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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在一年的培训结束之后, 皇帝御宣室正殿,召见了此次培训中表现尤为出色的学员,并温言奖励, 许下了种种的赏赐。但相较于司空见惯的赏赐而言,在场的人印象最深刻之至的, 却是皇帝在召见之中, 与亲信闲聊时, 仿佛只是无意中说出的那几句话。

皇帝说, 尽信书不如无书, 有的时候阅读过往的记录,不能反复纠缠一字一词,而应该观其大意;比如说, 高皇帝“感龙而孕”的故事,就更多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比喻性的意向;人们应该关注的, 是其中蕴含的丰富的历史暗示, 而不是说——啊,不是说当时真有那么一条龙。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巧、很散淡, 仿佛真的只是随便想起, 无心中提到的一句闲话。但在场稍有见识的人, 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于是乎全程一片默默无声,只能垂眉顺眼, 屏息凝神, 老老实实听皇帝高谈阔论, 谈论的话题亦愈来愈偏,说完“感龙而孕”的往事, 又开始提及高皇帝“乃赤帝子”的设定。他反复强调,这个设定中的“赤帝”, 也是一位哲学上的、精神上的、更倾向于形而上抽象意义的神祇,而不能像愚夫愚妇一样,天天跳大神发癔症,真的希望这位赤帝会“降临”。

皇帝的语气非常轻松,但底下的气氛却渐渐凝重。当他说到“感龙而孕”时,旁边的侍中已经开始面色发白;当他谈到“赤帝子”时,几位有脑子的人干脆已经手忙脚乱的摸出炭笔和白纸,或者干脆扯开自己的衣袖,在袖子上记录皇帝的谈话——这些人朦朦胧胧,还并不知道这几句莫名其妙的闲谈有什么深刻的暗示,但哪怕是凭借本能,他们也能敏锐意识到,要是真把谈话内容放出来,那恐怕会是惊天动地的变故!

什么变故呢?作为在相关领域全无经验的新手(说实话,谁会一直关注皇帝祖宗的身世问题啊?),他们听也只是听,记也只是记,并不太明白皇帝的深意;只有几个从上林苑受训人员中选拔出来的标兵脑子灵活,才能隐隐约约的意识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论,恐怕回应的是上林苑中某些甚嚣尘上,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大胆妄言的狂想。

正因为士卒们对“感龙而孕”生出了疑惑,皇帝才会在召见的间隙特意回上一句。这样的用心虽然微小,却称得上是细致周到、处处妥帖,恩德堪称天高地厚,绝对是君臣间柔情蜜意、温柔小性的典范,真是要叫人感激涕零,从心尖尖里生出暖意的。

虽然用人朝前,不用朝后;用人如积薪,后来者居上;但老刘家的皇帝要宠幸起一个大臣来,那也真是会疼人呐!

不过,感激归感激,这回应的态度却也非常奇妙。先前他们私下里揣度皇帝的态度,觉得回应无非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拿出切实证据坐实高皇帝就是一条龙服务出来的,从此堵住所有质疑之声——但说实话这不太可能;毕竟大家混了这么多年,实在也没看到过一丁点龙的迹象;那么切实的证据拿不出来,就只剩下捂嘴了——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们深受皇帝大恩,帮天子闭一闭嘴又怎么了?

说实话,对于上林苑的培训人员而言,捂一捂嘴其实不算什么。部分敢作敢为,勇于担当的骨干分子,甚至已经在私下里琢磨出了话术,要劝说同伴老实服从。可是,现在的这一番问答,却俨然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你说捂嘴,那当然也没有捂嘴;但你要说是直接解释了大家的疑惑……这,这算是解释么?

哲学的,思辨的,抽象的,形而上的,玄妙的,高深的,奥秘的,一言以蔽之——大家都听不怎么懂的。

皇帝慢悠悠说完最后一句,往御座上靠了一靠,目光随意一扫,果然四面八方,眼见的都是茫然无知的神情,古怪而又迷惑的脸色——丝毫不出他的预料。

事实上,早在与穆某人秘密谈话之时,天子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当时穆某人告诉他,面对这样的局面无非两个选择,如果不想直接摧毁以往的所有神性宣传(那当然不可能摧毁,否则列祖列宗的脸面还往哪里搁?),那么就只有暗自转向,将原本的切实、直观、粗糙的原始神话,渐渐向着哲学与抽象、玄之又玄的方向转变,规避掉一切可能的质疑。

当然,这种转向本来就是历史上神学家们的故智,是宗教被科学逼迫得走投无路时寻找到的巧妙庇护所——你要说人是捏泥巴造的,那当然很容易证伪也很容易打脸;但你要说捏土造人不过只是一个比喻,它真正象征的是形而上与形而下的结合,是灵恩由上至下的赐受,是精神与肉体的契合——反正这么乱七八糟夹杂一堆,科学家当然也只有瞪眼了。

粗糙原始的自然神灵是可以检验的,可以检验就会被攻击;但神灵一旦上升到哲学领域,那就是自说自话,自言自语,一证永证,左脚踩右脚自行飞升,再怎么攻击都是妄想——这就是神学最完善、最精妙、最无懈可击的防守手段;实际上,哪怕到了两千年后,科学也拿这种完全哲学化了的神学没有一点办法。

