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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穆祺的眼睛瞪圆了片刻, 终于缓缓坐了回去,神色依旧有些恍惚:

“中立的平民……”

“是的,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的一般路人, 应该在人身安全方面受到保护。”赵菲翻动着厚重的文件,读出关键的条文:“事实上, 过往有十几个成熟的判例都支持了这一做法。上一个判例发生在一位苏姓管理局的员工身上。他穿越到了五胡十六国时期的中原, 因为羯族的军队抢夺了他贩运的布匹, 所以他引用人身保护条例, 奋而反击, 向羯族人倾泻了——倾泻了大约十五吨tnt。”

穆祺道:“什么?”

赵菲沉默了片刻,又仔细看了文件一回,最后迟疑开口:

“……发下来的案例上就是这么说的。在事后的调查中, 此人还振振有词,说他作为一个卖麻布的小商贩, 随身带几百吨tnt防身也是很合理的……”

赵菲再次沉默了。她慢慢、慢慢地思索了一阵, 然后低声开口: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一个卖鸡蛋的小贩带点高效热武器, 其实也是很合理的, 对吧?”

“毕竟, 现在的鸡蛋也不便宜呢。”

“这些混账东西都在胡说些什么!”

老登勃然大怒,将那纸该死的公文一撕两半, 然后气喘吁吁, 左右环顾, 看起来很想砸个茶杯茶碗笔墨纸砚,发泄发泄自己淤积于心的火气。但很可惜, 四面所有的零碎物件都已经被活着的大汉皇帝提前砸碎了,所以他喘气片刻, 只有愤愤地将已经撕成两半的公文再撕成四半,咬牙切齿地揉成纸团,然后毫无体面,大声怒斥:

“狗草的忘八!”

事实上,老登找到查案的理由后光速退出,倒也不是纯粹出于借口。实际上耽搁的这十几天里,张汤在长安城勇猛精进,确实挖出了不少猛料。因为某种日暮途穷、倒行逆施之的毫无顾忌,张汤在京师什么人都敢抓,什么人都敢问,直接拉出了过去被有意无意遮盖的无数事实,所谓脏的臭的全部往外倒腾,传来的报告亦高潮迭起,令军营中检阅奏疏、负责记录大概的侍中亦目瞪口呆,大有反应不能之感。

具体来说,从张汤审出来(或者说拷问出来)的结果来看,这种往铜钱中掺铁掺锡掺杂各种贱价金属的操作并不只是这几年的风气,而是自汉初以来就因循已久、密而不可示人的暴利行业(往铜钱里掺点铁掺点锡,倒手一卖就是两三倍的利润,这谁会不喜欢?)。能把控这个暴利行业的黑手,多半也是半官半私——纯粹的私人根本没有能力搅合进这种庞大的铸造行业,所以劣币基本都来源于各地官方开设的大型铜矿;州郡挖出的矿石就地冶炼,六成生产保质保量的好钱,四成生产质量勉强还过得去,但铜含量已经岌岌可危的劣钱,省下的铜私自瓜分,上下都有分润。

大汉建国七十余年,这笔生意也由小到大、由浅至深,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习以为常,觉得是理所应当的灰色收入,根本不以为意。以至于张汤当堂审讯,居然还有人叫唤连天,大感冤枉不已。

当然,这些人感到冤枉也是很正常的。毕竟高皇帝以来民间铸钱成风,上上下下都要在钱法中捞上一笔。几十年积弊如此,除了最底层直接铸劣钱的豪商以外,下至列侯上至王公,哪个没有在矿山中入过股份?这是真真正正的“xx也干了”,现在张汤就拿几个倒霉蛋立威树典型,怎么能让人信服?

事实上,被御史大夫控制住的嫌犯们狡辩无门,基本都在往上攀扯,上纲上线,所谓问什么他们就说什么,扯上谁他们就供出谁;指望的就是张汤投鼠忌器,会在浩浩荡荡的权贵名单前望而却步,留他们一条生路。但可惜,被皇权强力恐吓过的张汤这一次表现得极为头铁,无论扯出的权贵再显赫再难招惹,他都不动声色,“记录在案”;以至于被拷打的嫌犯痛苦不已,干脆破罐子破摔,供出了最劲爆的猛料。

总之,从山东一带抓来的豪商供称,他们数十年来勾结官府铸造劣币,除了要收买朝廷官吏之外,还要定期给封地的藩王孝敬。而各诸侯王理直气壮,居之不疑,视为应有的分红。这样的惯例因袭已久,从无变动,这位豪商就记得清清楚楚,他在二十几年前,就曾给时任的胶东王送过大笔孝敬,现在都还留有凭证。

听完这个供述后,张汤其实一时并没觉得什么。因为这几日攀扯出来的诸侯王已经不少,就算牵扯出的胶东王刘寄与圣上关系非凡,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

诶,等等,“二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的胶东王,似乎——可能——大概应该是尚未被先帝册封为太子的……当今圣上?!

众所周知,先帝即位以后,虽然依循惯例立了长子刘荣为太子,但心中对这个人选其实并不满意;所以特意将当今的皇帝刘彻立为胶东王,留在身边教养观察。因为是为太子所预备的备胎,所以刘彻这个胶东王虚有其名,其实根本没有到胶东国待过一天,只是随意安排了一些官吏,“协助”时年四五岁的胶东王管理封国而已。不过显然,下面的豪商根本不知道先帝心中的这点弯弯绕,看到立王的诏书后了课动身,巴巴的送上了该有的孝敬。而下面的官吏亦老实不客气,非常愉快的替胶东王收下了这笔孝敬——至于当时还在撒尿和泥巴的胶东王自己知不知道,那就不太清楚了。

总之,种种机缘,种种凑巧,凑出来的就是这么个让皇帝——两个都是——完全绷不住的结果。

“——他的意思是,朕也在捞钱?!”

老登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在狭小的营帐内来回震荡,以至于坐着的大汉天子都不能不嫌弃的用手捂耳,阻挡这嗡嗡的杂音。说实话,如果此时有贴心贴肠又有分量的大臣在侧——比如长平侯,是应该赶紧岔开话题、乱以他语,设法缓和缓和气氛的。但很可惜,为了考虑基本的颜面(皇帝也在劣币案里捞钱,这风声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这样关键的文件只能由生死二登自己开拆;而这两位都显然没有那个善解人意、宽慰他人的本事,所以局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老登呼呼吐了一口浊气,刚要再厉声抱怨几句,但看到另一个“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木板脸,不由又是大为泄气,感觉在这种人面前大发雷霆,纯粹是浪费精力。他只能悻悻道:

“张汤把这个递上来,是什么意思?”

嫌犯被审急了胡乱攀扯也就罢了,张某人把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呈交上来,是不是等于他也有责任?你原模原样传达这种疯话,到底是个什么居心?!

活皇帝哼了一声,还是替自己的大臣辩解了几句(主要也是护住他本人的颜面,不要落个知人不明的骂名):

“这不是张汤自己愿意交的,他也是无可奈何。”

是的,张大夫位居三公、声名赫赫,怎么不知道这么一份供词会有多么巨大的杀伤力?实际上,在听完这份供词后他几乎昏厥在地,叫喊的声音简直比犯人的哀嚎还要凄惨——如果这场审核真是由张汤一人主持,他非得跳起来亲自动手,用火筷子把这个该死的嫌犯舌头拔出来不可;但很可惜,为了给御史大夫施加足够的压力,皇帝在审问的官吏中安排了很多互不隶属的眼线,专门负责三百六十度地监视张汤的举止;整场刑讯之中,张大夫看似高举上坐、威风八面,但实际也不过只是摇摇欲坠的囚徒而已。在这种该死囚徒困境下,他根本不敢隐瞒任何细节,不能不将这份惊悚之至的公文原滋原味的呈上,不做任何修饰。于是绝望钦犯们的原始恶意就这样不折不扣的扑面而来,直接冲了老登一个跟斗。

“好大胆的狗贼,居然敢胡乱攀咬!”眼见张汤有人庇护,老登只能转移话题:“这样的胡说八道,有个屁的用处?难道他真以为揭发了老子三四岁时的事情,就能给朝廷脸上抹黑?!”

三四岁的小孩子懂个屁的贿赂?这样的供词除了让人尴尬愤怒以外,简直绝无意义,想来天下人也不会如此愚蠢,真拿着皇帝三四岁时的琐事议论什么——大不了皇帝刨根究底,把二十几年前收贿赂的那几个官吏挖出来腰斩于市,也算是很交代得过去了!

活皇帝停了一停,慢悠悠的出声。

“真要抹黑,那还是能抹黑的。三四岁的小孩子当然不懂什么,但小孩子的长辈懂的可就多了。长辈不修德也就罢了,他们做出来的事情,晚辈总是要担一点责任的。”

老登愣了一愣,刚想开口,忽尔止声。他猛然意识到,当时只会撒尿和泥的自己自是收不了什么贿赂,但下面的官吏肯定也不敢胆大到完全绕过贵人行事。既然胶东王无法理事,那豪商们的孝敬肯定只有交给胶东王的长辈过目——比如说他的怨种亲舅舅,田蚡。

……怎么说呢,你要指控别人贪污受贿揽权妄为,可能皇帝还得派个人核实核实,但要是把贪污的帽子往田蚡头上一扣,那简直是不大不小严丝合缝,上到朝廷下到庶民,对此都绝不会有半点疑虑——这就叫金杯银杯不如人心中的口碑;这种为了淮南王的几两黄金连亲外甥的皇位都敢蛐蛐的老货,你要说他打着胶东王的旗子在外头招权纳贿,给亲外甥大泼脏水,那简直——简直是太有可能了!

