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孟京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从前就是这么算计徐雪尽的。”
甄云濯不置可否:“是,如何?”
“没有,倒真叫你算无遗策地骗着了。”孙孟京摊手,“银钱要紧着若阳,徐雪尽夺西陵氏掌家密钥只怕是不顺利,这第一波冬补,你打算怎么做?拖是不成的,我和宁则将军商量好了,待其他四州的统帅到了,我们就出发,照你的策略,从越州先打北胡一个措手不及,皆是若冬补还不到,你父亲的这些部下恐怕不会买你的账。”
他算明白为什么甄云濯一定要亲自来六州了,十年太久,人心早就散了,六州兵权他要亲自、一点一点拿回来。任何人代替,都没有办法。
“鸥鹭忘机徐雪尽呈给了陛下,所以,如何是好?”
甄云濯淡淡道:“你们商议好了就行,此事不需你们操心。”
“你......”孙孟京盯着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旁人看不出来,我与你也算熟识。甄云濯,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瘦得太明显,那日北溪城门前一战,孙孟京着实捏了一把汗。最早是从冬玉关救回甄凌峰,甄云濯的表现就让他心生疑窦,而后就是与庄武隆那段切磋,他分明注意到结束后,甄云濯握剑的指尖微微发抖。
孙孟京是见过他如何神武,端倪一现,便不能再忽视。打苏格部时少说十个精锐贴身保护,他即便一马当先也不该“受伤”,回来时半点看不出来,到了州府竟然一睡就是四五日不出门。
只消多看一眼梁弄愁上火的脸,都晓得不容乐观。
可现在离春猎,一年都不到。
甄云濯弯了嘴唇,也不想瞒骗孙孟京,他们虽不亲近,但如今一线共战,时刻要面对彼此,遮掩无益,若叫他猜来猜去,反而烦得很:“是不好,能挺一回是一回。大战临前主帅不安则军心不安,你莫要多嘴,我不会打一场败战。”
“你!”孙孟京面色一变,“甄云濯,此刻要紧的是这个吗?什么时候的事?你什么病?”
“呵。”甄云濯冷笑,“你急什么?且就算我死了,你也,休想。”
后面两字压得极轻,却是十足的轻蔑,孙孟京气愤要走,门都打开了,又折回来:“你不能死。病,我帮不了你,战场刀剑无眼,我们都会保你。”
“就当、就当是为了徐雪尽,你也多......”
“出来!”案几上毛笔径直飞出去,穿过门缝直接钉在外头廊檐的柱子,孙孟京一惊,只来得及看清甄云濯瞬间肃杀的脸。
“谁!”他打开门,见刘玉与那支钉死在柱上的断裂毛笔咫尺之遥,小孩吓得腿软,手里捧着的瓶瓶罐罐差点摔了一地,孙孟京眼疾手快接住,才没一地狼藉,他蹙眉,“刘玉?”
“我、我......”刘玉还在发抖,“我只是想给世子送点吃的,今日军营的伙房猎到了一只鹿,给世子补身体的......”
甄云濯冷着脸走出来:“你怎么进来的?”
刘玉一噎,被他眼神吓得声音嗫嚅:“梁大夫看了说可以吃,才让我送进来的,这是那些哥哥们的心意,一点没贪,好的都给了世子......世子,我没有听到你们说话,我才刚到......”
“军营里这些日子,守规矩你是没学好,待会自己去领罚。”甄云濯眼神扫过孙孟京手里的东西,“多谢你们的心意了,我身体还行,若有好的自己留下来,不必再送到我眼前。如今正是兄弟们为我出生入死的时候,我身为主帅不能独占好处,你记得传达。”
刘玉羞愧得很,只能点头:“是、我知道了。”
孙孟京掀开盖子,竟意外地没闻见多少鹿肉的腥气:“这是你做的?”
“是、是。”刘玉仓皇点头,“可是不妥?我就是、乡野手艺......”
“别急,是夸你手艺好。这么腥的东西你做得不错,看来你不光颇有些将帅才能,还是个好厨子,日后若是愿意,跟着我们回京城吧。”孙孟京温和一笑。
刘玉像被馅饼砸中,露出喜色:“真的吗?”
“孙孟京。”
孙孟京不理甄云濯的警告,摸摸刘玉的头:“北溪的吃食燥得很,我吃不惯,你若不要,我借两日。”
“那你派人亲自教他。”甄云濯接过那盘鹿肉,转身进屋。
孙孟京倒是真的有些馋,在若阳吃食还尚可,到了北溪实在有些为难,因而他也格外佩服甄云濯,将士们吃什么他也就吃得差不多,付微堂堂一个知府做出来的菜也不过就比大锅菜好一个摆盘。
虽然知道行军打仗辛苦,但既然有这么好的厨子,他也就不客气了,拉了人径直走了。刘玉频频回头,架不住孙孟京力气大,回过神来早被拽出了院子。
他拍拍刘玉的肩膀:“我说的自然是真的。你有真本事,好好拼军功,日后当然要回京城受天子奖赏。现下你去给我做一顿饭吧,午后我亲自教授你些马上功夫。”
刘玉恍惚:“好......小郡爷看得起就好。”他抿着唇,忍不住问,“小郡爷,你认识世子的妻子吗?是该叫世子妃吗?那位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娘娘?”孙孟京笑出声来,“见你讨喜才与你说这话,若是有缘得见,千万莫要叫娘娘。”
“啊?我不懂。”刘玉捏着手,有些踌躇。
孙孟京抱手站着:“哦,你不晓得啊。甄云濯的世子妃是男人,京城的煜威侯,煜威侯认识吗?不过日后也不会是侯爷......”他想了想,说道,“叫殿下,懂吗?”
