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覆手雨(五)(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983 字 6个月前

甄云濯带着北溪直接打下了苏格部,如今苏格部的首领是老首领的儿子,并不知道当年多少内幕,但一些残存来往信件,还是叫甄云濯拼凑出了整个前因后果。

二十年前,夺嫡水深火热,太子党派认为大昭衰色皆因世家过于强盛,想要削弱。初心或许是好的,但太子本人也是贪心重利,如此大刀阔斧实则是为了揽获更多世家站边,而他好得到更多利益为己所用。

西陵平廊那时就看不上这样的皇子成为未来大昭的君主,他是蛰伏深山的虎,在所有人择边而立之时,他在挑选自己想要的皇帝。

于是西陵平廊借四皇子、六皇子之手,顺其心意入他们自以为圆满的局,给了二人一个能将太子彻底拉下马的契机。

这个契机,献祭的是西陵池南。

他发觉父亲属意的继人实则心向一个毫无夺位实力的王爷甄宁熙,并且心比天高欲颠覆如今格局。而甄宁熙此人,聪慧有余、文武兼修,又有济世之心、一身正直,连同定下的婚约陈国公府都是极大的助力。

若西陵池南真扶着甄宁熙上位,他所想的西陵氏千秋万代,必然崩塌于前。世家之所以如此强盛,亦有君主昏聩弱势,只能倚仗世家平衡朝局的缘故,似甄宁熙这样战场上杀伐下来的人,若是登位,他们别想再枝繁叶茂。

西陵池南若成为家主,必然倾力扶着甄宁熙,这样的事若想扼制,唯有源头。

彼时多雷想要近身王庭,要个极大的功劳,可架不住西陵池南太强悍,只差打到王都彻底灭了北胡。他只能龟缩在苏格部,等待机会。

而后机会就来了。

他与不知名的中原人达成交易,在对方的帮助下养出一支专克西陵池南的重骑,伪装成西陵氏的商队,潜入大昭靠近夏州。

正好两个皇子为把太子置于死地,想让西陵池南暂时陷入孤立无援,一为打击即将有正宫皇后的西陵氏,二为让太子背上罪名,即便不是通敌叛国,也有统领兵部不力的罪。

那一日,就算没有西陵氏派出的假山匪,只怕北溪也无法来援。那一道道暗藏祸心的军令和阴谋围起的,是注定被孤立的西陵池南。

西陵平廊在其中,只是做了天然的助力,一切都是那些脏污的争权夺利,从始至终,无人在意那一支突然出现的铁骑,而他们为抹灭罪证,叫整个夏州一齐陪葬。

“父亲不是非要去夏州的。”徐雪尽眼里俱是寒霜,他从这些拼凑出来的过往里,摸到的最触目惊心的真相,不是为了一把龙椅埋葬千万人性命,也不是为一己私欲手足相残,而是西陵池南。

这么多天,他将有关西陵池南的所有典籍看了个干净,听甄宁熙讲着无数年少记忆,夜夜回想,五遍、十遍、二十遍......徐雪尽几乎在这些零星文字和已经模糊的记忆里看到了他的父亲,塑出一个有血有肉的煜威侯。

嘴上说着宽容大义,实则会追逐敌人到穷途、一把短刀上战场看起来自大猖狂、实则永远冲在所有人前面,敢先死而后已。他亦聪明狡猾,敏感多思,哪怕只是一点不同寻常,他都不会贸然前进。

西陵池南统御的军队里,从未有过内贼作乱,他深知深信自己带出来的每一个兵,若有不对,只是一瞬便能人头落地。

他本不必非要去夏州,可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坦白了太子、四皇子、六皇子的阴谋诡计,为争帝位,他们无所谓死多少无关的百姓,北溪兵力强盛、贸然动手危险,唯有夏州可欺。这份阴谋万无一失,即便西陵池南不走这条路,他们也能联手给太子致命一击。

一切皆因当时的夏州守备军主将意欲归顺太子。

这份计划里,夏州必死无疑,在大战结束人人偷生喘息、措不及防的时候,夏州却因守备不力而被北胡残部大破城门,来日收回,也是奇耻大辱。

明知去了,也是艰难险阻,可西陵池南还是选择前往。那里除了是无数无辜百姓和将士,还有他魂牵梦萦的心上人。

无人知晓他的恨。

无人知晓他对天地的怨愤和无尽的遗憾。

送走旒衣的那一刻,西陵池南似乎就看到了自己陨落的结局。他不能看着自己想要的太平盛世重见光明,反而要看着这些卑劣之人如何毁掉这万里河山。

明明知道,仍要前往。

这是西陵池南最后想要守住的夏州。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城傲骨,死不认罪,宁可殉了这黄土忠魂,都不愿意屈膝于贼人首下。

那年焚城,无人走出去。

他守着的魂魄,也守住了他。

父亲,我们从未见过一面。

徐雪尽隔着岁月长河,与他遥遥相望,我只是遗憾,你没来得及抱我一回。也不晓得你对我是否有什么期望,而如今我的模样,是否让你失望或骄傲?

他身穿铠甲,手握短剑长枪,却是一脸柔情。西陵池南的不甘和愤恨,期许和爱,都会得到答案。

你想要的太平盛世,我来开。

西陵平廊盘腿坐在牢中长椅上,一脸平和,看见徐雪尽,也没有什么波动。

他最恨的,就是西陵平廊这副永远运筹帷幄、无所畏惧的模样。

“你对着亲兄弟下手的时候,也是这样冷静吗?”

西陵平廊睁开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你在生气。”

徐雪尽走到他面前,亦安稳坐下:“我不该生气?”