甚至现在刘彻自己都怀疑,这老货打着自己旗号收的钱,搞不好根本没有一分到过自己面前。换句话说,他纯纯是白白背锅,不但一分钱没捞着,还莫名其妙背了个搅合劣钱案的恶名——要不是今天豪商被审急眼了什么都敢说,他怕是这辈子都要给蒙在鼓里!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登一时勃然大怒:“我早该诛灭了田蚡的三族!”

活皇帝看了他一眼,嘴唇悄悄蠕动片刻,大概是想提醒田蚡的三族中同样包括了他的亲亲好外甥。不过大概是这种提醒对自己也颇为不利,大汉天子嗫嚅片刻,还是转移了话题:

“田蚡已经是死人了,对着死人发火,又有何益?但现在看来,劣钱案牵扯的规模太大太深,已经不是区区一个张汤可以把控的了。山东的豪商可以牵扯出田蚡,其余的嫌犯还会牵扯出多少?通前彻后,攀咬无数,上下人心惶惶,必定会有议论。

“谁会有议论?”

“儒生。”

皇帝从袖中抽出了一叠传单,随手递给了老登。这十几日以来他虽然独居军营,单手下使者往来奔驰,却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对京城的监视,尤其是关中喧嚣混乱的舆论,更是亲信们打探的重点。因此他非常清楚,劣币案事发至今,朝廷已经是人心惶惶,高层一片肃杀;但底层的儒生一反常态,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奋——儒生们出身不显,和劣币案扯不上一毛钱关系,根本不必担心什么株连;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政治热点,无疑又可以迅速转移大家的注意,将他们从先前与百家残党之间永无休止的粪坑搏斗中解放出来,而将全副精力投入到更大、更有意义的政治命题当中。

当初儒家是怎么起家的?不就是靠着周游列国,挨家挨户的批判诸侯公卿非分越礼的无耻吗?如今劣币案一出,权贵们上下勾连、包庇营私的丑陋嘴脸暴露无疑,儒生们的传统手艺自然蠢蠢欲动,不能自抑;这样痛痛快快地大肆批判,一抒胸臆,站在道德高地疯狂指点,岂不是要比先前与百家士人的吉列豆蒸要爽快一百倍吗?

所以,使者为皇帝秘密带来的,就是这十几日以来,京城张贴板上的重大变化。儒生们的嗅觉非常之敏锐,意识到大案爆发之后迅速转向,开始迅速攻击京城丑态百出的权贵显要,用词亦相当之恶毒狠辣——显然,不少儒生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传单的“匿名”属性,所以骂得比私下里的发言还要厉害露骨得多;除了揭发权贵奢靡腐化的堕落生活以外(说实话,这些揭发八成都是真的),他们还大胆反思,直指根本——为什么诸侯公卿的腐化数十年愈演愈烈、毫无改进?为什么汉律形同虚设,不能约束?归根到底,这都是体制问题啊!

铸造劣币也不是当今皇帝手上的新发明,早在高皇帝时就有规模了。那你说关中朝廷,关中朝廷一届一届换了多少个皇帝了,改过不啦换汤不换药嘛!

与后世饱经打击后软弱无骨的犬儒不同,如今的儒生是发自内心的相信着他们那一套万世经纶,因此写的文章格外真切动人、发人深省;他们也从不圆滑、世故,在指指点点,大占道德高地之余,同样勇于提出自己的政治见解,绝不甘作什么只说不做的懦夫。

“这一叠传单,是主修《春秋》的那一派儒生搞的揭贴。”皇帝将一大叠白纸递给了老登:“他们主张,天下之所以劣钱风行,都是因为上行下效;宫中奢侈挥霍,庶民自然群起效仿,为了获取重利,才作奸犯科。因此要求朝廷节制开支、克制物欲,为天下垂范。”

老登哼了一声,心中颇不了然。他知道这又是儒生的惯用伎俩,无论什么问题都能归咎到“道德”上——国库空虚要修德,匈奴寇边要修德,天降灾祸要修德,屁股长了个大火疮也要修德——仿佛只要皇帝修德修成第一圣人,天下一切的麻烦就会自动消弭,百姓就会自动服膺,盛世也会自动降临,毫无波折。

陈词滥调,狗屁不通,毫无新意,不过,考虑到大案对于人心的影响,那削减一波国库开支安抚安抚大众,似乎也是狠不错的手腕——反正削减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开支,所以也不是不可以主张让步……

“他们要削多少?”

“先削减到去年开支的五分之一,然后再削减一半。”皇帝看着他:“用揭贴上的话说,初步的目标是把国库压缩到高皇帝即位时的规模,‘复祖宗之旧制’。”

“——夺少?!”

刘先生蚌埠住了:“高皇帝时的财政规模?!十分之一?!”

他原本满打满算,以为最多砍一波享受的用度,削减公卿的赏赐,再找几个倒霉蛋抄抄家也就够了;横竖压缩的不是自己的生活标准,不妨大度从容,尽力怂恿。但万万料想不到,这群儒生大胆狂想,居然鼓吹的是给财政来个脖子以下全部截肢!

这群疯子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就算皇帝失心疯了不要脸了带着老婆孩子上街要饭去,这笔开支里还有禁军和边军的军饷呢!你把大头兵的军饷砍掉九成,是生怕人家一秒六棍挥得不够狠是吧?!

拜托你们搞搞清楚,对于禁军大爷来说,打进长安可比升进长安容易得多了!

那一瞬间槽多无口,以至于刘先生呼吸都停了片刻。他很想厉声反驳,但想来想去又发现自己实在憋不出什么。以他过去的经验来看,就算自己提出了驳斥,这群儒生也一定会有完美的“回答”——你说削减了军饷禁军会不高兴?那不还是因为皇帝不修德么!皇帝的德行只要修到完美,那不就可以感动禁军,让他们自愿放弃高额军饷了吗?

出了问题说明修德没有修到位;没有修到位所以还要再修;这种闭环赢学是他上辈子领过大教的,而老登领略多年,对此只有一个感想:

——怎么办?只有杀。

可惜现在身处军营,暂时无法直接攻击儒生,于是他毫不客气,转而攻击另一个自己:

“这样激烈极端的言论,亏得你也好拿出来议论!天下难道少了发疯的儒生么?!”

显然,活着的大汉天子是早就读过了这些谬论,也早就静静地破防过了。所以他只叹了口气:

“我赞同你的意思。不过有一点说错了,这些主张削减开支的儒生还远远算不上极端……”

——还有高手?!

在老登愕然的目光中,活皇帝又抽出了一叠白纸:

“修《尚书》、《诗经》的儒生意旨颇有不同。他们竭力声称,之所以天下会有这么多的丑事,都是因为人们爱慕珠玉轻贱仁义,为了铜钱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费尽心机,所以才会世风日下,不可收拾。所以他们主张,要禁止一切买卖、交易,废除钱币,重归上古淳朴之世……”

为什么人类会有罪恶、会有纷争、会有贫富差距?因为世界上存在着钱币,以及以钱币为基础的商品经济——那么,只要我们废除商品经济,废除货币,不就再也没有这些脏东西了吗?弃尔形体,堕尔聪明,大家一起回归到上古以物易物的时代,又哪里还有这些物欲横流的烦忧!

修德什么的只能治标,废除货币才能治本。与这样的宏大建议相比,区区九成的财政削减,不就一下子显得温和从容、和蔼可亲了嘛?

老登瞪圆了眼睛。

“……这些儒生疯了。”

沉默片刻,刘彻低低开口,语气已经略有恍惚。显然,在如此宏大高深的论述之前,除了“疯了”这个无力的指责以外,他也说不出来什么了。

皇帝无言点头,神色同样木然。

“——不过,儒生疯了归疯了,你迎合他们做什么?”刘彻忽地又道:“以长安之大,何时没有疯话?你把这些资料收集起来,不等于替他们张目吗?”

天下的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儒生发疯是儒生的事情,但皇帝悄悄摸摸把他们发疯的言论搜集起来,那就是全天下的大事了!

“朕这么做,当然是自有缘由。”皇帝淡淡道:“如果只是儒生自顾宣扬,那其实也没有什么。但你可能不知道,这些揭贴在京城很受欢迎,非常受欢迎。”

“这么受欢迎的东西,朕当然不能不看一看,是不是?”

第102章

“很受欢迎。”老登慢慢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皇帝道:“这些揭贴非常受欢迎, 所以才会被送到朕的面前。”

皇帝派去的使者“监察民情”,当然不可能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关注的重点, 必然是被长安上下所热烈追捧的某些论调,而根据使者的观察, 儒生们推出来的这个大开倒车, 梦回上古的论调, 恰恰就是最激烈、最热情、最受欢迎的观点之一——使者们收集上来的揭贴, 就是由市井商贩们自行传抄、扩散的手抄本, 其传颂之积极主动,简直不在所谓《张角奇遇记》的话本之下。

老登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表达质疑;但话到嘴边, 却又实在无法开口——他清楚“自己”的脾气,如果这种莫名热度背后真有什么看不见的黑手暗自操纵, 那估计使者就是掘地三尺, 也得将始作俑者挖出来拷问示众;如今“自己”不声不响,不言不语, 还有功夫仔细阅读这些荒谬的揭贴, 那说明是真找不出任何甩锅的对象, 以至于无可奈何,不能不直面这一古怪的现实。

——所以说, 为什么呢?

