汉人的站队倾向了。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匈奴内乱之后,草原上最大最强的力量,居然只有汉军这个外来户。无论哪个部落,只要能获取这支外力的强援,无疑就能一举定鼎,锁定胜局;而作为彼此间早有默契的“合作伙伴”,伊稚斜单于派人来质询态度,本来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个情理之中的疑问,却无疑给尚且年轻的霍侍中带来了超出意料之外的巨大心理负担——天可怜见,人家十七岁就挂帅出征,出发前做的心理准备无非也就是斩将夺旗、克敌制胜,在生死关头决计定疑而已;而现在,现在,你突然将涉及匈奴最高权力变更、草原整体势力角逐,乃至汉匈间力量平衡的宏大命题甩到一个绝无经验的新人面前,要让十七岁的年轻人来决定上百年数千万人的命运——这不是刺激得有点太过头了吗?

说实话,这种决定起码也得是大将军才有资格斟酌,最好还得回报给坐镇长安的天子,召集三公九卿商量这事关国家前途的重大决策。但很可惜,受限于落后生产力的压制,现在尚且还没有那个远程微操的技术。而时机一到,绝不等人,以匈奴诸部落火并的狂热程度,显然又绝没有给霍侍中从容回报,听候处置的功夫;而草原一片茫茫,树木不生,似乎也不会从哪里平白跳出一只善解人意的野鹿,替他分担这要命之至的重荷,于是想来想去,只有将自己的方士师傅们延请到帐中,期盼他们能帮自己出一出主意。

显而易见,方士们非常清楚伊稚斜单于这一试探之后的惊人信号,脸上都有了颇为凝重的神色。不过思索片刻之后,几人目光移转,却都望向了老神在在的……王某?

霍侍中:??

营帐中沉默了片刻,王某顶着众人的目光,施施然掸了掸衣袖。他好像完全没有面对重大抉择的焦虑与紧张,反而神色自若,泰然镇定,甚至回望了穆祺一眼。

他含笑道:

“这样的事情,实在不能一人独断;还是要谦虚自守,听听旁人的意见——穆先生以为,我们该怎么做?”

穆祺:…………

穆祺的脸木了片刻,淡然道:

“我不好回答,王先生也知道,我一向是不会干涉其他势力的内政的。”

王先生:???

他的笑容僵住了,连语气都有些不可思议:

“你在和我说笑吗?”

“是王先生先和我说笑的。”穆祺面无表情:“王先生觉得好笑吗?”

眼见王先生的脸色实在不大美妙,两位郑姓郎君赶紧起身,一左一右把人隔开。等到片刻之后,谦虚谨慎的王先生稍稍冷静,才终于撇开从不干涉内政的穆先生,冷冷开口:

“其实这选择也并不难做,一般来说,还是要支持合作愉快的部落。”

全程茫然吃瓜的霍侍中终于反应了过来:

“先生是说,我们可以支持伊稚斜单于?”

“差不多是这样。”王某道:“但需要做一些调整。我们现在还不能直接下场支持他。”

“为何?”

“因为伊稚斜是一等一的阴损货色,贪得无厌、下作无耻、没有任何底线和障碍的狠人。”王某平静道:“当然,正因为他是这样一等一的阴损货色,我们才有合作的空间,只不过一边合作,也要一边提防着这种人的反咬——他抛弃匈奴时毫无负担,抛弃大汉时更会行云流水,必须要先下一重禁制。”

“伊稚斜派来的使者说,如果双方都有此意,他可以留下来做人质。”

“对于伊稚斜这种人,一个人质能有什么约束?”

霍去病有些沉默了。显然,这也是他反复思索,极为顾虑的要点:汉军往日与伊稚斜的“默契”,都是建立在伊稚斜势单力薄、无力反抗的前提下;可一旦此人在外力支持下逆风翻盘,重新掌握了匈奴的王权——哪怕只是大败亏输、残缺不全的王权——那一朝王八翻身,态度可未必就这么友好了。

辛辛苦苦合作一把,最后扶了一个随时背刺的白眼狼,这个落差肯定是谁都没法接受的。霍侍中踌躇良久,就是不知道这个决策该怎么下。

但还好,王先生并无意为难小孩,所以停了一停,直接解释:

“跟这类人谈,什么人质抵押都没有意义,该撕的合同他想撕就撕,一点都不会放在心上。要想约束他,必须要他做一件不能后悔的大事,比如说立下一件什么‘投名状’。”

他转过头来,看向穆祺:

“关于这一点,穆先生想必是很清楚的。”

“我怎么就很清楚了——”

穆祺愣了一愣,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很清楚”的——数千年历史之中,不也曾经有过这容不得后悔的“投名状”么?

譬如说,譬如说,“必杀飞,始可和”?

这世界上真正的界限其实不多,很多时候犯了错都可以用“本意是好的”来辩护,只要最后结果如愿,这个辩护往往也会被历史接纳——历史是严苛的,同样也是宽容的,在光辉璀璨的前景降临之时,它往往不会在乎什么细节上的龌龊。

可是,无论再怎么宽容大度,有的界限终究是完全不可逾越的,一旦践踏过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在风波亭之前,完颜构一切的举措都可以强行解释为战略欺骗,解释为暂且隐忍,解释为必要的代价;在风波亭之后,他就不能不与秦桧狼狈为奸,共同走那条遗臭万年的路——不能回头,不许后悔,不可还转,只能老老实实当金人最忠诚的狗,吞下一切的屈辱和恐怖。

某种意义上,这实在是比所有的利益捆绑和道德限制都要更有效的狗链,一条名为恶堕的狗链。

如果排除一切道德因素,那这种恶心的投名状的确还是一种相当好用的训狗手段,足可借鉴的训狗手段,所以……

“如果想要合作,伊稚斜应该表现出诚意。”王某漫不经心,说出了极为阴冷的决定:“既然双方要更张旧制,彼此同心,那有的事情,恐怕就该改一改了吧?”

什么事情该改一改?这样肮脏龌龊的事情,显然就不好由王先生亲自开口,一一细解。而穆氏——穆氏沉默少许,忽然也出声了:

“……如果我们与伊稚斜单于合作,那想必匈奴其他的反对派就再也不是对手了。”

王某抬了抬眉毛,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我想,伊稚斜单于掌权之后,一定会大力清洗他的政敌。”穆祺道:“但上天——上天毕竟有好生之德,如果真有走投无路的反对派,就请伊稚斜单于放一条生路,让他们到大汉来避难好了。这也是陛下仁德所化……”

“仁德所化”?

两位郑姓郎君的脸色变得相当诡异了。而颇有仁德的王某稍一沉吟,则露出了颇为灿烂的微笑:

“——你也很聪明嘛!”

“不敢。”穆祺道:“实际上,这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人道主义你们知道吧?绝没有其他意思的,更不是干涉内政。”

王某微微点头,极为欣然:“原来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