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覆手雨(二)(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014 字 6个月前

“娘子亲启:

晖遥已经救回若阳军营,性命无忧,只可惜废了一条腿。他不愿太后知晓,免得伤心。

回程时遇一位名叫刘玉的年轻人,此子身手不错,做了我与晖遥的领路人算得上有功,我欲安排他从军,权当为自己要个前程。

天色将晚,不晓得容与可有用饭?夜可安枕?晖遥说我石头心肠,你与我在一处必然受气,而仔细想来,受气的多数是我罢了......”

徐雪尽捏着信纸,看着看着就念出了声来:“从前世人误解你,如今也误解我一番,岂不公平?”他笑出声,“什么公平,你本来就石头心肠,晖遥哪里没有说对。”

他窝在榻上,身下是早就睡得皱巴巴的一套寝衣,是甄云濯常穿的。徐雪尽翻动着信纸,越发看得眼里都是笑意,不过琐碎言语, 却足够叫他以慰相思了。

正看着,徐雪尽眼睛忽然一定,看见信文中间停顿,好似是想了一会才继续写。

“若无必要,娘子勿要进宫。与那位若有难避,称病不见。”

皇帝?

徐雪尽坐起来,若有所思。从前还只有太后和甄凌峰言语两句少进宫,现在连甄云濯都重提此事,想来必然有猫腻。

他手指摩挲过信纸最后一句“爱君念君”,便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在枕下。瞧着这信上零零散散写了一大堆,自己的事却是只口不提,徐雪尽撇嘴,他才不关心那些。

只想关心他身体还好不好。

但是若好,怎会不多言几句?酸涩的疼布满心口,那种明知而藏匿的苦他吃得艰难,徐雪尽认真回了信,想了许久,还是在末尾小小写了一列字:

哥哥安?

而后才认真封好,叫金五交给天蛛,赶紧送了去。只是金五人前脚才出去,后头王妃那边的景伯就站在院外,恭敬地俯身。

徐雪尽走出来,问道:“景伯?”

“世子妃,王爷和王妃请您去正堂,二公子回府了。”

云沉。

濯,洒也,一说涤荡,再说濯秀。既云又濯,不但铅华洗尽还有光明敞亮之意。只是甄云濯的名字就足够显示甄宁熙夫妻对他的重视与爱护。

徐雪尽若有所思,即便这位二公子的出生算得上一个曲折,但岂有母亲不爱子,偏要取“沉”这样的字眼?彩云西沉,听着就不太吉利。

甄宁熙要将一直在外的次子接回来,此事甄云濯离京前他们就知道。从前不接回来一是方曳影坚持,二则是后来甄淩弘登基,对宗室手段实在残忍,与其多一个皇帝的眼中钉,还真是倒不如养在外头。但此次甄云濯去若阳,是抱了要收缴六州兵权的意思,胜不回朝,昌盛王府难逃责难,若此时还不接甄云沉回府要个独立的名头......

正想着,他踏进正堂,一眼就看见站在方曳影身侧的少年,与甄凌峰差不多大的年纪,半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人只是这么站着,倒是不见拘谨怯懦,想来即使是养在外头,也是好好教养的。

“父亲,母亲,容与来迟了。”

方曳影还在感怀中,拽着甄云沉的手用巾帕拭泪,见着他来,好似还有些难为情:“容与,这是、这是弟弟,云沉。”

徐雪尽笑得得体,将备好的礼递上:“云沉弟弟好,头一回见面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你莫要嫌弃。”

少年身形微动,而后缓缓抬起头来。

徐雪尽眼睛微眯,第一反应是人如其名。十五六岁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深沉的眼神,平平地看过来,无端让人觉得被凝视。

甄云沉伸出手,很识礼数地双手接过来,而后跪下行了礼,这张更似方曳影的脸上情绪淡淡,完全挑不出错处:“云沉见过嫂嫂。”

徐雪尽扶了他一把:“好孩子快起来。”

年纪还小,已经快和他一般高,甄云沉与徐雪尽平视,得到对方浅淡的笑,亦是不落痕迹,好像真的是在看一个晚辈。

甄云沉怔了一下,又垂着眼睛退回方曳影身边,很是乖巧的模样。

呵,小屁孩也敢在他面前露相?不过是些家长里短,他被接到京城路上就走了月余,照理说许多年未见父母,该是有些情绪在的,然而甄云沉从头到尾都没露出多余的表情,与甄宁熙陌生尚可解释,但方曳影几乎一直在落泪,也不见他对着母亲生出什么动容。