不过,有得当然有失。在采取了如此无懈可击的守势之时,神学家也就等于自动放弃了展现神力、干预现实的机会。神灵是形而上的、是玄虚的、是抽象的,是世俗所无法证伪的;那么同样的,你就不能指望在神灵在世俗中展现法力,真正起到什么作用——人的问题,归根到底还得由人自己来解决。

所以,这种辩法看似巧妙,但实际也只是神学家们无可奈何的退让而已。为了守护宗教的合理性,不得不吐出神灵干涉世俗世界的权力;看似是躲进了牢不可破的安乐窝,实际却是两脚离地、高高挂起,从此日益沦为吉祥物一样的东西。

换句话说,现在皇帝用出同样的招数,那也等于将先前千百般渲染,煞有介事的什么“感龙而孕”、“赤帝子”给彻底架空虚无,从此沦为了新的吉祥物。而从此之后,至少在这些已经接受了教育的人面前,他就再也不好用什么装神弄鬼的招数来树立自己的合法性了。

当然,这个表态还是很含混、很不清晰的,在场众人经验不足,或许还不能意会到皇帝真正的意思,不过也没有关系,只要时日长久,他们终究还是会明白的。

皇帝陛下哼了一声,从御座上挪动了他尊贵的臀部,再次站了起来。

“朕听说,你们在上林苑里垒了个什么‘高炉’?”他下令道:“这倒是很有意思,带朕去看上一看罢。”

一年期满,上林苑的兵卒学有所成,终于通过了皇帝的检验。圣上御驾亲临,巡视过设于上林苑中,用作冶铁试验的土制小高炉后,立刻龙颜大悦,广开方便之门。他亲眼见证过一次冶铁的全流程之后,当场宣布,要为善于冶铁的培训人员授予官职,将他们派驻各地,指挥修建高炉。

如此消息一经流出,立刻就激起了长安城中诸多豪商的小小不安。这种不安当然也其来有自;要知道,早在元朔元年皇帝开始对匈奴大动干戈之时,就曾因为国库空虚而四处设法捞钱,穷凶极恶无所不及,据说还打算将全国上下的盐铁全部收回官营,靠国家垄断收取暴利。

这样的做法自是大大伤触了主营盐铁的豪商的利益,所以一直都在设法抵制,也顺利将这险恶的决策拖延了下去——当然,这里的“拖延”,并不是说皇帝心慈手软,或者豪商们权力滔天,真的能够硬顶住朝廷的意思不执行;而是处于更加现实的考量:国家的盐铁生产长期都在豪商手上运行,一切人才器具和相关经验,当然也都掌握这些巨富手中;就算朝廷希望强力介入盐铁,没有豪商们的技术和人才做配合,那也是一张白纸难以下笔。正因为如此现实的麻烦,皇帝捞钱的希望才会被长期搁置,直到——直到更聪明的人出手为止。

可是现在,皇帝居然要将上林苑中培训出来的什么“冶铁人才”发送各处,那难免就有动摇豪商们本钱的嫌疑了,不能不引人注目。

不过,等到正式分发的旨意完整流出,消息灵通的豪商却陷入了新的迷惑——皇帝打算为手中新人安排的位置,居然不是什么关中巴蜀一类冶铁业兴旺发达的要地,而更倾向于发送到河北、江南——迄今为止,在铁器使用上都并不算兴旺的区域。

这样的派遣办法,又有什么样的作用呢?

前面的问题还没有考虑明白,后面的事情又接踵而至;皇帝办事从来不会拖拉,在宣示了自己的决心之后,他就以手诏为上林苑中选拔出的人安排上了“冶铁使”的职位,让他们以天子使者的身份,奔赴各地负责生产钢铁。而数日之后,皇帝又任命了“造纸使”、“炼盐使”、“织布使”,同样是从上林苑中挑选人才,立即赏赐职位,同样是以找书送往各处,并不经过朝廷复杂的商议流程。

以正常而论,这种绕开朝廷秩序,以皇权一人意志而任命的官吏,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正牌臣僚,而只能算是天子的私人——任意捡拔,用于完成自己意志的私人。某种意义上讲,当初被骤然擢升为太中大夫的卫青、被以侍中身份一直养在身边的霍去病,都可以算是同一生态位的大臣。

不过,相较于皇帝宠幸卫青霍去病时的态度明确(就是想要打匈奴嘛,这个懂的都懂),如今大批任命私臣,意思却暧昧之至——这些从上林苑中选出来的人像黄豆面一样的被洒进了茫茫大地之中,几乎是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所以说,你那一套真的会有用么?”

皇帝道。

显然,早在规划上林苑人才的去向时,皇帝的心思还远没有进化到现在这个地步。

实际上,一开始他的打算和先前并无二致。上林苑的人培养出来了,可以炼铁,可以晒盐,那天子第一时间的反应,肯定就是把人留在身边,锻造武器,锻造器械,预备打——呃,匈奴已经被打服了,但没有关系,手里有榔头看谁都是钉子,只要道路不断延伸,无穷无尽的敌人就会自动刷新出来,大家是兄弟就来砍一波,岂不美哉?

