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雪尽猛地从深眠里睁开眼睛,然后差点被满屋子药味熏得又晕过去。梁弄进来就看见他大睁着眼睛喘气,随口两眼一翻哗地倒下去。
“!”梁弄呼吸都停止了。
然后一眨眼,一只莹白的手抓住被褥,将自己的脸蒙了起来:“我的老天爷,太臭了!我这是尸臭了吗!”
梁弄:“……”
这个世上若还有一个人从不让他失望,那一定是徐雪尽。
“吃药。”梁弄想去将他拽下来,又生生忍住,只拍了拍他的床板,“醒了起来让我把脉,睡了整整三天吓死人了。”
徐雪尽僵硬地掀开被子,缓缓坐起来,很是乖巧,他摸了一圈周围,问道:“怀霈呢?”
“死……”梁弄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去,“死去空见山求佛了,一睁眼就知道找你夫君,你的小丫头这三天快要哭死了都!”
徐雪尽一怔,记忆无比清晰地回笼。
你看看,他又救了你一次。
“三天啊,这么久?”徐雪尽试探地伸手,轻轻抓住梁弄垂在身后的辫子,吓得人一个弹跳。
“你干嘛!”
徐雪尽缓缓将手收回来:“梁大夫,我还活着呢。”
梁弄听到这话脸色说不上好,他感慨地附和:“是啊,你会长命百岁地活着。”
“等等!”徐雪尽一个激灵,他怎么把最要紧的事忘记了,“假山下面的东西!都三天了!我也不知道我晕过去之前说清楚没有!这件事......”
他说着就要下床,被梁弄按住:“挖了,你别急,这事儿王爷管了。”
“那白芷呢?”
梁弄摇头:“她早抱了必死的心,落水前服了毒,我叫霆玉来与你说。”他坐在一旁,先见那快哭瞎了眼的侍女扑进来抱着徐雪尽一顿哭,又看着等着支使的人进来又出去,徐雪尽披着件外袍坐在榻上,听得认真,时而蹙眉,时而严肃。
他没怎么仔细看过徐雪尽,花一样的人,开成什么样都是花,无人保护,就会逐渐凋零。但他好像一直都看错了。
甄云濯说就算他倒下了,徐雪尽也能撑起来。
他当什么痴人说梦。没有经历过刻骨的生死和仇恨,永远不会知道身上背负的是什么,徐雪尽凭什么呢?
再者。
“他流着西陵氏的血,与你一旦反目,谈何撑起来?”梁弄冷冷道。
甄云濯只是笑:“他会的。”一早确信,亦或是一败涂地。
“竟然是龙袍!”徐雪尽大惊失色,拼命压了声音,他脑海里百转千回,很快就理清了一团乱麻,“既是龙袍,必然金丝绣缎,唯有真金才会如此耀眼,那衣服其他地方呢?损坏程度如何?”
霆玉微怔,他们从水里将东西捞出来时,都吓了个半死,想要皇位是一回事,包藏祸心被公之于众又是另一回事,他们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罪证”,甄宁熙却让留了下来。
“先保存好,待容与醒了,问过他再说。”
倒是没想到王爷竟然提前想到了。
“面料大部分褪色腐烂了,唯有真金银线和孔雀羽还有些没被破坏,因而世子妃才能看见金光。”霆玉道。
徐雪尽脸色变沉:“这东西,在水底少说五年,长则......”
霆玉一脸虚心求教。
“得请个仵作或对面料制衣极熟悉的人才知道。”
霆玉:“......”
“这不重要。”徐雪尽摆摆手,“有人早有预谋,在昌盛王府埋下这颗地雷,就等着有朝一日引爆,如同白芷一般。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的,又或者一开始就是,他们想要昌盛王府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徐雪尽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愈发冷静。这世间就是这样环环相扣,你织一张网,我挖一个坑,谁又能做绝对的主宰者?
