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似无垠(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4357 字 6个月前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件事。”徐雪尽坐在他对面,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很久以后才抬起脸来,漾着笑容。

“嗯?”

青岩府的夜还在倒春寒,竹帘岚影里甄云濯的的头发被吹得要撂上熏香的莲花炉,白色的软绫很轻,覆在身上时轻柔地拂动。

甄云濯什么样子都没有这一刻好看,旁人新生洗尽铅华,他的归来如同放下一切。

只是七日没见,却好像隔了很多年。

时间不是往前,而是倒退,他不带着厄运来,苟延残喘,为活着步步为营,现在终于敞亮地存在于这个世间,随时可以,乘风而去。

定魂玉碎了。这个伴随着甄氏王权强盛而生的象征,终于落幕,换了一种方式存于灵魂,救苦救难,终归本心。

甄云濯说“嗯”字的时候只有轻轻鼻音,混着微凉的风终于回到彼岸,徐雪尽小心握进他怀里,躲着春寒,觉得这一功还是要记给佛祖。

“我喜欢你穿白色的衣服,很好看,像......像我的名字。”徐雪尽缓缓道。

甄云濯低头,吻他脖颈上快消散的伤痕:“好,以后都穿给你看。”

没有将一切遗弃在冰天雪地,只有大雪过后的苍茫干净。他不再是那个会睁着眼看一条人命流逝,不知钟情,只知算计的甄云濯。

他是我的,柳上烟归。

徐雪尽仰起头,柔软的唇触到甄云濯有些凉的嘴角,万分珍视,而后湿柔掠夺,薄红交缠,难舍难分。

他瘫软在他怀中,呼吸难平:“哥哥,多谢你能回来。”

艰难万险,否极泰来。

因着还要多休养些日子,他们暂留在了青岩府。

青岩府地方不大,左右才是两个大府城,并称“三省”。比起淮南若阳这样的地方,自然不受重视,但风光却格外好。

“有江南水乡的绻绻静谧,又有青山连绵,不管怎么看,都比京城舒服。”徐雪尽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笑着睁开眼,“爽,难怪总有隐士想要归隐。”

甄云濯手里抬着他的糖葫芦,无奈摸摸他的头:“还没上庙堂,就想要归隐了?”

徐雪尽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个山楂,被酸得牙疼,说话都含糊不清:“啧,你扫我兴,都拿到定魂玉了,别的就不能先放放?国之重事那是姑姑要管的,我们东宫......”他思绪一转,抬眼问道,“你说除了我老师,太子三师我另外找哪两位啊?若是请余贵君的父亲再出山,他能应吗?”

甄云濯眼里压不住的笑意,有的人嘴上毫不在意,实际已经想着怎么搞他东宫的官制了。

嗯,确实比他适合做皇帝。

“我再将齐煌晋这种二品大员拉到东宫做个詹事,怕是不成了。”徐雪尽脸露不爽,“好烦,你说我们辛辛苦苦做嫁衣在朝中辛苦耕耘,最后那都是姑姑的人,唉。”

“何必想这些?”甄云濯擦他嘴角的糖渍,“你此番以退为进,我觉得甚好,我们与甄淩弘斗争,大不了打个你死我活胜者为王,可是你和太后争,就是窝里内斗,动手只会两败俱伤。我们兵权在手不假,但登位要一个名正言顺,太后在朝中十数年,非要选你们二人站队,光是先帝的忠臣老臣就能压得你喘不过气。”

正是明白这一点,甄云濯此前数年经营,几乎都在朝堂上,叛党的罪名不能轻易背下,六州为大昭死守国门,最后兵刃挥向内里,是甄宁熙最不想看见的。

徐雪尽以太子位退让,一是当时形势所迫,西陵氏他必须握在手中才能让甄云濯无后顾之忧,二是他必须为甄云濯堂堂正正地活在新王朝而努力,三,则是西陵庭楹成全了甄凌峰的假死。

破局,便是要彻底掀翻,才能叫“破”。甄凌峰但凡活着,他和西陵庭楹都要兵戎相见一回。

最初退让的,就是姑姑。她爽快交出西南兵权,便是要将争斗拉回庙堂,不管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个人私欲,西陵庭楹的心胸,都是此时的徐雪尽无法比上的。

越是到了高处,才越发看得清脚下的土地。徐雪尽在纷争里,看到的不仅仅是西陵庭楹一个人,还有画邈、江妙同、南绿......