这样的操作很正常,很常见,也很符合皇帝陛下的口味。但穆某人却强力制止了他——穆某人指出,现在匈奴已经殄灭,上下兴奋喜悦之余,想的都是休养生息赶紧喘一口气,并没有什么对外大举用兵的共识,更不必说,这所谓的战争,还只是皇帝有了新玩具后的一时兴起,纯粹强加给大家的负担。

没错,武帝厉害武帝牛皮,你只要活一天大家就得舔一天,老老实实的被迫割肉;但等到武帝驭龙宾天,心怀不满的人却很可能翻脸就来一波反攻倒算,直接将过往政策全部推翻,倒查旧臣的祖宗十八代。

“我想。”穆祺道:“陛下也不愿意身后看到什么变故吧——比如说清算卫氏霍氏之类?”

皇帝脸色变了:“放肆!”

放肆归放肆,他还是不能不承认,穆某人的刻毒却有其道理。皇帝死了老虎没了,在战争中被压迫得仇恨满腹的人当然要清算,既然武帝本人不好清算,那就只有暗算作为武帝一朝战争标杆的卫、霍;而且,从历史上看,这种因为仇恨而滋生的暗算搞不好还会相当漫长,难以防范——就算他顶住了,卫太子顶住了(想来卫太子不至于搞自己母家),卫太子的儿子和孙子呢?宣帝也不只是教子不善,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保住么?

以此而推之,那穆祺的忧虑也就不难理解了。如果连卫霍的身后名都有被政治波及的风险,那就更不必说上林苑里那点薄弱的技术之火了。到时候双方冲突起来,打老鼠伤了玉瓶儿,为了否定武帝政策连武帝辛苦培育的新产业都一并消灭了——那才叫欲哭无泪呢!

要想规避这个弊端,要么皇帝老实本分,不把矛盾激化得太过分——那是不可能的;要么就只能将技术扩散出去,让他们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可以在暗处默默长成,避开朝廷的视线——不管是好意,还是恶意。

可是,还是那个疑问:

“你这一套有用吗?”

第142章

关于“是否有用”的话题, 穆祺并未作出明确回复,或者说他本人实在也不知道,这苦心积虑的一套操作到底能不能行。

当然, 在一开始做决策的时候,穆祺就曾深思熟虑的考量过, 伴随着炼铁技术被一起撒播出去的还有挖煤选矿的技术, 期盼着这些从关中扩散到地方的小官能够建立一个最基础、最原始、勉强可以自行循环的工业体系:用挖到的煤炼铁, 再用炼出来的铁挖出更多的煤, 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 展现工业化自动增殖的效力;而附带着送出去的造纸技术和农具锻造,则是为了消化多余的钢铁,扩展新的市场需求。

总的来说, 设想非常美好。也许在起步阶段这些散播出去的种子还需要启动资金、生产工具,以及权力的一点小小倾斜;但只要站稳脚跟存活下来, 这一套体系应该就应该能够自动增殖、自动扩张, 不必依靠皇权的荫蔽,也可以很好的延续下去。

不过, 理论归理论, 设想归设想, 但到底能有几成胜算,穆祺自己心里也在打鼓。说白了, 工业化扩张不是两眼一瞪双手一摊, 念个咒语就能成功的美差;脱离了完整成熟的供应链以及全国市场之后, 这玩意儿的成功在相当程度上都是玄学……要在一片蛮荒的浑茫地带筚路蓝缕,开启山林, 难度之大,真有匪夷所思之感——在这样的难度下, 十成中能有个一成可以存活,那都算是侥幸之至了。

可是,现在是在甲方面前做汇报,面对着给人给钱支持不遗余力的甲方,你还厚着脸皮说项目难度很大麻烦很多投钱不一定有回报成功率不到一成,那多半是好日子过久了皮发痒了急需铁拳松一松皮;为了表示对甲方的尊重,穆祺踌躇片刻,只能道:

“这原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不必再说什么了。皇帝陛下是何等人物?只要听到什么“不是一朝一夕”、“从长计议”之类的套话,那真是抬一抬屁股都能猜出对方真正的意思。所以他只哼了一声,冷声开口:

“不是一朝一夕,那到底要有多久,才能见效?”

“也许,也许要有个一年多吧……”

“也许”要有个一年多吗?坦率来讲,穆祺并不知道这个“也许”的准确与否——说实话,这种纯粹白纸作画的工业起步谁也没有经验,更不说精确估计个一年多了;实际上,他费力憋出这么个数字来,纯粹是觉得刘登的耐心估计只有那么一两年,要是——要是一两年之间还不出了结果,那甲方的态度,恐怕就……

也不知道这个数字到底能不能令甲方满意,不过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化。

“说得好。”皇帝淡淡道:“既然这样,朕就一年以后派人下去看看,检查检查成效,如何?”

