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纯粹胡言乱语,其实那也还好办。太子一可以选择听不到,二可以选择向他舅舅告状,让他舅舅私下里想办法解决妄人;但如果对方言之凿凿,说到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恰恰说中了朝政难以示人的隐秘,再考虑到对方身份特殊,又正好是皇帝老子派来教导储君的“保傅”,那很难做出适当的反应了。
也正因为此,太子思前想后,才打算趁穆姓方士开口之时,悄悄做一点试探——因为他本能的觉得,这位姓穆的先生,仿佛总比那位古怪的王某人要心软那么一点、单纯一点、好应付那么一点。
某种意义上讲,他确实也没有看错人。
穆祺欲言又止,片刻后终于道:
“请殿下相信,那位王先生应该——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太子道:“我相信。”
他确实相信。因为以他全部的经验来看,王某人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在这样关键的问题上,能做到不偏不倚、不说假话,那就实在是了不起得很的善意了。
巡视四面来看,看似亲密的太子属官各有心思,在皇太子面前十句话里总要有一两句假话,那原本也无可厚非;真正血亲的大将军和霍将军倒是不会说假话,但是为人臣子克尽职责,很多话题连碰都不会碰一下。又放肆大胆什么话题都敢涉及,又真实坦诚不会撒谎的,大抵也只有王先生一人了。
某种意义上讲,这甚至可以算是极为宝贵、极为坦诚的“诤友”——毕竟,敢对太子什么真话都说的,又有几个人呢?
太子停了一停,又道:
“有的时候,王先生在对谈之余,还让我不要拘泥于那一点教学上的内容,要多多向穆先生请教。”
是的,王某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教诲太子权谋心法,密不外传的屠龙之术;但在教授之余,却又反复提醒太子,这些权谋并不是什么玄妙的、崭新的的东西,它固然重要,但也只是重要而已;大汉所了解的权谋,并不比大秦或者战国高明多少,要想达成新的成就,还需要新的力量。
说白了,一个能让手下吃饱喝足、对外战争基本胜利的皇帝,就算权谋心术差了一点,其实也不算要紧;但反过来想……暴秦之败,肯定不是因为赵高没有权谋,对吧?
当然,新的知识不是凭空来的,而老登就一直在暗戳戳的做提示,让太子多多向穆某人学习,争取能套出更多更隐秘、更能配套适应于他教诲的那些“屠龙术”的内容。
不过,刘彻在这上面的态度,显然就有些太过于以心度心,算计无限了;至少穆祺愣了一愣,直接开口作答:
“我该说的,该讲的,都已经为太子教过一遍了。”
“王先生的意思是,喔还可以请教一些更隐秘的——”
“没有更隐秘的。”穆祺打断了他:“没有什么更隐秘的知识,没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诀;陛——我是说,姓王的实在是想太多了;这里可没有什么家传心法——”
大概是在权术阴谋的气氛里泡久了,或者说是因为对理科本身的不了解,在老登的大脑中,可能还根深蒂固的留着某种显宗和密宗的概念——大汉皇帝外儒内法,口头喊的和实际执行的完全可能两样;实际执行的和心中真正相信的可能又是两样;一层一层层层嵌套,显宗用于宣扬,密宗用于办事,两者并行不悖,属于都要教也都要学的关键。而在他看来,自然科学大概也有这样的显密关系。平常可以教授的都是光明正大、能够公开见人的东西——也就是比较普通的东西。但只有私下里秘密传授的,那才是最有效、最带劲、最可靠的好玩意儿。
但很可惜,这种判断在现有的知识体系下并不成立;自然科学中不怎么存在“秘密传授”的好东西,或者说他的好东西基本都是公开的,唯一的麻烦大概是——这些好东西实在是太难了;太艰深了,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接受水平,于是变相达成了密宗的效果。但问题是,别说这玩意儿能不能教了,关键在他本人也不会呀!
