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见钟鼎(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4629 字 6个月前

“姑姑传来的消息,宣政殿连夜发旨召回两淮总兵,陛下一派的大臣们也都准备好了奏疏,明日朝堂上,应该就会讨伐怀霈了。”

徐雪尽给甄宁熙倒茶:“父亲不必担心,郡府、侯府均已做好准备。明日上朝父亲恐怕要扛些压力,声名如何挽回也只能看日后了。”

前两日皇帝刚撤了甄宁熙禁军的职务,王府周围也多了许多皇帝近卫军的巡视,实则监禁。他们已然在朝堂和民间上多方努力,拖延至今,虽然恐怕要被扣上叛贼的名头,但如此局面已然万幸了。锦衣卫在太后手中,大理寺在徐雪尽手上,只要不落入刑部,甄宁熙就算下狱也好打点。

暴雨将至。

甄宁熙点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该是遗传的你娘亲吧?逍遥可没这么漂亮的头发。

徐雪尽一怔,心里想不愧是父子,都会注意他的头发,他脸有些微红:“娘亲的头发是好。”

“容与啊,记住我和你说的话。”甄宁熙正色道,“王府就交给你了。”

徐雪尽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微微咬了唇:“嗯。”

回谨世院时,徐雪尽于一星在水又遇上了甄云沉。

他一身青灰色长衫站在廊檐下,看着天上的弦月一动不动,徐雪尽本不想和他多说话,但这人站着那独一条走廊,还真是不好装没看见。

“云沉真是好兴致,赏月么?”

甄云沉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意外之色,少年总是讳莫如深的脸上露出笑意:“在等嫂嫂。”

徐雪尽:“?”他冲着甄云沉笑,“若是有事可直接到谨世院找我,在这里等了多久?空接露水寒凉了。”

“云沉从前听说嫂嫂一个人从湖心亭回去时不小心落了水,今夜见嫂嫂前来见父亲,没有带一人,便放不下心,特意在这里等着嫂嫂。”低眉顺目,还有些腼腆,看着真是个好弟弟。

哟。徐雪尽忍笑,甄云濯这性子怪异的弟弟还是第一回与他说这么多的话,这是真着急了。

他挑挑眉,浑然不知的模样:“好啊。”

二人一路回去,徐雪尽算他兄长,走他身前一步,背着手,好似真的是赏月散步。甄云沉腼腆的笑脸在徐雪尽背后消失干净,他那张尚且还有些稚气的脸上露出与年纪完全合不上的阴沉,死死地盯着徐雪尽发冠后头追着的两颗玉石。

“云沉是不是要进太学?”徐雪尽忽然问道。

甄云沉微微回了神,徐雪尽却并没转过来,他眼前仍然只有那两颗摇晃的玉石:“不进。”

“哦。”

二人又沉默下来,徐雪尽好似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要接话的打算。眼看再有几步路就要到谨世院,进了那扇门,可就轻易见不得了。甄云沉轻咳一声,忽然问道:“嫂嫂,云沉想请教你一件事。”

“好啊,你问。”徐雪尽笑着转过身来,月色稀薄,唯有长廊的几盏宫灯,随着风动晃清楚他的脸。

他的眉毛较寻常男子细长些,少了粗旷添了凌厉,眉下的眼被烛光扫过,漾出些旖丽来。

长眉连娟啊......虽是形容女子,甄云沉此刻却觉得形容徐雪尽也极为合适,他眼神不受控制地冷了两分:“从前先生出过一题,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若是用在仕途上应该如何理解?云沉自然是懂得人要善于发挥自己的优势以得到更好的回报,可认识嫂嫂以来,倒是疑惑了。”

“哦?”徐雪尽看着他,内心忍不住嘲笑,这就沉不住气了?他还以为甄云沉要忍到明日,再寻机会呢。他也是认真疑惑,“弟弟此话说得不错,这道理亘古不变,如何说认识了我,变得疑惑呢了?”

甄云沉直白的目光看了徐雪尽许久,声音有些沉:“嫂嫂如此品貌,当得上一句冠绝天下,又有煜威侯和太后子侄的身份在,怎么......就不晓得做近水楼台呢?”

