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死讯入京的时候,京城已经入冬,太后大病了一场,与皇帝在后宫大吵一架,从当年先帝遗旨到扶陛下登基,一概秘辛都扯了个干干净净,叫许多宫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大昭风雨飘摇。
让徐雪尽意外的是西陵平廊。靖安王的死却是叫他受了好大打击,比太后病得还重些,西陵府邸愈发防备森严,倒是东洲那边因此松泛了许多。余承侯府收到西北派军的回信,说一切顺利,算暂时控住了东洲的守备军。
徐雪尽得到西陵禾汜的音信,已然是好几日后。
到底是亲生的父子,他们虽然关系岌岌可危,却彼此了解得很,西陵禾汜床前侍疾,是真的确认了西陵平廊因甄凌峰之死卧榻。
“大伯与晖遥关系很好?”徐雪尽疑惑道。
西陵禾汜摇头:“并不是,一年也见不了两三回,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这么看重姑姑的孩子。”
徐雪尽默然,却是想到了一些事:“你从前说你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后来想了想,是否还是因为太后想取而代之?”
西陵禾汜垂眸:“是,但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若说怕死、怕万劫不复,委实牵强,父亲在我心里,更像个亡命之徒。”
“因为青山常在,人却代代更迭。”徐雪尽心里冒起莫名的寒意,“西陵氏是青山,皇姓是人。纵观历史,从来都没有千秋万代,三百多年前的,这天下也不是姓甄的做主。有些人看得远,人生不过百年,他就要想着千秋。”
西陵禾汜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西陵氏若要扶自己为正统,眼见不过几百年的光景,但西陵氏长存,是没有期限的。”
“嗯。”徐雪尽掐着自己的虎口,话语还算平静,“比起王府,晖遥是大伯心目中最合适且唯一的君主,他有西陵氏的血脉,只会让母族越来越强大。陛下是喜欢男人才叫后宫无龙嗣出生,若是正常的,我想大伯也有本事让里头有皇子是西陵氏所出,再或者,干脆就不出。”
他手上有个万药谷谷主,什么奇毒怪药拿不出来,让甄淩弘无法生子再简单不过,操纵着无法诞生皇子的后宫生下一个西陵氏的血脉,亦或者就只保着靖安王一脉......
他掐得更紧了些,心头说不出的烦乱。
“若是如此,晖遥一死,西陵氏很难握一个皇子了。江氏与他同样想法,因而才有皇后江妙同入宫。”西陵禾汜冷笑,“倒是惺惺相惜。”
徐雪尽问他:“但我很好奇。”
“好奇?”
“你是大伯的孩子,自小耳濡目染受他教养,缘何不与他想法趋同?站在他的立场看,做亘久不变的青山,也是对的,他甚至会觉得我们目光短浅,只看眼下。”
西陵禾汜笑了笑:“因为我只活一世,若是连这一世都不能如了心愿,那想着以后又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眼里露出淡淡的悲伤,“我从没见过二伯,你父亲。”
徐雪尽一怔。
“可我听了他许多的传说。当年爷爷给二伯定的表字不是逍遥,这两个字是他自己给自己选的,他说他就活一辈子,逍遥乐道就好,许多人不同意,只有奶奶笑着支持了自己的儿子,还说若是爷爷不答应,就与他和离。奶奶是我娘亲在这个族群里,唯一敬佩的人,她说她也想做这样的人。这都是老故事了,你知道吗?”
只看一个要将男人踩在脚下的西陵庭楹,和长了一张俊美的脸却杀伐在战场的西陵池南,都能想到老家主的第二任夫人是个何等奇妙的女子。那位奶奶在陈规守旧里独树一帜,引人又爱又恨,里头就有西陵禾汜的母亲。
“父亲母亲感情淡薄,因而她更向往那样恣意快活的人生,大约也有羡慕夫妻恩爱互酬的缘故吧。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我也该是更像母亲。”西陵禾汜笑笑,“不说这个。对了,这都三个多月了,若阳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
徐雪尽敛了神色,坐得笔直:“所以,要雪崩了。”
西陵禾汜走后,徐雪尽进了甄云濯的书房密室,说是密室,也不过是存放了太多典籍卷宗。徐雪尽找到记有西陵池南的那一本,从头细读。
“......煜威侯截到情报,北胡王子和多雷欲带多部偷袭钦州茕关、越州,接太子传旨煜威侯回京,残余敌人交由六州......煜威侯至夏州,休整回朝......遇上北胡铁骑偷袭,敌人众多,援军不至,夏州守备军为自保不开城门......”
他啪地合上书页,呼吸起伏。
——西陵氏如今只有三个人是要争天下的,太后、我、和你故去的父亲。
西陵禾汜的话言犹在耳。
那时北胡大败,只有残部形不成威胁,才有旨意让西陵池南回京。夏州虽也靠近边境,但因前头还有北溪守备军强悍,多年未受侵扰,北胡铁骑兵要在大败后绕山脉偷袭夏州,就实在是诡异。
且那位护送母亲到京城的副将中途折返战场,陪着父亲一起殉国也委实不对劲,像是走到中途知道了煜威侯背水一战,说什么也要回去帮他。
明明北溪就在旁侧,援军却迟迟赶不到......
徐雪尽抵着自己的额头,好似有很多东西要破出来,但怒火和寒意一起撕扯着他,竟是一时半会摸不到关窍,当年太子被废天下瞩目,朝野因夺嫡凌乱不堪,竟然是无人来细细追究这些吗?
万年青山百年人,那阻拦着西陵平廊的何止他们三个人?这世上,还有其他姓甄的......
