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声道:“天子——天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没有人回话,帐中一片死寂。这个时候再说假话自我安慰,就真有点太可笑了;但要是实话实话,又实在太过无情,所以干脆只有不言。
“……与我等辨经的方士,会是天子安排的么?”
再一次的死寂。但董博士忽然开口了:
“应该不是。”
“为什么?”
“天子不会喜欢他的。”
董博士在长安呆了几年,平时又不是没有吃过看过。皇帝历来喜欢的是什么人?那要么是文辞出众如司马相如,要么是恢弘远志如卫霍,最不济你得漂亮柔媚,能够提供情绪价值,譬如如今已在九泉和邓通等老前辈打复活赛的韩焉——但穆某人呢?那都不能叫人,那就是一头莫名其妙、随时都会发声创人的驴!
你会喜欢一头驴吗?皇帝又不是受虐狂!
当然,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董博士的茫然也不觉升起了。他低低叹了口气,再没有说半句话,真觉得从束发读书以来,自己就从没有见过如此古怪的局面。
不过,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判断,此次闯下大祸,基本等于一脚葬送儒家的吕步舒却终于忍耐不住,怯生生开口:
“明明不被天子喜欢,还能大放厥词;偏偏,偏偏还很有条理。这个姓穆的,到底是什么来历……”
儿宽瞥了这个不争气的货色一眼,很不耐的开口:
“能有什么来历?无非就是学……”
无非就是学黄老的?无非就是学申韩的?无非就是学杨朱学墨翟的?这么多年来儒家和论敌对战如流,扣帽子早就扣成了习惯,争辩两句后直接将论敌踢到诸子百家任何一门当中,然后从已有的数据库中迅速检索出针对该门学派的成功话术,立刻对论敌发动攻击——全自动流程,高精度操作、一键扫描,自动锁敌,堪称百家争鸣以来最优秀的匹配机制。但现在——现在儿宽用自己的匹配机制匹配了半天,发现居然没有一项能匹配得上!
这方士是学哪一门的?——不对,哪一门也不会要这种脑子完全不正常的疯子吧!
儿宽懵逼了。
在如丧考妣的反思了大概一个时辰后,他们听到了啪啪击掌,有人低声呼唤。这是皇帝派遣使者的信号,到访的大儒也都算熟悉。于是董仲舒等立刻起身,到帐门前恭迎。而见到派来的虎贲郎后,董博士居然不顾身份,抢先上前一步,要向使者问好——没有办法,先前的应对实在有些失措,现在不能不抓紧一切机会,拼命向天子表达自己的忠诚。
不过,使者却绝没有接招的意思。宣旨的虎贲郎只是向左一避,随后伸手托住了大儒的手臂,再不让他行下礼去。虎贲郎左右环顾,一一招呼,神色极为温和,似乎——似乎不像是来搞青蒜的?!
“诸位太多礼了,实在不敢承受。”天使道:“我只是奉陛下的口谕,请诸位看一看这份记录,逐一核对一次。”
董仲舒:“……什么?”
“由太史令做的记录。”天使客客气气的说道:“基本将先前策问的经过都原样写了下来。圣上与大将军等都已经看过并确认无误,现在请诸公仔细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请签下名字。”
说罢,他自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当着董博士的面直接抖开。上面蝇头文字,密密麻麻。文字之后则是皇帝及大将军的印玺,以及——以及某个庞大臃肿、丑得让人一眼难忘,甚至比皇帝印玺还要大的“穆”字——这一看就是根本不会用毛笔,以至于笔锋混乱,直接成涂鸦了!
董仲舒的嘴角抽了一抽。
第136章
说实话, 这就太过分了一点了。
辨经失败其实不算什么,儒家当道这么多年,也不是无往不利, 总有折戟沉沙的时候。但问题在于,往常折戟沉沙, 都是惨败在顶尖高手手下, 虽然难堪, 却还可以接受。但现在, 看到这么一个潦草、粗糙, 连狗爬都不如的墨笔字,那种被羞辱的痛苦,就实在无法克当了。
败在高手手下叫兵家常事, 败在这种货色手上算什么?
耻辱啊,耻辱啊!奇耻大辱, 何过于此!
蒙受了羞辱的董仲舒注目绢帛, 无声无息地看了片刻,却并没有伸手接过。他稍一沉默, 忽然道:
“如果我并不愿意签字呢?”
一语既出, 满座皆惊, 站在后面的几位儒生面色骤变,险些被吓得背过气去——本来大家御前辩论争送人头, 被方士结结实实刷了那么一顿, 估计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就已经非常之不美妙了;现在您老还跟失心疯了一样非得在使者面前嘴犟, 这不是把大家往火坑里推么?!
什么字不能签呐?什么文章不能认呐?你不认我来认呐!大儒董博士活够了想下地府重开了,我们可还没有呀!
可惜, 迫于礼制迫于形势迫于皇权的压力,没有一个人敢挤上去代替董博士签字。大家只能眼巴巴看着前面, 小心窥伺使者的表情,预备着只要一个不对,立刻就爬起来洗清干系。
但使者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快。事实上,他只是从容道:
“那么在下就如原话复命了。”
“大胆违背了旨意,需要我到廷尉认罪吗?”
“言重了。陛下的原话,是【请】董博士签字。博士如果不愿意签字,当然不能勉强。”使者不动声色:“再说,这也不影响什么。”
确实不影响什么。太史令亲笔,皇帝与大将军一同用印,还有另一位当事人签字认可,这份文件的公信力已经拉到了十足十,就算没有儒生的大名,也绝不妨碍它取信于后世。甚至可以说,如果参与各方都留下了印记,偏偏只有儒生缺席,那搞不好还会产生某些极为微妙的影响。
“当然。”使者补充了一句:“如果博士一定不签,太史令也会如实记录下来,这都是规矩。”
如实记录下来?怎么记录?“董生未署名,拂然退,世论薄之”么?这样的记载留下来,后世会怎么看儒生的品行?
董仲舒不再说话了。他闭了闭眼睛,随机又睁开:
“取笔来吧,我当着使者的面署名。”
因为没有什么软的硬的抵抗,使者的差事完成得非常轻松。不过片刻的功夫,签署着董博士姓名的帛书就再次被送到御前,供皇帝仔细欣赏。而眼见大事底定,天子心情同样颇为轻松,不但亲口褒扬了办事的虎贲郎,还突发奇想:
“这样重要的事件,如果仅仅记入史书,似乎还不足以昭信后世。朕看,可以让工匠勒石记事,将这封绢帛原模原样的刻下来,也算是给后来人留个可信的政务……”
话还没说完,坐在下首的穆姓方士便猛烈咳嗽了一声,提醒皇帝不要恩将仇报,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真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天子听到这句,忍不住嗤笑出声——当然,嘲笑归嘲笑,他也无意与穆氏正面硬刚,免得再搞出什么有失体统的笑话;所以稍一思索,还是收回命令:
“算了,不必找工匠了;让太史令好好记述即可,什么都不要遗漏。”
使者诺诺而退,尽力无视掉刚刚一闪而过的诡秘氛围。而外人退下之后,皇帝环顾四周,欣然自得,终于能矜矜自喜地说上一句盖棺定论的话:
“那么,如此一来,辨经就算是结束了?”
那么,如此一来,儒家的独尊地位,就算是大受打击了?