啧,这是在说他,还是拐着弯的说自己?本该也是王府金尊玉贵养大的二公子,虽做不得世子,再不济也该有个郡王的名头,却一直被放逐在外,回来了也是与兄长王不见王,得的伯爵名头还是寄在方氏头上。

同样是不输的身家才貌,却是近水楼台一无所得。

徐雪尽拍拍他的肩:“云沉与我相识短暂,不晓得我这人性子。”

一阵料峭春风过,甄云沉忽然屏住了呼吸,心跳俱乱,被唐突了个措不及防。徐雪尽蓦然靠近他,比他微微高一些的头轻低,俯在他耳边细语。

“我偏爱剑走偏锋,另辟蹊径迎难而上,没有楼台我便自己造台,若是那楼高......”那娇柔的语调忽然变得狠戾,“我就掀了那楼。”

甄云濯一怔,面红耳赤地看着这张脸。不再漂亮迷惑,只有危险、可恨......可怕。

“望那楼啊,别不识好歹,拦错了人可要粉碎的。”

徐雪尽退开两步,仍是浅浅笑着:“弟弟,我不是个圣贤人,若给你做了不好的榜样,可千万别学,免得父亲母亲舍不得责骂我,却要责骂你。”他挥挥袖子,转身离开,“多谢云沉相送,夜深露重,早些回去吧。”

甄云沉站在原地,暗自握紧了拳头。

“不经吓的小孩儿,呵呵。”徐雪尽进了院子就朝着身边抬了一下手,一件披肩落在了他手上,他裹自己身上,表情变得很冷,“什么情形?”

龙井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现在还不晓得是二公子自己的意思,还是王妃授意。今日二公子以要提前认识太学同学的名义,见了那些公子小姐,而后留下了两人,其余人面色都不太好地离开了......梁小侯爷也去了,却被拒在门外。”

“哦,还有点脑子,他这个年岁做该做的事,顺理成章,能拽一个是一个。”徐雪尽裹紧毯子,“梁政祺与我亲近,他就始终怀疑,警觉性倒是还可。但还是比他亲哥差太远,怀霈在十六岁的时候虽然还在山上修行,但已经晓得不动声色润物细无声了。沉不住气,没用,是哪两家的公子?”

“平国公家的吴公子和太常寺少卿家的陆公子。”

“哦。”徐雪尽凉凉道,“那最近他们两家就不必冒头了。”

龙井点头:“属下明白。”他有些犹豫,“主子,既然晓得二公子心怀二心,为何不干脆处置了?以绝后患。”

徐雪尽白他一眼:“父亲将王府托在我手上,难道只会让我看着这个宅子?他只要不是把刀往我头上砍,我都可忍着,且他要行的事,我正好......要借一借东风。继续盯好他和王妃,不必太给阻力。”

“是!”

“哦,还有。”徐雪尽问道,“霆玉可将我交代的事办妥了?”

“主子放心,今晨徐夫人和小小姐就已经跟着释若法师云游的车驾离京了。”

如今是一场硬战,她们留在京城不太安全,借了释若云游的便利,先将人悄无声息送出去,绕一圈再回柳州。就算是徐玉芍的存在被抓了马脚,也不会有人想到一个逃出天坑的妇人会再回柳州去。

徐雪尽点点头:“好,我晓得了。按计划行事。”

龙井离开,徐雪尽正要回房,忽然听见很轻的人语声,这谨世院里也没别人了。徐雪尽面无表情站到附近,听得他们说话。

“待主子们大事毕了,我便去求世子妃......”金五声音有些踌躇,听起来有些卑微,“我、我会去读书,争取能考个功名......我这身份参加科考是不太配,不过你别担心,我去求求主子,我晓得我是个下人,只能靠着主子,从前是我混糊涂不思进取,你放心,我定会好好努力的,一定不叫世子妃嫌我......”

“公子不会嫌你的,我也不嫌你。”是玲珑轻柔的声音。

这丫头......平时与自己说话五大三粗,显少这么柔情似水。徐雪尽忍不住露出笑意,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是与甄云濯分别数月来,头一回这么真心地笑。

“那不行的,日后世子妃是天下最尊贵的人,那你就是公主郡主!我要努力的!”他笨拙地表白,“我、我有的钱都给你,一定对你好!我这辈子就喜欢你这么一个......玲珑,我的意思是,我命都可以给你的。”

玲珑急着去捂他的嘴:“胡说!我们的命都是主子,再不然,那也是自己的!不要乱说这话!”

徐雪尽听到这里,便悄悄离开了。

大昭科举积弊已深,被世家贵族垄断便罢了,为求出路的寒门养出冗官收贿的局面,农民就更是惨,连个童生都难考。就好比金五虽然是奴才却并不是贱籍而是正经的良民,但他要科考入仕,却难如登天。

徐雪尽略略想了要如何安排金五玲珑明日离开,就开始思虑日后从这里大刀阔斧,他在书房奋笔疾书,再抬眼,已近拂晓。

知道他近来事忙,金五和玲珑都不敢添麻烦,也不敢劝休息,这个点还未歇息已然是常态。若是甄云濯在......

罢了,不就是没在,那榻上才一片翡翠衾寒吗?

他低垂下眼,有些自嘲,徐雪尽趴在桌子上小憩,很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睛:“哥哥,我想你了。”

你要等着我啊。

“公子!公子!”玲珑也忙不得敲门,猛地推门进来,“不好了!”