如果强行要解释, 那其实也不是没有理由;譬如舆论天生就喜欢偏激古怪的论调, 譬如传抄这些揭贴的平民很可能根本没有搞懂儒生的玄妙理论,只是图一时痛快而乌鸦学舌而已;但千万种理由逐一从老登心中浮起, 却又一一陨灭;在内心深处,他其实非常明白, 这样的论调能够大行其是,那其实只有一个根本的缘由——

长安城中的百姓真的非常不满。

为什么不满呢?因为抛开后面的逆天观点不言,儒生们前头的批判说的都是真话——从高皇帝以来,关中朝廷铸了七十年的铜钱,这种往钱里掺铁的伪劣勾当也就干了七十年;长安天子一届一届换过多少个了?到现在改过不啦?!大家受苦受了七十年,凭什么不能抱怨?!

如果说其余地带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金银珠玉毫无用处;那关中长安富集天下精粹,本来就是这个时代贸易最为兴盛的都市;城中商贩云集,遭受□□的荼毒格外严重,人家长久淤积的愤恨,当然要找个口子发泄。

不过……

“这些人疯了么?”刘先生低声道:“宣扬这样的观点,何异于自寻死路!”

不满归不满,可这些人追捧的都是什么论调?废弃货币、废弃市场、废弃商品经济,废弃整个文明的根基——如果真如极端派儒生所言,大家逆练真经梦回上古,那偏远地带的农民无非苟一苟继续种地度日,横竖“帝力于我何有哉”;但长安城中的市民阶级朝不保夕,可是一定会被大清算的!

没有货币,没有市场,没有城市化,那长安市集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寄身于市集的商贩大胆支持这种论调,和野猪精研红烧肉烹饪技术有什么区别?

显然,这个举止同样在活皇帝的理解范围以外。他默然片刻,只能叹一口气:

“……朕大抵是明白,王莽是怎么上位的了。”

地府君臣翩然而至,除了送来超大剂量的阴阳怪气、恶毒互怼以外,还有不少有用的消息,其中王莽篡汉的片段,就是皇帝再三研读、逐一品味,并曾为之大感迷惑的内容。一个外戚出身的儒生,居然能在传承稳定、天下太平的岁月,仅仅依靠所谓的谶纬,所谓的民望,所谓的万众推举,就能轻轻巧巧、毫不费力,几乎是滴血不沾的拿走老刘家两百年的稳当基业,这样的异事,恐怕翻遍整个五千年的历史,亦仅此一根独苗吧?

而且,最诡异、最离奇的是,虽然世俗传言“王莽谦恭未篡时”,但以《汉书》记载而论,此人未篡之前的种种表态,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大言欺世的野心角色;他在篡位之前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儒家原教旨主义者,在篡位之后同样也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儒家原教旨主义者;他那种尊孔复古、重归三代的政治倾向。从来都是如此显豁、鲜明,毫无掩饰,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襟怀坦白,高风亮节,绝不能称之为什么居心叵测的政治骗子。

可是,就算王莽复古的极端倾向已经显豁到直接写脸上了,支持他的人依然大把大把;甚至狂热支持的铁粉中,还有不少地方官吏、游侠,乃至刘姓宗室——这些人难道不明白,如果王莽的尊孔复古真的付诸实践,那第一个倒血霉的就会是他们?

一群儒家原教旨主义的眼中钉居然还卖命支持一个铁血的极端儒生,这魔幻程度大约等同于白羽鸡支持肯德基疯狂星期四;以至于皇帝读这一段时读得恍兮惚兮,几乎怀疑《汉书》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付费章节,以至于前后行文出现了致命的疏漏——一群鸡卖力支持疯狂星期四,这河狸吗?这河狸吗?!回答我!

但现在,残酷的现实就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告诉他不要在事实面前谈这些无聊的逻辑。如果一群仰仗商品经济存活的小商贩可以自费传颂儒生废除货币的传单,那百年后的官吏游侠凭什么不可以推崇一个品德高尚的儒教圣人?甚而言之,这些人倒向儒学原教旨主义的理由,恐怕都是如出一辙——

“想必百年后的人也是同样的心情吧。”皇帝冷冷道:“长安的小商贩对劣钱太不满了,所以宁愿支持儒生的狂论,以此发泄愤恨;百年后的人呢?他们对汉室的不满也到达了顶点,当然会倾向于一个冠冕堂皇的道德君子,哪怕……”

——哪怕这个道德君子的政治主张,其实条条都是杀人的快刀。

刘先生有些无言。显然,百年后人们对汉室的不满,百分之八十都源自于“他”闹出来的祸患。官吏、游侠、宗室,各个都是在汉武帝的铁血手腕中领教过惨烈滋味的受害者,以至于创巨痛深、磨牙吮血,百余年依旧不能忘却;时时刻刻都在寻觅缝隙,伺机要给武帝的基业来一发痛击。事实上,早在武帝崩逝之时,有关汉运衰落、天命更替的谣言,就已经此起彼伏,甚嚣尘上;而王莽所得到的这种狂热追捧,不过是情绪积蓄多年之后的总爆发而已。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孝武皇帝给后代挖的大坑——霍光填了十几年,宣帝填了几十年,靠着尽力裱糊勉强裱糊得像那么回事;然后元帝成帝裱糊不住,事情瞬间就来了个大崩盘。

当然啦,鉴于这个大坑对于活皇帝来说还只是可以规避的“未来”,所以真正应该为之负责的,似乎只有盖棺定论的死鬼——而老登本人亦颇为尴尬,不能不哼了一声,做出锐评:

“……不过是蠢货发疯而已。”

“的确是蠢货发疯。”皇帝大表赞同:“可是,蠢货的疯狂也有自己的力量。”

白羽鸡支持疯狂星期四看上去是个笑话。但要是这群疯批饲料鸡真把疯狂星期四活动给办成了,那估计养殖场里的所有动物就都该笑不出来了——便如王莽当年上位后的故事。

疯子怎么了?疯子的力量也是力量,傻x的共识也是共识。如果真有一群蠢货在发自内心的相信一个极端理论,那么无论这论调多么荒谬,上位者最好都不要小瞧它的破坏力。

“一开始收到这些揭贴时,朕非常不快,同时还觉得荒谬。”大概是提前发泄过了火气,皇帝脸色相对平和得多,但显而易见,在最初看到内容时,他的反应绝不只是什么“不快”:“不过,朕派到其余地方的使者也陆续送回了消息。说这样的论调并不止于长安,多日以来议论随着揭贴扩散,在关中各处都有了影子。”

在关中各处都有了影子,那说明并不是什么某个强大的幕后黑手在暗自操纵——因为如今的局势之下,有这个能耐控制整个关中舆论的,有且仅有皇权一个;但如果不是显要的宗室或者外戚在强力操纵,那无论这个舆论是以什么方式扩散,至少都说明了一种真实存在的情绪——这就足以让皇帝迅速平息那狂躁的愤怒,感到莫大的震动了。

与后世信息技术泛滥成灾,组织几个水军就能在短期控制气氛的癫狂舆论场不同;在如今这个时代,朝廷上下对文字依旧有着基本的敬畏与尊重。即使京城的印刷术与造纸术成功压低了传播的成本,能够识字断文、出口成章的人物依旧寥寥可数。更不必说,为了防止朝廷从印刷作坊查出揭贴下落,不少人传播的传单还是手写——用左手誊抄的字迹。

要是有人在网上复制个几千字到处粘贴,你可能只会觉得他是闲得无聊的职业水军,除了感叹浪费经费以外毫无触动;但要是此人毅力强极绝伦,能忍着寂寞用左手写几十万字扩散传播,那恐怕你就得认真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了——行动力强到这个地步的人物,是可以轻易招惹的吗?

一夫敢死,万人莫当;万夫敢死,天下横行。皇帝只消数一数传单的数量,被冒犯的愤怒就即刻烟消云散,转为另一种警惕:从这个数量上来看,无论传单上的思想多么愚蠢低级,现在都至少有一群行动力爆表的疯子在坚定不移的笃信着这套谬论,并决心以生命来践行它。这些人敢在长安传播如此忤逆的理论,估计是早就做好了殉道的准备;而面对一群连殉道都不畏惧的疯批,皇帝似乎也的确……

老登抬了抬眉:“所以你就心慈手软了?”

“也谈不上心慈手软吧。”皇帝彬彬有礼道:“毕竟你也用过霹雳手段,效果又是如何呢?”

老登晚年大逃杀,杀来杀去朝堂一空,最后还是没有按住儒家搞极端化。就算现在皇帝的手段更高明、更精细,真把制造这股思潮的罪魁祸首找出来宰了,又能改变什么局势?甚而言之,如果这罪魁祸首足够聪明也足够狠心,自己站出来承担下所有责任,坦然受之而伏罪自杀,那他就等于殉道殉教,可以拔宅飞升,立成圣人——怎么,皇帝要替儒家生造一个继于孔子之后的圣灵么?

老登噎了一噎,没有回话。当然,他也确实有点回不出话来。归根到底,武皇帝(两个都是)最擅长的手段不过大棒加甜枣,打一巴掌揉三揉;但要是遇上软硬不吃,一心一意追求乌托邦的疯批,那这一切的技术都很难发挥作用。

事实上,又岂止是武帝的做法失效呢?武帝之后还有数代君主,但无论是贤明如昭、宣,还是寻常如元、成,皇帝们百般折腾,最大的能耐也不过是与儒生虚与委蛇,拼命押后那注定的结局而已;但无论上面如何的腾挪、敷衍、搪塞,儒家狂信徒们日拱一卒,不屈不挠,却必将达到自己渴慕的结局——他们想要一个乌托邦,那皇帝就必须给他们一个乌托邦;要是皇帝不愿意,他们就自己来抢。

总而言之,阴狠毒辣的权谋和暴力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但唯有那剩下的百分之一无法解决的难点,才是整个体系中最本质、最麻烦的关键。

现在,这个麻烦的关键终于扑面而来,却再也容不得再做犹豫了,老登沉吟片刻,终于道:

“不能再坐视儒生这么搞下去了。”

的确不能再坐视了。从现在的局势看,儒生们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理论、自己的体系,拥有了自己的拥趸,搞不好还整出了一批狂信徒——后世王莽篡位时的黄金配置,此时已经粗粗显露了端倪。要是处置不当,那这批狂信徒持续扩散,一定还会把帝国拖到万丈深渊中去。

不过,单单说这么一句狠话,似乎也并没有其他的意义。所以皇帝只是看着老登,没有说话。

老登稍一犹豫,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去找姓穆的谈一谈。”

“阿嚏!”

