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似无垠(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4357 字 6个月前

徐雪尽嗤笑,掷地有声:“读圣贤书,习圣贤事。做学问,若是不一心向纯,那就只有这一个下场,好人扶摇直上,恶人断头污泥,天经地义。”

“倒是一点都不让我有希望。”徐雪尽很是不高兴地拍桌,“三省一共四十多个官员,好的竟然连一半都没有,这一半里蠢笨愚昧的多数,聪明能干里头又多是隔岸观火、明哲保身、助纣为虐的。功名能买,想挑个好些的举子顶上还要一一面看考试,让人头疼。”

太子位还没坐上,先干起巡按御史的活了,徐雪尽心里烦得很。他不想去袁刑那个死人待过的州府理事,医门又清修,只得买了一座茶楼“办公”,顺道叫青岩府百姓看着,有冤要伸也方便。

他轻品一口茶,没有滋味,推了一张名单给甄云濯:“县令的官职倒是不难,可是这三个知府却不好定。若是赵城在,我倒是可让他先任下,暂留此处将三省的事料理干净。”

可惜赵城不在,一时哪里找人顶?

“要个有威严的,最好如赵城一般让人听了名字会害怕,从前也对这些事有经验的。”甄云濯也蹙眉,“最好管过科举。科举功名一事乃是朝廷基业,必须肃清。”

但就算是现在从京里找人,也要些功夫。

“主子,又来人了,下头的大人说此事他们应付不了。”门外近卫通传。

“带上来吧。”徐雪尽软了语气,“也不知是什么天大的苦主......”

话音未落,先露于眼前的是一张白嫩的脸,一贯的天真漂亮,笑意连连。身后高大的男子亦是浅笑,目光温和沉静,剥了野心,却还留着锋利。

“贵人!”

“落絮?”

“原来你们到了青岩府定居?”甄云濯也有些意外,当日为防着何文秉又背刺,他也派人盯了一段时间,而后见他们一路游山玩水,也是归于庶民生息,便不再浪费时间。故人再见,竟然经年。

何文秉放下茶盏,目光在他们二人中打量:“在离府城三日脚程的县城,落絮喜爱湖光山色,便定在了那头。听到你们二人的传闻到了乡野,落絮挂念你,才想着来见一见。”何文秉看向徐雪尽,“我当日和你说那些,还以为你们会恩断义绝呢,如今再见竟还是当初,分毫未变,真是让我失望。”

“何文秉。”徐雪尽冷眼看他,“彼此彼此,我见你还是这么不舒服,招人烦这一点,你也是初心不变。”

何文秉一噎,也附和一句冷笑。

“贵人?爷?”一看就还是被娇养的小少年一脸着急,落絮拽着何文秉的袖子,有些不安,“爷不要和贵人吵架。”

“没吵,落絮乖。”何文秉从善如流地哄人,而后很不服气道,“我们此次来,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新主在即,他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落絮。

离了铜雀楼方寸之地,落絮这一年长大了不少,他们倒是不愁钱财,可落絮却忽然有了些心志,求着要读书。他开蒙太晚,学起来十分费劲,可落絮刻苦,日夜都不懈怠。

“为何一定非要读书?”

少年红着脸,笨拙表白:“爷以前是大官,有的是志气,落絮......落絮也想试试去做官,叫爷别留遗憾。”

谁说懵懂之人无知?原来这一路何文秉难散的意难平,他都看在眼里。

也罢,他也该.....不那么固步自封,总想着将人拢在羽翼下就是好的。

何文秉想到此处目光又温柔了不少,有夫如此,他还有什么缺憾?

“哦?你?”甄云濯瞬间抬了眼,将何文秉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而后转头看向徐雪尽。

徐雪尽反应迟了片刻,看到甄云濯眼里的深意才豁然开朗。于是何文秉看到两道同样的、如衡量斤两的目光。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何大人!”

