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化僵。”梁弄手掐着徐雪尽的脉搏,脸上血色全无,“若他从前中的化僵是混杂在食物里被稀释过,今日的,就是当日的十倍。”
甄云濯将人抱在怀里,魔怔着给徐雪尽梳头的动作一顿。
“怀霈,没救了!趁现在,我们还可以取蛊......”梁弄声音开始颤抖,手却紧紧握着一把极锋利的小刀,“没有痛苦,很快的。”
他也算是,看着徐雪尽从一具活着的尸体日益活泼起来,生动地活在眼前,一颦一笑,一静一动。哪怕只是一株草木,日日看着都会有情。
何况这是活生生的人。
梁弄眼睛一闭,清泪滴落:“没救的,怀霈。这是徐雪尽的命,你能活下来,他一定也很......”他话语一止,语气变得恶狠狠,想要逼着他下定决心,“甄云濯!他气脉一绝,雌虫也会死!非要两败俱伤吗?这虫在他心里养了这么久,不能白废,甄云濯!你看着我!没有救,这世间只有一对美人恩,除非你现在杀进皇宫,将皇帝脖子上挂着的半枚定魂玉夺来,尚有一丝回天之力,你不要让他白白死去!”
他嘶吼的话音未落,忽然被一只手拽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梁弄赤红着眼看向霆玉。
高大的侍卫怒吼着剑身触地,抬脚踩在他肩膀上,面目痛苦:“梁弄,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世子妃已和太后相认,他此刻死了,主子也不会好过!世子妃今日一遭苦难,皆因我们而起,他无辜受难!”
“那你说怎么办!”梁弄大喊,“你去!你霆玉有本事,上天入地三个时辰内再找一对美人恩来!你别忘了,我们最初救徐雪尽是为了什么!”
梁弄嘴角微有溢血,他绝望地笑:“三个时辰一过,我们所有人欠他一条命,来日地府下头,一一跪着还。”
屋外玲珑的哭声震天,屋内却诡异地安静下来。
他本不该卷入这场乱流,徐雪尽也不该死在那个寒冷的冬日。
甄云濯静静坐着,将徐雪尽才擦干的发一丝一丝梳得极顺:“你会取蛊吗?”
今日吃了吗?昨夜睡得好吗?
他好似问了一句寻常话,像这满天哀恸从来不存在一般,甄云濯又悠悠问:“梁弄,你真的会取蛊吗?”
霆玉难以置信地松开了脚:“主子......”
梁弄手里的刀却哐当落地,他狼狈地坐直,捧着生疼的肩膀,苦涩点头:“他若清醒着,我做不到,但此刻徐雪尽感知全无,我......”
“好。”甄云濯打断他,顺手扯过徐雪尽平日最爱的云鹤锦缎斗篷裹在他身上,那张苍白无色的脸往他脖颈处歪倒,没有微湿的气息,不会作乱似的在耳畔落吻。
也不会故意撒娇,娇滴滴在他耳边逗弄:“怀霈哥哥。”
“别闹。”他突兀地开口,没意识到这是幻觉,轻柔的吻落在徐雪尽发顶,转瞬即逝。
甄云濯面无表情地将徐雪尽抱起来,跨步往外走。
“主子!”霆玉想拦他,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主子!我们再想想办法,我们......”
“甄云濯!”梁弄捂着肩膀爬起来又摔在地上,他满脸绝望和难以置信,扒着门槛,眼里要滴出血来,“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怀霈,回来!”
甄云濯脚步一停,侧头微微看了他一眼。
“小师叔。”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是梁弄久违的温情,甄云濯何时变得铁齿心肠他已不记得,但那个尚年幼时,会拉扯着他的衣袖,甜甜喊小师叔的孩子。
却一直在他记忆里。
“怀霈......”
“多谢你。”甄云濯微微一笑,真心流露,“若我有不测,容与会代我走下去,他的仇恨与我一般无二,与我们一样。”
那日血色残阳,梁弄狼狈地爬出房屋,眼睁睁看着甄云濯似一阵风消失眼前。抓不住,也阻止不了。
——
“小师哥,我的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他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任日落黄昏压身,恨不能投身地狱。
“师妹,我终究没能留下他。”
一场注定要西沉的日,不外如是。
——
甄云濯抱着徐雪尽疾奔上空见山三千阶梯,他在暮钟的梵声里见到遗世而立的释若。
他在山门佛像前扑通跪下。
甄云濯十二岁上山,只肯打坐不肯下跪,他说他不信神佛。
释若记得那年被噩梦与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少年,站在如来神像前仰视,释若问他看到了什么。
“他虽满面慈悲,却不度众生,否则怎么会坐看世间唯一能与他平视之人作践人间呢?”少年还尚年幼,不管清俊亦或上位者的气度,一切雏形本该仍在壳中,甄云濯对着佛像平静摇头,“我不信他,他救不了我。”
释若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轻柔抚过:“因为这不是你的佛。”
“我没有佛。”甄云濯笑起来,没有年少意气,阳光普照,只有阴恻,“师傅,我只想活着。”
如今十三年过去,那个从不跪佛的少年一跃成人,满身寒霜,隐忍沉寂,誓要踏着一条残命斩向天道,与十二岁时的甄云濯一样,从无动摇。
释若在方外看他,慈目却悲。
“怀霈。”
甄云濯跪在百年青砖上,目光决绝笃定:“师傅,求你救救我的妻子。”
那不是我的佛,度不了我一生沉重。
他坚毅眉目一分不减,将怀里的人轻轻往前递了递,释若见着他抽了自己一身傲骨,呈供天地。
“怀霈,化僵解不了。”释若语气淡泊,比之梁弄的撕心裂肺,却是更有凿斧的力。
“能救。”甄云濯小心翼翼将徐雪尽放在地上,他身下垫着那身名贵锦缎,青丝散开,露出白玉容颜。
匡衣剑剑光一现,几乎要划破山林暮色。
甄云濯抬剑横在胸口,脸上竟有些隐隐笑意:“师傅,劳烦取蛊。”
若我以身饲佛,他能不能来度我?
——
“王爷并不是一个好父亲。”释若缓缓道来,为徐雪尽斟一盏清茶,“他有被困的梦魇,在夫人去世时成为引线,幼子无辜却是夫人生命的再存活,他觉得怀霈承担父母的孤志是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