一日后,天子再下圣旨,决定全面推行巡视制度,由关中挑选官吏任为“直指使者”,每年奔赴各处,检视各地长吏的施政,进贤黜不肖,以做警示云云。

不过,皇帝的急躁还是大大超出了正常人的估计,虽然口口声声要“一年以后再看”,但实际上只过了七八个月,他就迫不及待地召见了一批从江南调到关中任职的循吏,表面上是让这些人御前述职,实际上还是以某种旁敲侧击的姿态,在暗戳戳地试探,试探他先前撒播出去的人才,是否已经发生效用。

从结果来看,试探的结论确实相当令人满意。所以召见完官吏后,皇帝又马不停蹄的见了那个死鬼——(居然愿意和死鬼见面,可见真的是非常高兴);而在秘密会谈两刻钟后,老登同样如沐春风的逛了回来,甚至还顺手给手下带来了几件礼物——两把钢刀,一本油纸书,各自赏赐下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显然就是上林苑的学员下乡之后,在当地生产出来的工业品——钢刀代表重工业,油纸代表轻工业;虽然质量上并不能与实验室中精心设计的样品相比,但也还算相当过得去;如果与先前粗制滥造、近乎于原始产物的玩意儿相较,那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堪称开天辟地的产物。不能不令老登大为欣喜,乃至微微生出得意。

按照他先前的分配,这两把刀是送给长平侯与冠军侯的礼物,油纸书则是塞给穆某人涨涨见识,看一看他们大汉官吏在发展工业上的积极主动,高超水平——至少不比现代人差些什么。可是,礼物摆到桌子上以后,穆某人居然毫不客气,一把就抓住了钢刀,一把抽出,上下左右的打量。

诶不是,你看得懂你就上手?你连水果刀都没怎么摸过吧?

果然,上下左右打量一阵之后,穆某人又将钢刀合入刀鞘,双手捧给长平侯:

“卫将军以为,这把刀如何呢?”

卫将军还能以为如何?难道君主辛辛苦苦带回来的礼物(好吧也未必有多么辛苦),他还能说一句“不好”么?他只能回答:

“很不错。”

确实也算不错,虽然没有详细试刀,但看一看材质也算上佳,“不错”两个字,还是担得的。

“仅仅是不错吗?”穆祺不动声色:“卫将军不觉得,这个形制很熟悉吗?”

他刷一声又抽出了钢刀,只见刀身细长,刀口熠熠闪光,刀刃与常见的军中形制迥然不同,倒更像是他们先前随手就能摸出来一把的……水果刀。

不错,水果刀。

当然,这个水果刀的形状到底是从何处得来,那也并不意外。先前穆祺亲自为上林苑中的学员做培训,演示选矿冶铁调节温度的详细步骤时,就曾经顺手用水果刀的模具做过演示——喔,这纯粹是因为水果刀的模具最好买,最方便携带,而绝不是有其他的什么缘由。但现在——现在,地方居然把钢刀特意做成水果刀的样式,那就实在奇特之至了。水果刀的形状,用来切割小东西也就罢了,实在是不适合拉长了做长刀啊。

而且显然,有问题的还绝不只是这把刀。穆祺又拎起了那把刀鞘,向几人展示——既然是奉给皇帝的刀,那细节当然要尽力装饰,力求完美;不过嘛,这把刀鞘除了常见的龙凤纹路修饰以外,还多了一些古怪的样式;笔画简略,勾勒粗糙,但似乎……

君臣三人组平日里见惯了雕龙砌凤的好东西,反而习以为常,所谓过眼云烟,略不挂心,一点没有记忆;即使隐约觉得这装饰有些奇特,一时也没法详细指出;倒是穆祺哼了一声,取过墨笔,蘸一蘸浓墨,在木桌上随意勾勒了两笔,虽然歪歪扭扭,但依然能一眼看出大概的形象——那是一个胖滚滚的熊猫头。

在现代混了那么久,该见过的也都见过了。刘先生不会认不出来这么经典的表情包。但他仍然愣了一愣:

“这是……”

“这是水果刀包装纸上的图案,应该是好评返现的二维码,实际上,这把刀模拟得很精细。”

穆祺反转刀鞘,请几位仔细查看刀鞘后的纹路——如果一一分辨,可以在凤凰纹上发现一个大写的“VX”。

不过,相较于他们印象中熟悉的原版,流水线制造的工业品,这把刀鞘上的纹路可要精细漂亮太多了;虽然描摹尚且生疏(废话,大汉的工匠什么时候描摹过这种玩意儿?),下笔依旧迟疑,但也能看出勾画涂抹之间的深厚功力,那真是横如千里行云而竖如万岁枯藤,笔锋笔势连绵不绝,绝非工业化的死板线条可比——简而言之,艺术品。

不过,这样的艺术被用来描绘一只挤眉弄眼、吊儿郎当的熊猫头,那简直就有另一种荒诞的美感——而且,明眼人还能轻易看得出来,这把刀鞘上的纹路应该是被特殊设计、用心排布过的,所以风格相对统一,即使是在龙凤纹中挤入了熊猫头,居然也并不怎么……

好吧还是比较违和的。但正是这样的违和,反而激起了茫然无知的迷惑:

“……他们画这些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在上林苑接受演示教程的时候,他们对这些形象印象极深。”

“形象极深,就要这么一比一的效法?”

穆祺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在工业技术发展的早期,观摩技术的学徒与其说是在掌握知识,不如说是在习练法术。既然是习练法术,那当然要战战兢兢,按部就班,一定要死记硬背,将师傅演示的一切流程都牢牢记住;将来自己上手,也一定要亦步亦趋,丝毫不敢有违,生怕心意稍有不诚,机魂稍有不悦,以往法术失灵,那便冤枉之至了。

显然,这种迹象原本是普天之下,无所不有,一切工业起步的文明,都难以摆脱的迷信阶段;可穆祺虽早有预料,但在亲眼目睹了第一批学员的杰作之后,仍然感受到了匪夷所思的惊愕——说实在的,盲目效法流程其实可以原谅,毕竟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在没有吃透吃全所有技术原理之前,按部就班的搞祖宗之法,未尝不是可靠的选择;但是吧,复刻流程归复刻流程,连表情包都一起复刻了,那就实在不可理喻了。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难道他们以为这些挤眉弄眼的熊猫头是某种异样的符咒,非得原模原样的画下来,才能发挥效用吗?

