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爷!人带来了吗!”一个少年一身湿哒哒地下来,披了宫人地上的毛巾擦水,“我可得好好看看,我们京城第一个男妻!”
言语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徐雪尽眼睛微眯,工部尚书的公子,姓平。
“滚!闭上你的狗嘴,这可是我亲亲的表哥!”甄凌峰倒是护短,他带徐雪尽来纯是好玩,要是因此惹了不痛快,甄云濯不得杀了他?且他又不是个傻的,为这突然找回来的表哥,母后这些日子又哭又笑,足见重视,哪能让别人欺负了,“我带人来是叫你们好好认认,以后注意着点!快跪下行礼!”
平小公子见甄凌峰这个态度,有些意外,脸上虽有不服,但还是恭恭敬敬请安:“世子妃好。”
“滚!这是煜威侯!”甄凌峰踹了他一脚。
“无妨。”徐雪尽拦住甄凌峰,笑道,“世子妃算是主子,受你跪拜理所当然,我若是煜威侯,少不得只能与你当平辈的臣下,就叫世子妃吧。”
平藤一愣,有些怒气地站起来,还没说话,便又听见徐雪尽冷淡嗓音:“本宫还没叫你起来,平大人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哇!甄凌峰侧目,眼里冒起星星,他家美人表哥可有几分贵君嫂嫂的气势了,厉害啊!不,贵君嫂嫂没这么多字,被冒犯了只会冷冷看一眼然后走开,这还真是像他母后!
“你!”平藤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甄凌峰,却见对方已经满是崇拜了,只得忍了怨气,“平藤,给世子妃请安。”
徐雪尽没有说起,只是看向不远处几个人,见着了这边的动静,比赛早就停了,这些人自带着傲气,平藤都跪了也不见过来,可见骄纵。
“你们若是再不过来,就别怪我一个一个去告知令堂了。”
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孩子,还想在他面前抖机灵?徐雪尽挑着眉,一脸矜贵地看着人不情不愿接连跪下。
他连西陵平廊都不在乎,在乎几个小孩?呵呵,还是受教训的少了。
“起来吧。”徐雪尽淡淡道,“你们倒是极看不上我,只可惜我十六岁就中了举,没见过我的话也该听过,不知你们身份低下还如此傲气,是不是学问做得好?不若说来听听?”
他施施然招呼了一下身边的宫人,那人初见新的主子,还有些迟钝,倒是明紫很有眼色:“给侯爷和小王爷置座。”
那宫人赶紧猫着腰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徐雪尽也坦然受了,还招呼甄凌峰坐下,“小王爷,你也坐。”
甄凌峰嘿嘿嘿地坐下,全然没有帮玩伴的意思。
他们自然听过一个寒门小官的庶子少年中举的传说,但更多的,是他绮丽容貌,久而久之,倾城绝色掩盖下的,就不再是真材实料,或许是歪门邪路了。
平藤首先不服,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功名只是锦上添花,就算是什么考试都没参加过,太学学得好,照样能平步青云:“那又怎么样?你若不是嫁给了世子,也没有机会认回西陵氏。”
言下之意,还是靠的媚上。
原来如此啊。徐雪尽感慨,以为换了个身份就要做人上人,没想到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各有各的鄙夷法则。
徐雪尽嗤笑,眉眼都弯起来,笑看着平藤:“哦,你想嫁?也不照照镜子呢。”
那还嘴硬的少年却是陡然被噎住,脸忽然红了个透,好像被气狠了,话都说不出来。啧,就这?还是不如当年姓曹的和姓侯的,徐雪尽还想着,这小子要是还敢出言不逊,他可就保不了他小命了。
他家夫君会吃小孩呢。
“随意玩笑几句,这位小公子也不至于气得......面容灿若桃李吧?”徐雪尽戏谑,转眼看另外几个人,竟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额......他这一句话还能扫射?看起来是说了一个人,其实是说了一群人?连那姑娘都别开了眼睛,脸颊微红。
徐雪尽恶从心起,啧,不会吧这群小屁孩,不是真想着进王府做小吧?搞什么东西!