记入国史只是开胃菜,既然大儒自己都签字确认了这一场辨经的结果,那天子当然要竭尽全力,好好宣传一波辩论中你来我往的精妙交锋——喔,当然,宣扬的关键不在于胜负,实际上辩论的胜负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往来的过程中,儒生们无法掩饰的尴尬、踌躇、无言以对;在这种时候,你没有说什么比说了什么更为要紧,而你无法回答的那些问题,终究会成为尖锐的毒刺,深深刺入儒学的肺腑。
金身是不容破坏的;一旦完满无缺的形象破碎,后人就再也无法弥合。于是儒学辛苦构建的神性,独尊于一术的地位,从此就要摇摇欲坠、支离破碎了。
对于皇帝来说,这个结果实在非常好,非常完美,非常符合预期。他尚且无意于清洗儒学(毕竟人家确实好用),但有鉴于历史的惨痛教训,肯定要为儒学添点佐料,好好宣传宣传它们此刻的窘迫困境,为将来反制儒学的神圣性做准备——圣人?一个完美光环已经被彻底打破的学说,能够养得出个什么圣人?
没有圣人就凝聚不了意识形态狂热,凝聚不了狂热就是路边一条。只要完美的假象破碎,被迫限于自我证明的困境;那将来举国上下跟随王莽一起发狂的风险,至此便算消磨了个九成。而皇帝扪心自问,觉得他高瞻远瞩、举止得力,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为后世子孙考虑得也真是至矣尽矣,无以加矣了。
朕躬,有德啊!
不过,现在是死鬼老登和疯批方士在侧,实在没有称心如意的人可以及时接梗,拼命开舔,为皇帝博取足够的情绪价值。所以天子只能略带遗憾的四处环顾,以此踌躇满志的睥睨,稍稍发泄胸中的豪情,充分沉醉于自己的深谋远虑——
然后,穆姓方士忽地开口了:
“还请陛下留意。如今的辩论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真正的功夫还在题外。”
他停了一停,又道:“有的事情该做还是要做的,不能指望一劳永逸。”
归根到底,一次辩论可以决定什么呢?
当然,当然,儒家如今的表现过于拉胯,暴露出来的缺陷过于明显,估计此役之后,威信将大大受损,独尊地位也是风雨飘摇。但儒生终归有的是人力,也有的是精力,是完全可以熬得下去的,等到时间久远,记忆模糊,大不了就势发动岁月史书,再给将事实扭转为自己喜欢的模样——宠爱方士欺压儒生的暴君,满嘴胡说打击异己的佞臣,祖龙的模版现成就有,改改直接就可以用了嘛。
说到底,斗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杀人倒是可以内外兼治,治成标本,但碍于现实,又实在不好多用。所以斗嘴之后,还不能不直面最繁琐、最细碎,最不能逃避的麻烦工作,以此扩大战果——这也正是先前穆祺再三强调,已经明确解释过的事情。
当然,这样的工作恐怕是并不怎么会让人愉快的,所以皇帝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刚刚神采飞扬的得意面色略微暗淡,仿佛当头一棒,立刻就有了嘻嘻不出来的错觉。
穆姓方士没有看出这点变化,或者说他及时看出了这种变化,也根本不会理会。他只是重复道:
“陛下应该清楚,这个选择根本不可避免。”
先前辨经辩得昏天黑地,儒生们虽然节节弃守节节败退,但有一句话绝对没有说错——儒学的神圣性就是和皇权的神圣性高度绑定的,你要采取措施开启民智攻击儒学神圣性,就不能不伤及皇权的神圣性;不存在什么精准下药,只伤老鼠不伤玉瓶,在神性这个问题上,老鼠就是玉瓶,玉瓶也就是老鼠。既要又要,永无可能。
——归根到底,人终究是要有抉择的嘛!
皇帝默然片刻,冷冷道:
“朕已经叫人去办了。上林苑及关中诸地的教材,很快就会分发下去。”
这就是穆祺先前提出的方案,趁着儒家立足不稳、权威大受动荡的时候,引入新的学说以冲击旧有的体系,为此必须扩大教育的范围,丰富知识的种类。
虽然声势浩大、压制百家,但历时未久,经验不足,现在的儒学体系依旧不够牢固,那点薄弱的、混乱的、强词夺理的基础(什么“天人感应”、什么“孔子半神”),根本经受不起严密逻辑的冲击。都不必后世的什么批判理论出手,只要能将最基本的义务教育常识灌输下去,那么真伪立现,高下判明,儒家垄断一切话语权的梦想,终将化为泡影。
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儒家垄断一切话语权的梦想,固然已成泡影;那皇权垄断一切权威的梦想,恐怕也……
穆祺露出了微笑。
“陛下高瞻远瞩,果决担当,迥非常人可及。”他柔声道:“臣惶恐不敢言。”
殿中沉寂一片,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直到皇帝哼了一声:
“为子孙计而已。”他面无表情:“不必你多言了。”
说完这一句话后,皇帝明显不想再做敷衍,只是挥一挥衣袖,颇为不耐的让这些碍眼的方士全部退下。面对这样的粗鲁,穆祺本人倒没有什么感想,被连累着赶出来的刘老登则甚是不快,刚刚跨出门去,就迫不及待的从鼻子里喷出两口粗气。
“不识好歹!”他冷声道:“我们好歹还是帮着他解决问题的,什么态度!”
“毕竟损害了长远的权力,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穆祺道:“设身处地想一想,陛下也不会高兴吧?”
“常言说得好,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就是站着说话,我为什么要替他想?”
穆祺张了张嘴,很想指出这个常言用得实在不对,但鉴于刘先生脸皮的厚度,他稍一愕然,还是只能转移话题:
“……其实,只要皇帝陛下励精图治,权威也未必会下降太多。”
以天人感应来背书的合法性是会遭到破坏,原本神圣无暇的金身的确无法再续;但搞不了神性了不还可以卷绩效么?新培养出来的人才总得有用武之地,只要皇帝陛下能带着他们好好办事,新的权威其实不难塑造——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新塑造出来的权威,恐怕就与过去的权威要截然不同了。
如果还是刚刚穿越的愣头青,刘先生大概还会被穆某人的说辞迷惑,稍微窃喜于这一句看似安慰的保证;但时日已久见识日丰,他已经基本猜到了这一句话下面的潜台词。新的权威的确可以建立,但以现代的经历来看,与迷狂颠倒的神性不同,由逻辑与理性所塑造的权威渴望的也是逻辑和理性,工具理性所培育权力基础,同样会向着工具理性的方向演化。
——换言之,权力依旧在,但权力的运行会越来越精密复杂,更接近于一台冷漠的、冰凉的、毫无感情的机器,而非个性充沛,可以肆意妄为的“人”。威望、神性、天命,种种充满主观色彩的东西都会渐渐被琐屑而繁杂的报表和数据取代,皇帝与其说是皇帝,倒不如说更接近于庞大统治机器上的零部件——非常重要,非常关键,但到底还只是零部件而已。
借用理性来破除儒学的垄断,但自己终究也将沦为理性的附庸,异化为冰冷机器的一环……这样的结局,到底是好是坏呢?
——不过,反正现在为皇权操心的又不是自己了,那又何必再苦苦内耗呢?
从不内耗的刘先生啧了一声,再无多想,拍一拍衣袖,飘飘然去了。
第137章
大辨经之后的第三日, 皇帝下令将辨经的实录刊印成册,昭示内外,广泛宣传这一次辩论取得的辉煌成果, 以此向天下读书人宣明朝廷的新态度,展示展示思想领域上的全新斗争动向。
如今造纸与印刷风行关中, 信息传播的速度比往常快了百倍不止。皇帝吩咐印刷的实录还没有编撰成册, 大大小小的片段就已经随着各色纸条四散流布, 扩散到了一切消息灵通的士人耳里。而谣言无稽、千奇百怪, 则难免会激起更多不可揣摩的臆想。
总的来说, 除利益相关的儒生士子心神激荡、惶惶不可终日以外,其余百家的诸生其实是颇为幸灾乐祸的——他们永远忘不了当初各家论战,被儒生们追亡逐北、乘胜追击的惨痛;更忘不了一朝败北之后, 儒家斩尽杀绝,公然宣扬非周孔圣人之学都要罢黜的嚣张气焰;而现在老对手灰头土脸, 董仲舒节节败退, 那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快感,还用得着过多形容么?
