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完了吗?”徐雪尽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方才装在身上的矜持拖得干净,他捏捏自己的耳朵,站起来重新换了把更舒服的椅子,“没说完接着说。”
西陵平廊一顿:“我说你该死。”
“我该死?”徐雪尽嗤笑,“大伯,我以为你能说出多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可告诉你,我父亲是为了大昭子民而战死,身为他的孩子,就在其中,我母亲从来都以我为傲,她拼下一切生养我,宁可毁了父亲给的西陵氏玉牌,甘于后院,也是为了我好好活着。而你将自己造下的孽归结于我,实在太可笑。”
他姿态有些轻佻,不再那么郑重以待。
即使隔着刻骨的仇,徐雪尽对西陵平廊还是存了微小的敬佩。这个人在弟弟妹妹的光芒下不显山露水登上高台,掌着这艘巨舵看的从不是彼岸而是恒久的海,若是没有对立,兴许他会很仰慕这样的人,因而之前姿态尊重。
可这番话出口,徐雪尽只剩下嗤之以鼻,连自己的罪都不能正视之人,他着实看不起。
“你不是想知道第二次化僵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徐雪尽冷眼看他,“大伯,我这条命除了受恩于父母,还是甄云濯一命换一命留下的。他们如此为我,自然就是要我堂堂正正立于天地,带着所有人的期望而活。”
徐雪尽嘴角微扬:“我生来就是为了登高造世,你已然错手的天下,舍我其谁。”
外头日光透过隔窗落在他们二人中间,像是分隔开天地阴阳,西陵平廊静静看着这个尚且年少的人,眼里的自信落在他身上成了不屑与藐视。
“呵。”西陵平廊冷笑,低垂下头,“是我小瞧了你,倒叫你如今将我看得如此不堪。当初知晓徐府有个八月十五生辰的庶子时,我就该赶尽杀绝,不玩笑放过。但如今你听我这话,只怕又要说一番这是你得道的说辞来刺我,也罢。”
“你晓得就好。”
“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太久。”西陵平廊忽然阴恻恻笑起来,“徐雪尽,你杀不了我,你杀了我......甄云濯也别想活了。”
西陵庭楹在纸上写下“西陵平廊”四个字,笔尖朱砂,迟迟落不下去。
半个时辰前,他们在牢房里见面。
“大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来这里吗?”
这张她看了十数年的脸如此陌生,只有身上那股无论在何境地都安然的气场毫无改变,他看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温柔包容,像是永远不会生气,像是坚不可摧的盾牌。
“庭楹,天冷了,你穿得太少。”西陵平廊看着她浅笑,“我新得一匹雪狐毛领,不含一点杂色,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狐毛。只是还没来得及送你,就身在此处,待会你若出去了,直接去我府邸,管家会给你。”
好似他们不是在锦衣卫的地牢,而是如往昔一般围炉闲话的兄妹。
“大哥,你害死了我的兄长,我不会原谅你。”西陵庭楹垂眸,“你对我一直很好,恩归恩,仇归仇,在这里行不通了。”
“我也是你的兄长。”西陵平廊喃喃重复,“庭楹,我也是你的兄长。”
他生母早逝,第二位夫人虽然仁善但终究不是亲娘,西陵平廊也喜欢不起那样恣意又美貌的女子,好似世间陈规都无法束缚她。可这位夫人给了他一个妹妹。
西陵平廊看着那个雪白的团子一步步长成窈窕的少女,庭楹和她的母亲那么相似,却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厌恶一分。她会牵着他和西陵池南的手,左右一口甜甜的哥哥,会想要被抱在臂弯,扛在肩上。
他从未经历过的年少绮丽,是西陵庭楹捧到他的面前。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妹妹更好,这是西陵平廊一眼能看到的终生。
再转眼,他们就一起长大了。
池南成了少年将军,而庭楹却要为这百年世家的繁茂嫁给比她年长十几岁的皇帝。婚约早早定下,在庭楹十岁的春日,圣旨下来的那一天,最是不服管教的嫡小姐却安安静静地跪下,双手接过。
西陵平廊问她愿不愿意?若是不愿意,他拼了这条命,也会带她逃离命运。
“愿意啊,皇后哎。”少女托着下巴笑,脸上都是稚气,“父亲反正不会将家主的位子交给我,听起来一国皇后更厉害,我想去看看。”
她眸里那种名为征服和野心的光芒将西陵平廊牢牢钳制在方寸之地,他挣扎不了,只能甘于沉沦。从那时起,就一切都变了。
他早早看透了大昭王朝的衰败,如同史书里注定被颠覆的船只在长河里摇摇欲坠,而身为皇后的妹妹难逃漩涡,唯有西陵氏能够载着她一路安稳。说不上到底是谁的野心和贪欲,庭楹慢慢长大,绕着他的灵魂长成他不可舍下的模样,然而在决定杀了西陵池南的那一瞬,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今以后,你就只有一个哥哥了。”
他希望庭楹不要如西陵池南一般,去做那把打破规则的强弩,希望她明白西陵氏才是她可倚仗的一切。想要她知道真正的千秋万代只有自己能给她,西陵氏无所谓主君姓甚名谁,除了不能姓西陵。
可她偏偏是西陵平廊痛恨的破道者。
无数个深夜梦醒,他被权利和执念迷了眼睛,深知甄宁熙也好、西陵池南也罢,都不是最顽固的那个,只有西陵庭楹才是。他也想要杀了她一了百了,可能要人命的利器就在指尖时,西陵平廊却无法再行进分毫。
他舍不得。
若是没有了庭楹,他还要这宏图伟业有什么意义?那个拽着她喊哥哥的少女,才是他从不屑一顾人生里,唯一在乎的事。
“大哥不该宠妾灭妻。”
她已是高处不胜寒的女子,自西陵池南死后,与他早就不再亲近,垂眸冷冽,一片寒凉。就因为我与你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就无法像依靠池南一样,依靠我吗?为什么没了他,你反而与我渐行渐远?
