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翻手云(五)(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4092 字 6个月前

先赶来北溪的自然是岳红楼。

只是很不凑巧,打苏格部时甄云濯受了伤,还在休养,没法子见他们。北溪知府的府邸清简,勉强收拾了最好的一个院子给他养病,付微和妻子搬到一处,那个院子被防得密不透风,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不得而知。

岳红楼对庄武隆拦着甄云濯进北溪一事十分不爽:“姓庄的,你不是不知道小世子是娘胎里带来的病,身体一直不好,如此为难,你对得起先王妃?”

庄武隆目眦欲裂,掏出自己的链枪直接拍在岳红楼脸上:“少拿你的愚忠说事!我不试探一番,再成一个夏州怎么办!且你说个屁的身体不好!你看看老子的枪!”

那缺口十分明显,生生噎了岳红楼一口。

“呃......世子,打的?”

“不然呢!”庄武隆吹胡子瞪眼,“就你一个人来?其他人呢?”

岳红楼忽然正色:“说起来夏州,我听说......当年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抓住的那个苏格部王子......”

“嗯。”庄武隆低垂下眼眸,“一代名将,少年英才,无数条鲜活的命,就这样折损于权利私欲的漩涡。若不是贼人还要害他的后人,只怕永远都不晓得这漫天火光是如何燃起......而我们,也终于等到了。”

岳红楼颔首,而后笑了:“苦尽甘来了。那些个老东西大概晚我两日,边境有动静,抓着一队混成商队的麻子。格根塔娜近来越发猖獗,只怕是一场恶战,今年冬天,怕是不好熬啊。”

甄云濯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睁眼就看到梁弄快要垮到地上的脸,他无奈道:“你别一副我已经死了的样子。”

梁弄蹭地站起来,顺着他的手摸到胸口,又捏着脉一阵听,这才松了口气:“你这一睡三天,和死了也差不多了。”

“还活着,别咒我。”甄云濯捏着鼻梁下榻,一张脸还惨白,双颊微陷,唯有眼睛清亮,只怕是庄武隆都不能认出这是那个匡衣剑出鞘,就恨不得斩杀天地的男儿。

梁弄一阵心酸:“我去给你端些吃的,瘦了。”

“把孙孟京叫来,我有......”他轻咳了两声,想将沉沉的声音撇去,被梁弄转身一个瞪眼。

“这几日就算是天塌了你也别想沾事!给我养好了再操心!六州没了你这些年都好好的,用得着你事无巨细地管?”

梁弄越说越气,还要数落,门外传来殷切又克制的声音:“梁大夫,世子醒了吗?我煮好了粥。”

他脸色稍松,将房门打开。刘玉猫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屏风后的甄云濯一眼,眼睛顷刻间迸出火花:“世子真的醒了!”

“刘玉?”甄云濯眉头皱起来,看着他脱了盔甲,反而穿得像个下人,更别论手里还抬着餐盘,“你此刻该在军营。”

先前打苏格部,本没人要带刘玉这个新兵,但他显然被小瞧了,进来给这些主将送柴火时听了一嘴他们要入山的谈话,瑟缩着插了几句嘴,叫甄云濯注意到他的本事。

他一副不怕死也要上战场的模样在,甄云濯指了他跟着庄武隆,身手不错反应敏捷,又颇有大局观,庄武隆激进他把稳,倒是意外地好用,天生的适合沙场。还没回来甄云濯就指了职位给他,刘玉还年轻,假以时日好好磨练,必是猛将。

因而甄云濯极其瞧不惯本该在军营里刻苦受训的人此刻在他屋子左右围着,做些下人行径。

“世子,我、我是不是哪里没有做好?”他神情一沉,那种还有病容的脸就愈发冷毅,刘玉吓得哆嗦,就要跪下。

梁弄拉了他一把,有些不耐:“他是说你不该在这伺候人。”转而对着甄云濯道,“你来时连贴身的小厮都不带,付微府上的人笨手笨脚,这小孩懂些药理,手脚勤快,是我做主让他留下来打打下手。”

甄云濯目光不变,冷冷看着刘玉:“劳累你了,回去吧,好好在军营待着,以后不必再来。”

“世子......”刘玉手哗啦哗啦地搓动衣服,最后竟然还是直接跪下了,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刘玉伺候世子心甘情愿的,那军营我不去也可,只要能照拂在世子左右,洗衣做饭打水洒扫我都能做好的!”

