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有为法(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2514 字 6个月前

徐雪尽愣愣地抱着九歌剑,一语不发。

“彼时事多,陈国公府被陷害,先王妃孕中忧思,屡屡缠绵病榻。麟儿落地喜悦不足一刻,便发现他吐了血。”

徐雪尽握紧剑身的十指一紧。

“徐施主,他本活不了几年,先王妃师承名医,在怀霈周岁前仍未能求得一星解法。若非出身在王府,还有世间珍稀补药供着,早该夭折。后来,怀霈心痛之症突发,险些丧命,先王妃带着幼子山门外苦苦哀求宗师,最终求得以命换命的法子。”释若目光不变,语气徒增忧伤,“一个母亲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得孩子一线生机,徐施主,你看,人间如此,衰亡才有新生,是不是再寻常不过?”

也许是和美人恩一样的法子,一个人去死,换一个人活下来。有的人天生背负着千军万马,烙印在血液里的,是先辈不屈的灵魂。

——

“怀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表字吗?”她容颜枯槁,已在黄泉边缘,瘦干的手拽住幼儿,那时甄云濯的眼里很纯净,他知道悲伤,知道不舍,牵着陈黛云的指尖,能感受到流逝。

“娘。”

“你生来不凡,为天下正义而活,来日史书工笔,我儿是万世英雄。怀霈啊!六州、大昭、千万叔伯姑婶......父亲、母亲,都倚仗着你,为我们去劈开天地!你这场甘霖大雨,会浇灭烧在冤魂上的火......”

他不懂,却被她眼里装着的万千世界狠狠震撼。

我生来该如此,我要站上巅峰。

“好孩子,对不住,若不是娘生了你,你该......健康安乐地长大。”她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口气,是恳求佛祖,“让怀霈忘记我。”

陈黛云在他并不宽阔的怀里咽气,她带着自责和无尽的悔恨离开人世,孩子的厄运诞生于她,为此她付出一条性命在所不辞。

可惜她终究没能为年少的太平盛世去拼搏,眼看挚友战死,爱人压在皇权之下不得喘息,孩子生来残命,一眼看得到头......

若有来世,她还配不配再做他的母亲?

徐雪尽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黛云山庄,他站在窗边,眼见女子断气,跪了一地的奴仆和他心碎的爱人。

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床榻边,眼睁睁感受到母亲的手从他身上垂落,他们哭得天地变色、痛不欲生。

甄云濯就那样站着,无措地叫“娘”。

娘。

他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踉跄地跪在床边,只能抚弄她的裙边:“娘,你看看我。”甄云濯感到害怕,想去寻求父亲的安抚,屈膝行了两步,却愣愣地跪在一边。

甄宁熙痛失爱妻,肝肠寸断,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年轻俊朗的王爷一夜之间失去光泽,他抱着爱妻的尸体不吃不喝,流干眼泪,直到腐朽的气味出来,才被人强行带走。

甄宁熙拽着陈黛云的掉落的发丝,已然不像人间的活人。

徐雪尽闯进屋去,眼睁睁看着尸骨入殓,千红同悲,唯有甄云濯被留在那里,无人去度。他亦跪着,不愿接受母亲的离去,在轰轰烈烈的悲怆里被遗落,直至灵魂枯竭。

“怀霈......”徐雪尽冲上去,将那小小少年拢进怀里,心如刀绞,“怀霈,别怕。”

可他终究披麻戴孝,昌盛王府唯一的世子,应该担负起一切的开端。

徐雪尽站在长街一侧,看着他面无表情,烈日下一步一步走向皇陵。陈黛云带走了他的七情六欲,甄宁熙将他留在那一间屋子里。

谁又能为他下一场雨?

