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月白蓝(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4625 字 6个月前

“公......侯爷,该准备准备进宫谢恩了。”

徐雪尽迷迷糊糊听见这一句,伸脚踹了一下甄云濯:“叫你呢,赶紧去。”

本来在看他睡觉的世子:“......”甄云濯叹口气,判断外头恐怕还有宣紫,因而玲珑才换了称呼,只得先去给他找了衣裳,叫他起床。

“容与,宣紫在外头,你得起了。”

“我又不是侯爷。”徐雪尽翻个身,拎起被子捂着头,“我要吃面汤,你叫厨房给我煮嘛。”

甄云濯笑了一下,用衣服压着他,狠狠亲了一口:“好娘子,你现在可不在王府。”

徐雪尽被他亲得烦,这才睁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一个打挺坐起来:“忘了忘了,快快快,你藏哪儿?”

“你自个出去就行,一会儿待人走了,我自己走。”甄云濯披上衣裳,徐雪尽刚清明的眼睛又瞥见他肩口的伤。甄云濯回头要给他穿衣裳,见他忽然低落的眉眼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低头亲了一下他,“我娘子还是笑起来好看。”

果然,徐雪尽脸更垮了:“你意思我现在不好看?”

外头玲珑又焦灼且犹豫地喊了一声:“侯爷?”

“咳咳,我、我醒了,一会儿就出来。”徐雪尽扯过衣裳赶紧穿好,末了说道,“你记得吃药,晚上还来找我么?”

“今日得去校场点兵。”甄云濯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裳内里掏出一封信,“林氏从淮南寄回来的信。”

徐雪尽一愣,然后劈手夺过来,他快速看完,脸上止不住的喜色:“你这表弟有点东西!玉石的路子没问题了,江南风雅富商果然爱这个,找天蛛看着时机将赌石的风吹回京城,准备了这么久,定南王府也该动动土了。”

他笑着看向甄云濯,一脸讨赏的模样:“我厉害......你这什么表情啊?”

黑得跟要打人似的。

甄云濯也抽了信,指尖微动就揉成了一团扔进篓子里:“你要回什么,我去回,你就别回了。”

啧,这味儿,不太对:“我就是写几个字也累不着......啊,还是相公疼我嘛嘿嘿。”

没指望徐雪尽能反应过来什么,甄云濯帮他立好冠:“我已提前嘱咐好了游星,以防万一露白也进去了,在宫里若是有麻烦不要怕,他们会告诉我。”

“我有什么好怕的?”徐雪尽笑笑,“但是为什么露白想进宫就能进宫啊?”

甄云濯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是宣紫的声音在催了。

“来了来了!”徐雪尽抱他一下,“我走了好娘子,你可藏好了。”

如今有了身份,倒是光明正大地拜了一次太后,礼数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待后宫看热闹的太妃散了,西陵庭楹才与他独自说话。

“王府也好侯府也罢,都是富贵无极的地方,进了宫来,又是什么感觉?”西陵庭楹问道。

徐雪尽看了看四周,金碧辉煌是外头百倍,举目看去就是亭台香榭,连纱帐都坠着玉石,算得上一步一景。

“觉得很小。”徐雪尽说道,“王府虽然也小,但尚且能见得一丝世间百态,在这里,如困壁笼。”他见西陵庭楹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很是不走心地抱歉,“容与不懂礼数,姑姑不要见怪。”

“后宫是后宫,前朝是前朝,这世上最能看世间百态的地方,是宣政殿。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见的。”西陵庭楹握了握他的手,“你的大礼,甄宁熙都没来,你们打什么主意?”

徐雪尽眼睛一转,还是选择了保留:“王爷可能觉得我寒了他的心,但送的都是重礼,还是疼爱我的。”

他还不是很确定西陵庭楹的立场。骤然出现的侄儿和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兄长家族,徐雪尽暂时不敢赌,如今他们在博弈拉扯,还是要小心谨慎。

西陵庭楹看出他的防备,也不急于一时,她也不清楚徐雪尽与王府是真生分了还是在谋划什么:“白樱的事,哀家要与你说一说。如你们所料,确实有人去找过她,但对方形迹迅速,没能抓着,只怕白樱被哀家扣下的事已然传了出去,人吐不出东西,关着也已经没了用处,容与觉得,该怎么办?”