徐雪尽从浅眠里醒来,眉头皱起:“怎么了?什么时辰?”

“已经巳时一刻了!”她麻利地伺候徐雪尽披上外衫,“我们王府被自己人从里头围了,说是奉了王爷的命令,谁都不能出去!奴婢看着守着咱们院门的两个大人确是王爷身边的那两个,姓柳和姓石的,但其余人奴婢都脸生啊。”

徐雪尽眼皮一跳,柳慢石悟二人是甄宁熙心腹,跟着他出生入死几十年,最是信任,往日多少不方便处,都是这二位在帮着打理,甄宁熙可从没将人留下来过。照甄云濯所说,上一回与这二位分道,还是很多年前,托了其中一个在空见山暗地保护甄云濯。

“王爷呢!”徐雪尽急问。

“一早就去上朝了,龙井大人先出去查探情况。”玲珑跟了他许久,早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侍女,如今紧要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大事,当然事事警觉,“奴婢心里头觉得不好,让金五想法子试了试,结果他们竟然要动手!若不是柳大人和石大人出现,他们真要打人的!”

金五在这府里不说是半个主子也不是个简单下人,他管着谨世院,王妃和王爷身边的人都要对他恭恭敬敬,如何就敢打人?

徐雪尽拍拍玲珑有些发抖的手背:“既然柳慢和石悟在,那就先放宽心,一切都在我预料中,不要乱了阵脚。”

话虽这么说,可是甄宁熙留下柳慢和石悟实在让徐雪尽费解。

事已至此,他索性静观其变,一夜没睡,此刻困倦得很,嘱咐了两句便睡下去了。

这一觉他睡得着实辛苦,噩梦不断,频频梦见战场上的西陵池南,和哄着他睡觉的旒衣,又变成了小时候披麻戴孝送母亲入皇陵的甄云濯,摸他头发的甄宁熙。

一会儿说他的鼻子很像逍遥,一会儿说他的头发很像旒衣。慈爱而宽和,像不倒的泰山,巍峨、永镇。

最后那张脸越来越年轻,棱角分明,更多了俊美明亮,变成绵延的草原和落不尽的大雪。

变成甄云濯。

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染红身下肮脏的白。他朝着徐雪尽伸手,眼角滑泪,千万不舍,万箭穿心。

“容与......娘子......我只有你了......”

“哥哥!”

徐雪尽梦中惊醒,心悸不停,堵塞得呼吸不畅,比之他知道自己从棺木里醒来还剧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他没能察觉的东西正在不可挽回。

徐雪尽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头痛欲裂。

想起来!快想起来!

西陵池南、旒衣、陈黛云、甄云濯......

甄宁熙!

徐雪尽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赶紧下床穿衣,一边急着喊:“来人!来人!”

先前甄宁熙与他说民声一事时,他说他有别的法子,那是什么?为什么当时没有与他细说!

徐雪尽拉开房门,衣衫还穿的不整齐,却是看见龙井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现在挂满泪意。

他双膝下跪,磕出闷重的声响。

“主子,王爷他......他在朝堂上拔剑自刎,以死上谏了!”

——

“臣与子无罪,安得戮之!有罪,又安用生之!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忠义已尽,百丈俱是冰!如今我大昭边境危矣,吾儿留老父妻子留京,领我大昭儿郎战于沙场、保家卫国,却被扣叛臣贼子罪名!二十年前,大昭威震四方退蛮夷千里之外,而今战事还未起,就要做那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国之大辱!”

安静大殿上,骨头触地,震裂人心的声响。

“敢问陛下,臣、何错之有啊?”

“天子设公卿大臣,不为矫错而只顾阿谀奉承,误导君主,良臣无路,百鬼争鸣!臣乃皇室,高位在上,荣华在身,忝受千万人供养,难忍奸邪祸乱朝纲!若不能为君主臣民匡扶正路、甘于沦为,实乃陷陛下、朝廷、天下于不义之地!今朝吾愿以死明志,望陛下准许大昭出兵!文愿死谏,武愿死战,以我一人身死,为君主明镜照之,不负先帝重托、祖宗英灵!”

“甄宁熙,死而无憾。”

——

此路不易,多少枯骨,且勿回头。

徐雪尽跪在春日的第一场细雨中,头缚白绫,素面长悲。他身后跪了几人,几十人,或上百人,宣政殿外,一场无声的颠覆。

他死在困住他一生的都城,再也不能去驰骋的那片疆场。

“关山重,山河轻,草木仰生息。百姓重,天子轻,长河不驾舟,渡者不入,载者一心。”

徐雪尽微微张嘴,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没有温度的目光看向紧闭的朱门,他再次磕下去,朗声大喊:“求陛下,让父亲入土为安!求陛下,归还忠骨!”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泪水被雨水冲散,融在这悲天动地的春。

“父亲,辛夷花开了。”你却再也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