但为子民,俱能建业。

这个皇帝的位置,他不是非要去坐,只是原来无尽抱负和理想,都要站上宣政殿,才可以无所不能。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不能退?

甄宁熙也好,西陵池南也罢,先辈想要的太平盛世,首先是太平。

若她不能,我就取而代之,若她能,我便襄翊助之。

“是啊。”徐雪尽笑笑,“斗你们姓甄的就够劳心伤神了,再与姑姑斗法,那我们和昔日的颂莲与何文秉又有什么区别?”

有的人天生一颗佛心,纯粹炽热,可耀百年。

徐雪尽扬眉,“我最讨厌亡百姓苦,兴也百姓苦了。”

正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忽然被扔出来,几乎是奔着徐雪尽撞,身后跟了好些人,凶神恶煞地将路边摊贩都撞倒了。

青岩府的百姓几乎下意识避让,都不敢招惹这群人似的。

甄云濯眼疾手快,一手揽着徐雪尽退往一旁,一手拽住那个少年免得他摔得脸朝地。

“钱都交不够就想进来读书考试?!你他妈活腻了吧!”

为首的恶徒没将他们二人放在眼里,抬着棍子就要挥向那个孱弱的少年。

徐雪尽倒是没被吓着,他往旁边一看,青瓦白墙漆色大门,顶上牌匾四个大字。

“白马学院”

这是......青岩府的官学?

“啊!”那少年见混棒朝着他来,吓得抱着头尖叫,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到身上。

甄云濯蹙着眉头,把徐雪尽护在怀里,而后抬了一脚。那抬棍子的恶徒,登时被踹翻在地,还带倒了后天一地的人。

“啧。”甄云濯不耐地发出声音,满脸失望。

“啊?”徐雪尽不是很能明白他这个语气里地不爽,瞧着那哀叫的一群人,试探道,“脏了你的脚?”

甄云濯:“......”治病到底还是伤了身体,虽然没用全力,但是实在不该只踢出这么点距离,“他们倒得离我们太近了。”

徐雪尽看看这少说四五米的空白:“......”遂抱着他的腰甜甜笑道,“我家相公真厉害!就这群人五大三粗秤砣一般,看看,这要是踹我身上,我立马飞天!”

甄云濯:“......”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我们管事的!反了!都反了!”

徐雪尽捂着胸口,小声说:“哦哟!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反了?”

甄云濯失笑,配合道:“丁老说了我们叫起义。”

“哦哦,那是比反了好听些。”

身边瑟瑟发抖的少年免于毒打,对这二人自然是万分感谢,没道理叫人家是救了他还要遭难。看穿着虽然整齐,但都是素色的衣裳,不像城里的地主,倒像是修仙的......若是道长,那也是得罪不起这群人的。

“多谢恩公方才出手相助,这是白马学院的护卫,后头是西陵氏撑腰,惹不起的......你们快走吧。”

少年话音才落,那恶徒又大放厥词:“得罪我们西陵氏!你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让你知道在青岩府!谁才是天!”

徐雪尽微微张嘴,然后伸手撑着自己的头,一张脸埋在手心。

真正的丢人,甚至不需要他说话,或者动作。

只是站着,脸就凭空没了。

“从现在开始我又姓回徐了,记住了吗?”

甄云濯分外上道,认真严肃:“记住,明白。”

这群“家奴”瑟瑟发抖地跪在堂下,徐雪尽坐在上面翻着这些罪状供词,越看越想死。

和州府沆瀣一气,将考试和读书都搞成买断制不说,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人命都过了不晓得多少条。

今日撞见的学子已然有童生的功名,本来照着他们青岩府的“王法”只消交二十两银子就能入学和考秀才,结果这帮人见他花十两银子给家里务农的老父亲买了头耕牛,就觉得收得不够多,临时反悔,二十变四十,还美名其曰:“比起某某员外家要交二百两银子才能买秀才功名,已经是少收了。”

这少年能拿出二十两已然家徒四壁,如何能接受四十两?一时气愤拿着协定文书强行要进去考试,这才被恶狠狠打出来,左手都折了。

姥姥家的脸都被丢干净了!