我与儒生, 不共戴天, 只要谁喷儒生, 我们百家士人都一定帮帮场子!
不过,政斗总是这样的, 中下层的士人只要快意恩仇、尽情独美就好了, 但高层的贵人们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很多了。现在离文、景不远, 朝中习学黄老、纵横、阴阳的大臣仍有遗存。而这些诸子残余的遗老,战国百家争鸣仅有的余晖, 如今的注意却早已不在什么儒学争斗上了;官做大了心也变冷了,过往字斟句酌、淋漓厮杀的凶狠意气消磨殆尽, 辨经的高低根本已经懒得关注,唯一能够引动心绪的,不过一点权力的气味而已。
说难听些,儒生赢了又怎么样?儒生输了又怎么样?就算儒生赢得不能再赢,真的说动皇帝“罢黜百家”,他们大不了华丽转身,宣称自己早就是一个潜伏在黄老学派中的正宗儒生了。学术争论不过过眼云烟,真正值得他们着重研究的,还得是辨经中皇帝显露出的态度。
但是,也正是这一点令他们迷惑不解。军帐中流传出的小道消息已经很丰富了,但居然没有任何的消息渠道提到过辨经本身的胜负;似乎皇帝往来折腾这么一场大动作,到了了却没有给辨经本身下任何官方结论。没有官方结论就没有方向,没有风向大家就不好随风摇摆,真正叫人不寒而栗,骤然生出风波诡谲之感。
不过,辨经的结论虽然一无所知,辨经中的细节确是详尽之至;从董仲舒一行谒见皇帝开始,再到双方就天道问题你来我往彼此撕扯,整个流程中从头到位,各方的反应及往来都被小道消息一个不差的泄漏了个底掉,其中儒生仓皇无措的种种窘态,以及疯癫方士口不择言的什么“我要做圣人”,更是被重点描画,简直到了栩栩如生,跃然眼前的地步,不能不令人印象深刻——也不能不让人生出新的忧惧来!
是的,底层的百家残党看到儒生如此吃瘪,可能只能念头通达心胸一畅;但高层的人眼光可就不一样了,了解到辨经细节之后,他们只会扪心自问,吾日三省吾身:
皇帝提出的两个问题,他们能够回答吗?
方士提出的种种疑难,他们能够应付吗?
儒生左支右绌举步维艰,眼看着是不行了;他们呢?要是他们上了,能够行吗?
人贵有自知之明。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儒生与百家的学术冲突,早就不是什么主要矛盾了。他们“大臣”的身份远重于“学士”的身份,与儒生之间利益的共性,也远大于学理上的冲突。如果儒生不能应对诘难,那么他们多半也不能应对同样的诘难,对百家士人的进步之路而言,这显然不算什么好消息。
种种忧虑萦绕在心,千万迷惑不能解释,诸位贵人们真正的情绪,当然也就谈不上美妙了。
不过还好,在当了许久的谜语人后,皇帝还是掀开了他的底牌。大辨经结束十日,天子在轻骑的护卫下返回上林苑,并在这里展示了印刷坊印刷出来的新一批书籍,包含了医学及农耕常识,以及大量算数口诀和工程技巧——因为有国家的经费作支撑,所以相较于死鬼刘老登先前自掏腰包编订的什么《医疗手册》,这一批书籍要精致完善许多,足可以衬托出皇帝陛下尊贵的身份。
总之,天子在上林苑召见了此次立功的将士,并向他们宣布了皇权新的恩典。自即日起,皇帝将自掏腰包,从少府中拨出钱粮,在上林苑及关中各处开办学堂,吸纳士卒入学堂就学,研习医学、算学、工程的基础学问;如果本人年老体弱、力有不逮者,可以改为推荐自家子弟入学。待学有所成以后,皇帝还会亲自出马,为优异者安排职位,分配俸禄。
应该说,虽然政治上反复无常,动荡频仍,一向有刻薄寡恩的名声,但老刘家在厚待军功贵族上的声誉,却一向是相当之靠得住。当今天子可以肆意的折磨公孙弘张汤等文官,但对卫青霍去病的待遇,却绝对称得上一句天高地厚(事实上,天子对飞将军李广也算得上宽容忍让,厚待之至了),无有加矣。有此先例在前,受恩将士当然只有感激,而绝无疑虑;那殷殷之心,当真日月可鉴,纵使立时为陛下效死,拎起棍子一秒六棍,那也是绝无疑虑的。
总而言之,忠!诚!
不过,忠诚了不到两天之后,稍有常识的将士就立刻觉察出了不对。因为皇帝在检阅部队、赏赐书册的时候,居然将太子也带在了身边。
这个信号可真是太浓烈、太不寻常了。说白了,在大汉的政治环境下,皇帝本人的风向当然非常重要,但有时候未雨绸缪,皇后及太子的风向可能还要更重要一点——毕竟吧,自孝惠帝以后,老刘家到现在还没有出过一个寿算超过五十的皇帝;那么以此大限屈指而数,当今圣上满打满算,估计也不过只有十几年蹦跶的光景。大家天长地久,真正要侍奉的主君其实是卫皇后和卫太子——谋算长久,岂可不慎乎?
当然啦,现在所有人穷尽想象,大概都还意料不到将来匪夷所思的变故。而众人按照惯性,还在本能地往太子身上打探方向;先前皇帝命司马相如、枚乘做《皇太子生赋》,赋中歌咏先王圣德,引述周孔之论;于是上下闻风知意,都晓得皇帝为太子规划的是一条遵循儒家治道,以诗书文治而安天下的路;儒家也因此而骤然贵幸,天下望风景从,再没有可以抵挡他的力量。可是——可是现在太子被突然抱到阅兵的现场来,那又是想暗示什么呢?
要知道,而今散发下去的手册里包罗万象,但这万象之中,可实在看不出一丁点儒家的影子呀!
皇太子现在也只有几岁。他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多半还要看他师傅怎么教。但他的师傅的安排,乃至他教育中所有风向的变动,可是全部由皇帝一手谋划。那么现在,皇太子被突然带到这个场面下,那到底又是想表示什么呢?
虽然说是“检阅”,但受限于上林苑的条件,肯定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什么声势浩大、气度恢弘的模样;事实上,皇帝只是到红布覆盖的高台上转了一圈,然后将年幼的太子高高抱起,向下方列阵的将士亮了亮相;刚一放下之后,等候在侧的女官就手忙脚乱的上前,惶恐不已的为太子检查头脸手脚,然后用凉被将小孩紧紧包住,免得沾染外界的一点灰土。
说实话,当初皇帝想把太子抱到上林苑检阅部队时,卫皇后就颇为踌躇;一是担心天子粗心大意,照顾不好幼儿;二是担心上林苑毒虫太多,一不小心就会出事。但天子寥寥数语,仍然轻易说服了皇后。比如他就指出,当年高帝重病,欲令太子将兵,就是因为吕后涕泣谏止,才使惠帝疏离兵权,软弱不能担当,以至于上下失序,酿成后日大祸;比如他又指出,太子虽然年幼,身体却还健壮,不至于经受不起这一点波折;而且他也会让精通医术的方士随行看护,若有不妥,他一定诛灭方士的九族。
某穆姓方士:?
虽然方士本人大概非常不满,但卫皇后还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她派出了心腹的女官跟随,又亲自召见兄弟,千万叮咛嘱托,一定不能出半点岔子。当然,这样的忧虑纯粹属于多想,毕竟穆姓方士本人高兴与否,其实根本不生丝毫关系,因为有一个刻薄的监工就等候在侧,时时刻刻的逼迫他“实心办事”,丝毫不敢疏忽了皇太子的安保工作。
“那么。”穆祺将双手拢在袖中,一张脸拉得老长:“陛下现在满意了吗?”