兴许,是陛下。
“男人?!”刘玉惊骇,眼睛睁的浑圆,“男人和男人......怎么能?”
“怎么不能?你也委实太乡巴佬。营里一个一个转着问,保不齐就有几个家里有男妻等着,当今陛下的后宫就有一位贵君是男人。”孙孟京神色冷了些,“莫要乱打听,世子妃的事不能乱说,他不但是甄云濯的世子妃,也是我们未来的主子。”
刘玉懵懵懂懂,只敢应承。
那日他恍惚了一整日,一直在想男人与男人怎么也能成亲?更何况是世子那样神仙一样的人物,他的妻子该是闭月羞花的美人,公主郡主排着来,怎么能,是个男人呢?但是说到底,如京城那样的富贵地,男人也是能相爱的。
刘玉红着脸,小心从胸口拿出一个布袋,里头装着一个褐色的穗子。
是那日甄云濯从头上束发带拽下来,扔给他的信物,后来也无人向他讨回,他就一直贴着心口存放,日夜都拿出来,万分珍视。
他看了看,又放回去,只觉得心跳得极快。他也不想别的,只要......只要能一直跟着世子,就好。
四州统帅见着甄云濯时,已然被庄武隆和岳红楼说服得七七八八,只是心中到底有些不平。他们可以为甄宁熙前赴后继,但一个毛头小子,属实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但眼前大局为重,甄云濯用粮草军饷拿捏他们,他们也只能忍下。
见着人出来,倒是玉容风姿,实在是太年轻,跪下称臣着实为难。庄武隆背着手悄摸摸地拿出自己的链枪,那缺口若隐若现,其他几人皆表演了一个欲言又止。
“几位叔伯将军,辛苦你们跑一趟。”甄云濯冷冷出声,虽是年轻,但气场却强,比当年的甄宁熙还要凌冽几倍,只是没什么情绪地看一眼,就让人觉得......
不是什么好人。
“怀霈也不与你们废话了,我即将带兵去越州,格根塔娜的右卫军就在山外。若运气好,我与她可有一战,能挫挫锐气,若运气不好,也能让北胡半个月内不敢再动。”甄云濯淡淡看着他们,“谁愿与我同去?”
听听这话,挫得北胡半个月不敢动,叫运气不好?众人暗自捏了拳头,觉得气人!
唯有庄武隆面无表情,他与甄云濯相处几日,竟然已经习惯了这小子口出狂言,再看看这些老家伙。
啧,沉不住气。
岳红楼先抱了拳:“末将去!”
“你去个屁!”越州统帅岑垚先不爽了,“要过我越州,还用得着你?”他瞟了一眼甄云濯,不甘示弱,“世子,我们均可归顺于你,但我等与庄武隆一样,得先看到粮草!”
“是啊!谁不知道,我们跟着你就是造反了!没有兵符圣旨,也没有鸥鹭忘机!至少要让我们看到粮草!”
“六州苦穷久矣,格根塔娜来势汹汹,十万大军要破国门,我等可为百姓死而后已,却不愿不明不白。”
“世子,要给个说法。”
甄云濯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多说。青年闭眸养神,对他们的咄咄逼问毫不在意,老僧入定了一般。
场面安静下来,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世子!我们也不是傻......”
本来入定的人忽然眼眸一亮,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们还没说完的话断了,院子外马蹄声越发近了。
甄云濯微扬下巴:“粮草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往院门外看去,那道紧闭的门却是被马蹄一脚踢开,守门的近卫是甄云濯的心腹,看到来人也没拦着。
高头的汗血宝马上翻下来一个蒙着面的人,鹅黄衣裙有些像北胡女的装束,外头披着雪白狐裘,看着很是有气势。
“女人?!”
那人不在意这些人的话语和目光,径直朝甄云濯走过来,离他三步远站定,缓缓摘下了面纱。
甄云濯淡淡道:“你再晚来一日,我就只能带着三万禁军去打北胡五万右卫了。”
“若不是怕跑死了这匹汗血宝马,我昨日就该到了,此马赠你,莫要怪我了。江氏的事太多太乱,我能此时赶来,已经尽力了。”
女子声音毫无起伏,听着比甄云濯还冷些,她转过头来,扫了一圈这些老将,草草行了个礼:“五十万两军饷、五十万两冬补,七日内会送达各州营地。兵器太难,我无力了,你们等着煜威侯吧,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保家卫国匡扶天下的事,就交给各位了。”
面前女子秀美容貌,脸上却是违和的寡意,像是被抽了魂魄一般,那双极漂亮的眼睛毫无神采,漆黑里一片灰败。
庄武隆眯着眼,认不出眼前的人。他们都十年没进过京城,自然没见过皇后。
“敢问姑娘是?”
“江妙同。”
作者有话说:
极限卡点,依然是先更新再检查。
大家还记得假死后跟着世子出京的皇后凉凉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世子的视觉下一章结束!小徐也是!
嘤嘤异地恋终于快结束了,激动搓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