徐雪尽头痛欲裂。
那年血肉模糊的战场上,大战结束,数千万人死在土地上,侥幸存活的队伍疲累不堪,他们站在西陵池南身边,以剑枪触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一支精锐铁骑。
“只要我们还剩下一个人,就绝不会让你们踏入夏州一步!”
他的雪银铠甲已经全是鲜血,脏污的脸颊只有一双眼睛明亮,西陵池南凌空跃起,手中九歌短剑划出破天的闪电,将重骑敌兵的头颅斩落马下。
“我们等不到援军了。”
他背对着所有人,未曾弯折一丝一毫。
“从始至终,这就是阴谋,可我也只能踏进圈套。”大雨淋面,西陵池南看着这浩渺天地,连绵山脉,“对不住诸位,要你们陪我埋于此地了。”
“末将与侯爷,同生死,共进退!”
“末将与侯爷,同生死,共进退!”
“末将与侯爷,同生死,共进退!”
西陵池南提着剑迎上去,厉声道:“夏州守备军听令!撤兵,回城!敌人不退!城门不开!”
“侯爷!”
他回过头来,一张俊美又凌厉的脸。
“军令,如山。”
那一眼毅然决然,隔着岁月山河,烫进徐雪尽的眼睛。
他与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着满面风雨,黑暗侵吞光明,逃无可逃,只有西陵池南的眼睛似火明亮。
“雪尽。”
“父亲!”
徐雪尽梦中惊起,只觉头脑一片混沌,满身冷汗浸湿,他好似听到有人在叫他,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他摸了一把自己头上的汗,将压在枕下床底的信胡乱抓出一把来捂在心口,才渐渐冷静下来。
“美人哥哥。”
极轻极轻的声音一下子让徐雪尽清醒过来,他立时下床,将房门拉开。
一个人扑进他怀里,贴着他的身躯滑落。
徐雪尽下意识抱住他,借着月光看到自己雪白的寝衣变得辩驳,他大惊失色:“露白!”
“世子妃!露白!”霆玉来得很快,他只见露白倒在徐雪尽怀里,面色青白,嘴唇泛紫,想必是一直轻功纵跃动了真气,此刻气散,消耗干净。
霆玉脸色骤变,握起他的手腕,而后不可置信的死色。
“美人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寂静夜色里只有贴着耳朵的人才听得清楚,“我在东洲查到了东西,二十年前,西陵氏的私兵曾装作抢粮的山匪去打过北溪,他们放火烧了北溪的粮仓,让北溪乱了三日自顾不暇。”
“露白!”霆玉打断他,“你别说话,你知不知道自己!”他想往他嘴里赛一颗续命丹,却被露白轻柔地扼住。
“别浪费了......北溪以为是北胡残部卷土重来,一路打出去,回来才知道不过是山匪抢劫,求援的人被山匪误杀......此事、此事就在,煜威侯战死之时。”
徐雪尽瞳孔放大,浑身僵直。
露白倚靠在他怀里,兀自说话:“我得到消息,觉得不好,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告诉余承侯的兵马,便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三日前,我忽然吐了血。”
一口极黑的血。
他心觉不好,只来得及用天蛛的情报网回传,押解相关人证入京时,任何人不要接近那个万药谷谷主。露白在天蛛多年,为人谨慎,一饮一食都分外小心,他思来想去,唯一不寻常的,只有审问搜身时,他接触过那个人。可惜只是三日,他就发觉自己命在旦夕,为保一口气到京城,不得不放毒血求生。
“但索性,还是赶上了。”
露白从胸口掏出一个布包,他身上的血干的混着湿的,弄脏了徐雪尽的寝衣,却是一点没弄脏这个布包。
“美人哥哥,我在上头看到了你的化僵、近墨者黑......还有许多无名的毒。”露白声音越来越低,“其他的,美人哥哥等天蛛......”
他胸口起伏,霆玉眼睛一睁,几乎是瞬间推开了徐雪尽,少年吐出一口黑血,伏在地上喘息。
“露白!叫人!叫大夫!”徐雪尽爬起来,仓皇着要去找人,被霆玉拽住手腕。
“世子妃,来不及了,已入心肺。”
霆玉低沉的声音炸在徐雪尽耳边,他短暂迟钝,回首时,已被拉离了很远。
“多谢。”露白唇齿微动,他也不晓得自己中了什么毒,本不该去碰徐雪尽,但力竭气尽,竟还是倒在了他怀里,还好霆玉眼疾手快。
胡大夫匆匆赶来,看到此景也怔住,银针探入地上污血,他随后摇了摇头:“无毒。”露白的手腕被他拉起来,而后轻轻放了下去。
徐雪尽见他低垂着眼眸,缄默不言。
“露白,露白!”徐雪尽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颤颤巍巍地伸手将人又抱进怀里。淌过生死的人,如何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那个月夜,谨世院静谧得仿佛无人来过。
“我没有什么遗憾,能为主子而死,露白不虚此行。”他微弱的气息变成不清晰的话语散在冷风里,“不要难过,没能屈辱地死,我很高兴。”
徐雪尽默不作声,只有眼泪落下来。
他们初次见面时,露白问能不能摸摸他?少年白净的脸上扬着天真的笑,娇痴痴地喊他“美人哥哥”,那不是他本来的模样,却也是他真心笑着的一刻。轻舟一过,竟已恍若隔世。
总会有人鲜血铸路,徐雪尽早就知道,连甄云濯都将自己算在里头,那些追随着光芒前赴后继埋在黄土里的英烈,又何尝不是?
“露白,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说?”霆玉轻声问。
话?
父母早死,亲友背叛,身体残缺,他在这世上除了主子,了无牵挂。
该了无牵挂才是。
“美人哥哥。”
“我在。”徐雪尽握着他的手,肩头的发垂落在他身上,露白闻见淡淡的香味,有些像关岭挂在床边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