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徐雪尽(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962 字 6个月前

只是以当日大雪的天气,凤池至徐府的脚程,再等到玲珑去了又来,少说也有半个时辰。

学塾放学,与下朝时辰相近,甄云濯独自骑马,应当走得会更快些。徐雪尽脑海里一副画面清晰浮现。

冷淡的男子见地上躺了一个人,站着,未曾靠近,足足看了许久,甚至也许看到了他与孙孟京的冲突,但他选择看着。

——我亲手将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不懂得感同身受的人。

那时甄云濯看他时在想什么?救是情分,不救也不能指摘,只是如果自始至终就是他命大等到了玲珑,又何必以此来做恩情呢?有开棺救人这一遭,他也会死心塌地的报答他。

可是甄云濯说过什么?他说他早对他情根深种,只等科举高中就上门提亲,爱慕者见心爱人奄奄一息,也能冷漠旁观至此?

徐雪尽捂住心口,这里痛得有些过于难受,他要去找梁弄要一些药,甄云濯今日就要回来了,不能叫他担心......

“世子妃。”一个幽幽的女声叫住了他。

徐雪尽自觉脸色可能不太好,下意识极力掩饰,看清对方容貌后,有些不明所以:“白芷姐姐,有事吗?”

女人缓缓靠近,有些说不出的鬼魅感:“终于能与世子妃单独说会儿话了。”她目光游到徐雪尽捂着心口的手上,突然说,“世子妃这里常痛,是吗?”

徐雪尽心口怪异突生,他放下手,有些戒备地看向这个女人。

他突然想起那日看到假山群后哭泣的身影,但后来江氏事大,他竟忘了这一茬,只是后来也想明白了,虽然谨世院只有玲珑一个女子,但白芷近来也在给他做饭,人人皆有伤心事,又何必刨根究底。

“白芷姐姐要与我说什么?”徐雪尽微微后退,他们就站在王府长廊通谨世院莲池的小道上,静静对峙。

他有要瞒着甄云濯调查的事,霆玉与龙井便不能跟他太近,幸好天蛛到手后,关岭不肯好好配合,露白一个人有些吃力,霆玉与龙井都在往外跑。他今日便是趁着两个人都不在的间隙,去见了景伯,否则此刻他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卧房,身边没有金五玲珑也会有其他暗卫。

不会吧姐姐?这内鬼又要推他下水?他这辈子是和水过不去了吗?徐雪尽不敢小瞧白芷,她在王妃身边十年以上足以说明伪装之深,若和露白一样是个泥娃娃的脸二郎神的身,他真是抵挡不住。

白芷轻轻一笑,似个深闺怨妇一般忽然吟起诗来:“由来世杰多含恨,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徐雪尽浑身汗毛竖起,他再次后退了一点。

“世子妃,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蛊,叫美人恩?雄蛊为奉,雄壮而雌壮,雌蛊为献,雌亡而雄活。这是神蛊,百病能消,百毒难侵,百岁长命。”白芷拔掉头上钗环,目色忧伤地看着莲池。

徐雪尽心口裂开缝隙,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轻微的不稳:“什么意思?”

“化僵没有解药的世子妃,你能活下来,除了美人恩,没有了。”

电光火石间,徐雪尽眼神骤变:“你是谁的人,究竟为什么要害我!”除了下毒的人,无人知道解药是什么。

“一对美人恩救不了两个人的命,世子妃啊......你胸口常痛,是因为这里养着雌蛊,日日名贵药物温养,是为了来日取蛊时,你能苟延残喘一条性命啊。化僵解不了,你终生不能碰毒的,你不是知道吗?”白芷捧着心口,又阴森地笑起来,“你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药罐子啊。”

徐雪尽眼眸睁大,双手开始颤抖:“你胡说八道!说!潜藏王府十几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以为我是胡说八道呢?”白芷幽幽叹口气,“拿我一条命换王府陪葬,不亏。”

“什么......”

徐雪尽还没来得及领会他话里的意思,手腕骤然被白芷抓住,那五指纤纤紧紧箍住他,须臾便松开来。白芷阴森地笑着,步步后退。

她要跳湖!“来人啊!”

徐雪尽顾不上别的,赶紧伸手去拽她,然而已经来不及。他们本就站得离湖边不远,徐雪尽只来得及拽住她的披帛,竟是一瞬间自己也被带了下去。

又是死亡池水。

求生的本能让他松开了白芷的披帛奋力挣扎,却不知为何,身上力气消散得极快,四肢难以动弹,他几次挣扎又落下,无力感捆着身体下坠。

徐雪尽在水中惊惧睁眼,抬起刚才被抓住的手腕,只有淡淡红痕。

有毒......

