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云濯:“......”
“额,不是不是......是我心疼我自己来着,你看我现在也在生病,哪里耐得住你这么生猛是不是?”徐雪尽疯狂找补,“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慢慢试试?”
甄云濯:“......”
真是久违了。
这是大半年来,他第一次被气笑了。
那种思念的刻骨,重逢的小心、捞月一般都不确信、患得患失......这一瞬消散得干干净净,他们彼此对视,从无语到无奈到释然。
到终于落地,回到最初。
安静了一会儿,二人都没忍住笑起来。
“哥哥,不伤心了,好不好?”徐雪尽伸手揽他脖颈,小心翼翼的。
甄云濯将人抱起来拥入怀中,真心诚意地道:“不伤心了。”
他们都找回了彼此,只有彼此了。
徐雪尽悬着的心总算缓缓放下,他还存了许多情话,正要字字说尽,两具身体中间却忽然一空,这回他毫无阻碍地完全贴近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
甄云濯很是淡定地看着他:“你发烧时不老实,手脚并用,一会儿哭一会儿要抱,整个人往我身上爬,不让我走,去方便也不行。”
徐雪尽:“......”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头皮微微发麻,他试图阻止甄云濯,“那个......”
“我虽然半死不活但还算血气方刚,你生病我又舍不得动手动脚,老被你蹭也不是个事。”甄云濯冷眼瞟他。
“好的我知道了,别说了,对不住。”徐雪尽火速滑跪,伸手想要捂着这人的嘴。
“中间隔些衣服是没法子的事,我想不出既能抱你又能控制自己的好办法。倒是没想到竟让你对我有这么大的误解。”甄云濯轻松容易掐住他的手腕,拉到被褥里,任人怎么挣扎怎么扭都不松,“你摸摸,看看行不行?还有,我喜欢你才想和你亲近,怎么着到你这里就成了发、情?”
徐雪尽急得边骂边道歉:“我错了!你给我撒开!不许重复我说的话!”
“怎么不许了?刚才多会哄人啊?怀疑我不行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闭嘴!”
“娘子是觉得自说自话很丢人?还是觉得自己睡着了太能缠比较丢人?其实我觉得比起这些都不是大事,我想问问娘子现在到底是比较饥渴,还是比较内急?这要是不小心尿床了,我都找不着一个隐秘的地方晾床铺。”
“呜......哇!甄云濯你这个王八蛋!”
王八蛋非常满意地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眼睛。很好,扯平了。
梁弄早在拿到定魂玉时就着人准备,这到底不是小事,不可在若阳就草草动手。徐雪尽被甄云濯按着养了足足三日,才决定出发去那位大宗师的医门,青岩府。
临走前徐雪尽去看了霆玉,他受伤重,还有的要养,只是时候不巧,霆玉还在睡,他也没法说些谢谢的话。
徐雪尽叹口气,留下了些名贵药材正打算离开,看到了照顾霆玉的小童正在缝着一件中衣。
早破烂得不成样子,虽洗干净了,却看着不舒服。他与那小童说:“不至于,一件中衣而已,都这样了,别再补了。我待会让人重新送些新的来。”
而且近看还发现面料都磨出了痕,显然是穿了许久。
“霆玉大人不让动。”照顾他的小童面露为难,小声说,“他说补一补还能穿。”
这么克勤克俭?里衣外衫换了无数件,便一件中衣这么念旧,徐雪尽想想还是算了,这大约是对霆玉而言有要紧意义的衣裳。
那小童翻了一下衣服,露出侧面:“这个缝死了,奴才想可能是这个原因。”
系带处一条浅紫色冰丝流苏滑出来,分外显眼。
竟有人将这种配饰缝在中衣上?这又露不出来。徐雪尽有些好奇,拎起来看了看,却越看越眼熟。
“......”虽然款式颜色都很常见,但上头的络子却独特,这是徐雪尽自己打的。他认错了什么,都不会认错了自己那双闲不下来的手拧出来的东西。
什么时候落下的是想不起来了,但出现在一件舍不得扔的旧衣服上,缘由却分外明显。
霆玉此人......忠、勇。
除此之外,那就是,对他特别的忠、勇。
他将衣服还给那小童,左右叮嘱:“好好照顾霆玉大人,不必说我看过这件衣裳。”
罢了,有些心意,注定是无法回应的。大业既成,男儿有前途和家业,日久天长,慢慢就不再想得起来了,君与臣之间,能补偿和报答的,多的是。
徐雪尽前脚刚走,霆玉就在昏暗里睁开了眼睛。
是啊,日久天长。
可惜,日久天长。
“所谓以蛊祛病,实则就是让蛊虫从心脉入,啃噬经脉里坏了的那些,而后新生。这种痛,不比剖心取蛊痛。”梁弄正色道,“取蛊有释若这样的高手在,会好许多,但这蛊进了你的身体,便只能靠自己捱了,捱过了,我才能给你施针。七日后,焕然新生。”
“捱不过呢?”徐雪尽下意识抓紧了甄云濯的手。
“捱不过便疼死呗。”梁弄耸耸肩,“定魂玉里的蛊虫我不晓得什么脾性,但有的是因忍受不住蛊虫啃咬的疼痛而气血倒流死掉的人。”
“你别吓他。”甄云濯皱眉,安抚地捏了捏徐雪尽的耳垂,“没事,我连你不在身边的相思苦都能受,这有什么受不住的?”