梁弄啧了一声,又去拉他:“他醒了我一个人就能照顾好,你不用......”正说着,梁弄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哎,你?”

“说起来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们,而你迫于家毁只能跟我走。”榻上俊美的男子随手披上一件黑色的外衫,从始至终都没看他几眼,“你有几分天赋,好好跟着庄将军日后必定出人头地。我无需小厮伺候,你不必留着。”

“世子!”刘玉还欲说话,那张好好打整过的脸倒是几分清秀,年纪又小,叫人看了还是难出言责骂。

梁弄打断他,已经摸着了几分:“我让你留下来是因为确实没有趁手的人,不是他缺人的意思。你眼前这个贵人和你以为的不太一样,他吧,自小都没怎么让人近身过,就一个小厮......”

“我家中妻子娇惯,除了我也就只让我的小厮照顾。”甄云濯淡淡道,他穿好玄色外衫,又变得一丝不苟,径直路过刘玉,“你出去吧。”

刘玉浑身一僵,白着脸落荒而逃。

“啧,你可真勾人。”梁弄不走心地嘲弄两句,见人又坐在了案几前看地图,登时火大,“甄云濯!”

“叫孙孟京来。”

此前审了苏格部的王子,愈发明了了格根塔娜的动线,她如今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来了六州,想趁冬日煎熬一举破了大昭国门。这疯女人很是舍得,她爹打大昭时遇上寒冬还要左右衡量军饷粮草,到了她手上,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将北胡留存过冬的粮食都全部征用,凶狠野蛮不计伤亡地打了几个部落,也是为了吞食物资。

迎战这种疯子不能坐以待毙......

“我答应了你媳妇保你半年。”梁弄咬着唇,“你若不听我的,我此刻就写信回京给他,叫他治我死罪。”

甄云濯翻看地图的手一顿,他缓缓抬头:“你......告诉了他?”

“是。”梁弄仰着脖子,“你总与我说让我相信徐雪尽,自己却在小看他,你作何打算他一清二楚。怀霈,我已经对你母亲食言,没能好好照顾你,不会再对他食言了。”

甄云濯目光幽暗,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那我去写信了,告诉他你等不到他来了。”梁弄转身欲走。

“等等。”甄云濯放下手中的笔。

自出了京城,莫说笑一下,他连温声说句话都没有。梁弄看着徐雪尽到他身边这段日子,哪怕前头都在演戏,却总算像个人了,如今离了京,又和以前一样。

不过几个月,梁弄再听这温柔的声音,竟是如同做梦。

“我要做什么?躺着、还是吃药?”甄云濯低眉顺目,只差任梁弄搓扁揉圆。

梁弄张张嘴,欣慰地舒了口气:“吃饭,吃药,也躺着。最多两日,你现在才醒,不能这么伤神.....”

“好。”说完便站起身,坐下一口一口吃着桌上的东西。

从来深情不需言。

梁弄心里有些酸涩,默默抹了一把眼泪,也不想再多打扰他。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碗盏轻碰的声响。甄云濯吃着吃着脸上就漫出笑意来:“既然要等你,那得多活几天。”

“世子!世子!朝廷的文书来了!”岳红楼在院门外急得不行,眼看都来了一天,甄云濯的院子还是紧闭,连同庄武隆都有些慌张。

“该不是真伤着了什么地方吧?”庄武隆皱眉。

二人实在没有那不要扰人休养的自觉,扯着嗓门喊个不停,片刻后,院门还真的开了。梁弄黑着脸横了二人一眼,然后冷哼一声:“进去吧。”

庄武隆有些讪讪,岳红楼却是一点眼力见没有进去了。

“岳叔。”青年一身若柳色素服,十数年不见,原来的小儿已经长成如此风姿绰约,想想他困在京城日久,竟还能一身杀伐,实在是让人惊喜。

岳红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没看出什么不妥来,只一面感慨:“看到你还好好的,末将也安心了,都这么多日了,实在让人不安。”

“劳您记挂了。”甄云濯去扶他手臂,眉眼轻笑,“都是沉疴旧疾,睡上几天也就好了。岳叔方才说,朝廷的文书?”