也实在无怪乎他的脸拉得这么长。因为老登施加的压力确实非同寻常。卫皇后先前的忧虑其实相当有道理,上林苑树木茂密水体又多,搞不好哪里就潜伏着什么肉眼不可分辨的毒虫,咬上一口就要出大事。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老登居然强行施压,要求穆祺在短时间内弄到多达数吨的防虫喷雾,将以阅兵台为中心的方圆数里地都给撒上一遍!
穆祺:……你们几个都是在搞我心态是吧?
这种荒谬的要求自然绝不可能答应,所以老登退而求其次,只要他采购上百公斤的防虫药水,让太子走到哪里就喷到哪里。不过,老登随即又提出了苛刻要求,要求这种药水一定是“婴儿友好”的,要经过乱七八糟多达几百种的什么“生态检验”。
穆祺其实很想指出,市面上的防虫药水在安全性上已经足够可靠,所谓的“婴儿友好”不过是商家推销的噱头,成分上并无差异,纯属打上标签就可以翻十倍价的无聊把戏而已。但他看一看老登的脸色,还是只有老老实实闭嘴照办,并且不能不乖乖承认,这种十倍价的噱头之所以能够在市场无形的大手下长期存在,那确实有他存在的道理。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噱头岂只是噱头而已?它简直可以直接等于一份往日的赎罪券呐!
不过,老登可以悄悄摸摸赎他的罪,却绝不妨碍穆祺开口阴阳:
“我真是意料不到,陛下还有这样父爱情深,爱在心中口难开的时候。”
往常老登喜欢谁厌恶谁,什么时候不是轰轰烈烈大张旗鼓,一定要闹到天下皆知、史书留名?但现在时移事迁,局势不同,居然也只有暗自蛰伏,无声旁观,以如此含蓄到近乎窝囊的态度,来悄悄展现一下心中激荡而不能平定的心绪了。
唉,刘彻,隐忍!
刘先生的嘴角抽了一抽,但居然罕见的没有发怒。事实上,他沉默片刻,只道:
“……彼此相见不相识,唯求心安而已。”
他停了一停,又道:
“事已至此,别无他想。我唯一忧虑的,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
说到此处,哪怕以刘先生的刚硬心性,依旧忍不住语气低沉;他远远眺望检阅台上被众人簇拥的君臣父子,神色间略有怅惘浮现——显然,当初刘先生意气风发之时,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父子相得,纵享天伦的时光。只不过物是人非事事休,也就只有泪双流了。
刘先生非常清楚,另一个“他”将太子带到阅兵现场,亲自与立下军功的战士见面,那就是有宣示统绪、托付权力,让自己的铁盘“认一认人”,方便继承人确立地位的意思。而作为一个十足十的权力动物,愿意将自己的权力与人分享,那无论从什么角度上讲,都可以算得上是爱了——浓烈的、真诚的、丝毫不掺假的父子之爱。至少此时此刻,皇帝对太子的一片真心,是绝对容不得怀疑的。
可是,时光和权力终究是最为残酷、最能变易心性的东西。当初父子相和的时光其乐融融,也丝毫不妨碍后面的兵戎相见。如今赤诚无二的父子之爱,又能维系到什么时候呢?
刘先生幽幽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制度,终究还是有其不可规避的瑕疵。”
如果不是制度瑕疵,他们父子怎么会走到那一步呢?
“其实。”穆祺忽然道:“汉室的制度也未必有什么问题。历年的皇位继承,也还算平稳。”
西汉两百年光景,除了刘先生和他的亲老子孝景皇帝以外,其余皇帝的太子基本都是平稳继位;如果考虑到孝景皇帝换人确有其不可容忍的缘由(没办法,栗姬直接跳脸骂老狗,还能忍下去真可以当神龟了),那武帝搞出来的大事就格外刺眼了——怎么就你特殊呢?
“要是仔细想想,陛下也未必就一定会和卫太子翻脸的。”穆祺若有所思:“毕竟陛下与太子的父子关系,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很正常。而其余汉帝与太子之间,其实也不是没有过龃龉。只不过他们死的时间都比较恰好罢了……如果真要说大汉制度有什么毛病,那大概就是它设计冗余不足,基本只考虑到了皇帝活五六十的情况,没有考虑更多。”
权力交接正常的汉帝各有其特性,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大都只活了四五十岁,连知天命的门槛都没迈过;他们的太子此时多半也只有二十来岁,虽然已经成年,羽翼却尚未丰满;于是既不存在主少国疑的风险,也不存在掌权日久威胁君父的暧昧冲突;父子之间的感情尚且大于利益,局势当然可以缓和。别的不说,武皇帝五十来岁时,和太子的关系也还相当不错呢。
事实上,如果武帝遵循他先祖的优秀范例,能够在五十余岁时及时的龙驭上宾,那么他这一身的功业,就真是至矣尽矣,再无挑剔;而后世所非议的一切黑点,基本也都消弭无形,简直可以称得上大汉朝的第一圣猪,历史地位无形间还要大大向前迈进一步。
所以,谁叫他大大超出了设计冗余呢?
可惜,这么实在恰当的分析却没有得到一点尊重。刘先生的脸立刻板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穆祺诚恳道:“陛下升天得实在太晚了。”
第138章
刘先生的脸色倏然而变, 刹那间几乎有了降妖除魔的威力,简直要叫稍有常识者看得不寒而栗;但很可惜,人一走, 茶就凉,做了两千年的死鬼后手头空空, 估计现在连卫霍也未必支使得动, 所以穆祺直接无视了他:
“忠言逆耳利于行, 我也是为了陛下考虑, 为了大汉考虑, 才认认真真说出这些难听的话。还请陛下不要不识好歹。”
什么叫“不识好歹”?刘先生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了。那一张脸青红皂白的变化数次,他却始终憋不出什么响亮的反击来——没办法,就算在刘先生自己的内心深处, 也非常清楚的晓得,穆祺这句话其实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说难听些, 如果他真能顺天应人, 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升仙,那么江充巫蛊之祸、李广利漠北之败, 后几十年里种种胡搞乱搞的人祸, 立刻就能消弭无形, 再无踪影,仅仅消弭内耗所节省下来的国力, 就不可胜计。要是再考虑到前期父子夫妻的和乐融融, 那搞不好刘据还能在后世混一个强运的名号——母亲由歌姬而至皇后, 亲舅舅和表哥是横绝一世的将星,自己则是稳如泰山一样的太子, 无祸无灾的接手了武帝遗留下的千古基业;如此相较而言,那就是李二千宠万宠的雉奴, 在生平的传奇性上也要低上一头了。
只是可惜,历史总是喜欢在要命的细节上开一点意外而恶毒的玩笑。恐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卫太子都梦想不到自己的结局吧?
“其实说实话,我觉得陛下还是要早为之所。”穆祺若有所思:“儒家千万个不妥,在维护皇室父子关系上还是不遗余力,颇有建树的;但如今儒家的权威已经有所动摇,如果时日久远,未必不会有其余的变故……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儒家千黑万黑,有一条是黑不动的,那就是圣人和儒生们构建出的伦理体系确实是精巧稳固,万世难移;尤其是大汉创立未久,战国余风犹存,儒家伦理尚且没有走到僵化死板的反面。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还发自内心、坚定不移的相信着以孝治天下的法统;而这个传承至今的法统,也确实有力维持了皇室父子关系的稳定。
别的不说,老登在巫蛊之祸前抽象成那个模样了,卫太子咬断牙齿居然都还是一路忍了下来,忍到江充踩到头上才被迫动手;足可见孝道洗脑之深,伦理体系约束之稳固——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们大唐李家的太子,那皇位上的老货刚刚发一点癫,怕不是东宫的卫队就已经在敲玄武门啦。
千古一帝?亲爹是千古一帝就妨碍儿子动手了吗?不想干嘛!你说是吧承乾?