不过……
“其实,我也大致明白他的意思。”穆祺道:“那么,如果太子没有意见的话,从现在开始,就让我们来学一点新的内容吧。”
当月二十日,在缓步行进大半个月后,太子的车驾终于驶出函谷关,到达了他巡视的第一个地点。
第144章
当月二十七日, 太子车驾入南阳宛城,于此地召见了南阳太守,并视察了当地的冶铁业。
因为是光明正大, 声势浩荡而来,所以当然没办法搞什么不打招呼不发通知的突然袭击, 即使太子本人谦逊退让, 也决计挡不住当地的高官热情洋溢, 拼了命也要一拥而上。所以太子的仪驾是越拉越长, 抵达宛城之时, 已经是浩浩荡荡左呼右唤,一群千石二千石中二千石随行护卫,人数多得连郡守府都挤不下。
南阳在先秦时就以冶铁业闻名于天下, 所谓“宛之钜铁施,钻如蜂虿, 轻利剽遬, 卒如熛风”,当年楚国以此与秦赵争锋, 即使百战劲卒, 亦锐莫能当。不过, 在高皇帝执三尺剑平定天下以后,南阳的冶铁业反而骤然中衰, 一度到了零落不堪、籍籍无名的地步, 即使朝廷百般扶持, 效用也并不昭著——没有办法,南阳的冶铁技术是为战争和武器而设计的, 高皇帝后海内升平,倒覆干戈无所用之, 原本在残酷厮杀中磨砺出的技术成了大而无当的屠龙术,实在很难适应新时代的发展,于是曾经冶铁名城的衰落,当然也就在情理之中。
自然,放纵这样珍贵的技术自然流失,是非常沉痛而可惜的事情。所以在上林苑的人员培训成功之后,皇帝就特别在意毗邻关中的工业发展,一口气往南阳输送了上百名人才及大量配套物资,希望这些新鲜血液能够吐故纳新、再整旗鼓,重新恢复宛城过往的荣光——或者用穆祺私下的话讲,“南阳老工业基地振兴计划”。
几年下来,朝廷陆陆续续也为这个振兴计划拨了数千万的大钱,至于其他的人才、物资,更是随用随取,略无吝啬;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当然也要叫自家亲儿子亲自下来检查检查,也算是甲方验收一番。
显然,这种甲方是绝对不好伺候的;所以陪同的太守提心吊胆,一路上简直是沟子都要夹得梆紧,偏偏一个二千石又没资格凑到太子面前讨好(太子属官得罪不起那姓王的方士,还能得罪不起你?),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好容易出了城区,进入到专门为冶铁厂设立的工业园地,太子便坚持自己下车步行,还不许侍卫用黄盖遮挡四面。
他跳下马车,用力在地上踩了一踩,喔了一声:
“这路面是经过硬化的?”
现在的达官贵人只要外出,除了迫不得已要亲自见面以外,多半都是缩在车中紧闭门窗,还要用帘幕牢牢塞住缝隙,一点也不怕昏暗憋闷。这倒不是因为矜持娇贵,而主要是忌惮路面上的扬尘——而今的路都是现开辟的黄土路,除了长安洛阳这种大城市,千人踩万人踏真把路面完全踩瓷实了以外;其余路段多半都灰尘漫天,土石乱飞,大白天可以暗不见天日那种。但现在——太子踢了踢路面,又用力碾了一碾,发现居然不能碾出一点土屑——这就很难得了。
“是。”南阳太守快步趋前,垂手恭敬回话:“殿下明鉴。先前朝廷里发下来的册子,都说冶铁厂附近的地面要用什么水——水泥硬化,所以臣等先用高炉炼了一批水泥,先用了一些试一试……”
站在后面的穆祺喔了一声,忍不住扬起眉毛:他发下去以供参考的小册子确实提示过硬化地面的重要性;一是为了防止扬尘二是为了避免火灾。但说实话,从零到有办一个炼铁厂已经很难了,在他的本心里也从不指望着下面真能老老实实按章办事,都觉得能有个大概的样子就差不多了。只是万万没有料到,南阳人居然还真的勤勤恳垦,不嫌烦琐,老实把这些最基础的功夫都给做了!
是他们非常勤勉吗?是他们非常认真吗?还是他们单纯为了逢迎太子,赶在车驾来临前搞的面子工程呢?