好嘛,称呼都换了,何文秉转头看看门口,心想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

徐雪尽一把握住他的手:“我就缺你这个肱骨之臣!这三省巡抚一职,非你莫属啊!我就知道,老师的得意门生就该是为天下生民立正的良臣相辅!你虽被贬斥离京,却还有这赤子之心!老师若是知道,也该是平生一大欣慰了!”

甄云濯憋着笑,附和道:“嗯。”

何文秉:“......”

撵人时要把他“逐出师门”,现在就成了得意门生。拉他下马时是刀刀致命,现在就一句贬斥离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徐雪尽。”何文秉气笑了,“哦不,侯爷,西陵雪尽。强取豪夺也不是你这么个夺法?你们夫夫二人强抢了我的天蛛,现在还想让我效命?真是年轻不知所谓!”

徐雪尽摊手:“你不愿意?”

“不愿意。”

“好吧。”徐雪尽眼露失望,看向甄云濯,“哥哥,他不答应,怎么办?”

甄云濯捏捏他的脸,满是纵容:“人都在到这了还怕跑了不成?先关他们二人十天半个月,不给饭吃。要是敢跑......”他笑着看向何文秉,如沐春风,“只能动手了。”

徐雪尽抱着甄云濯的手臂,又笑起来:“哥哥真好!”然后娇弱无比地看向落絮,“落絮,你家男人真坏,要你饿肚子便罢了,还要你挨打。小可怜儿,你猜猜你家男人能不能打过我家男人?”

落絮战战兢兢,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无措地看向何文秉。

何文秉咬着牙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吐槽起:“......“漫长的沉默以后,他终于找着个突破口,“你真是浪费这张脸,风情万种一分没有,还挺让人反胃的。”

“哦。”徐雪尽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很是虚心,“下次一定进步。”

而后刚才还小鸟依人的人坐直了起来,云淡风轻地靠着椅背喝茶水:“言语侮辱未来天子,先记一笔,以后我再收拾他。”

何文秉:“......”

“所以,何大人应不应?”甄云濯看了一眼落絮,“落絮和容与可是同岁,何文秉,你以前不会养孩子,现在醒悟还不晚。”

好啊,亏得他以前觉得徐雪尽才是甄云濯身边最锋利的剑,原来他们二人反过来了,也是一样的。他才说帮忙,甄云濯就先反应过来“物尽其用”,字字句句也是往他心窝上戳,一年不见,察言观色的本事越发厉害了。

真是狼狈为奸!

“让我回京吗?”何文秉忍下怒气,不动声色。

“不让,让你回去和我继续作对?我又不傻。”徐雪尽翻了个白眼,却是话锋一转,“不过等我入主京城,少不得要给朝廷走更多新鲜血液,蓬勃生机,你不行,落絮可以。你从前耽误他足够多了,后面如何,还看你自己。”

何文秉默然,下意识握紧落絮的手。

“老师,也很想你。”徐雪尽清泠泠的声音过来,柔和了很多,仿佛方才那些闹剧没发生过,只剩下语重心长,“你年少失怙,老师对你是师亦是父,因而失望也是旁人所不能比。”

他手握毛笔,落下任职令,推到何文秉面前:“早日启程,我会让赵城尽快来这边辅助你,下次再见,便没这样与我平坐而谈的好机会了。”

何文秉垂眸看了看,拿起来握在手中,阔别漩涡许久,但他敏感还在,从始至终,大都是徐雪尽在做决定。

“你什么都还不是,罢免官员也就算了,还能直接任命了?这可是什么玺印都没有的文书。且太后尚在,你也不一定能上龙椅。”

“三个月之内,盖着正经玺印的任职文书会送到你手。”徐雪尽平静看他,“副戳,会是东宫。你与颂莲走的老路,我和姑姑不会再走一遭,这数年搅弄风云为的是什么,我们心知肚明。人凭良心,你自便吧。”