通常来说,汉唐的功业或有争论之处,但要说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汉帝是可以骄傲昂起头颅,狠狠鄙视老李家一万年的;而这样的稳固基础,大半都是儒家辛苦耕耘的功劳。可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如今儒家体系遭受冲击,权威搞不好就要动摇,旧有体系动摇,新的思想一时混杂,那么交相冲击之下,过去的约束是否还有那么牢靠呢?
刘先生默然片刻,发现这个逻辑似乎实在很难反驳,于是只有冷笑一声:
“你对皇室的事情,倒还真是关怀备至,我是不是该说一声谢谢?”
穆祺语气平静:“没有办法,皇权时代最高权力的更迭实在太过凶险,也太过依赖个人素质,稍一不顺起了波折,搞不好我们竭尽全力布置的所有操作,都会在一次风波中付诸东流,任重道远,岂可不慎乎?”
真诚永远是最大的杀器。话赶话说到这里,刘先生也实在没有再阴阳狡辩的余地。他稍一踌躇,终于道:
“关于此事,我和‘他’已经谈过了。”
“在下不揣冒昧,敢问陛下谈出了什么高见?”
虽然语气彬彬有礼,但穆祺心中并不怎么以为然。说白了,以他的见解来看,汉武朝皇权继承上的矛盾完全是结构性的,绝不是什么大家开诚布公深入交流一回,就可以放下心结你好我好,从此快快活活包饺子。就算明确告知了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成功激起了皇帝心中的栗栗危惧,这样并无实感的情绪,又能够维持多久的效用呢?
要知道,当初太子呱呱坠地,大统传承有人,虚悬多年的皇位合法性终于完全解决之时,皇帝的兴奋狂喜、无限爱意,绝对是至纯至真,无可挑剔;但年深日久,时光消磨,不也终究变成了那种不堪的模样了么?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权力改易心性,哪里是一点情绪可以抵抗的呢?
刘先生啧了一声,语气平平:
“我和他商量了,等到据儿长大一点,就让他去主管援建诸葛氏的任务。”
“什么任务——”
穆祺忽然反应过来了,于是抑制不住,脱口而出:
“陛下真是聪明啊!”
的确是聪明,甚至可以称得上聪明绝顶——西汉皇权传承的真正矛盾是什么?权力冲突的根本不在于一点父慈子孝的虚无深情,而在于封建时代早期,中央制度的本质缺陷。与宋明之后皇权高度稳固,臣下驯服万邦谨声,连万历这种究极摆子都可以在宫中躺着硬生生混个几十年的保送状态不同;唐代以前的皇权还要左右局势,平衡内外,时时刻刻与臣下吉列豆蒸,对皇帝本人素质的要求就相当之高——汉元帝汉成帝也算中庸之主,但稍有不慎,仍然将大汉这艘巨轮直接带翻,遗祸不可胜计;所以,一切稍有见识的英主,都不能不在继承人的培养上大花心血,尽力提高嗣主的水平。
李二陛下曰:生子如狼,犹恐其羊,此之谓也。
可是,将继承人培养得太好、太优秀、历练得太多,那难免就要让他接触实务、锻炼见识、培养心腹,从而逐步的掌握权力。可是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继承人的权力每扩张一分,对皇帝的冒犯也就增加一分,隐伏的冲突日益激烈,只要时日拖延长久,最终就必定会走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这种结构性冲突当然是很不好解决的,所以穆祺才压根不看好老登打什么温情牌。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承认刘先生天才一样的谋算,无与伦比的权术智慧——怎么防止太子与皇帝起权力冲突?给太子安排个新世界不就好了么?
继承人的历练是必须的,所以要让太子接手具体的行政事务,充分体会到政权运行的规律,掌握权力的本质;但继承人的权力又实在不宜太大,于是老登一拍脑门,干脆把继承人的历练放到异世界去——他的确可以见识现实,他也的确可以积攒经验,但就算卫太子手腕高明天赋异禀,真的把权谋玩出花来,他的威望也只能影响到两百年后,而对他老子屁股下的位置并无动摇;于是权力结局相对稳定,父慈子孝的局面就还可以维持下去。
某种意义上,这还真是卡了一个精巧的、难以想象的bug。又能为太子提供充足的发挥空间,又不至于在政权内部制造过于敏感的权力冲突;只能说老登耍弄权术的手腕,确实是精妙绝伦,远超想象,居然能够在不动根本的前提下,巧妙将形势给敷衍过去——虽然只是治标,但看起来还真的可行呀!
所以说人聪明就是聪明,有的时候不服都不行。
不过……
“让皇太子去管援助的事务?”穆祺道:“恕我直言,这不就等于让诸葛丞相帮陛下看孩子么?”
你们姓刘的也收敛点,逮住一只肥羊就往死里薅羊毛是吧?使唤驴呢?
带了大的带小的,好不容易把阿斗拉扯大了,反手还要接管武皇帝的好大儿——怎么,诸葛丞相府是你们老刘家的御用幼儿园么?
刘先生……刘先生沉默了少顷,低声道:“长安会加大援助力度的。”
即使三国位面天下平定,几十年战火带来的疮痍也必定创巨痛深;为了减轻季汉重建的压力,双方早在成都就曾达成协议,同意由西汉出面提供援助;先前被作为生鲜货物流放到另一个位面的官吏,就可以视为援助的一部分——当然,迄今为止,这种援助依旧属于最高层的口头共识,还没有落实为具体协议,详细数目其实是非常之不确定的。但现在刘先生金口玉言,无疑暗示着数目上巨大的谈判空间——只要诸葛先生肯在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让一让步,很多事情其实是好谈的。
不过,这种加大的援助力度算什么呢?给诸葛丞相支付的幼儿园学费么?
穆祺扶了扶额,再不说话了。
阅兵结束之后,皇帝再召集这一次功勋尤为卓著,立有破阵先登之功,已经有望封爵的士卒姬将领,为他们赐下宴席。宴席之上,天子又让人把太子抱了出来,在自己身边专门安放了一个绣墩,让他围着小被子乖乖在上面坐好,认认真真旁观亲爹和基本盘交流感情,同时也是老实充当自己的吉祥物角色——皇帝把继承人放在这里,一面是让基本盘认人;另外也是安铁盘的心:只要大家和太子相处愉快,那将来就算皇位传承,过往的交情也总可以保证利益不变。大家可以放心效忠,而不必担心其他的变故。
如此体贴,如此周到,以至于在场之人感激涕零,深觉刘家的恩情实在还不完,真恨不能当场起身,以最为慷慨激昂的态度表达自己拳拳真挚的一片真心。当然,局限于宴席上的规矩,大家不好乱哄哄一齐效忠,所以只有趁着依次祝寿时猛拍马屁,大肆恭维如今宴席上一大一小的两颗太阳——双日凌空,煌煌当中,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作为全大汉人民心中最大的太阳,皇帝陛下笑容满面,神色自若,怡然自得。等到大家都尽情抒发完自己的敬仰之情后,他才抬一抬手,让身后的侍从满斟了一尊酒;他执酒而立,左右顾盼,仿佛是尽情回味了一遍自己的伟大功业,随后才徐徐开口:
“诸卿济济一堂,国家后继得人,朕不胜欣悦之至。”
又是山呼海啸的颂圣声。皇帝举一举酒尊,等到呼喊稍歇,才慢悠悠说出后半句话:
“上林苑这样的生机勃勃,真是难得。朕想,等到以后太子稍微长成,也可以把他送到这里来,好好学一学新东西嘛!”