“我死了,你照样拿不到西陵氏的密钥,容与,你奈何不了我。”

这就是西陵平廊的底气。要他一条命何其简单,可他身后千丝万缕的关联系于一身,笃定不论是皇帝还是太后,甚至于徐雪尽甄云濯,都不敢轻易动他。

“陛下敢处置江氏,全因信了江妙同会交出掌家密钥。容与,你呢?”那双老鹰一样的眼看过来,无所畏惧。

徐雪尽平静地听着,好似也很是认同。

“大伯,若我想要掌家密钥,确实奈你不何。”少年人眼神清亮,看不出情绪,他说生气之时,连眼睫都未动分毫,“江氏颓败,朝廷只能收缴登记在册的财物,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才想要掌家密钥。所以大伯唯一错漏的,就是那日让我看了一个时辰的账目。”

西陵平廊眼睛微动。

“大伯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打沁州?”徐雪尽把玩着自己腰带上的禁步,玉石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不必知道你所有的爪牙,就算那些账目你处理得再漂亮,也架不住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觉得我可以推掉一个沁州,难道不能顺藤摸瓜推掉别的?”

眼前人唇角微动,笑容分明是有几分惑人心脾的美貌,却让西陵平廊十分厌恶。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爱弟弟,因他神仙样貌,总是光明磊落,做错了事也叫人舍不得责罚,同样是要改天换地,西陵池南就有无数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而西陵平廊却只会是个野心膨胀的疯子。

这笑容,与他的弟弟一模一样。

“我一点都不着急,大伯。你命在我手,想活一日或一炷香都看我心情,而我还要活百年,待我们大权在握,何愁吃不干净?你还来不及知道吧,东洲已被我们打下,你的老巢,和当日的九域,并无分别。”徐雪尽笑意骤消,“因而比起你的掌家密钥,我更想要你偿命!”

西陵平廊微微握紧了拳头:“你不必激我。何文秉的天蛛做个情报网不错,想打下东洲,绝无可能。”

“是吗?”

徐雪尽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冲着他轻轻摇晃:“大伯猜一猜,那位供你驱策的谷主,如今在何处?”

西陵平廊眼里迸出杀意来:“徐雪尽,不可能。甄云濯军方的倚仗全在京城,六州暂时不会听他差遣跋涉千里到东洲。”

“大伯日日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不应该有如此愚蠢的疑问啊。”徐雪尽道,“余承侯府小侯爷天天与我厮混一处,你不知道吗?”

西北,梁腾宇!

“余承侯府也是你的人。”西陵平廊牙关咬紧,他万万想不到这一环,梁腾宇曾与何文秉为伍,而甄云濯又极其自我,不管是从前的曹氏亦或是侯氏,还是后来的徐敬、颂莲、何文秉,他从不给人再一次的机会。像是那些千金府里供养出来极度爱干净的小姐少爷,沾不得一点脏污晦气,他怎么可能拿下余承侯府?

到底是小看了这两个小子......难怪这么多日,东洲都没有消息,而他困于甄凌峰突然的死亡,竟然完全忽略了此关!

“京城、沁州、东洲,都在我手上,你与多雷交易的苏格部也被我们踩平,大伯觉得,你的掌家密钥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西陵平廊冷冷看着他,在苏格部三个字出口之时,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真是、真是没有料错......二十年前他晓得西陵池南有个遗腹子,未多犹豫就觉得应该斩草除根,那时心腹觉得他小题大做,只是一个贱籍风尘女子生下的孩子,有何好忌惮?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收贿一个得道高僧,又是搅弄得京城乃至大昭都是流言风雨。

可他不得不做。

他是看着那个女人生下的一对儿女如何长大的。不但样貌出众,还得天独厚,不说西陵池南文弱书生的模样却战得天地都要敬畏,就是养在深闺里受着女德女训长大的西陵庭楹,都敢去和太阳争辉。

西陵平廊永远记得,当年江氏送女入宫为贵妃,那愚蠢的女人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是要一个宠冠后宫,而他的妹妹却是冷笑着说:“我想看看身为皇后,能握多大的权柄,行多大的事?”

他不敢冒险,若是这个孩子承继西陵池南的一切连同意志,那就会是他无尽的麻烦。

显然,他的担忧是对的。

徐雪尽只想要他死。

“你是要为你父母报仇,还是那些冤魂?”西陵平廊突然道,“徐雪尽,害死你母亲的是徐敬,害死西陵池南的是北胡人,那一城焦骨的始作俑者也早就被皇帝杀了。你将我算进去,理所应当,但你还漏了一个人。”

徐雪尽看着他:“哦?”

“是你自己。”西陵平廊忽然阴恻地低笑,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若不是为了保护你,西陵池南不会死守夏州,旒衣不会委身为妾,甘于后院十数年,她如此聪明,一代名伎,不晓得在哪里听了一句闲话就断定危险,却还是轻易死在宅斗里,你说她是为了谁?若不是你天煞孤星,一身命硬,也不会叫那么多的童子抵你去死。”

“徐敬养了你,落得个阖族被灭,那些人跟了你,亦可能会陪着你命丧黄泉。”西陵平廊的声音如同鬼魅,绕着徐雪尽周身,“哦,还有你最在乎的人。”

他轻笑:“好侄儿,第二次化僵,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找到了这世上唯一一对美人恩,用了谁的命?”

“徐雪尽,不必大义在口,你才最该去死。”

作者有话说:

先更新再检查,差点写吐血

呜呜呜,我的爹爹和娘亲QAQ

我们小徐这辈子只被甄云濯一个人cpu成功过,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