有了趁手的人,他们不日便要离开青岩府,梁弄却不肯跟着走。

“我去京城一遭,便是当初对师妹有诺,虽然最后并不是我保下了你的性命,但我也算,践行了誓言。”梁弄将好些药丸给了他们,“经万药谷一事,我于歧黄之术上的造诣还远远不够,也该静下心来好好钻研了。”

“小师叔。”甄云濯目光有些动容和不舍,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怀霈,恭喜你,回到人间。”梁弄轻轻与他拥抱,“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就真实恣意地活着吧。”

“我就不送了,待日后需要,一封信来。”

青山不改,终有一别,绿水长流,终有再见一日。

甄云濯送他到中原与京城七州的界碑处,他们分骑两马,难得三分悠闲。

“凡事莫要出头,你保自己才最重要。”甄云濯无所叮嘱,路到此处,徐雪尽是万天朝霞,不再是他一人的绮梦丽影。

徐雪尽回头看他,晨晖绚烂,云海尘清,回头山河影满,皆是这人的模样。

“怀霈,策马吗?”徐雪尽握紧缰绳,突然笑起来,“我还从没有好好地策马一回。”

“好,走!”

踏过风霜雨雪、草木尘埃,徐雪尽在广袤天地里望见的,是终于挣脱一切束缚,自由自在的甄云濯。

他像轻柔的雨,落下又融化。

徐雪尽落后他些许,只看见他真心的笑意。

“不跑了。”

甄云濯掉头回来,刚要拿止吐的草药,被徐雪尽按住手。

“你带我骑,我累了!”

爱人面容泛着薄红,眼里星辉万千,甄云濯心脏砰砰跳动,几乎要挣脱出来。

“那就来我怀里。”甄云濯将他抱过来,重新策马,时快时慢,逗得人哈哈大笑,他身躯贴着自己,最后就是绕脊的情欲。

“娘子。”

你不要怕,累了、倦了,都有我在身后。

徐雪尽转身吻他,醉倒中原日出的壮丽,甘愿沉溺。

他的手绕着衣襟贴上皮肤,倒在绵密的草里,被淹没干净。吻来得又急又快,侵占撕扯,一如既往。

“容与,别哭。”

徐雪尽的泪落在我们他掌心,又被吻掉。

“乖,自己撑着。”

早说不出话来,他在床上又一贯纵容听话,都抖成了一碗水,还是乖巧地仰着脖颈,努力跪着,只是越发哭得厉害。

“我爱你。”他吻上他的唇,是安抚又是承诺。

......

徐雪尽窝在他怀中,还时不时应激发抖,还是午时才出发,尚有时间休整一番。

“我是骑马去京城,你真狠心。”

甄云濯拍拍他的后背,有些歉疚:“所以我只要了一回。”

“......”那他就放过他的嘴和腿了?徐雪尽锤了他一下,似娇似嗔,“怀霈,我总觉得,你该是翱翔天地的鹰。你......真的还愿意跟我走吗?”

好容易出来,又要回去,真的......不会遗憾吗?

徐雪尽从未想过他们分离,可方才纵马的少年,那份恣意昂扬,身上融于天地的光芒,竟叫他更喜欢。

真的要将甄云濯再带回京城,困在身侧吗?此次他先行回京,便是最后的一战,甄云濯要替他守在背后,看顾这片沸腾不安的土地。

可等到一切结束,万事终局,感受过自由浩大的鹰,真的还会回到他的身边吗?

“天地是大。”甄云濯吻他发顶,笑意温柔,“可你才是我的广袤无垠。”

是归处,是新生,是唯一。

他们眼里只有彼此,长久寂静,旷野的风呼啸过,乱花经眼,山河倒影,终成一人。

“容与,我的锁链在你手上,记得叫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何文秉限时返场!

要、要完结的感觉……以我的速度冲月底是有点难了,8月flag却是近在咫尺了!

立于天地之人甘愿自缚,生于芥子之人敢藏须弥。

你们最配了!