——阅兵、赐宴、炫耀长子,憋到了最后,皇帝终于丢出了他精心谋划的那张底牌。
第139章
“皇帝真是这么说的?”
董仲舒盘坐在竹窗之下, 面色随着跳跃的阳光而变动不定,阴晴难以窥探。但无论如何,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天子当真说了, 要太子以后在上林苑受教?”
传讯的儒生恭敬跪坐于前,神色谨慎之至。虽然作为皇帝的文学近臣, 他几乎是全程跟进了整个阅兵的流程, 当初也曾站在众人之中, 亲耳听到天子宣示这关键之至的消息。但毕竟此事事关重大, 所以即使极有把握, 他仍然反复回忆了数次,在确定并无问题之后,才低声开口:
“是的, 天子当着数千人的面,宣示要把太子放到上林苑教养。”
虽然只有寥寥一句, 但字字千钧, 压得旁听的士人们勃然变色,面面相觑, 几乎不能言语。董仲舒尚未开口, 坐在一边的儿宽便忍不住了:
“储君尚且年幼, 怎么能放在林子里养着?!上林苑草木茂密,多有虫蛇, 万一出了什么好歹, 奈江山社稷何?!我辈应当谏止!”
他停了一停, 又道:
“陛下说这样的话,不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如果只是随口道来, 并未思虑太多,是否可以请大将军……”
报信的儒生道:“天子宣示消息的时候, 大将军就在下面整队。”
儿宽噎了一噎,面上露出了迟疑之色。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虽然口口声声要“谏止”,但在太子培养的问题上,儒生现在的发言权可能还不如那几个神经病方士,说了和放屁没有区别。所以他思来想去,才想着走大将军的路线曲径通幽——穷措大的话皇帝可以不在乎,太子亲舅舅的话总不能不在乎吧?
可是,现在大将军居然躬临当场,亲耳听到了皇帝的冒昧宣言,那么他们从中搅局,设法挑动意见的战术就实在胜算不大了(虽然本来也没啥胜算),可是——可是,儿宽思前想后,仍然极为不甘:
“大将军或许不懂怎么养孩子,是不是也可以设法请皇后出面……”
太将军不知道上林苑毒虫蛇兽的厉害,卫皇后应该知道啊!卫皇后保护太子,应该是无微不至,什么都该考虑到才对,由她出面施压皇帝施压兄弟施压亲外甥,不是恰恰合适么?
当然,话说到半句,儿宽自己也卡住了。没错,他这个建议在理论上的确可行,方法也不存在任何问题,唯一的瑕疵只有那么一丁点——卫皇后凭啥搭理你们这些儒生呐?
外朝的大臣和皇宫的皇后能有什么瓜葛呢?卫皇后连儒生们的老丝瓜脸都未必认得几张,又哪里来的渠道,可以请皇后出面,搞什么“施压”呢?
喔不对,真要说起渠道,他们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的。数年前年轻的霍去病霍将军被放在宫中教养,卫皇后为了担负起长辈的职责,特意派人搜求过大儒注释的《春秋》、《易经》(虽然基本没啥用),给当时名满海内的董仲舒赐过绢帛。换言之,如果董博士愿意拉下一张老脸,用一用这层微薄如纸的关系,他们应该还是可以和皇后说上话的……吧?
儿宽看向了董公,眼中已经灼灼闪出了亮光。
但董公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儿长史。”他称呼着儿宽的官职:“你千辛万苦要找大将军、找皇后,真的只是为了太子的安危着想,要用心谏止皇帝么?”
“仆不敢妄言——”
“儿长史,要说实话。”董仲舒打断了他:“特别是在我们的这位天子面前,一定要说实话。”
儿宽的面色倏然而变了。
显然,虽说满嘴大义,口口声声为太子着想,但儿宽私下里那点微妙诡异的心思,其实一点都不难猜测——皇帝要把太子放在上林苑里培养,等于全盘推翻了以往的教育计划,另开了一盘新局;这盘新局的形势尚且不知,但作为过往教育计划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以往权力格局中冉冉升起的伟大心性,儒生却万难忍耐这种变故!
先前一切都是定好了的,皇帝要让太子读诗书、读周礼,读儒术,读儒术长大后亲近儒术,他们这些大儒也就能飞黄腾达,从此大展拳脚,尽情施展他们的治国之道;光辉前途璀璨耀眼,由不得儒生不怡然自得,欣欣自诩;怎么现在时势突然一转,原本定好的利益格局,居然刹那间就反转至此呢?!
他们不能接受!
正因为不能接受,所以儿宽才要尝试阻止。太子进不进上林苑其实无甚干系,但太子要偏离原本的培养路线,那却绝对不能够允许!
不过很可惜,儿宽儿长史的心思还是太急切、太躁进了,以至于董仲舒这样忠厚老实的人,居然都一眼看出了他的用意——当然,如果连董仲舒都能看出他的用意,那就更不必提他们那位沾上毛比猴还精的皇帝陛下了。也就是儿宽这句话是私下论述,要是当着天子的面亲自开口,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风波呢!
当今天子的脾气大家都是知道的,要是真心诚意顾虑太子的安危直言进谏,估计他笑一笑解释两句也就罢了;但这种含沙射影露半拉屁股的搞法,大概是真觉得自己的安稳人生太过舒坦,要给九族狠狠上一波强度了——上一个在私下里嘀咕储君的是田玢,你要不看看他结局如何?董博士提醒一句“说实话”,是真正的金玉良言,一点不掺虚假。
骤然被尊上揭穿了心思,儿宽自己也觉得尴尬,只能垂头不语,默默忍受。不过,在场抱有同样心思的显然绝不止一人,在短暂的沉默后,有位亲近的弟子还是出声辩护:
“先生,这件事还希望先生能体谅儿长史,也是体谅我们。毕竟,毕竟我们实在太想上进了……”
董仲舒:…………
董仲舒有些说不出话来。说实在的他也知道不少士人跟着自己学经术动机不纯,多半是想借着儒学往上爬,所谓“取青紫如拾芥耳”;但无论如何,先前总要设法遮掩,装出一副安贫乐道无所不足的模样;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辨经不利骤然刺激了恐慌,现在的儒生们态度骤然翻转,俨然大有一副“不装了”的模样了!
你们的脸皮还真是可以哈!
——可董仲舒能怎么办呢?他是宗师不是太师,根本没有那个权力打压这些一心进步的后辈,甚至还不能不稍加辞色,免得进步的热欲一旦消失,连团结一心的向心力都会消弭——于是思来想去,只能低声开口:
“就算希图上进,又哪里有你们这样的做法!”
弟子们赶紧大礼下拜:
“请先生不吝指点!”
董仲舒略一踌躇,终于叹了口气,从袖子中摸出了一卷绢帛。
“这几日。”他道:“我一直在看叔孙通叔孙博士,先前为了制定朝礼,向高皇帝上的谏章。”
他停了一停,又道:“你们以为,叔孙博士制定的礼制,合乎周礼吗?”
诸位弟子愣了一愣。要知道,叔孙博士制礼的往事也算是儒家的经典IP了,到现在大概没有一个儒生不是耳熟能详。昔日天下初定,群臣争位,散诞无礼,上个朝活似市场卖菜,高帝忧之;叔孙博士于是为高帝制定礼制,约束举止,判明尊卑,终于让朝政整整有肃,而高帝亦为之大悦;儒生与皇权之间的亲密合作,大概就肇始于此。
当然,在叔孙通制定礼法之初,高帝就再三声明,太复杂的礼仪他根本不能举行。于是叔孙博士操起砍刀一通乱砍,删繁就简,最终搞出来的礼制与周礼、《礼记》,不说是一脉相承,至少也可以算毫不相干。属于周公复活后都只有大吐口水的顶级ooc同人。
董仲舒不动声色:“那么,对于叔孙博士编订的礼制,诸位又是作何见解呢?”