穆祺揉了揉鼻子,疑神疑鬼的看着四面,但一眼望去,并无异样;只有鸡蛋摊前人流如织,衣着各异的男女围着前面一块极大的招牌,叽叽喳喳,议论不休,而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没错,虽然摆摊已经摆了七八天,但迄今为止,穆祺仍然很难分辨陇右的方言。前几天里靠着刘先生的协助,他还能指手画脚,靠着肢体语言与顾客勉强沟通;刘先生一走了之以后,他就干脆直接摆烂,在摊子前立了一块大大的木牌,画了一颗鸡蛋、一枚铜钱——一个大子一个鸡蛋,概不讲价,省得大家麻烦。

虽然纯粹是为了自己方便,但这个价格似乎也相当之有性价比。三国时代的禽类驯化并不成熟,百姓们豢养的鸡肉料比极低,十天能够下两个蛋都算是不错的;要不是逢年过节或者干脆养鸡为生,平日里买个鸡蛋也颇为费力,价格还相当高昂。如今摊贩上物廉价美,供应又极为充足,所以前来看货的人居然相当不少,这几天口口相传,不少人大着胆子到鸡蛋摊子前逛了一圈,不管买与不买,至少现场气氛搞得很热闹。

穆祺并不在乎卖鸡蛋的这几个铜板,所以很大方的任由往来的商贩围观;只有实在拥挤不堪的时候,才会摸出个红色喇叭来招呼让开——商贩们听不懂他的招呼,大致知道会从木盘边挤挤挨挨地挪开,站在稍远的地方继续围观;从围拢的地点看,他们感兴趣的还不止是鸡廉价蛋,而恐怕更多是那块木牌——彩色的、挺拓的、惟妙惟肖的图案;在审美高度匮乏、日子非常无聊的古代,这样一点古怪的图案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极大的新奇,足够他们仔细观摩、围得密不透风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围得太密集了,以至于隔着重重的人头,根本不能发现什么异样。直到被挤在外围的行商忽然一声长叫,四散奔逃,摆弄着喇叭的穆祺才愕然抬头,看见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正中木板;于是几十斤重的木头哐当翻倒,哗的一声砸中了下方的竹筐;蛋壳横飞、蛋液四溅,咔咔就来了个鸡飞蛋打!

“哎呀!”穆祺惊呼:“我的鸡蛋!”

说完这一句后,他停了一停。此时围观的行商已经彻底炸锅,哭喊着到处逃窜,四面践踏一片狼籍,将剩下那几筐鸡蛋也全部掀翻,踩得是七零八落,无一幸免。而穆祺端坐在几个被掀翻的竹筐之中,既未逃窜,也未躲藏。他甚至——甚至愣了一愣,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型的录音机,然后按下了开关:

……“哎呀,我的鸡蛋!”

“……还是有点端着。”他嘟囔道:“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他只能站起身来,用肩膀上的摄像头正对着逃遁的人群。等到人群的尖叫与嚎哭已经高入云霄,确定可以被摄像机完美录入,他才酝酿情绪,高亢而不失清晰的嚎出自己的悲痛:

“——哎呀,我的鸡蛋!”

“这可是我补贴家用的鸡蛋呀,被打得这么稀烂,该如何是好!”

——话说他要哭泣吗?要凄厉嚎叫吗?要跪地哀痛吗?似乎……似乎也实在不必吧?

第103章

叫完这一声后, 穆祺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翘首以盼;而空中的箭矢嗖嗖划过, 或横或斜,角度刁钻, 惊得人群恐慌呼叫, 拼命奔逃, 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家当;也不过就是片刻的功夫, 原本还挤挤挨挨的喧闹市集就一散而空,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显然,这些箭矢应该是出自斥候的手笔,估计是要惊散人群打扫战场, 为后面的部队腾出空间。之所以射木板射空地射天空,也是免得死伤太多尸体横藉, 后续难于收拾, 而绝不是出自什么心慈手软的善意。因此,如果有不识相的货色一定要拦在战场中间碍手碍脚, 这些前锋也绝不会高抬贵手。

穆祺在原地坐了一刻钟, 看到远处烟尘滚滚, 已经隐约露出了军马奔驰的身影。这些借山势而下的骑兵来势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冲锋将近数百米, 顷刻间逼近了这一片菜地旁的小小空地。当头的披甲壮汉高声呼啸, 反手从背后抽出长弓, 弯弓搭箭,一击脱出——强弓劲矢, 力道凶猛,足以将没有防护的人体一穿而过, 刺成一个大号的糖葫芦,是这个时代最凶狠的武器之一。

但穆祺依旧没有动,他只是眼睁睁看着利箭从头顶半米处飞过,嗖一声插入地面,箭尾的羽毛犹自在激烈晃荡——快马上空手瞄准,那个准头当然是不能指望的,真以为人人都是霍去病不成?

不过,即使没有射中靶心,这当面的一箭也足够表达恶意了。所以穆祺清一清喉咙,按下了录音设备的开关,开始朗朗念诵:

“——你应该注意到,你的行为已经对平民的财产及人身安全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如果不立即停止你的威胁行为,依据《人身保护令》的原则,我将有权对你采取一切自卫行动……”

嗖的第二声风响,穆祺偏了偏头,看到箭矢从左侧擦过。

“——好吧,那就只能勿谓言之不预了。”

“将军,收到斥候的消息了!”

向远处眺望的心腹从山上一路小跑下来,躬身向端坐马背的司马侍中行礼,简要汇报了他观望的见闻——从高处看去,他们原本预设的战场并无其余异样,只有狼烟一股蜿蜒而上;这是司马侍中与斥候们约定的暗号,表示的是情况一切正常,可以依照计划行事。

狮子搏兔,亦出全力。虽然攻击的不过是一片小小菜地,司马仲达亦缜密筹谋,事必躬亲,全盘都按照一场严谨、正规、势均力敌的高难度伏击战来规划。十数日以来,他多次派遣精细的探子窥伺菜地、检查粪坑,又亲自挑选带队出击的精锐,任命心腹探查地形,可以说将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得尽善尽美、毫无瑕疵,要的就是一击中的,不留隐患;纵使诸葛亮福至心灵,真能预料到这奇袭粪坑的妙妙战术(说实话可能性很小,哪个正常人会在粪坑布防?),他也有信心战而胜之,完美达到自己的目的。

因为先前的动员已经足够充分,此时便完全不需要再做饶舌。司马懿凝视了天际那点淡漠的烟雾,挥手向后一招;于是铿锵撞击声响成一片,精锐的骑兵翻身上马,人衔铜钱,马戴笼头,各持器械,排列成队;司马懿双腿一夹,策马向前,亲自领着前锋队伍,行入两山相间的那一条蜿蜒小道。

要想搞突袭,就必须用骑兵;要想用骑兵,就必须走平路。司马仲达这十几日精挑细选,就是挑中了这条山道——隐蔽、平直、阴凉,是很好的突袭路线。唯一的风险就是太过狭窄,军队战线拉得过长;要是有人居高临下,一波俯冲,很容易就能将骑兵一截两半,首尾不能相顾,沦为一条被宰割的死龙。当然,以司马仲达的谨慎小心,绝不会遗漏这样的险情。事实上,在选定攻击路线之后,他已经命人将路线四面一切的山岭沟壑都摸了个遍,确保不留下任何危险。这样谨慎还不够,今天动手之前,他甚至又亲自带着心腹看了几处最要害的地形,是完全确认了百无一失,才下达的命令。

因为事前已经百般用力,所以真正办事时反而可以云淡风轻。司马懿策马走在前列,左右顾盼着山道内的碧草绿树,随意举起马鞭,在前方画了一个圈,笑吟吟地从容开口:

“依我看来,蜀军到底少智,诸葛亮也实在无谋;往日种种,不过浪得虚名而已。”

显而易见,这个时候开口锐评诸葛亮,就是要临阵拉踩,给军队涨一波士气;在旁紧跟的心腹非常懂事,立刻捧哏:

“还请明公垂示。”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不识此理,岂不甚是可笑?”司马懿笑道:“若是我用兵,定在此处埋伏一军。所谓以逸待劳,以主迎客,还不是手到擒来?诸葛亮妄得大名,居然连这一点都看不到!”

心腹:…………

说实话,虽然身负有捧哏的重任,但心腹也有些憋不住了——他鞍前马后的跟着司马仲达筹划了整个奇袭流程,所以已经能大致猜到主君的目的,可也正因为猜到了目的,所以才格外难绷:

拜托,您老袭击的目的是菜地和粪坑;天底下哪里有好人在粪坑附近埋伏军队的?

知道您老要羞辱葛氏,鼓舞人心;但这个羞辱的角度是不是——是不是也有点太刁钻了?

可惜,司马仲达御下极严,丝毫不容假借;无论心中多么难绷,心腹都必须端正态度,恰恰当当的恭维一句:

“明公高见!”