这一点并不难判断。穆祺没有说话,看着太子站在原地,慢慢思索——思索那些不久前才教诲过他的,“新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来,向旁边的人要了一壶清水,反手倒在了水泥路面上。
水流在路面上汩汩流动、扩散,浸润下一片暗沉的印记。太子俯身仔细观看,同时费力的回忆知识。
“浸润的痕迹。”他低低道:“如果水泥是不久前才敷上去的,那么下面就来不及干燥,水——水泼上去后,就会……”
就会怎么样呢?太子有点卡壳了。他转着眼珠还在思索,站立一旁的老登则已经催促式的咳嗽了一声——就好像小学里当众背不出来古诗的小孩,当头就要面对家长的压力。而显然,这种压力除了制造莫名的紧张以外,对记忆本身又实在没有什么用处,穆祺只能叹了口气。
“水就会沿孔隙扩散。”他低声提醒:“扩散得更大。”
“……扩散得更大。”太子松了口气:“如果是敷上去很久了,那就会迅速渗透,不会怎么扩散。”
背诵完这个小秘诀,太子赶紧低头检查地面,顺便避开王姓方士的目光——还好,地面的水迹只有小小一滩,这证明水泥确实是很早之前就铺设完毕了,不是为了迎接太子做的面子工程。
太子直起身来,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
“你们做得不错。”
提心吊胆的南阳太守愣了一愣,终于喜笑颜开,赶紧谢恩不提。
是的,虽然口口声声要教“新东西”,穆祺教授给太子的并不是什么高妙的、玄秘的、口口相传的“绝学”(或者说,他自己本来也不会);而只不过是一点小秘诀、小诀窍,用来方便快捷的辨别真伪的材料而已——比如说,判断水泥凝固的时间。
说实话,这点小知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要是用对了路或许能吓人一跳,但也只能吓人一跳而已,现代技术的严密运行,显然不是靠这种小伎俩可以保证的。雕虫小技到底是雕虫小技,虽然有用,但也有限。
不过,皇权却似乎非常青睐这种阴私、诡秘、不能示人的雕虫小技;以至于太子正确判断出水泥路面的修筑时间之后,老登心怀大慰,甚至向穆祺露出了一个微笑——大概在他看来,穆某人还真是信守诺言,已经传授了非常高妙的心传“秘法”,了不得得很呢。
穆祺并不愿意揭穿这个幻想,所以只是默不作声跟在车驾之后。他们沿着硬化的路面一路前行,跨过一条小溪之后,终于看见了高耸屹立的烟囱——因为有水泥做加固,所以宛城的烟囱修得格外的高大粗壮,鹤立鸡群、笔直耸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大奇观,以至于往来的商人行旅,到此都要特意绕道,专门来看一看城郊的烟囱,简直要当作特异的景点来看待。
显然,太守专程将贵人们引到此处,也是想请他们“躬逢其盛”,亲自感受感受宛城建设的“伟大成就”。不过他的预计有所错误,因为太子并没有看烟囱,而是让他带路,去看了几个闲置的高炉(原本是打算看人现场炼铁,但是侍卫坚决不许,也确实挡了下来);他仔细查看高炉的形制、样式,然后蹲下身来检查高炉的底部,查看从地基中延伸而出的粗大铁管。
“你们……”
太子迟疑片刻,从怀中翻出了一张纸条,简单翻了一翻,终于道:
“你们用铁管来降温?”
高炉炼出来的是铁水,而红热的铁水当然必须要降温。一般来说,土法炼钢的思路,就是在高炉附近挖它十几条上百米长的地沟,开炉后将铁水倾倒其中自然流动,一边流一边降温,降到一定程度再泼水淬火,锻打成型;这种地沟炼钢的办法,好处是方便简单,所费不多;坏处则是会引入大量的杂质、灰土、碎石、严重降低铁的品质;所以上林苑制定的规范中,同样建议用石质或者铁质管道来降温,最大限度规避杂质。
不过,就和硬化地面一样,这种操作好当然是好,但难却也是真难;打造的铁管又要长又要粗又要耐高温,对刚刚掌握高炉技术的炼铁厂绝对是个巨大的难关。能够攻克这样的难点,那是连穆祺都意料不到的事情——所以他本能的向前一步,好奇张望向了那些铁管。
太子显然领会到了老师的意思,所以也问了一句:
“怎么做出来的?”
南阳太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立刻转头望向身后的几个随从,但这些负高炉责技术的随从同样面面相觑,再明显不过的表现出了迟疑。
穆祺立刻看出了不对:
“这个东西不是你们研究出来的?”
