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妙同素发素服跪在宣政殿外,向来看着温和羸弱的女子快跪足了一天竟还是笔挺的身躯,连同面容都坚毅起来。
但再钢铁的身躯,也经不住这样的消耗,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子。
甄淩弘从大殿出来,自上而下凉凉看着她:“皇后,是你非要跪在这里。朕已经饶恕过你了。”
江妙同脸色惨白,缓慢地磕了个头:“臣妾身为大昭皇后,不能约束兄长言行,是为大罪过,陛下肯原谅,臣妾不肯自解,还请陛下责罚!”
甄淩弘太阳穴跳动,有些怒气:“皇后这是做给谁看!要天下人看着朕是如何苛待自己的皇后吗!”
外面忽然一道惊雷,阴沉的天洒下几滴雨水,甄淩弘抬头往外看去。
“陛下,惊蛰了。京城马上就要迎来第一道春雨。”新的大监轻声道。
“嗯。”甄淩弘点点头,看向江妙同的眼神越发冷,“皇后,回去吧。”
“陛下,江栎同在余承侯府与忠武将军冲突一事已然广传开来,陛下与臣妾的声名关乎朝廷颜面,臣妾不愿给陛下带来麻烦,还请陛下责罚!”江妙同又重重磕头。
甄淩弘觉得头疼欲裂,快要将手中的十八子捏碎,他语气变得愈发阴沉:“皇后,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娶这个女人,一为前朝安稳二位余贤,成亲之前就约法三章,江妙同不过傀儡皇后,但为了补偿她,甄淩弘曾许诺她可以要求三件事,只要无伤社稷,他皆可应答。
其一,撤职九域的钦差监察官,给江氏极大的便利。
其二,准许江氏嫡系男子入京谋职。
“其三。”江妙同脸伏在地上,甄淩弘只看得见她单薄的背脊,却看不到她贴近地面的脸上,是有些扭曲的笑,“臣妾身居后位却始终无所出、兄长纨绔仗势欺人败坏陛下名声、凡此种种,皆是江氏教导无方之故,还请陛下以臣妾错漏为由,发审江氏、严查九域!”
她请罪的声音像是厉鬼重回人间,撕裂、却掷地有声。
甄淩弘沉默站在原处。
“臣妾,会替陛下做好这个皇后。”她缓缓抬起头来,苍白的脸颊微微抽动,像是有蝴蝶要破茧而出。
皮肉的走动没有损伤美貌,却改变了她整个人。这不像皇后,像个来讨债的恶鬼。
“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朕若做了,又怎么收场?”甄淩弘眼睛微眯。
朝堂之上有昔日的东厂和丞相府,朝堂之外有东西的江氏和西陵氏,他们如同支撑,稳稳撑着甄氏皇族,却也将下面的蝼蚁踩得粉身碎骨。
两只大柱,都不能塌下。这个道理,甄淩弘无比明白,江氏和西陵氏可以天下乌鸦一般黑,但必须此消彼长,才能维护皇权稳定。
“陛下何须担心这些问题?”江妙同浅浅一笑,阴暗天色下有了几分幽魅之色,“待您做了,会比臣妾更着急的,您相信臣妾,臣妾是站在您这边的。”
甄淩弘注视她眼里的诡异兴奋,缓缓点头:“但愿你不会让朕失望。”
——
王府。
“原来如此。”
查江氏的风声从锦衣卫飘来,因避嫌缘由,暗地去九域的人并非是西陵禾汜,如甄云濯预料的一般,江氏在江妙同登上后位后,得了皇帝太多的庇佑和纵容,独大一方,锦衣卫出师不利,皇帝自然会怒起疑心。
徐雪尽看着棋盘一边思虑一边说,“这道旨意下给京城军营出兵暗查,实则就是下给你,若画邈太早与我们明说,只怕皇帝会一并怀疑我们。于是看准了何文秉的势力都落到我们手上,卡着时机泄露。江栎同此人被惯得无法无天、口无遮拦,皇帝纵容多次心里难免生刺。”
甄云濯落下一枚黑子,吃了他三颗白子:“余承侯府的宴席上与赵五谷冲突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哪怕冲的是赵新严,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如今京城布防几乎在我手上,明里和六州干系不大,暗里皇帝也心里门清,于是他会愈发倚仗赵五谷这个清白的世家庶子。江栎同抬皇帝皇后的名号羞辱赵五谷,就是在离间君臣一心,皇帝必然会十分生气。”