“世子妃......”霆玉没有想到这一层,听他一说只觉得浑身冷汗,“若不是世子妃......”若不是徐雪尽坠湖看到龙袍金线上的金光,后果不堪设想。
“白芷死了,有什么异动吗?”徐雪尽冷冷问。
“属下们搜查了她的住处,连同王妃的院子,她准备了许多手书,大多都在自导自演,从前年就开始有,说总觉得有人要害她。”
合理。徐雪尽心想,偌大王府意外死了一个婢女想要藏住再简单不过,白芷上头的心思是要借她的死来搜查王府,再顺理成章发现湖底的龙袍,然后扣上杀头的罪名,若是被杀个措手不及,就算原地造反,史书名声也烂了,更遑论京城里直接打起来胜算能有多少?
他盘到后头,注意到霆玉担忧的眼神,出言安慰:“怀霈应该不止让你们搜了白芷吧?”
霆玉愣了一会儿点头:“是,世子妃养病的这三日,我们将王府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盘了个干净,连疑似也没有放过。”
“嗯,你们办事,我很放心。是否有人寄信给白芷?”徐雪尽问。
“世子妃怎么知道?”霆玉惊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这个,刚刚收到,属下本来打算交给王爷。”
徐雪尽劈手拿过来,一封家书,上头都是问候之语,唯有称呼写的“姐姐”,话语柔顺大约能判断是一个女子,其他一无所获。
“这封信三日之内没有回复,寄信人就会想法子哭到御前求哪位贵人做主,此时来人到昌盛王府查探,发现白芷死了,一搜屋子,说的是有人要害她,王府内可能会有危险,就非同小可。刑部或大理寺必会来人,勘察验尸,于是其中就会有人发现水下玄机,昌盛王府暗做龙袍,不臣之心已久,再接下来,也无须我多言了。”徐雪尽将信纸轻飘飘递出去,嘴角含着若有似无地笑,“霆玉,将白芷的手书找来给我,所有。”
梁弄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不过在纸上草草练了几次,就将白芷的笔迹完美模仿,再落上纸,已是一封言简意赅的报平安家书。
“世子妃,能仿人字迹?”霆玉微微诧异。
徐雪尽不甚在意,将信纸叠进信封递给他:“小事一桩。”
“可是......我们早查了白芷的身世,大约有人刻意粉饰,并无所获,这封信该寄往何处?”霆玉问。
徐雪尽看着他浅笑:“让那位名叫游星的公公查一个叫白樱的宫女如今在哪里供职,然后好好寄出去就是。”
“白樱......白樱那不是!”霆玉惊诧。
“是,除夕夜宴溺水案,站出来说瞧见多雷捂着手臂过宫道的那个小宫女。”徐雪尽平静道,“瞧瞧多厉害,我们当日知道白樱或许是何文秉收买的人,从未想到这步棋,在这里吧?”
“她们只是都姓白而已。”梁弄开口,“这些婢女入府都由主人再赐名,王妃身边几个大侍女都有新名旧名,你怎么肯定写信的人,就是白樱?”
“首先,只有宫里寄出来的信才会有两次红边封口,代表寄信内容被禁卫军查探过。其次,白芷若是有旧名,王妃不会不知道,想要毫无痕迹地留在王府,越真实才越让人可信,越多的秘密和过往反而会让人产生怀疑,唯有一个可能,白芷这个名字,就是她的名字。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白樱了。”徐雪尽淡淡道。
“没想过其他人?”
徐雪尽摇头:“没有,我也不认识其他人。宫里的、又与幕后之人所生之事有关系的,只有这个白樱而已,不管是近墨者黑还是重新下在我身上的毒,都是毒。”
梁弄沉默下来,不再说话。霆玉没有犹豫,很快领命去办。
今日的梁弄格外安静。
徐雪尽看他一眼,垂眸道:“梁大夫,不知你那里有没有蛊虫的书,我想看一看。”
“你便直接说,你想知道美人恩。”梁弄靠着椅背,忽然间有点像个入定的老僧,“不用那么麻烦,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空见山山门至宝殿仅有一百八十道台阶,但过了寻常香客常留的宝殿,而后就是三千道长阶。
一步一步走上去,可路过四个菩萨殿,止步在一千零一阶处是如来佛祖金身,再往后的两千道阶梯,便是佛门禁地,不得擅入。
徐雪尽黄昏至此,仍见不少人还在虔诚地磕这一千零一阶,无论信与不信,他们皆有所求。人对神佛有所求,是因为无能为力,就好像失去母亲的十二岁往后,徐雪尽也会在房中供香。
他银钱拮据,打不起纯金的佛像,也买不起大家名作的观音图。徐府小屋里那一幅悬挂的观音像,是徐雪尽自己画的。
栩栩如生,也可乱真。
他跪在供桌下,也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过:“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娘亲安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保佑弟子早日病愈......”