工业可能破除了迷信,但工业破除迷信有点不太可能;死板僵化到了近乎于遵奉神灵的地步,这样建设的产业,能够满足他们先前的期望么?

“如果只是学到了这一步,那恐怕也还算不得成功。”穆祺若有所思:“恕我直言,这几份送上来的贡物,多半也只是充面子献祥瑞,向皇帝展示业绩的样板工程而已。真正发展的情况,或许没有那么鲜亮……这也只有等等再看了。”

这一等又是几个月,直到皇帝派出的首批直指使者巡视完各处,恭恭敬敬面圣回报,并奉上了他们私下考察各地工业的见闻——如果按照直指使者们的叙述,则此次见闻可称欣欣向荣,他们行走至江南各处,眼见着城中已经修起了大大小小的高炉和烟囱,各色精巧的铁制器具流水一样的被生产出来,一日的产量便能抵得上过去一年;所以他们特意带回一些器具作为验证,同时也要进献陛下,展示此次巡视的成功。

不过,面对那些被捧上来的、亮闪闪的金属器皿,被大大奉承了一番的皇帝却并未展现出任何喜悦欣然的神色;相反,他稍一踌躇,居然——居然回头望向了某个站在御座之后的方士?

穆姓方士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旁听,绝不放在心上;直到回禀的使者滔滔不绝的说完,他才终于慢慢问上一句:

“敢问尊使,出巡时所见的高炉烟囱,都是在城中布置的么?”

直指使者愣了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答话:

“当然。”

“那没事了。”

“那没事了。”穆祺道:“还欠着火候呢?”

刘先生略微有些不服了:“怎么就欠火候了?”

又是高炉,又是烟囱,他看这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哪里就欠火候了?欠的什么火候?

“工业选址,有把钢厂选在居民区的么?高炉要吞入矿石,吐出铁器,所以选址要么在矿山附近靠近原料,要么在便于运输的港口,哪里有选在市集中央,人烟富盛之处的呢?”

选在人烟富盛之处,那是既没有原料,也不方便运输,喷吐出的烟雾无遮无拦,当头就可以往居民区猛灌,当地的达官贵人平民百姓躬逢其盛,开门就能品享二氧化硫的滋味;其余的安排有利有弊,还要利益相关方彼此撕扯;但这个安排就非常之超乎意外了,因为正常人想来想去,都实在是想不出来它的好处会是在哪里!

……喔不对,虽然在正常情况下这个操作确实没有好处,但为什么不展开来想一想呢?直指使者下去巡访,也不可能处处都查到看到;要是不把辛苦搭建的高炉放在一眼就能望见的城市正中,他们这一番向上进步的热望,又怎么能传递到圣上御驾之前呢?

刘先生默然了。

数日后,天子再次召见直指使者,详细核对他们的报告;最终以“渎职不力”、“谄媚逢迎”的罪过,免除了江南数地的太守,下廷尉处置;同时严谴使者,指责他们巡视时敷衍了事,上下勾结,流于形势——使者是天子私人,问罪时甚至都用不着走廷尉审问的流程,直接拖出去一人六十大棍,打完之后扔到长陵去给高皇帝看坟。

今日天上人,明日土里草;敢让皇帝丢面子,那还有得好?

总之,一顿板子下去立竿见影,使者们魂飞魄散、创巨痛深,多年积习,一朝即改。从此之后,派遣出去的使者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工作方式摇身一变,变为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下去后直奔基层,调查完后马上跑路,绝不要给当地主官任何见面请托的机会。

——你们不要脸了,我们还要命呢!

这么一整顿之后,效果果然非常明显,至少第二次再派人巡视的时候,皇帝就终于拿到了真实的信息,而结果则相当之不令人愉快——胡乱投资、胡乱扩张、胡乱生产,有大量投产的炼铁厂只是在盲目效法上林苑的经验,生产出来的铁制品并不符合当地的需求,即使在严重缺铁的蛮荒区域,居然也有滞销之余,不得不依靠地方官强行摊派;但既然销路严重依赖于地方官府,那产业的扩张当然也不能不任人摆布;于是几年下来,相当多技术点不但没有完成上林苑预期的本土化,反而渐渐有了退步的嫌疑……

如果详细总结下来,那么第一批派出去的技术人员之中,十成里估计也就只有两三成能扎下根来,开枝散叶,不需要上面太过操心。其余八成有余,往好了说是样板工程,往差了说是银样蜡枪头,主要精力都花费在敷衍皇帝的权术,而非自我进步的技术,长期效果极为可疑,恐怕将来必定会闹出笑话。

敷衍至此,令人愤慨;皇帝断然下令,将此次巡视中表现不佳的技术人员召回长安,重新扔回上林苑中,再做培训——是的,虽然以皇帝的脾气,更喜欢的是打一顿后扔到陵墓上喂狗,而不是什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但没有办法,现在手上的技术人员只有那么一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也不能不给这些统战价值高到爆表的新铁盘一点颜面。就算犯了错误,一时也不能喊打喊杀,还得叫他们回来多加历练,将来再派上用场。