梁弄:“......”
徐雪尽勉强笑笑:“好,你要是实在疼,就多想想我。”
“嗯。”甄云濯低头亲了他一下,眼里都是依恋,看得梁弄脑壳疼。
他这半年面对的甄云濯不说是个死人脸,也是个木头脸,这肉麻得真让人难受,他没好气地站起来:“药瓮准备好了,给我快些进来!遗言别说了,死不了死不了!”
好在,大家都在慢慢回到从前。
甄云濯忍不住笑笑,对徐雪尽说:“这次,换娘子等一等我。”
甄云濯进去的第三天,梁弄一脸疲色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草。
“这货疼得要晕了还不忘敲掉我最后一株洛水令。”梁弄哀怨地看着徐雪尽,大美人断了发是大美人,脖颈上缠白绫也还是大美人啊......算了!
他要知足,现在只是一株洛水令而已,万一以后甄云濯逼着他搞什么容颜永驻的东西来护着这张脸,那他才会被气死。
徐雪尽还没来得及问问里面的情况,梁弄就闷头走了。
甄云濯进去的第五天,徐雪尽终于有些坐不住了,靠着安神香才能睡好,醒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徐雪尽不像甄云濯现在算得上无事一身轻,他手头乱麻一堆,都等着一一料理。
收到京城传信,余贤果然如他所料保下了金五,想起当日他留给余贤的话,徐雪尽很是庆幸,还好他赌对了。
将当日余贤送他的镯子作为信物带给余贤,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若是他问一句为什么,就说......”
——莫要再出一个画邈了。
当时他助江妙同假死逃走,留下的话就是还孽。徐雪尽后来知晓这事,反复琢磨了许久。
他不了解余贤这个人,也不了解余贤与甄淩弘的纠葛,却懂得“还孽”这两个字。余贤将画邈的死视为皇帝的孽,叫他想起了甄云濯曾对他说过的话。
——佛祖在上,孽在我身,功德予你,不消不抵。
徐雪尽心里五味杂陈,不论皇帝是否有真情,余贤他......都是真心。因而他笃信,那位相信因果循环、功孽相佐的余公子,会竭尽全力保下他能保下的每一条性命。
利用了他对画邈的愧疚,徐雪尽心里不安,将西陵氏库房里的金日草全部相赠,都难以抵消。
这些不安里还有生死未卜的甄云濯,就尤其可怖,他不信神佛,却害怕报应了。
“佛祖在上,孽在我身......”徐雪尽双手合十,朝着西天跪,声音发抖,“保佑我的夫君,否极泰来。”
皇帝发兵攻打若阳,煜威侯叛逃让朝上彻底分了边,一半太后,一半皇帝。
多亏此前西陵平廊为了杀徐雪尽和威压太后,在民间埋了许多奇人,即便昭告天下的罪名是“叛逃”“行刺”,西陵庭楹换汤不换药地使了些法子,大昭各处传的东西,就变成皇帝逼迫弟媳,苛待将士,残害忠臣之后。
迫得煜威侯要反抗。
如此不算,神啊鬼啊,吉兆凶兆,玄乎的东西更是少不得,屡屡暗示皇帝德不配位,而太后主紫薇星要如何救世......
甄淩弘发了疯,杀了好些嚼舌根的宫人,打仗竟也不再管百姓死活,若阳以外,全是叛贼,都要杀个干净。
为了不波及无辜,若阳打得束手束脚,各地百姓官员惶恐不安,又怕朝廷治罪,又仰仗六州守备军的庇护,流言四起,众怒难当。
徐雪尽合上密报,此时正是机会。
待甄云濯康复,神兵天降拯救无辜于水火,而他正好下手料理了某些蛀虫,将一些大州府等官绅积弊、吏治混乱、科举舞弊、农田水利、盐铁茶马都梳理一回,省得日后头疼。
想着这些,徐雪尽总是空泛的脑子才得喘息。
最迟、最迟仲夏,他就要打回京城......等西陵庭楹登基,他受封东宫,要百丈红绫,满城泡桐花雨......
徐雪尽写字的手一顿,他怎么又开始乱想?诸如青岩府这样的地方官员全是废物的治理法子还没写完,怎么又想起甄云濯?
没事,没事的。
第七日了,否极泰来......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徐雪尽抹了一把脸,想继续写下去,却看到宣纸上晕染开的墨迹。
原来他说的等太久,是这个意思。失去了亲人,天地之间无所依靠,我们只有彼此,再经不起分离。
徐雪尽侧头看向窗外,清风拂动迎客松,留下影影绰绰,这里看不见湖山,却在广袤的天地里。
“风入松......”
徐雪尽闪躲着眼神回头,又是一滴泪落下。
他真的,太想他了。
“容与。”
徐雪尽低着头,没有抬起来,执着地继续落笔。都是幻听,这些日子他总这样,老觉得甄云濯在叫他,静下心来......
他猛然一怔,发现纸上写的早不是公事,而是”南无阿弥陀佛”。
一根手指轻轻碰上他的脸颊,温柔地拭去他的眼泪,而后蒙住了他的双眼,看清纸上突兀的经文,甄云濯一声低笑。
“不必求佛,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否极泰来~
小徐:死去的尿床忽然攻击了我。
柿子:终于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