司马仲达矜持一笑,尽显高士风范。仿佛运筹千里,一切尽在掌握。说实话,这几个月蹲守龟壳一动不动,憋闷的不止普通将士,更有司马懿这位力持稳重的主将——拜托,司马仲达从军以来征战南北,走的可都是侵略如火的路子;玩弄起北边的匈奴南边的孙权,那都是手拿把掐易如反掌,真正是从心所欲绝不逾矩,充分体现了军事指挥艺术的美,足可见高人风范;如今这样作风狠辣快进快出的人物,被逼到只能在狭小城池中一动不动装王八,你当他就不郁闷、不烦躁吗?前后反差这样之大,恐怕都要留下千年的笑柄了!

——事实上,司马懿裹足不前多日,就已经听到后方有隐隐的议论,说他当日征讨孙吴,败诸葛瑾于江夏,是何等雄姿英发,气吞山河;而今日邀击孔明,却又简直畏蜀如虎,仿若懦夫?莫非是用兵之谋,东智而西愚;进取之心,前盛而后衰?

这样不懂事的谬论,真是叫人气闷。饶是司马仲达城府极深,暗自也大为不快,不能不腹诽这些不懂军事的蠢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因为诸葛亮和诸葛瑾都姓诸葛,就以为他们的水平相差无几吧?

当然,他也清楚,局外论事总是容易的,特别是那些高居养望、生来就喜欢夸夸其谈的名士们;这些洛阳的名士没有挨过诸葛亮的毒打,所以总会有不切实际的神经幻想、梦呓评论——而且,仅仅是神经幻想、梦呓评论也就罢了;以现在士族崛起,完全垄断舆论地位的局势,洛阳名士们的神经幻想是真能左右天下之望,乃至动摇前线战局的。到了那个时候,他辛苦培植数十年的名望,预备将来全部变现的声名,难免就要大受影响了。这样的损失,如何可以允许?

不过还好,现在一切恢复了正轨,司马懿熟悉的虐菜战场又回来了——以众击寡,以强敌弱,以无心算有心;脱离了诸葛亮之后,战场又变得那么清新、纯洁、天真可爱、令人愉悦了;往昔纵横捭阖的自信重归于心,以至于司马仲达都打破惯例,难得露出了一个真挚的微笑。

人总是要有对比,才能体会不易。这几个月以来司马懿并不是全面龟缩,开头时也曾尝试过和蜀军搞点中小规模的冲突;然后嘛,然后就是一场无可言喻的噩梦——和诸葛亮敌对,感受几乎接近于凌迟;开头几场交战下来,只要魏军胆敢脱离地形保护,那跨过水流一定会被水攻,穿越树林一定会被火攻,穿越山谷一定会被埋伏,夜晚行军一定会有机关;兵法上有的招数诸葛亮用得出来,兵法上没有的招数诸葛亮也用得出来,但凡军队暴露出任何瑕疵,那都立刻会遭到针对性的打击——无休无止,无穷无尽,无孔不入;委实令人崩溃。

某种意义上,司马侍中的谨慎、小心、滴水不漏,就是被这种无孔不入的交战方式给憋出来的。但还好,所有努力都将得到报偿,他小心谨慎筹谋如此之久,终于熬到了诸葛亮难得的空档期。而一旦脱离葛氏的视线,那就连空气都变得如此甜美、清新、令人愉悦——

诶不对,这空气怎么真的有点发甜?

司马懿茫然抬起头来,左右张望,同时用力嗅闻。没有错误,他的确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滋滋的味道,不过,这种甜味相当特殊,不像是他闻惯了的饴糖或者石蜜的味道(在魏文帝身边呆了这么久,他当然对各种甜味了如指掌),倒是更加甜腻、诡异,闻久了甚至头晕目眩,要生出隐约的恶心来……

……不对!

司马懿霍然挺身,电光火石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遂厉声下令:

“不许停留,全速前进!”

“哎呀,哎呀,哎呀!”

菜地旁的烟雾已经渐渐散去,穆祺依旧坐在原地,拖长了声音发出奇怪的嚎叫。他周围是抽搐挣扎的骑兵和马匹,口吐白沫,赫赫做声,却也只能在沙土中打滚挣动,竭力抬头望向半空——他们清楚的记得,一刻钟之前自己还驾驭着马匹预备冲锋,但忽地一道白光平地里闪过,他们便身不由己的翻倒在地,开始在剧痛麻痹中无力抽搐;而那个坐在鸡蛋残骸中的小贩依旧一动不动,之后抬手捂脸,开始——干号。

是的,俗话说,有泪无声谓之泣,有泪有声谓之哭,无泪有声谓之号。穆某人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只好挡住脸拼命叫唤,生生是干号了一刻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根据赵菲查出的案例来看,先前被记录在案的人身保护条例,都是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被迫反击——“惊慌失措”这四个字非常重要,如果不是惊慌失措、神志恍惚,就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一不小心”往别人倾泻整整十几吨的tnt;所以,他必须要表现出悲痛欲绝,近乎丧失理智的模样,为后面的事情做好充分的铺垫:

“哎呀,哎呀,我的鸡蛋!”

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你总不能指望穆祺情之所至,给鸡蛋念一篇悼词),尴尬无聊之至;而此时商贩百姓奔逃一空,前锋斥候痉挛倒地,四周一片寂静,就只有这尴尬、无聊、毫无起伏的哀嚎在四面回荡,听得扑倒在地面的斥候毛骨悚然,禁不住生出刺骨的寒意——说实话,就算以前锋精锐百战沙场的胆量,今天的见闻也算是诡异恐怖到了极点:莫名遭遇的打击,瘫软无力的手脚,以及——以及那个一直端坐不动,既不躲避也不回击,反而呆在原地,只会枯燥重复“我的鸡蛋”的邪异小贩……如果换一个风格、换一个氛围,这恐怕是能够进《志异录》的经典鬼故事。

不过还好,小贩并不用一直哀号下去。大概等了三五刻钟的功夫,穆祺就听到了滴滴的响声。他用长袖挡脸,在袖子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果然发现光芒闪烁,屏幕上忽地冒出了大量的红点。这说明他安设在四面的红外摄像机已经捕捉到了山谷中移动的人体;司马仲达的骑兵正在迅速接近,即将抵达此处了。

即使有人身安全条例的漏洞,要想暗算司马懿也绝非易事。毕竟,司马仲达实在是太稳健、太保守了,保守得根本没有缝隙可循。不要看他与诸葛丞相交手屡屡吃瘪,但你反过来想一想,吃了这么瘪还能保住基本盘不受挫伤,那本身就说明了人家的能力——在这种近乎变态的小心谨慎面前,超时代的技术用处也不大;司马仲达打不动跑总跑得动,而穆祺呢?穆祺还手的名义毕竟是“自卫”,你当着人家的面丢tnt也就算了,总没有一路追着军队屁股自卫到魏军大营的吧?

所以,穆祺花了很大的心思,琢磨把司马懿引出来的妙计。根据武侯的指点,他事先已经往山谷中播撒了一点人工合成的芳香物质,无毒无害(也不可能有什么毒害,否则破坏环境的罪名会非常麻烦),只是带有浓烈的气味。等到司马懿率军冲出,再当口来个铁拳重击。

说实话,这算是为司马仲达量身定做的陷阱。再浓烈的物质也不可能熏染整个山谷,换一个将领可能根本不会留意这点若有若无的气味,只有精细如司马仲达,才会细细嗅闻,察觉异常;此外,一般人就算鼻子敏感,真闻到了味道,多半也要暂时歇脚,派人四面看看情况;唯有司马仲达反其道而行之,绝对会下令抛弃辎重,全速前进。

没办法,先前司马懿也搞过这套停兵探查的寻常办法,结果被武侯乘机暗算,吃过好几发大的。以武侯先前的种种手段而言,只要仲达敢放慢速度,那等待着他的就一定是水攻,是火攻,是莫名其妙且匪夷所思的机关,所以左思右想,最好的方法就是加快速度,迅速向前冲锋——只要奔跑够快,诸葛氏的机关就追不上他,喔也!

可以说,司马仲达苦心孤诣,已经给自己加持了足够的对诸葛亮特供,否则也不能穷竭心力,周旋到现在。可是吧,特攻这种东西有利有弊,套路当然方便快捷,卓有成效,可一旦套路用得熟惯了,那似乎也——

手表的滴滴声响得更凄厉了,这表示司马仲达的军队快速逼近,已经突破了“安全距离”,足以对穆祺的人身造成重大威胁,所以穆祺恐惧的干号骤然变得更加高亢,他拼命用袖子揉脸,然后在袖管中按下了按钮。

——轰隆!

响声隆隆,连绵不断,直到十数里之远,依旧清晰可辨,仿佛是天上雷霆,震动四野。坐在山石上的霍去病立刻起身,遥遥向上眺望。因为相距甚远,即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山间起伏的一点烟尘,于空中萦绕不去。

不过这一点迹象也就够了。霍去病伸手一挥,紧随其后的百余骑兵立刻上马,延小道极速奔驰而出,顷刻间消失在树荫掩映之中。

为了行使完整的自卫权,身为“中立平民”,穆祺只能单打独斗,而不能与蜀军配合。不过,就算他不主动配合,也拦不住巡逻的蜀军远远发现动静,非要上来配合,是吧?

总之,当蜀军全速冲锋到狭小菜地时,迎面就撞见穆祺披头散发,狂奔而来。虽然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叫声却凄厉绝伦,叫人心生寒意:。

“——沼气炸了,沼气炸了!”

霍去病及时勒马,闻言不觉皱眉:“沼气……”

——诶等等,什么才会生成沼气来着?