“啧,你这......”徐雪尽揉了揉鼻子,有些不敢信,他在学塾里时不说下遍天下无敌手,围棋那也是绝对的佼佼者,除了陈逾,他没尝过棋盘上被搅得火急火燎的心情,“于是乎这时将江氏厌胜之术的事透露出来,可以正好借我们的手翻天覆地,画邈兴许不想让我知道此事与她有关、与皇后有关。”
甄云濯笑着看了他一眼,他也是难得见徐雪尽如此抓耳挠腮的模样,胜负欲燃起,像一只......要去打架的小孔雀。
“步步都料到了,我们成为其中一环,实在是理所应当,就像......这个。”甄云濯黑子又落,徐雪尽又一颗棋子被吃。
“哎哎哎!”眼睁睁看着棋子被吃掉,他在棋盘上的形势更不乐观了些,徐雪尽屏住心气,暗想不能如此被动,“我可不甘为人桥梁,既然要吃我,必然得付出些什么,让我绝对血赚。对皇帝来说,江氏不动如山能牵制西陵氏,这可不是清洗朝堂,换了官员再抵上便是,大族若要衰败,他可找不出替代品来左右平衡,那你说,皇后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棋局胶着,徐雪尽一子回天,虽然未平损失,但稳住了局面。
“她跟在皇帝身边五年,虽然名存实亡,但此等聪明才智必然知道皇帝的七寸。倘若那活人祭祀的邪法是咒些什么,犯了皇帝的大忌讳,那么陛下会做个明君。娘子猜一猜,陛下的七寸是什么?”甄云濯手上未松,仍旧严防死守,从前未尝与徐雪尽对弈过,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棋逢对手。
“咒天子陨落、咒叛贼上位......咒心上之人不得好死。”徐雪尽落子目外,脸色终于稍稍松了一些,“贵君缠绵病榻,江氏盼着皇后生下嫡子,哪一个,都够让江氏死无葬身之地了。”
甄云濯手里握着黑子,眼里无数个位子晃过,却缓缓放下了手,黑瓷棋子轻轻落回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江妙同先将江氏供养得不知天高地厚,再将最大的疏漏放在身边日夜观察,她要江氏覆灭,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要借我们的东风,就要拿东西来换,江氏倒了虽然不利于皇权稳固,但却会肥了皇帝,没有这么好的事。九域土地肥沃,是西面粮仓,来日补给六州战线,实在是妙,我们小小抬手,就多谢他们送大礼了。虽然如今我们困在京城,但总有出去的一日,等等,你怎么不下了?”徐雪尽小心看他脸色,生怕他又突然咳血,“怀霈?哪里不舒服?”
“不想厮杀。”甄云濯注视着棋盘,他仍然胜着徐雪尽四分之三子,就算徐雪尽负隅顽抗试图扭转,他只要稳住这一点,无尽地耗下去,直到徐雪尽疲累不堪,他凭着力气定力,兴许能险胜。他缓缓抬头看向徐雪尽,眼里只装着他一个人,“我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棋局上也不行。”
他修长手指落在一个点上,声音如外头的第一场春雨绵绵:“我从一开始就设局,想用九龙戏珠困住你,让你的白子成为我行进的工具,到最后只能勉强活着,破阵就是在自取灭亡。可我低估你了,容与。你不知情形入局,直奔中原破阵,反而将我打得措手不及,我的九龙戏珠只抬起了四条龙与你纠缠,不知不觉里已经将自己陷入死局,我一分心都不能让,否则满盘皆输。”他看着他,手指轻轻敲了下棋盘上某一个点,“我撑不到那时候,你只要下在这里,我的九龙戏珠就废了,我不是让你,我是认输,我坚持不到和你对立的无尽处。”
徐雪尽低头看向那个点,逐渐出神,他好像在看想棋局,又好像不是。
“主子,该进宫了。”金五小心来报。
甄云濯手指松开,将搭在身后的披风围拢在徐雪尽身上。他清俊身姿半跪下来,温柔仰望着他:“容与,这几日我恐怕不能回来陪你,你要好好吃饭,等我回来给你带芙蓉糕。”
一抹春池水散。
“好,我等你回来。”徐雪尽笑着看他,低头在他唇边轻吻,“快去吧。”
金五憋着笑,望着他俩眼睛快要出蜜。徐雪尽看着人走后,又盯着棋局发了一会儿呆,他手持白子,落在方才甄云濯指着的那一点上。
“对弈里分不得半点心,正因人无完人,没有神的定力,有错漏才有精彩之处。一开始便没有发现是九龙戏珠,便是我愚蠢,何必认什么输?”
“世子妃,你在说什么?”金五歪头问,“我们还不回去吗?世子妃还要赏雨景吗?”