在一众贵人的灼灼逼视下,当头的几位技术随从额头上立刻沁出了冷汗。他们踌躇许久,终于低声开口:
“回,回上差的话,这些炼铁的土法子,有些是当地的工匠因地——因地制宜,自己琢磨出来的……”
说出这句话时,这些奉命侍卫的随从心中回荡的是极大的恐惧——朝廷花了那么多的人力、那么多的物力,又是尽力培养他们学知识,又是送物资送技术,可以说是用心之至,无可非议;如今他们却连一点技术问题都无法解决,却还要仰赖当地工匠的“土法”,这不是倒反天罡,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么?
就是往少了说,这也是个渎职的罪呀!
但出乎意料,曾在上林苑负责传授过技艺的方士并没有生气。相反,穆某人稍一沉吟,露出了微笑。
“很好。”他柔声道:“群众的智慧总是无穷尽的嘛。那么,能不能见一见这位解决了大问题的工匠呢?”
上官居然并不见怪,那已经是古今罕有的奇事,又哪里有人敢对这样小小的要求说半个“不”字?于是在场的小吏巴不得这一句话,听到许可后拔腿就跑,半刻钟不到的功夫就把人拉了过来,连推带搡,送到了贵人眼前。
被拉过来的工匠满头大汗,一身破衣还来不及换下来,只抬头望了一眼诸位衣着华贵的显要,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或许是太过于紧张,又或许是根本没有听懂小吏先前的吩咐,大汗淋漓的工匠昏头涨脑,呃呃半晌,居然挤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小人死罪!求贵人们恕罪!”
在场一片惊愕,人人神情都有些茫然;还是穆祺见机极快,迅速打断了这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跑昏了头了吧?怎么还谢起罪来了呢?是不是太渴了中暑了?”
他环顾左右,当即提高声量,迅速压制所有人的疑虑,而绝不容一点质问:
“有水吗?取水来!喝过水再说话也不迟嘛!”
工匠一口气喝下半桶凉水,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下来。大概惊魂已定,他勉强也看了出来,知道贵人们大张旗鼓,应该不是为了自己这点小事,所以喘息片刻之后,终于没有提什么认罪不认罪的事情,而是结结巴巴的回答起了贵人们的询问——这个铁管冷却的技术确实是他想出来的,只不过他不善于言辞,要穆祺一半提示一半引诱,才能吭哧吭哧把自己的思路倒出来。
他的思路说白了也不算什么——以现在的加工精度,要直接搞铸铁管道是绝无可能;于是他从他妻子织布的本事里想到了灵感,用薄铁皮一层又一层卷成铁管,外面再用铁丝密密捆扎;薄铁皮当然顶不住红热的铁水,但烧穿了一层还有第二层,一层层顶下去总能顶到降温的时候。反正薄铁片也不值钱,烧坏了也不心疼。
这样随取随用,简单快捷,虽然技术上无足称道,却堪称精妙的巧思;穆祺笑了一笑,出声称赞:
“非常不错的想法,相当值得推广;我看以后上林苑教学,也可以介绍介绍这种经验。”
旁边的随从答应一声,赶紧摸出笔来记录——虽然在外面名声不显,但因为隔绝内外、口衔天宪,在上林苑里、在技术教学上,穆某人却是培训人员唯一的太阳,绝对的尊长,无上的领袖;哪怕现在已经散出来开花结果,那种凛然的权威依旧未曾散去,以至于他只要轻轻开口提上一句,旁边的人就马上要掏笔记本洗耳恭听,恭敬记忆。
恩!情!
不过,穆祺固然在上林苑中可以一手遮天,在上林苑外的权力却有所局限,所以他顿了一顿,又看向了太子。
太子当然明白这个意思,所以顺口也发话了:“既然做得这么好,就给他一个县尉的官职吧!”