他们姓甄的各个古怪性子,上到老下到小,相比之下他家夫君实在是可爱多了。徐雪尽略坐坐就离开了,甄云沉又不着痕迹地盯他,却被抓个正着,看到徐雪尽意味深长的一眼。

“霆玉,派个人看着甄云沉,再顺便去查查这些年他的情况。”徐雪尽接过玲珑递过来的湿巾帕擦手,脸上都是冷意,“还有。”

霆玉问:“还有什么?”

“王妃那,也叫人盯着。”

此言让霆玉有些震惊,虽说这些年甄云濯多疑,许多事连王爷都不知道,从前对王妃的防备也是环境使然,首先得世子之位稳固,才能无后顾之忧去图谋其他。

但这些动作也仅限于瞒着王妃,从始至终,甄云濯都没去试探监视过。

“属下问问世子妃,是怎么个......盯法?”

徐雪尽悠闲地铺开信纸,拎着袖口要写字的模样:“你怎么盯甄云沉,就怎么盯王妃。”一双淬了寒光的眼看过去,“知道吗?”

霆玉郑重点头:“是。”

他对王妃多有敬重,当日因白芷之故险些丧命也没迁怒方曳影,但甄云沉实在不对劲。眼下徐雪尽没那么多柔肠百转,多余恻隐,敢挡他的路,甄云濯亲弟弟他也杀得!

笔下重重一落,才发觉这满纸相思忽然肃杀了许多。徐雪尽一愣,皱着眉又将信纸揉碎,重新铺开。

这是他的书房,案几,笔墨纸砚。只是握着捏着,就过了何止三秋?

徐雪尽轻声叹息,他要、再快些。

甄萍闹起来的消息传到王府,徐雪尽才从秋困里出来,没精气神地打了个哈欠:“走吧,先让人将他直接捆了关起来。”

还没到房外,就听得甄萍声音,倒不骂街吵闹,却是不太好听,还高高在上的觉得捏着别人生死。

甄萍是练家子,当日去徐府要个说法就好似拆家,若不是龙井亲自押着,只怕真要掀了铜雀楼。徐雪尽见平时常常服侍甄萍的小娘子正抿着唇,泪珠哗啦啦地落,伸长的手露出一截来,正在上药。

“伤着了?”徐雪尽皱眉问。

赵管事回道:“兑不出银钱,甄萍忽然发了狂,推搡了许多物件,这是被烫着了。”

徐雪尽点点头,嘱咐大夫:“好生看养,女儿家皮肤不能有一点损伤。”而后看向那小娘子,“你做得很好,这些日子委屈了,我必会给你讨个公道。你放心,多贵都安心治着,不会留疤。”

那小娘子感激点头:“谢谢侯爷。”

徐雪尽接过赵管事递来的一沓子借据,进了门。

“不知道小王爷在闹些什么?”徐雪尽声音跟着人进来,为着低调行事只点了两盏灯的室内都陡然亮了,一身冰台绿的衣裳色泽清淡,反而将人的脸衬得越发明艳,徐雪尽手里一沓借据打在手上,软绵绵的纸竟也落出声响,“铜雀楼敬着你是贵客,自十八日前的账就给小王爷赊着了,因着信你,也没有去当日取兑......这京城几大银庄的证词都在,小王爷觉得我该如何?”

梁政祺在旁边大口喝水,谁晓得这孙子哪来的一身蛮力,将他制服在这着实花了些力气,连日来没个节制地陪着赌钱,他早就一肚子怨气,这会终于收网,可没有徐雪尽的冷静,一股脑全撒出来:“你他妈没钱了!赶紧还钱!不然进宫告你!欠的是煜威侯和西陵氏的大公子你晓得轻重吗?在这一刀杀了你也没人敢说话!”

甄萍此刻全然没有了欣赏美人的心情,他被捆着,大穴都被封了,反抗不得。徐雪尽来的这点时间,他也冷静地想了许多,再出口还是那个生意人甄萍:“二话这话从何说起?我签下的银票和借据绝无问题。旁人不知道王府几斤几两,侯爷还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