如此疯狂换血,吐故纳新,上上下下,为之战栗;而皇帝本人的动作,绝没有一点缓和的迹象。第四年他再次派出使者,同样是气势汹汹,直插底层,照样是穷凶极恶的搜刮了一堆样品上来。不过,相比起之前崭新亮丽的刀具利器,这一次送上来的样品却要朴素,乃至暗淡得多——几把生锈的锄头、已经瘪下去的铁盆、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铁针。

皇帝仔细看过这些堪称寒酸的物事,没有发一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边的方士——多日以来,御前的近臣已经摸准了脉络,知道真正强力操纵着上林苑中技术下放的并不是天子本人,而是这些来历颇为诡异的方士;所谓虽不常言,言必有中;即使平日里并不会抛头露面、指指点点,但这些人偶尔有所议论,那就是皇帝本人,也不能不表示出某种尊重。

穆姓方士当仁不让,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将几件上不得台面的铁器仔细看了一遍。他伸手敲击铁盆,仔细听一听动静,平静开口:

“他们生产的就是这个?”

“……是。”

使者硬着头皮做答,心中已经是七上八下,拼命敲起了鼓——将这样简陋粗糙不堪入目的东西送到御前,严格来说甚至可以算作大不敬;要不是——要不是先前皇帝收拾人的手段实在太过酷烈,吓得他们战战兢兢,不敢有违;那不然再怎么讲,这些人也得勾连勾连,想办法敷衍个结果出来。但现在嘛……

哎,横竖躲不过这一刀,也只有咬牙硬顶了。

穆祺喔了一声,莞尔一笑。

“还是很不错的嘛。”他道。

第143章

“总的来看, 技术发展似乎是上了一点门道了。”

穆祺举着那根铁针,向几位甲方稍作展示——在明亮阳光之下,这些铁器的细节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略无掩饰:他高举的几根铁针上满是毛刺,疙疙瘩瘩凹凸不平, 针尖也并不锋锐, 整体还略有弯曲;看起来就是个勉强合格的半残次品。但他拈着这枚针比来比去, 俨然是兴致盎然, 别有趣味。

“在先前试制铁器的时候, 我手把手教会他们的,都是些钢刀钢剑,铁盆铁盘, 大件的铁器。可从来没有制造过这样细小的器具。”穆祺道:“他能自己摸索出来,可见功力。”

坐在御座上的天子抬一抬眉:“什么功力?”

“大件的铁器和铁针完全不同。”穆祺解释道:“大件的铁器需要考虑材料的韧性和屈张强度, 要能弯能屈, 特别抗造;这往往需要降低生铁中硫和碳的含量,适当掺入一些硅……但钢针不同, 钢针不需要考虑韧性, 反而是更加硬脆一些, 才方便使用,所以硫和碳的比例应该提高一些, 而不是遵循以往的经验。”

他停了一停, 又道:“能够突破以往旧的经验, 本来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关于硫碳比例及钢材韧性的关系, 早在上林苑培训时穆祺就已经重复过无数遍了;可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听一万遍经验也不如实际上手一遍。照猫画虎的按照先前演练过的流程造钢刀造钢剑是很容易的, 另开炉灶重辟天地,要调整导师们为他们设定好的既定“比例”,那就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了——那意味着抛弃熟悉的领域,进入完全陌生的范畴,意味着要自己选矿,自己烧炉,自己试验,而整个试验的方向,很可能还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别看只是一个元素比例的小小变动,真要规规矩矩的把事情办下来,那整个冶铁的思路都要大作更张。虽然更张的理论难度并不算大(毕竟上林苑里开课,能讲的知识都已经讲了一遍),但创新的压力却显然不容小觑。能够顶住压力办好事情,不仅需要相当的勇气,更需要相当的自信——至少当事人应该是已经将旧有的体系完全吃透,才敢动手改动的吧?

“非常有创意,非常了不起。”穆祺啧啧称赞,发自内心的感到钦佩:“真正是做到了因地制宜的东西——铁针铁盆,确实是开拓了新的市场。”

先前演示技术的时候,上林苑中试制的都是刀剑弓弩一类的武器,这一方面是为了给甲方交差(毕竟他们游说皇帝的主要思路,就是这套工业化体系可以“富国强兵”),另一边也是盯准了现有的广阔天地——大汉的士人们是很喜欢佩剑的,刀剑市场的规模实在不算小;但铁针铁盆,则无异又是另一个思路,意味着铁器市场继续下沉,由礼器武器而扩张至家务领域,所谓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铁盆铁针当然是蚊子腿上的肉;但再小的肉也是肉,吃到嘴里总不嫌少;再说了,相较于高大上的盔甲刀剑各色礼器,贴身可见的铁盆铁针铁斧铁锅,恐怕才是大部分人真正可以感受到的,所谓技术的变化。

感受到了技术的变化,才愿意为技术投资;愿意为技术投资,才有技术后续的进步,工业进步的难点,就在于这个要命的循环上——艰难、缓慢,有的时候甚至还不能被人理解——比如现在不自觉皱起眉的皇帝。

他冷冷道:“这么一点破烂流丢,朕实在没看出什么了不得来。”