皇帝派人出来巡视,给权给钱一向很大方。这一次让太子出面,约定得就非常清楚:八百石以上官位的决断需要请旨;八百石以下则由太子自行裁夺,事后回报即可。看在方士的面子上给一个小官什么的,根本不用多考虑半秒。
工匠听不太懂官话,站在原地懵懵懂懂,还是旁边的小吏给他说了一遍,他才赶紧下拜谢恩。不过,在场的全部是人精中的人精;大家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即使骤然蒙受贵人赏赐,通天大道似乎尽在眼前,这工匠也根本就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喜悦。那点演出来的感激浮于表面,反而总有某种惶恐萦绕不去,令人瞩目。
刘先生略微抬了抬眉,没有再说话。
参观完高炉后,太子到宛城太守府邸落脚休息,顺便检查炼铁厂数年以来的账目——当然,具体都是有他随行带来的属官负责,太子本人则只要高坐软榻,喝茶歇息,轻轻松松的等着听人翻完账册,如实汇报即可——理论上是这样的。
至于为什么是理论上么……
穆祺最后一个溜达进了书房,漫不经心的看过在几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他伸出一只手来,一一翻动这些蜷曲的纸张,饶有兴趣的扫过那些墨笔书写的数字,然后——忽然开口说话了:
“太子知道,该怎么检查一本账册有没有造假么?”
太子愣了一愣,立刻起身——显然,在长期的教学中,他已经养成了某种类似于本能的习惯,知道对方提问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在酝酿着某个全新的、秘密的,什么有趣的“小诀窍”了。
如果换做是太子亲爹,大概还会嘴硬狡辩几句,再听详细解释,但太子从来不费这个功夫:
“请先生指点。”
“谈不上指点。”穆祺笑眯眯道:“我想问太子一个问题,小问题:在日常生活中随便抽出一个数字——我的意思是,任意的一个数字,纯粹随机的一个数字;那么这个数字的首位上,‘1’出现的概率有多少呢?”
他顺手抽出一本账册,展开后为太子做解释:
“比如说,这本账册中记录,六月炼铁九千五百斤,这里的‘九千五百’,就是任意抽取的一个数字,它的首位就是‘九’;同样的,七月炼铁一万零三百斤;它的首位就是‘一’——那么,随便一个数字中,首位为‘一’的概率有多少呢?”
还好,在抵达宛城以前,他们的教学就已经接触过了“概率”的概念。所以太子倒不至于听不懂题目——不过,要想理解题目本身,那还是难如登天——估计“1”出现的概率?这怎么估计?他还能把所有的数字全部都找出来,一个一个的仔细数么?
不,不,不必想得这么复杂——首位不只有一到九这九种可能么?既然是纯粹随机的、随便抽取的,九种可能当然都是一样的,那么首位为“1”的概率,当然是……
“……九分之一?”
“非常正统的答案。”穆祺微笑着合上了书:“事实上,刚刚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会是这个答案。不过很可惜,答案还是有一点问题。”
“到底是多少呢?”
“首位为‘1’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三十。或者说,首位为‘1’的概率,会趋近于以十为底的二的对数。”穆祺淡淡道:“在统计学历史上,这是贝叶斯定理的伟大胜利,永垂不朽的本福特定律,概率论重大的革新之一。”
太子:???
他愕然转过头来,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茫茫迷雾之中,明明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明明没有一句怪话,但拼起来后却比《尚书》、比《春秋》,比他学过的一切古文诗赋、上古史实都更加的诘屈聱牙、莫名其妙——
这都是个啥呀!
还好,当他转头之时,发现屋中的所有人——包括那位态度极为古怪的“王先生”,陪同的一切方士,此时都是一种两眼发直、呆滞无神、活像白日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显然,他们同样也没有听懂一个字。
一个人听不懂是畏惧自责,难以克当,一群人都听不懂半个名词,那却大可以理直气壮了。太子悄悄松一口气,终于敢问出那个疑惑:
“——什么?”