第104章

总的来说, 这场事故八成的起因,都源自于穆某人的不小心。

显然,在预先布置炸药, 筹备“自卫反击”的时候,穆祺肯定不可能把tnt往粪坑这种危险之至、损人害己的可怕地方放。事实上, 他安放的位置经过深思熟虑, 确保会在司马懿的主力穿越山道后精准引爆, 一面是制造杀伤摧毁战力, 另一面则是炸塌山道暂时堵塞后路;等到魏军精锐猝然遭袭, 乱成一团,冠军侯再率骑兵从天而降,来个出击不易、铁骑洗地——节奏稳妥, 前后呼应;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可以算极为出色的战略规划。

不过, 在制定这样完美的规划之时,穆祺却忽略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先前蜀军选择这里来开垦菜田, 当然也不是白选的场地;此处地势平坦交通便捷, 附近又有山上蜿蜒下来的活水, 既方便耕作收割,也方便打听四面的消息——往来的商人跋涉到这里, 难免要停下来歇一歇脚, 预备清水;那找他们卖点蔬菜买点情报, 当然就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可是吧,如此恰到好处的风水宝地, 当然不会只有蜀军一方留神。实际上,早在西域的商道开辟之时, 这里就已经是商人们休憩的好去处了。商队牵着骡马在这里打尖喝水,割草喂料,肯定也就会留下大量的——粪便。

是的,早在蜀军抵达之前的数十年,商队的前辈们就已经在这里放粪撒尿、大肆排泄,同时挖坑填土处理排泄物了。只不过时光荏苒,过往的遗迹逐次湮灭;这些危险的玩意儿被积年的灰土层层掩盖,再也瞧不出半点踪影。按照常理而言,它们应该在地下默默的发酵、分解,随着地下水扩散流布,滋润整个山谷的土壤。可是现在,某些意料不到的外力突然爆发,击穿了那点并不厚实的土壤屏障;然后引爆——引爆了内部积蓄了太多年的……沼气。

所以,当穆祺还坐在原地,欣然盘算着什么“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时,他就听到了巨响——比预料中要惊人得多的巨响。他愕然抬头,看到一股灰黄色的气流冲天而起,在高空迅速扩散,飞舞为不祥的云气,而随之流布的,就是某种恐怖的、完全不可容忍的味道……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穆祺瘫坐在地,喉中依旧在咯咯吐气;意识到不对后他捂住鼻子拔腿就跑,全程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多了,生怕一不小心吸入了什么,当场晕厥于地——这么一路狂奔下来,他的肺已经接近于爆炸,说话都接不下气息:“总之,可能是爆点位置下面有什么陈年——陈年的遗址,沼气,沼气就炸了……”

他无力的在地上撑了一撑,勉强坐直身体,向山谷中一指:直到此时,谷中那朵暗黄的、可怕的云气依旧徘徊不去,而其下烟雾蒙蒙、浑浊一片,俨然有大量的碎屑从地底喷涌而出,至今仍在空中盘旋起伏;至于具体是什么碎屑嘛……

还好,他们现在站的是上风向,暂时还闻不到什么气味。所以冠军侯勒马观望了片刻,还是出声发问:

“魏军现在在哪里?”

“魏军?!”穆祺尖声道:“没有几个魏军啦!他们——他们从地上陷下去了!”

掉下去了?霍去病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即使深埋地下,人类的排泄物也不是完全无害的。一旦被雨水和地下水稀释,里面富含的各种物质——盐类、酸类、微生物,就会逐次侵蚀掉地下的碳酸岩及硅酸岩,使地底的受力结构变得越发的脆弱、易碎,甚至腐蚀出巨大的空洞……当然啦,在正常的环境下,地底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渐渐填平这些空洞,重新恢复受力的平衡。不过,如果某种外力引爆了空洞中积存的沼气,那恐怕就——

“你没看到天上飘着的云吗?这都是从地下喷出来的玩意儿啊!”穆祺声音凄厉:“全是喷出来的,全是喷出来的——麻烦大了,麻烦大了!”

这叫声太尖锐了,以至于跟在霍去病身后的骑兵纷纷侧目,看向精神俨然大受刺激的穆某人,神色俨然有点不安。说实话,霍去病本人也有点不安,他怀疑穆先生是被震傻了:

“什么麻烦大了……”

“沼气的量太多了——鬼知道前面的人埋了多少屎尿!”穆祺上气不接下气:“你看到那层气流了吧?明明是炸药引爆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沼气没有被点燃?麻烦大了,麻烦大了……”

是呀,明明沼气是可燃气体,为什么引爆之后没有熊熊燃烧?燃点与可燃物都已经齐备,唯一缺乏的就只能是氧气——地底存储的沼气实在太多、沼气的浓度也实在太高,以至于外界的氧气都过于稀薄,没有办法提供助燃效果。

一念及此,霍去病猛然反应了过来,意识到穆祺为什么会惊恐失态、这样的大叫大嚷——说实话,如果真是沼气冒出来被点燃了,那其实也还不算什么;无非是一把火熊熊燎原,烧得山上一片白土;无非是冷热交替,把魏军烧成烤猪;但现在——现在嘛,沼气没有引燃,原模原样的从地底冒了出来,那从地底积蓄的大量有毒气体,当然也就躲过了高温的反应,毫无损耗的突破了封锁,开始大规模扩散了。

换句话说,穆祺这么惊恐欲绝,拼命奔跑,恐怕还不是害怕什么尿从天降、屎到淋头,而是在害怕一些无形无色,无可防备的东西。

果然,穆祺喘了几口粗气,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两把脱下外衣,扔到地上,然后抬头看向各位骑兵:

“你们要尽快撤退。”

没有人接话,穆祺又说了一句:

“应该马上离开。”

左近的骑兵起了骚动,几个亲近一点的士卒望向霍去病,神色有点诧异。他们刚刚在旁边听了半日,除了“粪坑”以外什么也没听懂,只知道这位“穆先生”可能是炸了山谷里的粪坑,把现场搞得一片狼籍;但对于刀口舔血的士兵来说,这其实也不算什么了不得。大家拼死拼活上战场,都是指望一刀一枪,搏个出身;如今魏军的主将搞不好就在粪坑当中,怎么能因为一点污秽之物,就白白放弃这么大的机会呢?

当然,士卒们并不愿意听“穆先生”的话(你算老几?),但也不愿意违拗,他们听过小道消息,知道丞相曾经亲自接见过这位来历不明的“穆先生”——穆某人的威望或许一无所有,但武侯的威望却是无远弗届,哪怕只是这样间接又间接的一点影子,也足以叫人谨慎自持、不敢违背;所以他们稍一踌躇,都看向了霍将军——霍将军不正是丞相的秘书、特派的使者吗?他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完全破除这种狐疑的影响。

霍将军迟疑了片刻。他当然知道沼气的危害,但如果仔细考虑,似乎也没有必要像穆祺这么急迫,毕竟……

“沼气也到不了这里吧?”

沼气中的有毒物质,大抵是硫化氢、磷化氢、一堆莫名其妙的多链有机物;而根据霍去病学到的知识,这些物质的密度都大大高于空气,所以应该淤积在山谷的底部,并不会随风飘散。他们现在站在上风向,通风环境也不错,理论上来讲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算不能进去,站在高处看一看情况总是可以的——万一山谷中出了问题,不小心溜走了谁呢?听说那位司马懿,可是比狐狸还要狡猾呀。

穆祺停了一停,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摇一摇头。他从旁边的马匹上拿下一袋水,当头往脸上一浇,然后用麻布裹住口鼻,拍了拍身上的土灰:

“那你们先等哈,我就不奉陪了。”

“理论上来讲,霍将军的判断其实是没有问题的。”

穆祺盘膝坐在榻上,唉声叹气,神情凄婉,仿佛不胜惋惜;刘先生则大剌剌的箕坐在附近,面色难看之至。

“理论上讲。”刘先生冷冷道:“什么理论?”

“沼气的扩散范围确实是有限的,其实波及不到上风口。”穆祺肯定了霍将军的思路,可又不得不补上一句:“但是,与沼气一起被喷射上天的,还有大量的碎屑;这些碎屑飘散在空中,等于形成了无数微小的凝结核。微小凝结核可以吸附云层中的水汽,然后……”

山谷底部暖湿的气流被沼气冲上云层,凝结核吸附水气形成雨滴,然后落下——《三国演义》中上方谷的大雨,大致就是这么个原理,如今等于来了个一比一复刻。不过,这种降水的概率捉摸不定,所以穆祺事先不好做任何预测。可是现在看来,司马懿老头子显然还是有那么一点气运在身上的。空中的水汽被搅动之后化雨落下,一同降落的还有被溶化在雨水中的残渣,所以……

穆祺叹了第二口气。

刘先生的神色五颜六色地变化了一圈。大抵是不想再去想象那种“雨水溶化残渣”的画面,他还是转移了话题:“司马懿呢?”

“……抓住了。”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刘先生起了兴趣:

“死的还是活的?”

“……现在还是活的。”

刘先生不解:“什么叫‘现在还是活的’?你们把他重伤了?”

