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覆手雨(四)(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993 字 6个月前

那是他母亲给他做的,垂在榻边,露白每回躲在他床底时都能闻见。

差一点就想不起来了。

“你要给我报仇啊,要做、最好的君主......”

琮川十一年冬月夜,露白死了。

徐雪尽和霆玉抱着他的尸体在院里空坐了一会儿,天上忽然飘起了雪。

“这是京城的第一场雪。”

去年的冬天,露白也是跪在这个院中,求甄云濯救关岭一命。那时他的表情安静而坚定,如同这一刻祥和。

“霆玉,我想给他洗个澡,让他干干净净地走。”本就是乱葬岗里新生的少年,就不要再一身污脏地离开了。

露从今夜白,这样也好。

——

京城的雪落在素雅的檐,下头的围炉上煨了一壶茶汤,小童百无聊赖地扇着炉子,而后忽然眼睛一亮:“侯爷!”

陈逾懒懒地睁开眼睛,看到徐雪尽抱着一条毯子过来,他身上玉色的斗篷把人衬得精致贵气,倒是真的没有一点从前单薄沉默的样子了。

毯子落在陈逾肩膀上,老头微微笑了下,嘴上却嫌弃:“你少来我这献殷勤了,我不去,我还想多活几年。”

“老师这话说的,从前我不好,不配近前侍奉,如今老师也该给容与机会才是。”徐雪尽冲着小童笑笑,然后伸手将茶汤倒出来,双手奉给陈逾,“老师,您一生桃李满天下,座下何止出过一个两个肱股之才,想必也是看不上我的。”

委委屈屈的,衬这副眉眼,陈逾低眉就见自家的小童都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好似在抱怨他欺负了徐雪尽。

“爷爷......你别冷落侯爷呀。”

徐雪尽抿着唇忍笑,然后眨巴眨巴眼睛。

陈逾拍了小童后脑勺一下,接过茶盏:“......你少在这儿说这些酸话。雪尽啊,我很久以前就与你说过,为何我要退下庙堂?以我之力微薄,扶天地树木太难,我希望你们不浪费才学为生民立命,实则是我无力再看苍生。”

他年轻时也想为做一个为君主开天辟地的文臣,却眼见权利纷争,诸事衰落,而陈逾无力回天,当下大昭风雨,他只剩下了冷眼旁观。

想看看这世道,会被什么样的人糟蹋,又会被什么样的人拯救?总之,他不确定自己会促成什么样的后果,因而作壁上观。

“老师曾对我说但为正道故,意为尊重我的选择。学生想问问您,当日您以为的我的正道,是哪一个?”

陈逾看他清冷眉眼,忽然仰天长笑:“总之,都不是我愿意掺和的那个。”

“是吗?”徐雪尽问道,“当年先帝驾崩,皇后娘娘站于廷前稳住江山,而后许多人翻脸不认她做主,才有了如今的陛下。老师,您那时,为什么没有站出来反对?”

陈逾已然年迈的脸上,双母都不再清明,此刻却与他对峙,一字不发,却如同审问。

徐雪尽面色不变,掀了袍子从容跪在陈逾膝前:“您也曾以教出了何文秉这个青年宰辅而自豪;也认为只要是能救大昭于水深火热里的明君,无所谓男女;您曾点评我的文章有治世之才却无居上之意委实可惜。老师,您的这些想法,现在变了吗?”

陈逾看着他,仍旧沉默。

“老师,当年陛下年幼,请您做帝师,您也是应允过的。而后人心易变,您认无可奈何,就真的甘心了吗?既然甘心,又何必悉心地教导我们,想着要出济世之才?这朝堂烂成泥潭,您还愿意去肃清吗?”徐雪尽握着他的手,目光里都是滚烫的恳求,“老师,如今我有居上之意了,您愿意帮我吗?”

老者眼里光芒闪烁,虽然转瞬即逝。

“我只问你,相府、东厂、兵部、户部,除此之外,还有呢?”

徐雪尽怔住。

原来他洞若观火。

“大理寺、刑部、西北、西南、若阳、六州。若您愿意,我就还有内阁。”徐雪尽坦然道,“余承侯府、泓鹿郡府、王府、煜威侯府。”

“没有西陵氏?”陈逾问。

“没有西陵氏。”

陈逾吐了一口气,呼出轻微的白气,他摸摸自己微白的胡须,呵呵呵笑了两声,然后轻轻道:“好。”

——

徐雪尽到黛云山庄看南绿,远远见着徐玉芍正在晾衣服。

“这些事二姐姐交给下人做就行,你照顾南绿已经很辛苦。”

徐玉芍听得声音,看向徐雪尽,而后扬起笑脸:“四弟弟来了,我不累,每日里有点事做,也觉得真实。”她笑着让开,招呼他进屋,“这么冷还过来,你这身子我总担心,南绿我照顾得很好,你放心。”

既是煜威侯府出面,柳州通判府自然不敢,好好写了和离书。徐玉芍握得和离书,当场哭出来,别的也不再求,但徐雪尽嫌弃不足,对此等表里不一的小人厌恶得很,交代了几句,革除功名,声名狼藉。至于别的,他也不好做得太明显,日后有机会再收拾。

除此之外,也是以防万一。

如果是从前的徐雪尽,不会想得这么多,可是身不由己,现在事事他都要衡量计较,除了甄云濯,他不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任何人。他和徐玉芍之间到底有血海深仇,收留照顾,是以真心,留下陈隋言一家,是以谋划。

徐雪尽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神情无奈,若换做以前,他该唾弃自己了。不过现在想想,他只会觉得以前的徐雪尽,奇蠢无比。

“对了四弟弟,这些日子我一直不好意思问,我看南绿姑娘也是个冷冷清清的性子......这是哪家的孩子?”徐玉芍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因为紧张去碰着了滚烫的瓷壶也不知道,然后被烫得一缩。

倘若是别人派来的,未免也太弱。

徐雪尽笑笑:“二姐姐见笑了,孩子是我的。”

“啊?”徐玉芍大惊失色,差点摔了一个杯子,她是真心实意地又惆又慌,“你、你的孩子?是你的,还是那位世子的?”若是哪位世子养的小情人,她可真是要气死了!