众人的面色更加诡异了。显然,哪怕时过境迁数十余年,叔孙通改出的那个ooc同人礼制在儒生中都是极为尴尬的话题——孔子云“克己复礼”,追述礼制就该追述周礼,而绝没有后代儒生自行发挥自行创造的余地;改编不是乱编,更何况叔孙通这种纯粹拍屁股拍出来的神经同人?篡改原典、悖逆先贤的大仇,岂可共天地乎?
——按照常理而论,儒生原本应该立刻与这该死的神经同人写手划清界限,鸣鼓痛击、攻乎异端才是;但是吧,常理毕竟只是常理,到了现在还能在朝廷中混的儒生,哪一个又真敢认这个死理呢?
ooc同人很可恨,但大家现在就是靠ooc二创在吃饭,你说又能怎么办呢?
默默踌躇片刻后,终于有人低声开口了:
“……先生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你们还不明白吗?”董仲舒有些不耐烦了:“叔孙通博士可以应时而动,随机应变,你们就不能应时而动吗?不过是一本新书而已,有什么难学的!”
人家叔孙通在秦朝是秦朝人,在汉朝是汉朝人;看到高皇帝不喜欢奇怪复杂的礼制,立刻就敢豁出老脸篡改经书,落下千古骂名也无所谓。正因为有此绝对之实用精神,才能在高皇帝手下站稳脚跟——反观你们呢?现在的皇帝喜欢杂学喜欢算学喜欢一切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你们就去学嘛!
拿出你们学经术的本事,拿出你们背经书的本事,死记硬背也好,囫囵吞枣也罢,先把那几本杂书掌握了再说嘛!——既然大字都未必能识得几个的士卒都可以学,你们学起来岂不是更有优势?只要你们将新知识掌握牢靠、推陈出新、别有建树,那就算皇帝别有用心,最后不还得用你们这些人吗?!
曲径通幽,曲径通幽,一个个的怎么就不懂呢?!
寥寥数语已毕,众人一时愕然,面上都有了恍然之色。
实际上,儒生未必是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先前唯我独尊的地位实在维持了太久,一时根本想不到这种自降身份的灵活手段而已。实际上,即使董仲舒一言点破,仍然有人心存迟疑:
“这样做派,是不是太过于软弱……”
董仲舒根本懒得解释了。他只扔下了一句话:
“孔子乃圣之时者!”
连孔老夫子都要应时而变,你又算老几?再说得不客气一点,现在儒生们的独尊地位是怎来的?是口诵六经念下来的么?是圣人感召天上掉下来的么?那还不是一代代前辈胼手胝足,在几十年来反复展示价值、争夺舆论,一寸寸虎口夺食,硬生生争抢出来的?前辈能争能抢,你怎么就不行?
保守者目瞪口呆,再不能言语。而董仲舒也不打算多费口舌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随手掷在岸上,而后起身离开,再无回顾——举一隅不以三隅反,不复也;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懂,那叫朽木不可雕也,董博士又能如何?!
董公大步离开,只留下室内面面相觑的一众儒生。如此沉寂片刻之后,儿宽儿长史终于上前,捡起了那本小册子——装订精细、纸张挺括,恰恰是皇帝陛下先前御赐给上林苑中兵卒的教材。
儿宽将册子从头到位翻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检查痕迹。翻到最后,他终于轻声开口,却是向旁边的人询问:
“我听说,现在长安城中还有不少闲散的士人?”
“是。”站在身侧的恰好是儿长史的下属,闻言赶紧垂手回话:“都是从各处投宿关中,来向大儒请教学说,或者想谋个出身的,如今多半在……”
说到此处,此人也不觉停了一停,面上微微尴尬。显然,他就是不说,在场的人也会明白——这些各处投奔的儒生闲极无聊,多半就要搞风搞雨;先前劣币案乃至大辨经的种种风波,肯定都有他们前赴后继、勇于搞事的光辉身影;要是没有他们横插一脚,这些事情还未必会闹得太大。
当然,知道也就知道了,儒生又不是什么严密的组织,高层根本无力控制基层,就算闹出事来,大家也只有干瞪眼而已。
儿宽神色不变,只是再翻了一页。
“烦请你们告诉这些儒生。”他道:“我会想办法给他们谋个差事。”
“差事?”
“不错。”儿宽道:“陛下不是要在上林苑中召集士卒,教授他的新书么?这些被召来的士兵出身各异,很多连字都未必认得。如果这些儒生愿意,我可以举荐他们到上林苑中教学,先把认字这一关过了再说。”
第140章
总的来说, 第一届作为试点的上林苑培训,办得其实是磕磕绊绊,远远谈不上“顺利”二字。这倒不是皇帝重视不够、底下能力不足, 而纯粹是因为毫无经验,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布置。
说白了, 到现在为止, 大汉朝廷并没有搞什么批量培训的经验, 以至于着手之后茫然无措。还必须得某位姓穆的方士亲自上手, 手把手的教当地的官吏设计整个操作流程——怎么挑选人员、怎么组织教学, 怎么布置作业、怎么制定考试,事无巨细,一一都要从头做起, 其繁琐难堪之处,当然无可言喻。
但归根到底, 这场磕磕绊绊的实验还是将将就就上了路, 并取得了——丰硕——或者说还算丰硕的结果——至少一年多结束,皇帝亲临现场, 打算实地检验成果的时候, 上林苑还很拿得出东西来敷衍。
因为有检视结果, 炫耀功业的意思,所以天子这一回大张旗鼓, 将内外重臣一并带上, 大家亲自观摩他的伟大决策, 深刻体会皇权的英明正确、高瞻远瞩。而事实证明,这一次检视也的确很给他涨脸面:上林苑强调的更多的是动手实践而非理论知识, 所以前来学习的士卒未必是什么理论专家,但在手上绝对都非常来得;而上林苑精心筹划, 为陛下献上的大礼也极具声光效果——火焰、爆炸、轰隆轰隆的声响,用近一年来赶制的十余吨火药给大家开了个大眼。
然后,官吏们再拖出一个高炉,现场为皇帝陛下展示炼铁——当灼热的、通红的、呈液状的钢铁从炉中缓缓流出时,就连天子都忍不住从看台上站起,大力鼓掌,毫不掩饰地表示自己的无限赞赏。而肃立在下,等候检阅的士卒们也齐声欢呼,像山一样的在呼唤“万岁”。气势恢弘,惊人之至。
眼见此景,即使是抱着手臂站立在看台最后的刘先生,此时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做得不错。”
没错,虽然双方阴阳怪气,彼此对攻,各有胜负;但就像穆某人不能不承认刘先生的权谋一样,刘先生也不能不承认穆某人的能耐。比如这一回演示,穆某人就精准抓住了甲方的核心需求,专注的焦点并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高精尖,而是一看就懂就明白的大动作、大场面,当然也就非常让场面人武帝满意。
刘先生又道:
“无怪乎你先前那么专断独行,那原本也有些道理。”
之前穆祺奉命协助上林苑培训,接管的条件就是要求皇帝——两个都是——绝不能随意插手培训,手令口谕必须得经过他本人审核签字,方能下发生效;更不许派遣使者侍卫,随行监视,搅扰大局。语气之蛮横、条件之苛刻,简直大大超乎皇帝的预料,几乎臻至不可容忍的逆区——也就是上林苑的事实在太过要紧,否则皇帝是绝不会松一点口的。
如此的我行我素,独揽大权,真是在各种意义上挑战底线,完全称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武帝陛下生平最大的优点,就是很善于承认事实。在见识到这次演习之前,他坚定不移的认为穆祺是飞扬跋扈刁钻恶毒莫名其妙;在见识到这次演习之后呢——喔,他仍然认为穆祺是飞扬跋扈刁钻恶毒,但至少是很特殊、很有用的那种飞扬跋扈;既然很特殊、很有用,那他也不是不可以睁一眼闭一眼,暂且容忍了。
不过很可惜,穆某人根本没有体会到圣上相忍为国的一片好意,他只是默然片刻,露出了某个古怪的笑意。
“还请陛下继续看吧。”他柔声道。
在欢呼声中,皇帝徐步下台,走到高炉之前,隔着腾腾的热气仔细观看那些凝固的铁浆——实际上,为了加大流动性增加视觉效果,这些铁水中掺入了大量的杂质,算不上什么合格的钢铁,但这不妨碍皇帝聚精会神,绕着铁水看得有模有样,有时候还要抬起头来,似乎是在发表某些重要指示;而站在旁边的士卒连连点头,前排的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专心致志聆听指示;后排的士兵犹豫片刻,则干脆——干脆高举双手,原地跳了起来?