“本该直接杀了。”徐雪尽声音冷淡,触到西陵庭楹的眼神也没变分毫,“但这是害我的人里唯一一个被抓住的,容与觉得可继续关一段时间,这些人嘴硬,无非是还有指望,不论是外头的干系还是自己的命,但时间长了,必然两相怀疑。姑姑,还劳烦您多看一段时间,待容与和王府商议商议,找一个由头将翻新湖底的动静传出去,那人定会以为白樱管不住嘴,要么来杀人灭口,要么任其自生自灭,此时再对白樱威胁说服,应该会有收获。”

“可。”西陵庭楹赞许地点头,“你母亲出身确实不好,长在徐府那样的地方也见识有限,但能有这等思量,证明她将你教得很好。”

徐雪尽有些出神,旒衣是世间最善良仁厚之辈,只教他也要如此,这点子旁人眼里算得上阴谋诡计的心性,是在别的地方养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从前就是太蠢,才差点搭上自己一条命,岂知旋涡里要存活且居上,就要心计,那又如何?他有想要保护的人,有想要施展的抱负,无愧于心即可。

见他不说话,以为是提到母亲伤心,西陵庭楹笑道:“本朝侯爵位不在于文职或武职,你继承了兄长的爵位,本该继承他曾经带领的军队,但时过境迁,死在落日下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也早就散成了满天星,都不再有意义了。听说你学问极好,想做官么?”

西陵庭楹这话倒是提醒了徐雪尽,请恩师出山一事他其实没有把握,陈逾心如明镜,他们言语几句,对方大约就能猜到京城这一年来的风云与他脱不了干系,在那个老人眼里,他和何文秉一味钻营又有什么区别?但甄云濯说得对,大昭丞相之位不能一直空缺,如陈逾这样的人再上,才能稳住局面,蛀洞已成,只能填补不能再扩大。

“姑姑,我为人懒散,不愿做官,但何文秉倒台,丞相之位空悬,姑姑觉得谁可担当?”徐雪尽问。

西陵庭楹叹气:“无人。官员摇摆不定,上位之人若不能稳如泰山,还不如暂时搁置着。此前狎妓风气才除,现在还没有合适人选,江氏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前朝后宫都乱着,只怕暂时也头疼不到这里去。”

是啊,皇帝无嗣,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要往谁身边站。

徐雪尽状似无意提起:“姑姑觉得,陈逾老先生如何?他本也是阁老,如今身子还硬朗,为人又刚正不阿,他曾是容与的恩师。”

西陵庭楹倒是没想到这老头......当年众人反对立甄凌峰为新帝,陈逾倒是难得缄默,只是时间长了,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混在人声鼎沸里,她都快忘记了。好像也是那之后,他便请辞,远离朝堂了。

“哀家知道了。”西陵庭楹点头,这时宣紫进来通报,说余贵君来请安。

贵君啊。

徐雪尽眯起眼睛来,啧啧,他可终于能看到金五说的大美人了。

只是真见了余贤其人,徐雪尽才知道金五才感叹什么。若论相貌,余贤过于清冷了些,如今已经入夏,他还披着大氅,平白让人觉得周身带着寒气,不像尘世中人,又好像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只是过客。眉眼隽秀还是其次,这眼波里的淡然才是极品。

美人有无数种,这看一眼都觉得冒犯的美,又是一种。

余贤给太后了行了礼,淡淡瞟了一眼徐雪尽,一脸淡漠:“恭喜太后寻得家人。”

徐雪尽这才反应过来给他行礼,对方依然淡淡的,只是从手上脱下一个镯子递给徐雪尽:“今日不知小侯爷在此,没准备见面礼,云舒淡薄并无私藏什么好物,望你不要嫌弃。”

皇帝万千宠爱的贵君说自己没有什么好东西......徐雪尽这才又打量了他一番,才觉得这位贵君是真的素净,连束发都只有缎带,脱了这个镯子,身上便再无什么金玉银饰。

徐雪尽诚惶诚恐接过:“多谢贵君赏赐。”

离得近了,余贤才细细看了一遍徐雪尽,他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听不出情绪:“若不是年岁对不上,会叫人以为是太后生的。”

西陵庭楹也笑:“容与和哀家的确肖似,比晖遥那孩子更像哀家一些,脾性也像,晖遥啊,太野了。”

“是。”余贤点头,“恍惚间,总让臣想起很多年前宫中初见太后。”

“我可又听见母后编排我了!”一个少年跑着进来,腰上坠着的金丝流苏晃人眼睛,“儿臣如何就野了,母后偏心!您年轻时候分明也是这样的,不能有了漂亮的哥哥,就不要晖遥了!”

甄凌峰很是没规矩地进来,一阵风似的:“贵君嫂嫂安!美人嫂嫂......唔,如今不是了,如今是晖遥的表哥!美人表哥安!”

那这是真不像太后......

徐雪尽心中腹诽,脸上笑着:“靖安王好。”

“哎呀,我之前见着美人嫂嫂,哦不不不,美人表哥!就总想着要是能多和你见面就好了,哪想着我美梦成真了,嫂嫂变成了哥哥,以后可以时常和晖遥玩了!”甄凌峰笑得白牙一片,“表哥,有你在,怀霈哥哥定然不能因我习武偷懒而狠狠收拾我了!如今我俩比较亲,你得站在我这边!”