西陵平廊恍然如梦:“贺氏,比较活泼些。”
无所谓身边是什么样的女子,反正都不是妹妹。
他一辈子无法正视和言说的执念,湮灭在无数的、无数的世俗陈规里。既然他不得不陷在这些里面,那么其他人,也别想挣脱。
“西陵池南死了,你为他哭到双目视物不清,若非我后来寻到万药谷的谷主,你如今都不得光明。”
西陵庭楹目光没有一点波澜:“我记得你的好。”
“不是,不是。”西陵平廊苦涩摇头,“庭楹,我只想问你,若我死了,你也会为我伤心至此吗?”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
西陵庭楹缓缓抬眸,看着他的眼神冰冷而决绝。
“不会。”
——
朱红难落,世事难说。
西陵庭楹看着这几个字,如同踏空。
一阵响动打乱她的思绪,只见徐雪尽寒着脸出来,长袍风起,他目不斜视,径直走了出去,眉眼间杀伐之气难挡。
西陵庭楹眉头轻蹙,她还从未见过徐雪尽这副模样。
“外头下了雪,这孩子也不打把伞。”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徐雪尽披着一身风雪回来,白雪落着乌发,隐隐发光,幽暗的地牢似乎因此更冷了些。
“容与......”西陵庭楹唤他,却只见徐雪尽抬着九歌剑踹开了密室大门,“容与!
她正欲去追,被一个侍卫拔剑拦住,身边的锦衣卫也顷刻间就拔了刀,一时气氛凝滞。
“你好大的胆子!哀家你也敢拦!”西陵庭楹拍下手中的笔,朱红溅了一纸。此事隐秘,这里只有几个心腹,虽然对方只有一个人,但西陵庭楹知道,真动手,只怕是打不过。
霆玉当初如何扛着数十个刺客保下徐雪尽逃命她是知道的,西陵平廊豢养的犬牙只能是更精锐的刺客,那么多人都杀不死这个人,她身边的这几个锦衣卫实在不够看。
侍卫冷着脸,字字清晰:“主子有账要与罪人算清,烦请太后在外等候,如要强闯,属下手里的剑,不会留情。”
“真是、好样的!”西陵庭楹气笑了,还没怎么着就敢爬她头上了,真是让个一步半步的这天下就跟着徐雪尽姓了!
等等,他现在和她一个姓。
西陵庭楹脱了护甲砸在桌上,显然更气了。
西陵平廊再见徐雪尽如此模样毫不意外,只是脸上表情愈发闲散了:“回来了?怎么?发现......”
面前关着他的牢门骤然被破开,西陵平廊还来不及震惊,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就没入了他右边的胸膛。
“这是,我父亲的。”
徐雪尽抽剑而出,鲜血喷涌,溅了他素白一身,滚烫的红洒过纯洁的白,何等浓烈。
他呼吸不稳,双目睁得极大,眼里忍着悲愤的泪。
饶是如此西陵平廊都没发出声音,只捂着穿胸而过的伤口靠墙,他嘴里混着血说话含糊不清:“你要杀我。”
九歌的剑芒再起,这次却是直接穿过了他的膝盖,剧烈痛苦烧上心肺。
“这是,我母亲的。”
西陵平廊咬着唇,发出闷哼:“徐雪尽!你如此泄愤,是不想做甄云濯活了吗!”
“他能不能活,你不是最清楚吗?”徐雪尽咬着牙,一滴泪滑落,“无名的毒药,不染服用者一分,却能留给她生下的胎儿,这不过是你们随意落下的一粒灰而已......西陵平廊,你还想骗我?”
他从前问过释若,为何不怀疑甄云濯生来的病症是毒?
释若说,当年先王妃的师傅乃是医者大宗师,他并没看出是毒。可徐雪尽一直不解的,就是那唯一的生路定魂玉,分明就是抑毒的神蛊。
是啊,怎么会查得出来?
因为中毒的人,从来不是甄云濯,而是他的母亲。
那是他们最不足轻重的合谋,是西陵平廊动手的第一个人。既然西陵庭楹注定入宫为后,那他就会为她扫清一切可能出现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