徐雪尽忍着笑,尽量答得郑重:“我的。”

天爷!他们两个男人生不出孩子,日后过继立嗣都是正常的,徐玉芍方才假想着气了一番甄云濯,如今又担惊受怕起来。

那可是世子啊!想想南绿又如此被小心地藏着养着......这不是更加荒唐了吗!

“小四,那......世子、世子知道吗?虽然你被认回了西陵氏,可那是皇族,你、你是嫁过去的,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竟然是担心这个?

徐雪尽稍微有些愧疚自己不能说尽实话,只得安抚徐玉芍:“二姐姐别担心,他都知道的,只是如今许多人盯着我,他又在外头,有些话不好与二姐姐说干净,我正愁找不到可相信的人照顾南绿。真的谢谢姐姐了。”

就是通判府那一亩三分地都有许多猫腻,何况豪门望族,徐玉芍不消懂也不想去懂,她慌忙点头,竖起三根手指,紧张地自证:“四弟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这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外甥,我一定照顾好!”她捏着自己的衣角,“我如今出去也是被人议论纷纷,你能收留我在此处,我感激不尽,绝不会出这庄子一步给你惹麻烦的。”

徐雪尽站起来握她的手,原本也是娇生惯养的嫡小姐,却有双粗糙的手,布满茧子。徐雪尽心里难受,脱了一个镯子套在她手腕上,大得晃来晃去。

“我晓得姐姐要戴多大的镯子了。”徐雪尽笑笑,“你是我的姐姐,这里人人要尊你一句夫人,虽然晓得二姐姐不爱奢华,但穿这么素净,总归让人小看。我带来给姐姐的衣物首饰,可千万别浪费了。”

也是穿红戴绿的少女长大的,哪有不爱奢华一说?徐玉芍眼角酸涩,哭着点了点头。

他本想问徐玉芍,你的娘家终究因我家破人亡,你恨不恨我?

此刻,他又不想问了。无谓真心多少,他也不怕背叛和捅刀,只要无愧于心,就当给甄云濯积德。

“抱歉,南绿姑娘的名声恐怕是要受累于我了。”徐雪尽带了些补品给她,这养了也有好些日子,还是一身病相。

自从知道靖安王死讯,她便常常一动不动地坐着或躺着,看着一个地方发呆,像个没有镀色的雕像。虽说一夜萍水相逢、露水情缘,只怕甄凌峰连她模样都没记住,日子过得快,她也快忘了那个小王爷长什么样子。

只是人就这样死了,就这样......

南绿呆愣了许久,才迟缓地点了点头:“奴家晓得,何况是主人的话,如何算得上受累。您不嫌弃南绿坏您名声便好。”

她倒是万事看得开。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靖安王遇难......若是你愿意,以后我接你进侯府,可保你与孩子一生安虞。”

又是漫长的沉默。若不是徐玉芍早与他说了,徐雪尽还以为她听不见人说话。

“不了。”南绿摇摇头,“若是能平安生下来,孩子,主人就带走吧。”她定定地看着前方某一处,双眼没什么神采,“奴家想离开,可以吗?”

徐雪尽垂眸:“你可以带着孩子走。”

“我照顾不好的,我这身子......我将他带来这人世间是意外,我并没有身为人母对他的期待和热忱,跟着我,只会受苦。我能给他的,唯有拼尽全力将他生下来。”她迟缓地笑,好似时间都走缓了许多,“若是能捡得一条命,我想为自己活着,画邈姐姐教过,我记得。”

可惜,那个教人要为自己而活的人,却为了别人而死。画邈是,露白也是,荆棘路上多少人就此停下了,再也见不得,如今重提,好像是黄粱一梦,唯有叹息。

“好,你想去哪里?”

“巴陵邑。”南绿道,“那是奴家的故乡,现在无人知道了。”

她死了,他也死了。

徐雪尽应允,嘱咐了她几句,转身离开。

窗外柳枝乘着雪,好不诗情画意。南绿定定地看着,又陷入无止境的沉沦。

“京城,养不出你这么安静的女孩子。我房里那些个、等着我长大要来伺候我的,都话多,喋喋不休!”

醉意裹着少年的埋怨,碎在红烛帐暖。

“奴家祖籍巴陵邑,您知道在哪里吗?”

回答她的只有深睡呼吸,缠绵又冷淡。

“那里有矮矮的山,清透的水,我在河边长大,可以徒手抓鱼。阿嬷卖荷花,白鹭飞过竹筏,奴家很喜欢家乡。”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就算没有回应,也好像得到了片刻喘息。性子清冷的乐伎没什么好友,大家平日弹琴卖笑,晚上睡在一起,南绿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甄凌峰比巴陵邑的山水更好看,她也知她攀附不起,就多谢他给的这短暂一瞬,让她说一说心里话。

“奴家,很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

先更新再检查。

甄凌峰南绿的篇幅结束,OE。

关岭露白,BE。

虽然早就定好了结局,可是告别的时候还是很难过,生不逢时,就再待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