呈上来的这几根铁针,那是既歪扭、又短粗,针头上还星星点点、锈迹斑斑,卖相上实在不算好看,不要说远远比不上宫中精美的骨针、玉针;就是和档次差一些的青铜针,那都是绝不能相较的。

喔当然,皇帝平生所见过档次最低、最为简陋的器具,大概也就是在诸侯府邸上做客时偶然瞥到过的那一点小玩意儿;其发言的参考性还不如他小舅子的半根毛;而且,就是这样“何不食肉糜”的发言,也显然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陛下说得不错。”穆祺从容道:“可是陛下大概疏忽了一点——先前我已经问过下去巡访的使者,这些人异口同声,都说下面铁针的价格,只要一枚铜钱,便能买到十根以上。而在两年以前,关中一枚骨针的价格,还在半枚铜钱左右呢。”

“一枚铜钱十根,和半枚铜钱一根,这中间的差价,那可实在是不小呢。”

还好,皇帝再怎么养尊处优,还没有堕落到连基础常识都沦丧殆尽的地步。所以他默然片刻,并没有就这句话本身提出什么质疑。只是道:

“针头线脑,这么一点细微的变动而已。能够有多大的效用?”

穆祺露出了微笑。

“那就要等后面再仔细看看了。”他曼声道。

是的,虽然心中有种种猜想,但在没有详细查明之前,一切猜想都还只能是猜想。因此,他们还需要更详细、更准确,更进一步的调查。

不过还好,或许是出于体谅,或许是想换一换口味;这一次牵头调查的终于不是各位怨种内臣、苦逼使者了;皇帝御笔亲点,确定这一次调查由刚刚长成的太子牵头,到各处去“一一细看”,理由是太子在上林苑中陆陆续续也学了几年,如今也该出去见一见世面,知道知道人间疾苦。

所谓“见一见世面”,在大汉一朝绝不是什么稀罕的措辞;当今圣上年轻时就很喜欢以平阳侯的名义出去见世面,具体世面见没见到不得而知,但所过之处的鸡犬牛马却是扫荡一空,堪称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惹得关中抱怨四起,大大损害了平阳侯的名誉,也搞得皇帝的亲姐不满之至,并在私下里为天子的行径做了最精准的定性:

“什么微服私访,我看就是偷人鸡吃!”

不过,人总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哪怕面对的是另一个自己。二十岁时的皇帝浪来浪去,四处“私访”,觉得到处策马闲逛四处打猎打不到猎就偷鸡吃简直是平生最快乐的事情;但现在的皇帝却绝不能容忍他的宝贝太子下去偷鸡吃——哪怕偷鸡摸狗是从高皇帝就延续下来的光辉传统。

所以,皇帝此次派太子巡防,那就真是巡防,而不是干些什么别的;他下令为太子配备属官、侍卫、文书,允许太子使用一半的天子仪仗,又反复降旨,谆谆教诲,要求太子在寻访中“克己复礼”,多多向尊长师保们学习,磨砺自己、提升自己,不负天地祖宗的厚望。

说实话,想起圣上往年的光辉事迹,显赫声名,这样冠冕堂皇的发言只能叫人尴尬;也就是欺负太子还小知道得不多,居然还好意思叫他学习天子,真是脸皮厚如长安城墙;不过,相比起上谕中的另一个安排,那这个发言的离谱也要向后退上一步了——因为皇帝为太子安排的“保傅”,让他随行请教学习的榜样,居然不是多年来以忠实笃厚著称的万石君石庆,也不是汲黯等抗言直谏的名臣,甚至不是时常伴驾的文学富盛之士,而是——而是几个方士?

不错,当年三月,皇帝赐予穆氏等人节杖、宝剑,命他们随行护持太子,逶迤出京而去了。

因为圣旨明文规定,要求方士们随行教诲太子,所以穆祺预备了足够的材料,在行程中每两日与皇太子见上一面,继续教导从数学物理到天文地理,诸多各派大儒们知之甚少的秘传知识,所谓多对一辅导查漏补缺,绝不叫孩子在起跑线上有一点的疏漏。

当然,这里的“多对一”也是有讲究的。除了理论知识以外,穆祺讲解时一般还要带一个实验助手,负责随时搞点什么实操方面的小演示——这个助手有时候是冠军侯,有时候是长平侯,但出于某种大家都可以理解的原因,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某位姓王的刘先生。

不过,同样因为某种大家都可以理解的原因,每次带着姓王的刘先生上门为太子辅导,都可以算是穆祺的重大磨难——喔,这倒不是说刘先生每次随同上门都要唧唧歪歪注目凝望爱在心头难开什么的,他还没有这么戏剧化——真正麻烦的是,刘先生拒绝在太子面前行礼。

当然,因为考虑到师道尊严(或者说也有那么一点微妙的感同身受),皇帝是允许了太子的老师们不必在驾前行礼的;但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鉴于老刘家在小心眼记仇上的光辉往事,基本没有几个官员敢在太子面前拿这个大,最次也要行个半礼——但刘先生就不同了,他每次都是昂首挺胸,理直气壮,略无愧怍的大步走在前面,而两边往往就是低头拱手,预备向太子致意的官吏;于是显得大家不像是给太子行礼,倒像是给他在行礼了!

你几个意思?