——

“怀霈并没有痊愈,母亲以身换得他短暂的延续,直到再一次病发。”释若轻缓的声音打断徐雪尽心碎的幻觉,他抬眼看见僧人静谧的脸庞,“王爷一意孤行出征,不惜以战功要挟,求皇族至宝定魂玉,以延天命。”

戴了那么久的玉坠,徐雪尽却是这一刻才感受到胸口一空,他下意识捂住心口,感受到自己凌乱的心跳:“定魂玉......大昭甄氏传族至宝,合月为圆,百毒不侵,延年益寿。”

释若点头:“是。定魂玉是上古巫师的至高蛊术,为大昭开国皇帝所炼制的长生法门。用上万种名贵蛊虫萃出来的精血,封住里头一对传说中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的传世名蛊,存于玉中。虽然长生虚妄,但它确是至宝,皇室内险恶阴毒不绝,有此法宝在身,能防世间一切毒虫蛊药。”

徐雪尽听得自己嗓音嘶哑难听:“到底该怎么救?”

“一对合体,破壁碎之,双蛊喂养,再树经脉。”

原来如此......那万乘之位不仅是权势,还是唯一的生门。在寻得美人恩之前,他们一直在孤注一掷。

徐雪尽定定看着释若:“法师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能原谅他?他确实放弃了自己的生来换了我的生,我知道。”

释若轻轻摇头,双手合掌:“非也,时也命也。机缘已到,贫僧不过想借徐施主的眼,再看看。”

徐雪尽眉目微蹙:“对不住法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释若浅笑:“施主会明白的。”

徐雪尽修佛法道法实在一般,心绪凌乱至此,无心与他再堪道,他敛下情绪,问道:“法师,请问已圆寂的慧尘法师,您认识吗?他虽自己早早出去开庙,但我听闻他出自空见山,圆寂后也未以自己的庙宇定号。”

释若淡然点头:“慧尘是贫僧的师叔,他本与空见山不再有牵扯,只是圆寂后师傅心软,还是全了他老人家遗愿,埋骨于此。”

“那慧尘法师所说的己亥年八月十五化病子传闻一事,法师可知道?你怎么看?”徐雪尽手指微动。

“知道。”释若阿弥陀佛了一声,“师叔精于推算,贫僧不如,并不认可,此事再传上山时,听闻已有无辜丧命的幼童。师傅恨其胡乱言语,也是因此不再往来,但师叔笃定此道,我等也别无他法。”

徐雪尽眼睛微眯,觉察出不一般来:“这位慧尘法师死后还想回归宝地,想必也有所留,法师可否带我去一看?”

慧尘一生也算是广施恩泽的大禅师,他的故居禅房时至今日仍有一两个旧时信徒偶尔会来访,因而禅房不算太脏乱,留下的东西也还安置着。

他自己开山立庙,照理说这些东西应该存于新庙宇受后生供奉,还留在此处,就委实不合常理,毕竟他离开空见山已久,还有几人能回此处拜访?

除非......徐雪尽毫不客气地在这间禅房四处翻找,任释若在一侧看着也不停手,室内一片狼藉,连柜子都掀了个底朝天,直到在打坐的圆榻下摸到玄机。

一张油炸包裹着的两三本账本,大约时日太久,有虫蚁啃咬痕迹。徐雪尽就地坐下,翻开那几本账本开始快速地阅览。

“法师,怀霈受病苦折磨,这慧尘法师影响如此之深,你们齐力救他时,没有想过也走此道吗?”此话问得不经意,徐雪尽眼睛甚至没挪过翻动的书页分毫。

“信则有,不信则无,王爷父子未尝走这条路。”释若平静看他,眼里却渐漏三分笑意。

“好,出家人不打诳语。”徐雪尽也浅浅笑了笑,手指却突然一顿,停在某页。

泛黄书页上香客名姓无数,唯有这里一片空白,后面却跟着让人瞠目结舌的银票数目。空见山乃大昭第一佛寺,年供香火最旺时也不及这一页之数。莫说是开山立庙,若慧尘愿意,只怕金身法相都能竖起两三座来,想皇帝为贵君造玉灵山群而愤之,实在可笑。

徐雪尽合上账本站起来,表情看着纯良:“法师,我想看看慧尘法师的坟茔。”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更新啦!

我们世子,他真的,我哭死......所以这里大家看懂了吗?其实我们世子一开始就换蛊了,前面好像有妹子猜到,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