这是什么自来熟?徐雪尽汗颜,倒是也觉得因为面对余贤的怪异感少了不少:“王爷说笑了。”

太后对这个独子很是宠溺,见他言行无状也只是无奈笑笑:“皮猴子。”

只是意外的,在余贤脸上见着了真心的笑容,冰雪消融般,室内都生起一股暖意:“少年意气,臣觉得很好。”

徐雪尽看了余贤若有怀念的模样一眼,按下疑惑。

“既然今日贵君嫂嫂和美人表哥都在,不若跟着晖遥去玩吧?他们今日在御花园的湖上搭了台子,要玩水上蹴鞠,母后跟我去吗?”甄凌峰跃跃欲试,说着就抓了徐雪尽的手腕。

太后扶额:“又是太学的哪几位公子?哪片湖上?这八成是你的主意吧?”

甄凌峰摸着后脑勺,被拆穿也不窘迫:“今日难得休沐不消读书也不消去习武,就玩一玩嘛,东面镜庆宫的大湖!母后放心,扰不着母后和皇兄的!贵君嫂嫂去吗?就看我们玩也行!”

太学的子弟啊。徐雪尽若有所思,大昭的皇室贵戚和二品以上官员之子才有资格考校进太学被授业,除了学问,六艺都要精通,虽然好敏学塾人人盼着进去,但一个只做学问的民间私塾比起太学的严苛辛苦又很是不够看,因而更多心向走文臣道路的贵人家族希望孩子能进陈逾的门下,但能进太学里的,仍旧是人中龙凤。

幼子如何,最能看出氏族品性,徐雪尽倒是想见一见了。

余贤笑着摇摇头:“我这身子久站不爽,就不去了。”

“好吧。”甄凌峰略略遗憾,然后又笑起来扯着徐雪尽跑,“那美人表哥陪我去吧!”

徐雪尽佯装无奈,实则轻易就被拽了出去。西陵庭楹使了个眼神,叫宣紫带着太后殿内女官明紫一起跟着去了。

西陵庭楹见他们二人走后,叹了一句:“还是玩性大。”殿内静下来,只有轻轻的玉风铃响,她吹了一口茶,声音变得严肃,“若阳的事,皇帝什么打算?”

余贤神色不变,身子却微微坐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昨日下旨让世子去校场点兵了,也不管前些日子世子还在告病假。”

西陵庭楹点点头,看向他的眼神柔了一分:“都这个天气了,还在冷?”

“老毛病了。”余贤淡淡道,“陛下不打算废后。”

西陵庭楹点点头:“江氏皇后还在,哀家这个太后就不是一人独大,也算是他欠江妙同的。你多看着点吧,那孩子精神不正常,别将自己逼疯了,找个时机让她死了发丧,出去过新的日子吧。”

余贤没有说话,垂下眼来。

“也算大仇得报,就别再做无谓挣扎了。”西陵庭楹说道。

“可是人靠一口气活着,若要全部割舍,又怎么好好走下去?”余贤看向窗外,目光里都是悲伤。

也不知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二人就这样坐着,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闲聊,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明紫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向稳重的太后殿内女官却是惊得差点摔了一跤。

她急得结巴,毫无规矩:“贵君!陛下在那边!现在已经见着侯爷了!”

水上蹴鞠徐雪尽还是第一回见,他们到的时候显然比赛正酣,都没人注意到他们,甄凌峰倒很是体贴地介绍:那是工部尚书家的、这是北威伯爵府的,那个骑装的小姐是什么什么太妃的侄女,那个又是哪家的......

徐雪尽记了个囫囵,他本就对人的长相不甚明晰,就好比人人说他与太后肖似,其实他自个一点都看不出来,一男一女怎么看像不像,倒是西陵禾汜和自己眉眼间有些影子,如今只能靠衣服记个大概。

但见那水台上人人恣意,拼了全劲似的,和好敏学塾里的人倒是又一番不同的风景。

“怀霈是不是从前也在太学学过?”徐雪尽问道。

“啊?你说怀霈哥哥?啧,怀霈哥哥那可是天才,旁人十岁中个童生要说神通,我家哥哥十岁时就能看举人的考卷,秀才不在话下,太学的老师说在这里跟着我们一起学,是耽搁他,是矣我家哥哥只在太学学到了十岁,后来就跟着皇叔去习武了。”甄凌峰提起甄云濯满脸与有荣焉,“怀霈哥哥做什么都厉害!”

徐雪尽也忍不住笑:“啊,那好像,是比我厉害些。”

只是想到甄云濯被压迫得已然不如正常人的童年,他就再也笑不出来,所谓天纵奇才,不过是重压之下的悲剧。

甄凌峰与他的表字一样,太阳一般,不染世事心机,一片和乐,有人天生就被光芒眷顾,有人却被寄予厚望去做久旱的甘霖。

徐雪尽收了笑容,看向那群少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