看台上旁观的刘先生:?
喔当然,在皇帝面前跳舞其实也算是种礼制,古礼曰“扬尘舞蹈”,是在天子前又蹦又跳,跳舞跳得尘土飞扬,尽情表示自己的欢欣喜悦之意。但无论怎么来说,这“扬尘舞蹈”也是要有一定规制的,就算表达喜悦,手足无措,也不该像这些士兵一样,什么高举双手,蹦蹦跳跳,除了——除了蹦得比较高之后,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是乡野出身,面圣之前也该有礼官教导礼仪;宫里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不对!这是上林苑,宫里是轻易插不了手的!
刘先生恍然大悟,立刻转过头来:
“你都做了些什么!”
“请陛下见谅。”穆祺心平气和:“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在传授礼仪的时候不小心出了点偏差……这些士兵对宫中的繁琐礼节实在不怎么了解,所以我只有因陋就简,把原本的参拜流程稍稍删减,改成现在这个模样……”
“这个模样?!”刘先生难以置信:“这都是些什么?!”
“这种舞蹈,我称之为激动摇手舞,在后世其实也是很流行的,常常用于迎接重要任务……”
“放屁!”刘先生怒不可遏,又不能不压低声音,免得叫旁边的人听到,闹出什么不可控制的笑话:“你不知道礼制,为什么不让宫里的人接手?宫里的礼官应有尽有!”
“实在不好让宫里头接手。”穆祺道:“这里头有些不好对付的尴尬之处……”
“什么尴尬?”
穆祺停了一停,左右看了一眼,眼见无人关注,才终于开口:
“陛下应该也看出来了。经过一年多的培训之后,皇权在受训士卒心中,威望是相当高的。”
确实相当高。虽然穆祺改编的什么简化版“激动摇手舞”相当之离谱,但除了最初的一点紧张无措之外,现在围聚在皇帝四面的士兵跳得还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一点也不马虎,部分人甚至还热泪盈眶,忍不住在皇帝面前痛哭失声,真可谓是感激涕零、溢于言表——舞蹈本身可能是尴尬的,但感激皇帝的心却是绝对真挚、无可怀疑;所以皇帝本人虽然在激动摇手舞前依旧颇为难堪,但也还能忍住心绪,一个一个的安抚众人,充分表现出一位慈爱君父该有的素质。
穆祺咳嗽一声,将目光从这君臣相得的一幕上移开;他低声道:
“不过,也正因为感情诚挚,发自内心,所以往往会有一些小小的意外,对实际而言,也比较麻烦。”
“什么意外?”
“比如说吧,这群士兵中有不少人喜欢研读医书,立志是回乡要当一名良医,造福乡梓。”穆祺道:“但培训之中,他就悄悄问我,说都听人讲,高皇帝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子,是大贵的征兆;但如果依照他研读的医书,这摆明了是血管黑色素瘤一类的疾病;关键在于,这种黑色素瘤还有遗传的趋势,所以他非常担心,害怕当今天子也会染上同样的疾病……”
刘先生:“……啊?”
“另外,有位喜欢研究化学的县尉也在私下里找到我,说先前陛下宠幸的方士李少君,展示出的方士都可以用化学解释,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法术;此人多半是个有意无意的骗子,他想上书劝谏皇帝,询问我是否可以转交。”
刘先生……刘先生干脆鼓起了眼睛。
“此外,关于高皇帝是感龙而孕的往事,也有不少人觉得——”
“够了!”
这一声喊得颇为响亮,立刻惊动了旁边的人;站在前面维护秩序的侍卫下意识转过头来,大概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居然敢在如此庄严宏大的仪式上放肆;然后他当面就撞到了一双恶狠狠的、气势汹汹的眼睛,吓得稍稍一个哆嗦,赶紧转回头去了。
刘先生望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卫霍二人一左一右,立刻上前,刚好隔出了一个隐蔽空间。他喘一口粗气,终于厉声开口: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问?”
“当然是一心为陛下好,尊敬陛下,敬仰陛下。”
“什么尊敬敬仰——”
说到一半,刘先生忽然卡壳了。是啊,这怎么不能算尊敬敬仰呢?正因为从皇权处蒙受了巨大的恩典,所以对皇权抱有着某种真挚的、动人的、毫不虚假的感情;也正因为这种感情由心而生,所以才会不假思索的站在皇帝的角度,认认真真的替他思考问题——换个方向想,如果是某些精擅权谋、城府极深、处处替自己谋划妥当的油滑角色,那他会愿意说这样的话么?
食肉不食马肝,聪明人恐怕躲着这样敏感的话题都还来不及呢!
说实在的,人家愿意诚诚恳恳说出这样的话,说明是真把皇帝当自己人,所以才不避嫌疑,直言无忌;皇权要是为此愤怒,那才真叫亲痛仇快,愚蠢之至了。
一念及此,刘先生稍一愕然,滔天气焰,顿时矮了八丈。他愣了片刻,只能道:
“……他们问这些做什么呢?”
“当然是好奇。”穆祺道:“我先前已经提醒过陛下了。”
他先前就已经提醒过了,科学冲击神圣性可不只是逮着儒学一家冲击,那是目之所及,都要挨个过一发检验。儒生们丧心病狂,把孔子神话成奇形怪状的魔法少男,那当然是贻笑大方,不堪一击;但大汉神话自己先祖时用的那点招数,又能高明到哪里去?别人既然不肯相信孔子是承天之命的魔法少男,那又凭什么相信你老刘家是一条龙服务过的非人哉呢?人要讲逻辑嘛!
这个逻辑确实非常清晰,清晰到刘先生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他只能道: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呢?”
怎么会这么快,让人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呐!
“这也是难免的。恕我直言,对于相当粗糙的神话体系来说,简单的思辨就足以制造强烈的冲击了。”
说白了,现在用来搞神化的思维太简单、太原始,也太容易验证了。别说九年义务教育了,聪明的人学完小学自然科学,都能够自行将原始神话破除个七七八八;更不用说,这一次被挑选来在上林苑中培训的士卒,除了聪明之外,在勤奋于热情上也是丝毫不弱。人家昼夜用功,当然很容易发现原本体系上的致命漏洞。
所以,这才是穆祺不大愿意宫中的人与上林苑接触过多的缘故。请宫中派几个使者教礼仪原本没有什么,但万一教着教着这些人开始请教使者什么“一条龙服务”的问题,那你让人家使者怎么回答呢?
与其相见尴尬,不如一开始就不见。穆祺隔绝内外,原本也是为了老登的心理健康着想。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无论先前隐瞒得再仔细,现在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刘先生无言沉默片刻,只能喃喃道:
“……居然真的这么快。”
“的确很快。”穆祺柔声道:“所以陛下必须做好准备……陛下做好了这个准备了吗?”
老登不再说话了。他闭一闭眼睛,终究又再次睁开:
“……我明白了,我会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