“没、没有......”平藤支支吾吾地,觉得丢脸透了,是要打定主意给徐雪尽一个下马威的,却被他一笑就差点丢了魂。
坊间传闻没错的!勾人的男妖精!
平藤梗着脖子:“你、你这么说也没用!要想跟我们玩在一起,得凭本事!”
“谁要和你玩在一起?”徐雪尽翻了个白眼,极漂亮的眉目露出不耐,还不是想着看看有没有好苗子,日后能用,不然谁来玩这个,他忙着呢好吗?“若不是看在小王爷的份上,我还不来呢。”
“是你们非要我带着表哥来,如今又给他难看!”甄凌峰站起来,指着他们几个骂,“这嘴脸,我们才不玩,美人表哥走!”
“哎等等!”那个小姑娘忽然开口,神情有些害羞,说话却还是很冲,“小王爷,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是太学的规矩嘛,那个......梁小侯爷、孙小郡爷、西陵公子都走过这一遭的。”
徐雪尽眉头微拧,这什么规矩?
甄凌峰愣了一下,也有些为难,只好解释:“美人表哥,就是每个进宫里来的......外头的人,都要这么一下。不消做什么的!太学规矩,人可以不面面俱到,但至少要有一样所长,才能发挥各自最大的能力,所以......”
就是要想认识这帮人,还得先露个才艺,新鲜,倒确实比那些以家世定论的要有意思些,讲究个以才服人。
“那梁政祺孙孟京和西陵禾汜,都干了什么?”徐雪尽问。
“梁小侯爷擅长奏乐,极擅古琴,小郡爷剑术很好,我们这里没人能打过,西陵公子棋艺一绝!”那小姑娘乐呵呵数,“不知世子妃擅长什么呀?我们几个样样都会,要比什么你随意!”
很是自信。
徐雪尽想,我方才就与你们比功名啊。看样子是都输了啊,如果强者才能教你们做人的话......
“书法,怎么样?”
徐雪尽很是谦虚地说:“诚然我有点小小功名,下棋差点赢了陈阁老,画艺只拿过好敏学塾十来回榜首,乐艺也只不过是古琴古筝琵琶笛箫埙笙箜篌都略懂一些,但我手无缚鸡之力,所以也确实算不上有所长。不过写字从小写到大还算熟悉,我是,诸位也是,也算公平,那不如就献丑吧?”
少年人嘴上秃噜一大串,却是从善如流地挽起袖口:“谁来评判啊?”
其他人:“......”
甄凌峰:“哇!”
“陛下,今日直接去太后宫里请安吗?”
甄淩弘眉头蹙起,走了几步又摇头:“母后说今日要见煜威侯的孩子,朕眼不见心不烦,便不去了。”
大监会意:“那去贵君宫里么?还是将贵君接来宣政殿?”
云舒......提起余贤,甄淩弘神色舒缓不少:“听说贵君之前让人去采摘合欢花,说是要让宫里的小宫女做香包,他倒是爱这些花花草草,朕去看看御花园现下有些什么应节的花,也好带些给他送去。”
大监笑着附和:“陛下真疼贵君。”
镜庆宫四周花草茂盛,大湖里还有睡莲,甄淩弘想到此处就往那边走去,远远就听见喧闹声。他爱静,宫里时常都是无声的,不论是太学那群小孩还是后宫其他人,都绕着东边八大宫,生怕扰着皇帝。
虽然不常来这边,但甄淩弘还是不太适应这喧闹:“今天什么事?”
“回陛下的话,太学旬假,想是小王爷又约着那些个小贵人玩闹了。”
若是甄凌峰,就正常不过了,满宫的循规蹈矩,就这一个不受拘束。只是提起甄凌峰,他还是下意识不爽:“算了,去看看,闹这么大动静,也不怕吵着西边那群太妃。”
走近了,才发觉一群人围在一处,湖中搭的台子没了人,湖边却摆起了桌椅。甄淩弘眼尖看见了前头摸着胡子走来走去的太学老师,今日休沐怎么还会跟着一群孩子闹?