徐雪尽咬牙切齿,阴森森看着下头的人,那知府袁刑这时才被捉了来。

午觉都没睡醒,睁眼刀就架在了脖子上,只说主人要见他。

自己的金玉窝早被打了个乱七八糟,家里人哭着被那些人押着跪了一院子,袁刑一路抖着被拎进白马书院,然后颤颤巍巍地看到上头坐着的两个人。

他从前考进士进过京城,殿试上恰巧见过甄云濯一面,天潢贵胄还绝世美貌,自然印象深刻,袁刑脑子一转,直接下了跪。

他想:完了!

甄云濯笑了笑:“哟,看起来是认识我。”

“世、世子殿下!”袁刑哐当磕头,整个人抖成一团。

西陵故一样是被粗暴地抓进来,脚都腾空了,嘴上还在骂,倒是和方才街上那堆打手的横差不多。

徐雪尽被他嚷得头疼,桌上恰好摆了一根鞭子,只看看长度都晓得这书院里的夫子是怎么体罚责打学生的。

他面上除了不耐没有多余神情,那鞭子猛然砸下,正正抽在西陵故脸上,皮开肉绽。

“你是青岩府西陵氏的掌权人?”

西陵故痛得大叫,捂着脸滚来滚去,血泪里睁开眼睛,看清说话的持鞭人。

一身青白素衣,看不出身份来,但他还没来得及露出恨意的眼睛在看清徐雪尽容貌时,便换成了惊讶。

“大、大公子?”西陵故喊道,又忽然反应过来,这如今已经不是公子了,是新的家主,“家主......”

“哦,当日我接管西陵氏,你来京城观礼了啊。”徐雪尽冷着脸撩袖子,“那倒是省了我许多麻烦。”

袁刑和西陵故二人心都一沉,虽然在青岩府是地头蛇,可到底没混成傻子,只看看这二人身边的侍从和外头的私兵,就知道不好。昌盛王府世子和煜威侯“叛离”,手握若阳以北的所有大权,和京城已然打成翻天覆地之势,无人不晓,只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这两尊大佛怎么突然就到了青岩府这小地方来!

“就你们这模样,多久了?”徐雪尽问。

袁刑早被吓破了胆,此刻哪里还能管得了其他:“自下官琮川六年到任,便、便是如此了......”

“哦,你们三省另外那二府,也是这模样?但我记得去年里都察院的巡按御史正史就换了人,你们怎么骗过他的?”徐雪尽眉头皱紧,那还是他挑的人,难道眼瞎了?

袁刑不敢隐瞒:“青岩府只是小府城,如何能、能越过那两位......若是那位赵城大人,因着十六长廊闹饥荒,先去了那头。”

言下之意,他们三省官场连起来只手遮天了。

琮川六年,差不多也是甄淩弘把三服内皇族料理干净的时候。徐雪尽眼色更沉,感情他这些年只顾着杀姓甄的和防六州造反,也不知道历年百官考绩是怎么做下来的?

只是赵城巡府的小半年,就罢了不少坏种,没想到三省都快成土匪窝子了。

“另外两处只有西陵氏的生意没有西陵氏的府邸,所以都是你西陵故在搅和?”徐雪尽看向西陵故。

那人哐哐磕头,一说冤枉二说乡绅抱团,他真没闹出青岩府云云。

徐雪尽看了甄云濯一眼,后者朝着外头的近卫招了招手。

“将青岩府堵死了,防止有人去通风报信。然后派人去若阳,让林由杰带兵来,直接杀过去。”甄云濯冷声吩咐。

若真是如他们二人所说,那必不能给那边准备的时间,得捉个措手不及,直接审问。

“是,主子。”

徐雪尽微微冷笑:“我正苦于如何立威信,你们倒是送上门来了。”

袁刑惊恐地抬头,已经猜到他们二人要做的事,求生欲让他奋起,直接口不择言:“你们!你们岂敢!我是朝廷命官!狂悖!大胆!你们反了不成!”

话音才落,袁刑就被身边的侍卫一巴掌抡到了地上,吐出牙齿来。

“反?我杀我的家奴,那叫清理门户。”徐雪尽轻轻敲打桌子,“受欺压的百姓不堪重负,被逼无奈要杀了狗官,是天理昭彰,何来反字?外头的苦主们都到了吗?”

“回主子,青岩府城的百姓来了大半,都在书院门外了。”

徐雪尽点点头,手指顶上横匾:“看到了吗?朗日乾坤。虽说是有些糟蹋读书人的圣地,但以你们二人的血涤清这里头的肮脏污秽,也不算辱没,还可时时警醒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