“原理上不必知道得太细。”穆祺终于往回拉了拉,不再继续解释天书:“太子只要知道,如果是自然形成的、正常的数字,它首位为‘1’的概率,应该是百分之三十。”
“不过,这是‘纯天然’的情况。反过来讲,因为这个概率并不怎么符合人的直觉。如果数字被人为污染了,那么概率就会偏离正常的‘百分之三十’,向更合乎本能的情况偏移——也就是说,更加接近于九分之一。”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只要数数字数出来概率不对,就可以基本可以确定,这本账目有被人为干预过的痕迹。”穆祺曼声道:“比如说,我先前找人数过太子宫的开支账目,就发现去年五月的概率有点小小的出入——”
室内鸦雀无声,忽的只听啪搭一声轻响,有墨笔从人手悄然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一滚,再不动弹了。
总之,在小小的一点变故后,太子属官们的工作就完全改变了。他们不再一项一项检查开支出入,携带来的算筹乘法表什么的也都抛在一边再不使用;只顾忙着一页一页的摊开账本数数字,再费尽力气记频数——说实话,不计算不核实,只是数一数数字就能看出假账,这在各个层面都匪夷所思之至,一点也不能叫人信服;但太子及某位王先生一反常态,却在听完穆氏妄言后立刻表示了强力支持,绝不含糊;搞得大家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做这些纯粹没有意义的苦工。
——数数字!这不是小吏都能做的么?也不嫌玷辱斯文!
不过,作为一切乱子的始作俑者,在漫不经心丢下了一通奇特的暴论后,穆某人就悠哉悠哉出门去了。这一闲逛就是一两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光线昏暗,他才又悠哉悠哉返回原处,进门后却又自然而然的无视了数数字数得满头大汗的诸位牛马(几百本账册一本一本叫你数,喜欢不喜欢?),径直对着王先生招了招手,呼唤他出门。
同样闲得没事干的某位王先生哼了一声,溜溜达达跟着他出去了。两人左弯右拐,往僻静处走去;等到周遭再无人烟,穆祺才终于轻声开口:
“我去见了今天上午的那个工匠。”
“陛下知道,这位工匠为什么要急着谢罪么?”
第145章
“陛下知道那个工匠为什么谢罪么?”
刘先生愣了一愣:“为什么?”
话刚一出口, 他猛地反应了过来:
“有人逼他这么说的?”
有人在勾结?有人在串联?有人在阳奉阴违?有人在蓄意欺骗?
穆祺愣了一愣:
“陛下这根斗争的弦也绷得太紧了……以我和他对谈的结果看,应该没有什么逼迫不逼迫的,也没有什么串联欺骗, 至少我没有发现。他之所以恐惧谢罪,是因为觉得自己先前做了要命的错事, 所以非常害怕。”
不知怎么的, 听到当地地方官没有欺骗自己, 刘先生的神情居然略略有些失望, 兴致也一下子有些降下来了。他懒洋洋道:
“什么错事?”
一个工匠, 能够犯下什么错事?无非是偷工减料,无非是在贵人面前说了几句胡话;在下面看来可能是天大的灾殃,在老登自己看来也就那样, 属于敷衍敷衍,简直可以直接带过的事情。
穆祺道:
“我试探了几遍, 才终于撬开了他的嘴。他悄悄告诉我, 高炉底下铺设的铁管,铁皮是他找自己熟悉的人做的。”
老登:“喔。”
漫不经心喔了一声之后, 刘先生还扫了穆祺一眼, 大概是等着听下文;但迟疑片刻,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这就是工匠“罪行”的全部?没下文了?
穆祺强调了一遍:“这些铁皮是他找熟人做的。”
“那又怎么——”
老登停了下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找熟人做的?”
“千真万确。”穆祺静静道:“从冶铁厂处买的生铁, 由熟人动手敲打成铁皮, 再由熟人的老婆用铁丝捆扎, 人工裹出来的铁管。”
购入原材料——家庭作坊加工——对外售卖;这似乎是后世很常见、很稳妥的小规模加工方式;但在汉朝——啊,人身依附尚未完全解除、国人野人的区隔尚且鲜明之至的汉朝, 这种加工方式,可是相当之危险的。
简单来说, 如果严格按照“汉律”,这玩意儿其实是非法的!
这逻辑说起来很诡异,但仔细想想其实相当之顺利成章;因为在现在的大汉朝,朝野上下根本没有什么“经济体”、“工厂”的概念,如今四处开设的冶铁厂,与其说是什么探索新锐技术的产业基地,倒不如更像是新设的衙门——因为皇帝一时的兴趣,而选拔人才、任命官职,在地方州府下新开设的一个司职“冶铁”的行政系统。
皇帝喜欢方术,就提拔方士当官,让上下大搞方术;皇帝喜欢冶铁,就提拔铁匠当官,让上下大炼钢铁;这就是大汉所有人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意的认知。而他们所有的行事逻辑,当然也会按照这个认知而自然衍生,并一丝不苟的办理下去。
但这么一来,问题自然也就来了——如果炼铁厂是皇帝钦命的“衙门”,炼铁是皇帝亲自交付下来的“钦差”;那么,将皇帝的“钦差”随意转包给第三方的私人,那能算是合法的举止么?