庄武隆皱着眉头进来,将甄云濯打量了一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一时没想明白,先递上了朝廷发到若阳催回京的诏书:“这是你养伤时,若阳昨加急派人送来的,后来昨日岳红楼才到北溪,第二道文书又来了。”

甄云濯草草看了几眼,合上随意放着:“无非都是催我回去,若我不能即日班师回朝,那就等同于叛君了。”他不甚在意这些,“扣着军饷不发也是意料之中,我先让人回一封信去,就说格根塔娜意图不轨,怀霈欲将敌人赶出大昭。”

庄武隆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气:“这已然不是借口了,适才铜州回了消息,他们驻在边境线以北十里的补给处,被烧了。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铜州?”甄云濯眼眸未变,“格根塔娜倒是聪明。”

“什么?”庄武隆疑惑道。

“庄将军,北胡以前骚扰边境从未乱过铜州么?”

岳红楼先说:“自然有,铜州的补给粮道有我们最强的骑兵和炮,这里至关重要,多少年来这群麻子都盯着铜州。”

甄云濯看他:“那往常是如何处置?”

庄武隆怔住,犹豫道:“铜州兵马不能轻动,唯恐调虎离山,所以一直以来只守不攻。可是这次他们竟然能直接烧了一个......”

“这次,庄将军不想坐以待毙,想趁其不备先挫了他们锐气,叫他们不敢再轻易骚动铜州的补给线。”甄云濯浅笑,“庄将军想得很好,六州自己管自己久矣,缘何要问我怎么办?”

庄武隆一哽,这臭小子!

他拳头马上硬了!这阴阳怪气的,分明是要让他承认!

“他找你自然就是听你的!世子来了,我们都听世子的!”岳红楼拍了庄武隆后背一掌,将人拍得险些要吐出气来,“反正六州的事,世子做主!”

庄武隆登时反驳:“你认就你认!别带着老子!”

“哟,奇了,那你跟着我来干什么?你北溪正好打了胜仗,如今士气好,现在就出发去铜州助他们一臂之力啊。”岳红楼嗤笑,转头看向甄云濯,“世子,反正我牟津任凭世子调遣!”

庄武隆气得不行:“你别忙着表忠心!世子,我这人有话直说,来时你说煜威侯不会再短缺六州一日军饷,这也好几日了,除了那两箱黄金和一批只够你的京城兵穿用的军补,我也没见着别的。自古拿人手短,你要想我完全信服,总得有东西。”

甄云濯平静道:“除此之外呢?你还要什么?”

“只要军饷到位,我们就能打!除此之外,我别的不要了!”庄武隆梗着脖子,一股子不愿认的味。

“那我也说说我的条件。”甄云濯手上绘着布阵图,声音轻描淡写,“我没这么多精力像对付庄将军一般,一个一个去说服其他四州州府和守备军,大战前头,最忌讳不过人心不齐。我在若阳剿匪时宁肯以少敌多,也不肯带若阳一个兵,庄将军,你们还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我却容不得自己败一回。”

他凌厉眉眼看过来,室内似有横风:“人心不齐,我宁可带自己的兵去,也不会与你们一道,与我有一分异心的,我不介意先料理干净了再出兵。庄将军,你能吗?”

......

孙孟京进来,闻得一室药味,甄云濯抬眼瞥了他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喝干净的碗中浓稠的汤药:“你可与他们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他没有回答甄云濯的问题,反而另说道:“你为何不与庄武隆说那几十万两银子花在了何处?若阳现下刚安稳些,要想塑好那支军队要我们没有后顾之忧,还要的是钱,倘若两淮总兵接了圣旨来打我们,全靠若阳扛着。”

甄云濯摇摇头:“不必,这种事在他们不是十分甘愿、但迫于大局归于我麾下后再说,效果立竿见影,此刻说出来,成效不佳。算计人心也要学着先抑后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