甄淩弘起了好奇心,示意宫人不要出声,缓缓走近。
原是在写书法?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叫好个不停,连那个挑剔的老头都忍不住趁墨迹未干,就抬起那幅宣纸,夸赞声清晰入耳:“所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啊!不在天地,不在樊笼,在自然也!好字!好字!老夫多少年没见这么好的字了!”
那被围在人群中的少年只有一个背侧影,甄淩弘只来得及看见他细白手腕拈花姿态放下一支狼毫,人群微散,露得更多身姿。
月白长袍,卷起来的袖口隐约露出一支昙花,湖面风过,掀起发丝几缕,犹如这从波光粼粼里生出来的旷世睡莲。
这个身影......
甄淩弘愣在原地,似被一阵风吹回很多年前。
人人可欺的九皇子,为一口饭跑进御膳房,又被当时江贵妃手下的管事故意装作不识当小贼追到御花园,说要打死他。
甄淩弘摔在地上,被鹅卵石磕得鼻青脸肿,却还坚持着啃偷出来的糕。
他要多吃些......不能让云舒担心,每回云舒听到他肚子叫,总要伤心地落泪,省着自己的饭食给他。云舒小时候为他那一跪,就一直身体不好,那时甄淩弘就发誓,他要活下来,苟活、贱活、屈辱地活,也要活下来,要杀了所有欺负过他和余贤的人,要他们为他深宫的艰辛一一陪葬,他不知道怎么做,但他一定会做。
“打死你这个小贼!”
甄淩弘胡乱吞咽着糕点,已经准备好拳打脚踢,却是一双白玉手抱住他,将他藏在身后。
那人也穿着一身蓝不蓝色,白不白的长衫,风流公子模样,见多了宫中其他气宇轩昂的皇子,甄淩弘仍旧被惊艳得说不出话。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似精工雕琢,上天垂眷。虽然与他身量所差无几,但却担得起一句风月无边,玉树临风。
云舒也有这样一件颜色的衣裳,是江贵妃赏的,他没见他穿过,却想了无数遍。若是云舒愿意穿上,是不是和这个人一样,也好看得不像人间的人。
他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却早就幻想过了。甄淩弘盯着这人的衣服,心里难受,他知道云舒是因为他才不愿意穿江贵妃赏赐的东西,可是那身衣裳如云如雾,真的很美。
那管事的也不怕他,嘴里还嚷嚷着哪来的不识礼数的小公子,敢管贵妃娘娘的闲事,劈头盖脸一顿骂,很是难听。
那人嗤笑一声,脆生生的,不似男子清朗,倒是娇柔。
“仔细你的眼睛!”这美貌公子身后的婢女站到前面,亮出一个金灿灿的令牌,掷地有声,“这是当今皇后娘娘,还不跪下!”
皇后......皇后是,是父皇新娶回来的、西陵氏的女子。
甄淩弘愣着,见那张脸近在咫尺:“别怕,你就是九皇子甄淩弘,是吗?”
西陵庭楹笑着帮他擦脸:“本宫来了这宫里,以后都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对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后,是你的母后。这宫里,现在我最大。”
“陛下?”不知是谁发现了甄淩弘,一声惊呼,熙熙攘攘的人瞬间跪了满地,“参见陛下。”
徐雪尽也赶紧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看清皇帝站在哪,反正跟着人跪就是了:“参见陛下。”
只是一闪而过,甄淩弘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目光有些迷蒙,如同定在原地,口里喃喃轻语:“母后......”
后来他晓得了。
云舒怎么都不愿意穿上的那身衣裳,颜色叫做月白蓝。
第一次见到女扮男装的西陵庭楹,那一身清风皓月,也叫做月白蓝。
白不白,蓝不蓝,像冻坏了他最后一丝人性的那场大雪,也像他还想重新做人的那一抹风月。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的量。
提前剧透皇帝贵君的线:《非典型替身文学》
太后:别看我,我不掺和他俩的事,心烦,只想搞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