汉律是周密的,汉律是森严的,汉律是不容违背的;如果严格依照汉律处置,那么随意将公务泄漏给私人处置,是实打实不容推诿的“渎职”,更不用说这份公务还带有天子御命的意味,要是严格让酷吏们审上一审,那就几乎可以向“大不敬”靠拢——那是什么罪?那是腰斩起步的罪!你说铁匠能不害怕么?
显然,老登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所以他才这么小心?”
“那还不止。”穆祺曼声道:“为什么他愿意给熟人介绍这么一笔大生意呢,因为这个铁匠的儿子和老婆,都在熟人那里做工。”
啊,这就更微妙了。到目前为止,大汉朝的官吏还有着先秦世卿世禄的特点;老子当官儿子也当官,老子喂马儿子也喂马,老子辛辛苦苦给皇帝当铁匠,儿子当然也该兴高采烈地预备着给皇帝做铁匠;不愿意在官府手下给皇帝做铁匠,却要跑到熟人手下做工,这简直……
怎么说呢,按汉律判断,起码也是个灭族的大罪吧!
“铁匠是为了赚钱,其他人呢?他们什么这么做?”刘先生低声道:“他们为什么不在冶铁厂内把铁皮加工好了事,非要允许下面出去找外人?”
“因为冶铁厂的人手不够了。”
“有什么好不够……”
不对,冶铁厂的人手确实可能不够。因为按照大汉旧例,冶铁厂不算经济体而算皇帝派出去的衙门,那么寻常拉几个力工来也就罢了,如果是要招收铁匠新开一条生产线,那就等于在朝廷体制下扩招编制,是非得要皇帝自己同意不可的。
——为了几千张铁皮去找皇帝要圣旨,你这不扯吗?
“冶铁厂忙着炼铁都炼不过来了,根本懒得做什么二次加工的细活;这也是管冶铁厂的官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工匠们搞外包的缘故——至于为什么包给熟人嘛,那当然是因为熟人给钱多。”穆祺简洁道:“现在南阳的铁器市场完全复兴了,各处需求非常旺盛;除了官办的冶铁厂之外,各处小作坊也大量涌现,盈利不在少数;这个熟人按照销量给他儿子老婆分成,一年能赚两三百石粮食。”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难怪这儿子不愿意到官府子承父业,原来是有这么一笔丰厚利润在后面等着!一年三百石,这样的利润足够他亲爹在炼铁厂做多久的苦工?!或者反过来想一想,他亲爹要在冶铁的官僚系统里向上爬多久,才能爬到三百石的位置?
三百石,三百石,宛城长吏的俸禄也不过只有三百石而已!
无怪乎太子赏官,此人脸上一点真诚的喜色都没有;以他们家的这个收入,是真可以挺直胸膛,说一句“区区县尉”的吧?!
毫无疑问,这就是冶铁厂系统中天大的漏洞;随便一个东食西宿的铁匠,趁着东风扶摇直上,居然就能一跃跳过官僚体系里重重的等级制度,臻至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步……难怪他们问起铁管由来的时候,在场的本地人都多有尴尬之色!
老登揉了揉额头,感觉整个思路都有些混乱。不过,即使面对混乱,也绝不妨碍他果断甩锅,将责任迅速归咎于第三方:
“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局面,冶铁厂就没有想办法整治整治?”
确实是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局面。从冶铁厂到铁匠再到外面的所谓“熟人”,恐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知道他们这一套操作根本是在法律的边缘大鹏展翅,纯粹是依靠着彼此间一点微薄的默契在谨慎维持,见不得半点光。而老登也很清楚,这种战战兢兢的脆弱局面根本不能长久,只要稍有不慎,多半会在宛城搞出大事。
“那么陛下以为,应该如何整治呢?”