“字面意思。”穆祺道:“当然,我军并没有把司马懿怎么样。事实上,从战场的情况来看,在沼气泄漏之后,魏军应该就已经崩得差不多了……”

穆祺先前计算的时机没有差错。在魏军主力进入山谷之后,埋伏在两侧的炸药立刻爆炸,制造了第一波杀伤,并引发了大规模的混乱。但这一波并不足以团灭魏军;大量人力依旧幸存。只不过,埋在土中的tnt似乎引爆了深埋地底沼气,然后直接搞崩地质结构,制造了大面积的塌陷——恐慌的军队无路可逃,不少直接就栽进了坑洞里。

这些栽进坑洞里的人基本上是立刻就没救了。粪便发酵出的沼气中含有高浓度的硫化氢,吸入后几十秒内就能破坏呼吸功能,瞬间放倒一个大活人。而硫化氢及磷化氢随气流扩散,很快就将坑洞附近来不及逃脱的士兵也囊括了进来,无一幸免——这样造成的效果就是,直接死于爆炸的士兵其实不多,但后续的毒气却刷出了惊人的kda;大部分魏军在惊恐之下狂呼乱叫、盲目奔逃,然后在痉挛中吸入大量硫化氢,使得局面完全无法控制。

不过,这个“大部分”中并不包括司马仲达;他率领精锐冲锋在前,顺利避开了爆炸火焰以及第一波喷射的毒气;等到惊恐与骚乱爆发之时,司马仲达勒马回望,很快在余震与烟尘中发现了被恐慌的人群忽略的现实——站在坑洞旁边的骑兵正一个接一个的软倒下去,连人带马一起滚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意识到情况不对之后,司马氏根本没有浪费时间返回救援,他甚至都没有下令重组军队,而是在马臀上猛抽一鞭,加快速度,向前奔逃,直接将士兵全部抛在了后面。这个敏锐的判断挽救了司马氏的性命;硫化氢随气流扩散的速度太快了,稍不留神就会被波及内。更要命的是,由于高浓度硫化氢可以抑制呼吸中枢,所以中招的人连沼气的恶臭都闻不到;他们会无知无觉的中毒,然后无声无息的软倒,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有奔跑——全力奔逃,迅速离开毒气源头,才是保全性命的唯一办法。

当然啦,司马氏也只是勉强保命而已。他的反应倒是很快,但可惜对化学常识知之甚少,慌不择路之下,居然往山谷底部跑——硫化氢比空气更重,天然就会流向下层;于是司马懿好容易逃脱毒圈,还没来得及在安全地带喘上两口气,就被一道带着恶臭的微风放翻,同样栽倒了下来。

“……他栽进了山谷里的一条溪流。”穆祺叹息道:“因为清水吸附了部分毒气,所以发现的时候人还活着。不过……”

不过现在看来,这人也只是活着而已了。硫化氢会抑制呼吸功能,而长时间缺氧则会损害大脑。所以等蜀军沐雨(具体沐浴的是什么雨,就不要问这么细了)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只有昏迷在地的司马侍中,叫都叫不起来。

不过还好,因为事先奉有严命,蜀军倒没有虐待俘虏。他们将活下来的人都想法运了回来(实际上存活下来的也不多了),安置在专门隔开的营帐里,还找了人给这些俘虏清洗身体(不然实在没法忍受)。但迄今为止,这些俘虏依旧是昏迷不醒,奄奄待毙,军中的军医根本束手无策。本来还想拷问一点情报,到现在也就只有干瞪眼了。

“说实话很麻烦。”穆祺叹息道:“这些俘虏多半是被熏成了脑组织损伤;但脑组织损伤这种东西,在现代的预后也是很差的……”

刘先生不解:“什么叫预后很差?这些人不是还活着么?”

“不是死活的事。实际上,中毒后到现在还没死,那多半也不会死了。”穆祺欲言又止:“不过,窒息缺氧的后遗症,通常是非常麻烦的……”

实际上,何止是“麻烦”而已?就算在化学界司空见惯的中毒事件中,硫化氢中毒也算是相对歹毒的那一类了。它优先损害的是植物神经而非大脑皮层,在中毒之后,控制肌肉和语言的运动中枢会迅速瘫痪,主体意识却很可能保持清醒。所以说,现在瘫软在营帐中人事不省的俘虏未必是人事不省,他们的意识很可能已经清醒了,只不过受困于无法操控的瘫痪躯体,连眼皮都睁不开罢了。

一个被困在瘫痪躯体中的活人,这听起来简直有恐怖故事的调调。但现在最麻烦、最关键的是,如果没有现代医疗技术介入,这批半植物人根本存活不了多久,那白白抓这么一批俘虏,就毫无意义了——甚而言之,这批俘虏要是一个不剩,全部死光,搞不好还会在残存的魏军心中制造一个诸葛亮杀俘虐俘的恐怖印象,败坏名声姑且不谈,之后对方死战不降,那才是叫人头疼不已呢。

再说了,别的也就罢了,司马懿好容易抓到手中,怎么能就这样让他死得浮皮潦草?三公级别的高官被陈年粪坑中发酵的沼气活活熏死,这个死法简直与当初的晋景公(就是摔进厕所淹死那位)如出一辙,绝对是能上史书的劲爆猛料。到时候史书大书特书,蜀军上下的光辉形象,恐怕都要受到莫大的冲击。

粪杀大臣,这得是多大的恶意才能做出来的变态操作呀。

穆祺叹了口气。

“我到现代去想办法弄点什么吸氧设备吧。”他不抱什么希望的说:“如果吸入高浓度氧气,应该有助于后遗症的恢复……吧?”

刘先生犹豫了片刻,同样站起身来。

“你等一等。”他道:“等去病沐浴之后,我同你一起去。”

穆祺兑现了诺言,想办法搞到了一点家用的吸氧设备,给几位价值比较高的俘虏尝试了新疗法。说实话,他对此并不怀有过高的期望。因为针对毒气的质量需要的是专业的高压氧,民用装置的效用实在聊胜于无,更多是起一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人物真有某些难以言说的天命在身上。穆祺给几位重要俘虏试用了氧气,过了几天后情况居然大有好转,可以模糊发出气音,乃至自主吞咽食物了。

能够自主吞咽食物——哪怕仅仅是流食——是非常关键的医疗指标;毕竟这个年代又不存在什么输液技术,吞不下食物真就只能活活饿死。而现在可以喂进去一点汤饭,那治疗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了。

眼见好转的迹象如此明显,奉命看守俘虏的医官大喜过望,特意请来穆先生视察情况,期盼着他能再展神妙,重新拿出类似于“吸氧”的奇特方术,可以妙手回春,彻底治好俘虏,了却这一桩艰难之至的差事。穆祺人倒是来了,但面上不显,心里依旧是犯着嘀咕。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自己整的那两台家用制氧机能发挥什么效用,依旧觉得这是纯粹的运气,而且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指点”什么。

不过,当看到病人的伙食时,他还是有些蚌埠住了:

“你们给俘虏吃肉粥?”

“是的。”医官诚惶诚恐,躬身回答:“先生不是说过,要让这些病患食用肉食,补充体力?我等才特意要的肉脯、冬葵,与米粥混煮,病人还能喝进去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过——等等,你说病人喝进去了?”

穆祺话说到半句,猛然反应了过来:

“他怎么喝下去的?你给我演示一遍看看。”

医官颇有些为难,推说这个喂粥的差事很不体面,怕会唐突了贵人。但穆祺再三坚持,还说这对治疗“很有帮助”;他无可奈何,也就只好答应下来,带着穆先生绕进看管俘虏的营帐,然后让军士舀了一碗今日刚做好的肉粥,亲自演示喂饭的流程。

按照惯例,虽然都是俘虏,但身份亦有差异。司马仲达毕竟位列三公,声望尊隆,所以哪怕身在蜀军营地,也有一份自己的体面。蜀军专门给他擦拭身体、更换衣服,调整姿态,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被沼气薰翻、恶臭不堪的俘虏,更像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寻常老人。医官为他准备饭食,也要特意用手背在碗上试了又试,确认温度不烫不冷之后,才小心舀了一勺,送至司马侍中的唇边。

不过,正如医官所言,司马懿基本已经失去了饮食吞咽的能力;就算旁边的士卒协力,勉强撬开了司马懿的嘴巴,医官喂进去的一勺粥水,大半也从嘴角淌了出来,口水混合食物,将胸口全数打湿,真正是搞得一塌糊涂。

医官很不好意思,一边向穆先生谢罪,一边赶紧让人擦拭俘虏的胸口。但穆先生挥手制止了医官,他弯下身来,不嫌恶心的仔细打量司马懿胸口那一摊粥水——蜀军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所以给伤员用的还是好东西;这一碗粥有细碎的精米、菜叶,还有不少细小的肉块——行军途中当然没有什么新鲜的猪牛肉,都是事先腌制风干后的老腊肉,煮再久都煮不烂的那种。

“先前也是这样。”医官低声下气地向穆先生解释,生怕他会生出什么不满:“可能是司马氏重病未愈,喂一碗粥只能咽下去小半碗,每次都要给他擦拭换衣,非常麻烦;只盼着他能快点好转……”

“快点好转?”穆祺忽然道:“不,不必了,司马侍中其实早就好转得差不多了,是不是?”

医官:“……什么?”

医官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一句完全不可理喻的言论呢?他迟疑片刻,又嗫嚅发问:“先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司马侍中其实早就好转了。”穆祺清清楚楚道:“他现在在装病呢。”

医官:???

“小人——小人不明白——”

“很简单。”穆祺道:“第一,流出来的粥水不太对头;如果是因为肌肉无力而自然外溢,那应该从下巴淌出来;如今这粥水大半是从嘴角流下的,那多半是人为故意吐出来的。”

医官嗯嗯数声,还是茫然无措,显然没有搞懂穆祺这段长篇大论的意思。至于司马懿……司马懿依旧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僵死。

“好吧。”穆祺叹了口气:“那就说第二个缘由。粪坑里的毒气只毒害神经,不会损伤肌肉。只要神经恢复正常,能够控制住一处肌肉,那应该就可以控制所有肌肉,不存在咽下去一半又吐出来的情况。更不必说,这粥里的肉块实在太大太硬了,肯定是得有意识吞咽才能吞得下去,否则早就被被第一碗肉粥给噎死了。”

他停了一停,若有所思:

“……当然,既然他能有意识的吞咽,那应该可以找到办法,检查出这位司马侍中到底是不是在装病。”

闻听此言,医官大大松了一口气。什么“神经”、“肌肉”,他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有办法”三个字还是明白的。无论什么古怪法门,只要能够解决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天大的好法门吗?