徐雪尽回过神来,忽然问道:“金五,两年半前我落水被怀霈救命一事,你可在场?”
金五摇摇头:“没呢,那时世子刚下朝回来,这事儿我还是玲珑来了王府,给主子磕头我才晓得呢。主子上下朝一向是一个人,霆玉大人他们都不跟着,世子妃,怎么了?”
“没有,突然想起来问问罢了,我始终意难平这件事。我与怀霈本可更早有些渊源,都怪玲珑那丫头不与我说,你说要是她早告诉了我,我早早来王府谢恩,一来二去我们郎情郎意的,难说我就不会在徐府熬死了。”徐雪尽冲他眨眼,“你说是吧?”
金五恍然大悟,也有些难过:“还好世子妃和玲珑如今都好好的......不过世子妃若是想知道这个,不妨去问问景伯,那时主子在青楼伤人闯了祸事,王爷和王妃都盯主子盯得严,景伯日日都在等世子下朝呢,生怕他又出去闯祸好及时告诉王爷。”
“这样啊。”徐雪尽笑笑,“你家主子若是高兴,我定让他记你一功!”
甄云濯不在府上,徐雪尽看了很多东西,有孙孟京递来的信件,说当年所谓己亥年八月十五的化病子传闻。
仅仅流传在京城贵族之上,源头已然不太好找,据郡主回忆,是空见山一个德高望重的法师,但早早圆寂了。那时为了找这个所谓的吉星,京城己亥年八月十五生的小男孩几乎无一幸免,甚至有贫苦百姓避免幼子被买去割肉抽血,偷偷跑出京城。
是,最初,他们是将这个八字的男孩,当作什么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血腥残忍,就连郡府,当时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只是传出去不太好听,那时孙孟京也还是小儿,听到了这些事不太好,才隐秘了下来。
但流言传得极快,起初是童男童女,短短一月就变成辛丑年八月十五,戊戌年八月十五......再然后就连其他州府都有了豢养供奉的势头,再后来,太后出手正了这股子歪风邪气,许多幼子幼女们免于此遭,倒是木偶师傅的生意好了起来。
徐雪尽将信件烧掉,眉心微蹙,昌盛王府若是要为甄云濯或者先王妃找一个化病子再简单不过,一直没有便说明不信此道。
倒是旒衣,徐雪尽也许知道了为什么来京城投奔父亲氏族的娘亲会选择躲进徐府。
第一西陵氏对于这种迷信不可能不知道,孙孟京说得对,越是大族越是对此信奉。第二父亲战死,旒衣不相信西陵氏的人,没了西陵池南的庇护,她怕徐雪尽被西陵氏族人生吞活剥,因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躲起来。
但不太说得通的是,风头过去,旒衣仍旧沉寂在徐府后院,也是做好了断掉他与西陵氏渊源的准备,哪怕不认生父,也要苟活下来。
手中信纸化为灰烬,徐雪尽轻轻叹了口气。
——
“啊......两年前,那是世子妃?”景伯有些难以置信,还是不太能将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年和徐雪尽对上号。
结冰的衣服、满身污泥,湿发遮住的面容。若不是徐雪尽说起,他都快忘了这事。
“是啊,我差点死在那一回,若不是因延诊坏了身骨,徐府还未必想得到拖死我的好法子。”徐雪尽对这位景伯印象仅在他还未回魂时听见的声音,后来谨世院几乎不再来外人,他也快不记得这个老管家了。
景伯一怔,面露不忍和自责:“真是、真是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唉,世子一定很难过,若是当时将世子妃救回来好生医治,只怕没这遭祸事的。老奴出来时就见着一个被冻到结冰的人躺在地上,世子就在旁边看着,老奴本想过来救助,突然跑来了一个少女,而后世子与那少女说了些话,就让那少女将人带回去了。”他无尽难受,“不说请太医,只要叫府里的大夫下点药,兴许世子妃不会受这份苦。”
徐雪尽面色平静,脑海里过着一些话。
——世子恰好路过将你捞了上来。
——是我当日不许她乱说......给了一块玉佩.....没有将你带到王府医治已然是亏欠......
“世子妃?世子妃?”景伯看他出神,轻轻喊。
徐雪尽回过神来,面露担忧之色:“他没有生病吧?那么冷的池水,我都差点死了......”
景伯欣慰看着他,出声安抚:“世子妃别担心,我们世子好着呢,且世子那日也并未下水,你们二人真是伉俪情深啊。”
“嗯,多谢景伯了。”
徐雪尽一个人走在王府的长廊,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孙孟京的话应当不假,将他救上来却没一起带走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