“当然——”
当然什么?老登忽然不说话了。
“如果按照规矩来,无非两条路。”穆祺自顾自道:“第一是关闭所有私人作坊,严令禁止冶铁厂的一切工匠与外人勾连;没有了私人作坊,没有了外部需求,那什么私下外包,什么薪资倒挂,什么见不得光的零零碎碎,自然也就一扫而光,再也不见半点踪影;标本兼治,一劳永逸。”
标本兼治,一劳永逸——同样的,刚刚有一点影子的产业技术扩张也就标本兼治、一劳永逸的被斩草除根,再也不可能复苏了。
“第二条路,则是想办法把私人作坊化为己用。”穆祺道:“私下外包违背汉律,那就化私为公,将作坊统统公有化,作坊的老板和工人全部纳入官僚体系,授予官职、赏赐俸禄,这样一来,之后的合作就不存在任何法律风险了。”
——这样一来,朝廷的官僚系统少说也要膨胀个数十倍;财政支出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大概用不了两年就可以将国库彻底耗干,一切收入全部拉爆;再说了,在公元前大汉朝搞消灭市场消灭私有产业一步跃进到计划经济……那恐怕普天之下一切的经济学家,都得给汉武帝站起来行个礼呀!
多好,多无私的大体老师啊!太让人感动了!
老登的脸色变绿了。
如此沉默片刻,老登终于冷冷开口,语气却略微有些飘渺:
“在面对重大问题时,聪明的人常常会提供三个选项,其中两个实际上完全一样,第三个则完全不能接受,所以无论怎么选择,结果其实都是一样……说吧,你想要的那个选择是什么!”
穆祺略微有些惊讶:
“陛下的进步真是极大……好吧我也不兜圈子了。事到如今,陛下自己以为,在这样的新形势下,过往的系统还能够维持么?”
老登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实在也无话可说了。因为任何一个聪明人都看得出来,到现在为止汉律确实已经没有办法与现实状况相调和了;如今事情尚在萌芽,或许还可以靠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糊弄过去;但事实就是事实,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旦事实逐步发展壮大,矛盾必定日渐尖锐;如果到了不可缓和的时候,那要么是新生产物被全面扼杀,要么就是旧有体系完全崩盘——而这种尖锐的冲突,从来都有个相当熟悉的名字。
“新的生产力总会与旧的生产关系产生矛盾。”穆祺淡淡道:“事物的发展大致如此。”
不管怎么敷衍,僵化死板、搞父死子继、全程包办,上下等级森严的汉律,就是没有办法和旺盛发展的新产业相适应。说难听点,作坊老板敢给手下开三百石的薪水,他自己又能赚多少?现在南阳的冶铁业不过方兴未艾,一个大作坊的老板就可以赚到这么多;要是将来技术进步市场进一步扩张,那他们所获取的物质享受,恐怕就算与大司马大将军相比,也是相差不远的!
在等级刻板的汉律体制下,以一个商人的身份、工匠的身份而凌驾于王公贵族之上,这是可以接受、可以允许的吗?恐怕到了那个时候,满朝文武都要躁动不安,上书要求“重农抑商”,对着作坊重拳出击了吧?
新生的产业就是没有办法忍受旧有的制度;旧有的制度也完全无法与新生的产业共存;哪怕你只开出一个小口子,那冲突也会愈演愈烈、直到彻底不能控制为止。
所以……
“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了。”穆祺平静道:“陛下。”
刘先生一时没有说话。沉默片刻之后,他只是怅惘叹息:
“……居然这么快。”
是的,“居然这么快”!在现代读过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稀奇古怪的书,刘某人不是没有意识到生产力发展的结局会是什么,但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是很漫长、很久远,至少十年之后才能粗见成效的东西——而现在,他万万意料不到,不过三五年的功夫,隐含的矛盾居然已经跳到眼前,连想忽略都做不到了!
当然,这肯定有南阳自己的因素。毕竟冶铁传统深厚脑子灵活,才会有这么多人趁着冶铁厂的东风大办工坊,趁机狠赚一把——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可以视为前期“产业扩张”的成功征兆;要是没有上林苑扩散的技术,会有私人工坊生存的余地么?
可是现在,欣欣向荣的技术却将所有人都逼到了一个全新的、毫无余地的现实中了,抉择扑面而来,已经容不得过多的犹豫。
“那么,陛下打算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