“请穆先生指点小人。”

“谈不上指点,我也只是外行而已。”穆祺道:“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当然不好用什么粗暴的检验方法,所以我建议给司马侍中用一用针灸电疗,也算是刺激刺激肌肉,免得卧床太久肌肉萎缩。”

“针灸电疗?”

“就是这么一根针,”穆祺从袖中摸出了一根七八寸长、足有小指粗细的银针,当面向医官做展示:“把这银针沾上盐水消毒,然从从关键穴位里插进去,一直穿过真皮,插进肌肉;到时候再往银针上通一通电,就能刺激肌肉自行活动了。自然啦,这种疗法是很痛苦的,所以临床上一般都是给昏迷不醒的病人使用,据说要是正常人挨上这么一针,那叫声比杀猪都还要惨……”

他用针在司马仲达枯瘦的手臂上比了一比,用意不言而喻。用杀猪做类比可能还比较夸张,但这么粗的银针,还是沾了盐水;就算暂时还搞不明白什么“通电”,那个效果,恐怕也——

医官默然了片刻,低声道:

“万一——万一这‘针灸电疗’无效呢?”

这真是什么“疗法”吗?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某种极有创意的酷刑呐!

“那就算是失败了呗。”穆祺淡然自若:“正如我一开始说的,我也不是什么内行嘛……当然啦,真到了那种情况,我就建议给司马侍中插一插胃管,也方便将来喂食——什么叫胃管?那简单,就是找根管子从鼻孔里插进去,沿着食道一直插到胃里,再往管子里灌食物——”

一语未毕,他忽然闭上了嘴。因为僵死在床上的司马懿已经霍然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呢。

第105章

“哎呀。”穆祺道。

只能说司马仲达是有水平的, 即使在这样僵硬尴尬的气氛里,他依然能直勾勾冷冰冰地盯住穆祺,眼睛眨也不眨。而穆祺呢?——穆先生显然也非常有水平, 当看到自己蛐蛐了半日的受害者就在面前瞪着自己时,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从容招呼:

“见过司马侍中。”

在床上整整装了一天植物人的司马仲达继续瞪着他。大概是瞪得久了眼睛发酸, 或者是看出了这小登根本不会有什么愧疚之情, 他还是只能冷冷开口, 话音含混朦胧, 需要费力才能听清:

“……你是谁?”

“在下是第三方的中立平民,绝不干涉两军的战局。”既然已经选择了“平民自卫”的身份,那就要贯彻到底, 所以穆祺一点也不含糊,言语中并不漏出马脚:“只不过被蜀军邀请, 来看一看诸位的情况而已。”

司马懿不知就里, 根本没法对“不干涉战局”这样纯属睁眼说瞎话的暴论发表任何意见。不过,输人绝不能输阵, 即使在这样困顿萎靡的时候, 司马氏心思细密, 亦丝毫不减;他迅速抓住了对方话语中致命的漏洞,果断开口:

“……平民?诸葛氏好歹也是琅琊名门, 居然自甘堕落至此;龙蛇混杂, 真是叫人齿冷。”

东汉以来, 高门崛起,寒门沉寂;士庶之别, 犹如天堑。高门大户的士人自诩“清流”,将出身寒微的儒生视为“浊流”, 是连言谈都不屑提及,共处一室都觉得是玷污了声名。要知道,汉末时董卓率兵入京,一开始其实也摆出了礼贤下士、安抚清议的态度;但就因为他出身边陲阀阅不显,洛阳的士族就真能视这样顶级的大军阀如无物,明里讥讽暗里攻击,直至将董卓彻底逼反,直接撕下脸皮不做人为止。

哪怕舍下性命不要,也要舔着脸维持这高门寒门之间天悬地隔的阶级差距,这就是汉末以来盛行的风气。所以司马懿头一句话,才会凌厉攻击诸葛亮“龙蛇混杂”——琅琊诸葛起码也算名门,你看看你都堕落到什么地步了!

昔日之董卓好歹是边地诸侯、手握重兵,与董太后联姻连宗,占着半个外戚的身份,尚且不能跨过这样的天堑,更何况穆祺不过是区区“平民”?东汉以来的高门里没有姓穆的,而今的经学大家也没有一个姓穆的,那么姓穆的就是鄙视链中最底端的泥腿子;在现有评价体系中,董卓还能算是论外的野蛮人,而穆某人——穆某人这种平民嘛,那就纯粹属于两腿直立生物,人籍都没有的那种。诸葛氏沦落到和这种直立人物一桌,自然是堕落之至,算很丢脸的事情。

寒门士子好歹有个门呢,平民有什么?破草篷子吗?

在这种视阀阅为性命的年代,阴阳一个人的出身比损害他的性命还要恶毒,攻击力和侮辱性全部拉满,常常一句话就能让脾气暴躁的人直接跳起来,怒发冲冠拔剑向前,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司马懿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既是发泄刚刚被这个疯子胡乱恐吓的愤怒(针灸!胃管!),又是要借此试探根底——要是这个疯子狂怒之下一时口嗨,莫名其妙泄漏出什么机密来,那他不是白赚一笔么?

可惜,姓穆的平民似乎并没有寻常人该有的羞耻心。他对这样狠辣恶毒的攻击视若无睹,居然还有心情笑得出来:

“我与丞相的水平,当然是天悬地隔,说龙蛇混杂,倒也不算过分。不过,司马先生又说什么‘自甘堕落’,那未免就有些小人之见了。以事实而言,应该算是我凑上去主动攀附的诸葛丞相,而不是诸葛丞相‘自甘堕落’,来找到的我——这样主动与被动的区别,还是要细细分清,不能混淆……”

司马懿:…………

拜托我只是想侮辱你而已,谁关心你们两个哪个先主动的了?再说了你这难道是搞什么奇奇怪怪的私密玩法吗?为什么话里话外,还要格外强调什么主动被动呢?

大概是本能地闻到了一种神经病的味道,司马懿不再搭理这个不正常的平民。他费力转动眼珠,由下至上地凝望着不知所措、呆立在侧的医官,冷冷做了指示:

“我要见诸葛亮。”

明明两人就在眼前,却口口声声要见诸葛亮。这摆明是直接无视了诸葛亮以下的所有官吏,再赤裸不过的表示出了蔑视。但穆祺依旧没有生气,或者说他也相当清楚,这多半又是司马氏激怒敌手窥伺底细的话术,所以不动声色,仍然平静作答:

“丞相日理万机,恐怕不大方便。”

“日理万机。”司马懿淡淡道:“怎么,两军对垒这么久,诸葛氏连与我当面对质的空暇都抽不出来么?还是自惭形秽,退避三舍,连见面都要他人代劳?”

这后面一句话就实在有些不客气了,简直是对诸葛丞相的人恶毒身攻击。穆祺眉毛跳了一跳,神色微微有了变化。他很想立刻开口回击,但千百种念头迅速闪过,却愕然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攻击的抓手——“王莽谦恭未篡时”,到现在为止,司马氏的表面功夫还做得相当之好,基本找不到什么可供恶毒嘲讽的地狱笑话;曹魏朝廷的地狱笑话倒是不少,但以司马宣王的尿性,听到后多半也是表面盛怒内里平淡,根本不会把老曹家的颜面当一回事,丝毫无损于其根本;所以——他又迅速恢复平静,镇定开口:

“见一面的时间当然是抽得出来的。但还是那句话,丞相日理万机,不能把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无谓的事情?怎么,在尔等看来,两军主帅会面,是‘无谓的事情’?”

“第一,不是‘两军主帅会面’,是被俘虏的主帅与胜利者见面。”穆祺纠正他:“第二,见面就要细谈,如果事先没有诚意,根本谈不出个结果,那不就是白白浪费丞相的时间吗?此所以我不敢苟同。”

“诚意?尔等要什么诚意?”

“主帅见面,无非也就是谈一谈处置俘虏、招降纳叛的事情。”穆祺很诚恳的说:“我想,如果司马侍中能够先表现出一个明确的投降意愿,那双方的谈判就有基础了。达成这个共识之后,后面的条件也好商量嘛。”

司马懿:????!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即使是重伤之余躺在床上,即使是肌肉麻痹四肢僵硬连说话都费力,司马懿都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热血直往脑门冲去,要花费上莫大的力气,才能遏制住那个理所应当的白眼——

投降?他?他怎么可能会投降?!司马氏历代名门,他更是托孤老臣、三朝元老(好吧这个身份主要得益于老曹家的皇帝蹬腿蹬得实在太快),这样煊赫尊贵、堪称朝廷之望的身份,怎么可能屈尊忍辱,玷污家族的身份,玷污几十年辛苦积攒的声名,选择向区区西川投降?这种论调简直都不能叫做妄想,而只能叫疯狂——不可理喻地疯狂。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里,司马懿完全确定了这个穆姓泥腿子的身份——这人就是个疯子,百分之百的疯子、完全不懂人话的疯子;虽然不知道诸葛亮是吃错了哪种药把疯子放到这里,但他已经想明白了——要是自己再和这种疯子较劲,那真是白费力气而已。

可是,疯子还不打算放过他。穆祺依旧执着发问:

“司马侍中以为如何?”

能以为如何?司马仲达冷冷开口:

“这样胡说八道的下作疯话,又何必再言?狐尚且死而首丘,何况人臣之节,有死无二;老夫无非殉国而已,绝无一个降字。”

“不必这么斩钉截铁嘛。”虽被公然挑衅,穆祺倒也并不生气:“心态总是随环境改变,说不定世事一改,侍中的心意也就变动了呢?总要留一条后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