溺毙感席卷上来,他已然快要撑不住,人在绝境处视野反而清明了起来,徐雪尽又看到了上次与林由杰争一时意气落水时,看见的那种佛光一样的金光。

是又要死了吗?

他心里叹息,这次是真的不甘不愿。欺瞒、利用、虚情假意......他顺着金光看去,眼里的泪被水冲散。

那金光越来越强......

不对!那是什么东西!

他浑身僵硬,再动不了,想游过去已经有心无力......甄云濯,这一切若是真的,我做鬼......

徐雪尽闭上眼。

做鬼都不想再见你了。

——

“容与!”闷厚的声音传来,徐雪尽眼皮微动。

下一瞬他被拽进一个怀抱,还没有完全丧失感觉的身体贴到那个宽阔的身躯,像找着了求生的法门。

莲池水能淹死人,但其实并不深,很快他就得见天日。

“容与!容与!”

甄云濯脸上是水?还是泪?还是绝望害怕凝成的雨?他按着自己的胸口,直到一口水吐出来,这人又一次将他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好傻,玲珑太傻了。救人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是干的?

徐雪尽被甄云濯紧紧抱进怀里,朦胧着眼睛,听他心碎的呼喊:“容与!容与看看我!”

“湖中假山......”他说话吃力,几乎要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湖中假山下,有、有东西,快、找出来,是祸根。”

甄云濯摇着头,慌张地去摸他的脉搏,却发现那只手僵直地垂着,如同死人。胸口一口淤血再忍不住,甄云濯抵在他的肩膀上,吐出一口红得发黑的血,比任何一次都要多,都要深:“徐雪尽!”

为什么要喊得这么撕心裂肺?他还活着啊。比起那年掉进池子生机快断,他如今是好好地、活着的啊!

“听我、话......捞!捞东西!听......”

耳边断断续续的声音忽然止住,数年深厚内功在这一瞬间失了灵。

他没了声音,没了心跳,没了呼吸。

甄云濯缓缓直起身,下巴的血触目惊心,他呆愣愣地看着面前闭着眼一脸安详的徐雪尽,像做了一场梦。

这具身体被轻柔地放在地上,湿透的衣和肩头他咳出来的血交融在一处,凌乱开别种风情,像被露水浸透的娇嫩山茶,摘下来封存在一缸水里。

甄云濯惊惧地看向莲池,里头好像忽然伸出了无数双枯骨的手,他们拽住他的脚踝和衣服,掐住他的喉咙和心脏。

白日变成黑夜,这一潭春水变成黑色的液体,变成棺材,变成土坑。

这些冤魂托起一具浮棺,然后一起掀开了棺盖。

甄云濯回到了那日的尧山坟地。

里面躺着一个盛装的新娘,他被水泡透了,却半分艳色不减,双手交叠在腹部,握着一块木牌。

甄云濯拿起他手中牌子,看到上面刻着的生辰八字。

徐雪尽,己亥年八月十五申时生人。

像一把刀扎进心脏,痛不欲生,甄云濯将那块木牌甩开,听见耳边无数声叹息:“我们等着你来救我们,我们等着你为我们报仇......甄云濯,你要活着,活着才能救所有人......可是你谁都救不了......”

又一口血吐出,甄云濯眼里的幻觉消散干净,他们没在尧山,徐雪尽没在棺材里。

他躺在地上,除了微弱脉搏,了无生机,像一个传世工艺打造的绝美人偶,只适合放在梦里想,不适合真的存活在人间。

“徐雪尽。”

甄云濯倒在他身旁,紧紧抓住他温度快速流失的手。

天地间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同黑夜里的一道灭世惊雷,快要将一切焚尽,新生的花,初放的柳,这么美的春日,都要破碎了。

——怀霈,还好我没有死在冬天,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别怕,下章就活蹦乱跳。

这章要倒车还挺多的。江氏线——91、92《花满楼》,木牌——13章《新娘棺》,水下金光——24章《多含恨》,蛊虫——37章美人恩。

想说就是,没有误会,世子最开始不懂事而已啦,一时不懂事要拿命来还,血泪的教训。

PS:提前请假,下周外地出差一周,更新只能保要求字数,由于情节连续高能不能敷衍,希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