这样的特立独行,傲慢无礼,难免会激起意料之中的愤怒;几个常常陪在太子身边的舍人就时而怒目而视,要无声的斥退这些胆大包天的狂徒;但刘先生本人却觉不以为意(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留意过这些小虾米),于是只留穆祺一个独顶压力,总是非常难堪。

这样的难堪是很难消除的,因为他一没有办法劝刘先生对亲儿子行礼,第二也没有办法让太子左右的侍臣保持冷静,所以只有咬牙忍耐,同时设法在太子面前巧妙转圜,最好别搞出什么大事来。

但很可惜,他的话术似乎还没有修炼到最高的境界,至少太子默默看了他许久,并没有立刻露出什么被说服后恍然大悟,或者慨然心许的表情,他只是道:

“先生仿佛有些吞吞吐吐。”

穆祺:“什么?”

“先生仿佛有些吞吞吐吐。”太子重复了一遍:“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我面前谈到吗?”

穆祺:…………

穆祺沉默片刻,忽然道:

“都说殿下肖似今上,以我看来,太子倒是很有孝文皇帝的风范。”

虽然在教学中沉默寡言,常以温柔敦厚的面目示人;但太子冷眼旁观,显然又有寻常人意料不到的毒辣眼光——比如说,他默默围观了很久,就从方士们搞出的尴尬闹剧中窥探出了更深刻、更微妙、更难以示人的东西;而更难得的是,在意识到这种微妙的东西之后,太子居然没有直接叫嚷,找人商量,而是不动声色地忍耐了下去,直到现在才骤然发问,一举掌握了主动权。这样善于隐忍,所谓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心性,确实更像他曾爷爷。

面对方士的夸赞,太子并无喜色。他只是道:

“穆先生先前欲言又止,是想议论那位王先生的事情吗?”

连这都看出来了!

穆祺心情复杂,不觉略微叹了口气:

“殿下说得没错。”

知觉居然这样敏锐,真是俨然有当年孝文帝的风范;所以说大汉朝将来的臣子们真是有福气极了,搞不好费力八劲伺候走一个武皇帝,又要迎来一个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新皇帝,这一辈子的盼头都算是有了。

太子稍一踌躇,终于开口,主动发问:

“……那位王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穆祺叹了第二口气:“连太子也疑惑了么?”

说实话他并不感到诧异。以老登这样大摇大摆在太子书吏面前浑无忌惮的作风,是个有常识的人都会察觉出不对。比如他就非常清楚,近日以来那些书吏的心态已经改变了数次,先是愤怒后是迷惑,现在已经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议论这位横天横地的方士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到现在为止,天子还没有堕落到让五利将军娶亲女儿的那种疯批境界,所以人们暂时还无法想象一个方士会享受怎么样过分的荣宠;因此,他们普遍只会以为,这位举止特异的“王先生”之所以敢如此大胆,肯定是他的身份非常特殊,特殊到没有敢招惹。

某种意义上,这个猜测也不是不对,不过……

“太子为什么会迷惑呢?”

太子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终于道:

“因为……因为这位王先生时常会屏退众人,对我说一些颇为奇异的话……”

穆祺:???!!

他就说这个老登不会安分!

因为老登的表现实在过于无礼,有的时候穆祺实在尴尬,会借口净手趁机溜号,在外面一蹲就是半天,要艰难做好心理准备之后,才能面对室内那种近乎凝滞的空气——而在这个溜号的过程中,也就只有老登会留在原地,所谓横眉冷对千夫指,独自面对一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太子属官;当然,穆祺对老登的心性抱有极大的信任,相信他绝不会在这种场合感到任何尴尬;但他也万万没有料到,老登岂止是不会感到尴尬而已?这简直直接是翻身做主,当起太子的家来了!

这么理所当然的吗?这么顺顺溜溜的吗?你这是不是也太无所顾忌了一点!

虽然是奉命来指导,但指导也要有自己的分寸。穆祺现在就很有分寸,除了该讲的知识以外基本不会指手画脚。但老登呢?你恐怕不能指望刘某人这一辈子能意会到什么叫“分寸”,人家是真的指导有瘾,而且善于指导的!

穆祺倒吸一口气,觉得皮都绷紧了:

“陛——我是说,他都说了些什么?”

太子更迟疑了:“他,他谈了一些朝中的人事……”

是的,每当穆姓方士找借口溜号之后,王某老登就会以眼神逼退那些爱管闲事的属官,然后有意无意的在太子面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闲话——虽然只有寥寥数言,却总是若有若无的提到一些极为敏感、极为关键的问题,比如说现在朝政的进展、朝中势力的分布、历年来国家施政的得失,等等等等——非常微妙,非常奇特。

说实话,因为这些话太过于微妙,如果不是躬身入局之人,大概听都听不怎么懂;可就算太子听懂了听明白了,第一反应也是惊骇,难以遏制的惊骇: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都绝不该是人臣能对储君说出的话——不,它甚至不该是任何能够摆在台面上说的话;这样牵涉到权谋细节的言论,某种意义上是属于屠龙术——要么是至亲间秘传心法,绝不对第二人泄漏;要么就是妄人狂言,应该立刻拖下去打死那种。

但现在问题来了,以太子的见识来看,他从王姓老登那里听到的各种小提示小知识小问题,居然——居然还相当之靠谱?

诶不对,这就实在有点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