“施主,若是执念过深,也可一步一叩首上去,佛祖会听到你的诚心。”小沙弥在旁边见一个俊美公子久久站在这三千道长阶前,面色宁静眼里却滔天念想,这才忍不住出声点化。
徐雪尽冲着他微微颔首:“多谢小师傅,可我不信佛。”
小沙弥一愣,没有多说,只是浅笑着与他点头,然后安静离去。
徐雪尽抬起脚,稳当地走上去,山顶的钟声传来,他如同受到召唤,越走越快,最后恨不得跑起来。
好在甄宁熙也算给他练了一身比从前好太多的筋骨,爬完三千台阶往下看,徐雪尽并没有觉得要累死。
禁地寺门打开,一个僧人信步而出,对方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半侧身子让开路:“徐施主,请。”
腰侧的九歌剑随着身动轻轻晃了一下,徐雪尽点点头,踏进山门。
他在一间满是檀香味道的禅房里见着甄云濯。
这个人身着素衣躺着,正在沉睡,凌厉面庞上向来红润的唇此刻唯有白色,映衬在这对入鬓如星月的眉下,越发单薄。
徐雪尽轻轻走进来,然后坐在他身侧。
檀香味下,有还没散尽的血气。他总爱贴着自己的胸口听,徐雪尽那时不知道自己在心动,只知甄云濯一接近自己,许多东西就开始失衡,那时他为一个人错乱心曲,落在心如明镜的人眼里,又是什么模样?
学着甄云濯的样子,徐雪尽也俯下身,隔着微妙的距离听他的心跳。
他没有听出什么差别,只有更重的血腥气,能看得见素衣下透出的白绫,不知裹着什么样的血洞。徐雪尽有些失望地直起身,看见他胸口那颗玉石吊坠,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果然不见了。
这张脸分明被女娲偏爱,只是这样躺着也是难得一见的俊美男子,徐雪尽伸出手,不知是什么情绪地轻轻滑过他的面庞。静夜山寺里,唯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娘子。”
甄云濯不知何时醒的,睁开的眼直直地看着徐雪尽,他缓缓伸手牵住徐雪尽有些微凉的手,紧紧贴近自己的皮肤,干燥的唇落在掌心,像极了沙砾,唯有那双眼如水深情。
“我梦见你了。”甄云濯忽然说,他声音还有虚弱的沙哑,“我又梦见你了。”
徐雪尽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动,许久后,他轻声问:“这句是不是在骗我?”
外头风吹过转经筒,也有凤铃的声音。甄云濯看着他,眼有些红,透出不寻常的疯狂,手上越发用力,死死地握紧他的手:“这句不是。”
悲从中来。徐雪尽设想了无数种见到他的场景,唯独没想到这一种,他只是见这个人生机颓败地躺在这里,就失去了语言和行动。他自醒来如同被套上了一身枷锁,张弛有度着面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在这一刻,自以为的成长和理智,化为乌有。
“你何必呢?”带着哭腔的声音落进甄云濯的耳朵,他几乎以为自己在耳鸣,“就算你不下这盘棋,我也会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我会比霆玉还忠心耿耿,做你的剑,做你的药。士为知己者死,能换你活下来去全大业,他们愿意,我也愿意。”
甄云濯眼角落了一滴泪。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有些笨拙地去抚徐雪尽的眼:“娘子,不是的。”
“你根本没救过我,也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爱慕于我。我是徐府庶四子时,有可用的才能,在你犹豫之中。你并不在乎我有没有死在那个冬天,也并不在乎一个还没长开翅膀的棋子能不能用,你为什么要骗我呢?”徐雪尽不忍看他,轻易就挣脱了那几乎是钳制他的手,他站起来,抬手指抹掉眼泪,骤然抽出九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